← 深城鏈火

第9章 第 9 章

深城鏈火 · 風起雲湧 · 4,001 字 · 2026-05-24
林野抬頭的那一瞬間,ICU裡的警報聲像被誰猛地擰緊,尖銳地刺穿走廊。

冷白燈一排排壓下來,雨後的濕氣還貼在玻璃和牆磚上,空調風把人身上的潮意吹成一層薄冰。值班護士推著急救車衝進門,門縫短短開合,裡面白影晃動,監護儀的波形在他眼底一閃而過。

手機屏幕還亮著。

照片裡,他站在ICU外,背影僵直,右手垂在身側,袖口有血。角度從斜後方偏高處拍來,距離不超過二十米。

下面那六個字像貼在他脊背上的冷手。

箱子打開了嗎。

林野沒有回訊息,也沒有回頭喊。他先把手機屏幕轉向賀警官。

賀警官看了一眼,臉色立刻沉下去。他抬手招呼身邊兩名警員:“封這層。電梯口、消防通道、護士站後門都看住。查陪護證、臨時工牌、保潔、保安,還有剛才進出ICU走廊的人。醫院監控室立刻派人去,別讓值班員單獨操作。”

“是。”

兩名警員快步散開。

林野的目光慢慢掃過走廊。

凌晨接近五點,醫院最疲憊的時間。長椅上蜷著幾個陪護家屬,有人披著外套打盹,有人低聲打電話。保潔車停在拐角,灰色拖把桶裡積著半桶水。護士站前一盞小燈亮著,電腦屏幕顯示住院系統的藍白界面。再遠處,電梯門剛剛合上,金屬門縫反射出一道模糊的人影,轉瞬消失。

賀警官看向他:“你看出角度了?”

林野把照片放大,指尖很穩:“不是正對監控。醫院監控一般在走廊頂角,畫面會更高更廣。這張角度偏低,但比正常人手持高一點,可能是胸前掛著設備,也可能是手機夾在推車或保潔車上。”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到拐角那輛保潔車。

賀警官順著他的視線看去,立刻示意警員:“先查那輛車。”

保潔車旁站著一個中年女人,穿著藍色工服,手上還戴著橡膠手套。被警員叫住時,她嚇得連連擺手,說自己一直在護士站旁邊拖地,什麼都沒拍。警員檢查她的手機和工牌,又翻了保潔車的布袋,沒找到可疑設備,只在拖把桶下方摸出一張濕掉的臨時通行貼。

貼紙角落印著醫院後勤承包公司的名字,下面還有一行小字。

顧和物業。

賀警官的眉頭擰了一下。

林野也看見了。

顧和物業不是顧氏集團的核心公司,名字卻像一根細線,從醫院後勤通道,一直牽回那輛停在老貨運站外的黑色車。

賀警官把貼紙裝進證物袋:“你別動,站在我們視線裡。對方能在這個時間知道箱子打開,至少有三種可能。第一,醫院這邊有人盯著你;第二,倉庫那邊有人盯著箱子;第三,你們通訊被截聽。”

林野點開群通話,沈知微那邊還在線。

畫面裡,倉庫燈光發黃,B07-319的舊物流箱被放在長桌上,旁邊鋪著一次性墊布。小唐和阿霞都戴著手套,一個守著保險櫃,一個在筆記本前拷貝資料。沈知微抬眼,看見林野發過去的照片,臉色沒有變,手指卻停了一瞬。

“收到時間?”

“剛剛。”林野說,“ICU警報同時響。”

沈知微看了一眼屏幕右上角:“我們拆開油紙包到你收到訊息,中間不到三分鐘。對方不是事後猜測,是實時知道。倉庫、醫院、通訊,至少一處暴露。”

小唐聲音發緊:“沈姐,我們這邊門都鎖了,外面兩個兄弟守著,沒看見陌生人。”

“門鎖不能代表沒有眼睛。”沈知微說,“查凌晨兩點十七分斷幀前後五分鐘,所有門禁、電閘、網絡重連記錄。小唐,你去看弱電箱,有沒有新增路由或陌生接收器。阿霞,把群通話關掉,所有文件改用加密盤點對點傳,手機攝像頭先貼住。”

阿霞立刻應聲:“好。我這邊平台申訴材料也在同步存證,供應商催款表已經備份到律所盤。林哥,你放心,公司這頭不會亂。”

林野聽見“公司這頭不會亂”幾個字,胸口那根繃到發痛的弦稍稍穩了一分。

過去幾個月,他們被資金鏈追著跑,被平台扣款、退貨潮和供應商催款壓得喘不過氣。那時候他以為公司快散了。可現在,真正的風暴撕開來,這些白天還為一張發票吵得面紅耳赤的人,竟一個個站在原位上,替他守住了最該守的地方。

沈知微把鏡頭轉向那張遠澤舊倉出入單:“我剛才重新看了原件。油污下面有半枚章,不完整,但能看出‘澤’字右邊和一個英文字母T。不是普通倉儲章,更像基金資產託管章。”

林野眸色微沉:“顧氏的?”

“不確定。”沈知微語速很快,“但遠澤舊倉這幾年在舊改項目裡被包進過一個城市更新基金。這個基金後來做過資產數字化試點,節點權限掛在幾家關聯公司名下,其中一家法定代表人變更過,現在與顧承岳控制的科技板塊有業務往來。”

小唐忍不住罵了句:“他們把倉庫、房子、區塊鏈節點全捆一塊兒,連十幾年前的事都能藏進去?”

沈知微看他一眼:“不是藏進去,是利用新系統洗舊權利。舊倉出入、醫院記錄、物業通行、基金託管,只要時間線能被改寫,誰掌握存證節點,誰就掌握了哪份記錄是真的。”

林野低聲說:“所以B07-319不是單純的身世證物,是能把周叔遇襲、遠澤舊倉和顧氏舊改權限連起來的第一根線。”

“對。”沈知微說,“而且對方怕它被打開。”

ICU裡的警報聲忽然降了下去,改成急促但有節奏的提示音。林野下意識往門口走了一步,賀警官伸手攔住:“醫生沒叫你,別衝。”

林野停住。

他站在門外,看著那扇沉重的門,喉結動了動。

他不是沒有想過撞進去。他甚至能想像周敬山躺在床上,胸口被按壓,血壓數字往下掉,而他只能隔著一層門,像小時候站在物流園門口,看周敬山獨自扛起比人還高的貨。

可他不能亂。

周敬山教過他,貨丟了能找,人亂了就什麼都沒了。

幾分鐘後,ICU門終於開了。

一名戴著口罩的醫生走出來,眼底有熬夜後的紅血絲:“家屬在嗎?”

“我是。”林野立刻上前。

“病人剛才出現血壓驟降和心律失常,我們已經處理,目前暫時穩住,但還沒有脫離危險。”醫生摘下手套,聲音疲憊,“有一點需要確認,剛才護士核對醫囑時發現輸液泵參數被改動過,泵速比原設置高。現在還不能判斷是機器故障、操作失誤,還是其他原因。院方會做內部調查。”

賀警官立刻問:“輸液泵誰有權限改?”

醫生看了他一眼,看到警官證後神色嚴肅起來:“值班醫生、責任護士,另外設備維護人員也能接觸機器,但ICU進出都有記錄。”

林野的聲音很低:“周敬山的病情惡化,和泵速有關嗎?”

醫生沒有直接回答:“失血後病人本來就不穩,泵速異常可能是誘因之一。我只能這麼說。”

“能不能保全設備?”賀警官問。

“可以,我馬上通知醫務科和設備科封存這台泵,導出操作記錄。”

賀警官轉頭對警員說:“跟醫務科一起去。所有進ICU的人員名單、刷卡記錄、監控,全部調出來。尤其是設備維護。”

林野看著醫生:“他能撐到什麼時候?”

醫生沉默了半秒:“接下來六小時很關鍵。如果不再出現大出血和嚴重感染,醒過來的機會還在。”

還在。

這兩個字很輕,卻像在黑水裡浮起的一截木頭。

林野點頭:“謝謝。”

醫生回到ICU後,賀警官把林野拉到走廊一側,壓低聲音:“你剛才給我們的資料裡提到遠澤舊倉。這個名字,我聽過。”

林野抬眼。

賀警官沒有立刻說下去。他看了一眼走廊上來回奔走的警員,又看了一眼ICU門,像是在衡量哪些話能說,哪些還不能。

“二零零九年前後,龍華那片有過一宗失蹤案,和遠澤舊倉周邊有關。後來案子被歸到民事糾紛和家庭離走,沒立成大案。再往後,那片開始舊改,很多原始資料就散了。”他頓了頓,“我當年還不是辦案民警,只在卷宗交接時見過一眼。你那張出入單和嬰兒腕帶,如果鑑定是真的,可能不只是你一個人的事。”

林野問:“失蹤的是女人?”

賀警官看著他:“目前我不能確認,也不能憑印象給你答案。但你要有準備,這條線挖下去,會碰到不止一個名字。”

林野想起照片背面的字。

不要讓顧家找到他。

又想起周敬山在平車上那句被吞掉的話。

你不是……他們的……

他忽然明白,周敬山想告訴他的,也許並不是簡單的“你不是顧家的人”,或者“你不是誰的兒子”。那半句話背後,藏著的是周敬山用十幾年沉默替他擋下的整座迷宮。

手機又震了一下。

這次不是陌生號碼,而是一封律師函掃描件,發件人來自顧氏集團法務部。內容措辭平整、客氣,稱林野及其公司非法持有顧氏關聯資產歷史文件,可能涉及商業秘密與個人隱私,要求立即停止複製、傳播,並配合顧氏委派人員進行文件核驗。

落款處沒有顧承岳的名字,卻附著顧氏城市更新基金法務授權章。

幾乎同時,顧承岳發來一條語音。

林野點開,外放音量不大,卻足夠賀警官聽見。

顧承岳的聲音依舊溫和,像深夜裡隔著茶桌說話:“林野,醫院的事我剛聽說。周叔若需要專家,我可以安排,不附帶任何條件。至於你手上的舊資料,我建議不要交給太多人。十幾年前的文件,真假難辨,一旦被有心人利用,受傷的未必是顧家,也可能是你和周叔。”

他停了一下,語氣甚至帶著一點近乎真誠的疲憊。

“你越來越像他了。可你應該知道,像他的人,通常活得很辛苦。”

語音結束。

走廊一時只剩空調聲和遠處電梯抵達的提示音。

賀警官看著手機:“他在施壓,也在撇清。這段也保存。”

林野把語音同步存證,沒有立刻回。

沈知微那邊發來新的文字消息。

查到兩點十七分斷幀原因。倉庫外網被遠程重啟,重啟命令來自臨時維護節點。節點證書屬於一家叫南啟數科的公司,三個月前接入過顧氏城市更新基金試點鏈。另,B07-319內箱底有二層夾板,疑似曾放置薄片狀物,現在空了。

林野盯著“現在空了”四個字,眼神一點點沉下去。

有人比他們更早一步,拿走了箱子裡另一樣東西。

而那樣東西,或許才是對方真正要滅口的原因。

他抬頭,看向ICU門口新貼上的封控警戒線,又看向走廊盡頭那盞仍亮著的安全出口燈。

“賀警官。”林野說,“我想借你們的封控做一件事。”

賀警官皺眉:“什麼事?”

“對方以為我現在只會守著周叔,等他們下一步。”林野把陌生號碼那條訊息重新打開,指腹停在輸入框上,“我回他。”

賀警官沒有馬上反對:“你想套位置?”

“不是位置。”林野聲音很穩,“他既然問箱子打開沒有,就說明他不知道我們看到了多少。他怕某樣東西被發現,也可能怕我們發現那樣東西不見了。”

賀警官看著他:“你要怎麼回?”

林野垂下眼,在輸入框裡敲下幾個字。

紅繩下面的東西,我看到了。

他沒有發送,而是把屏幕給賀警官看。

賀警官眼神一動。

沈知微的電話在這時打進來。林野接起,她像是已經猜到他的打算,第一句便是:“如果你要回陌生號,別說完整信息,丟一個只有動過箱子的人才會在意的詞。”

“我寫了紅繩下面。”

“可以。”沈知微說,“發送前開警方定位協查,同時讓醫院監控室盯住走廊裡所有看手機的人。但注意,對方可能用中轉號,不會親自回。”

林野看向賀警官。

賀警官沉聲說:“我來安排。你發。”

林野按下發送。

消息送出的那一刻,整條ICU走廊像突然被拉成了一張網。警員站在電梯口,護士站的電腦前多了一名民警,保安主管被叫來核對後勤工牌,監控室那邊傳來急促的對講聲。

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手機沒有動靜。

就在林野以為對方不會回時,走廊盡頭的消防通道門忽然響了一聲。

不是被人推開的聲音,更像門縫裡有什麼硬物掉在地上。

守在那邊的警員立刻轉身:“誰?”

林野抬眼。

安全出口的綠光下,地面上躺著一部黑色舊手機,屏幕裂了一道細痕,還亮著。警員戴手套撿起來,快步拿給賀警官。

屏幕上是一條剛輸入未發出的草稿。

你不該看見那枚芯片。

賀警官臉色驟變:“芯片?”

林野的手指微微收緊。

原來B07-319被取走的,不是紙,不是照片,也不是病歷。

是一枚芯片。

就在這時,ICU門內,監護儀又響了兩聲,但這一次不像警報,更像病人某項指標短暫回升。醫生隔著玻璃向外看了一眼,對林野做了個暫時穩定的手勢。

林野沒有放鬆。

因為那部舊手機裡很快又彈出一條新消息,沒有號碼,只有一串經過轉發的文字。

想知道她活著的名字,明天上午九點,遠澤舊倉見。

別帶警察。

消息下方,附著一張新照片。

照片裡是一截女人的手腕,皮膚蒼白,腕上繫著一根褪色的紅繩。紅繩旁邊,壓著一張舊式住院腕帶。

腕帶上的姓名欄,被人用黑筆塗去,只剩下一個沒有塗乾淨的字。

微。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10章 第 10 章

🔐 登入收藏

讀者留言 (0)

📋 發表留言即表示您同意遵守本站留言規範,本平台保留刪除違規留言之權利。
登入 後即可發表留言

還沒有留言,來當第一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