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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滬上吻痕 · 田邊西瓜皮 · 4,745 字 · 2026-05-05
許聽白的名字在屏幕上亮著,像雨夜裡一盞過分溫柔的燈。

林知夏盯著那三個字,指尖懸在接聽鍵上方,短短幾秒裡,她腦子裡閃過很多畫面。

昌平路那間漏水的辦公室,許聽白蹲在地上用透明膠補紙箱,笑著說等拾城有錢了,第一件事就是買一台不會卡紙的打印機。她半夜胃疼,他跑了兩條街買藥,回來時白襯衫被雨淋透,還把藥盒塞進她手心,說:“知夏,我們會熬出來的。”

還有三年前那場展,他站在燈光暗處,側臉被監控切開一半,手機鏡頭對準她的手稿。

那些回憶像被雨水泡過,一張張貼在玻璃上,模糊,變形,卻還有溫度。正因為有溫度,所以才更冷。

顧沉舟已經走到門口,聲音壓得很低,卻有一種不容混亂侵入的穩定。

“車到負一層出口,兩分鐘。定位外灘源地下車庫B區,調附近兩組人過去,不准驚動對方,先封出入口。通知秦律,讓他同步保全展覽檔案證據鏈。公關組暫停所有道歉口徑,改為持續核驗原創證據。供應鏈那邊,今晚任何催款由顧氏資金池先做擔保,不讓人上門。”

助理在電話那端快速應聲。

林知夏抬頭看他。這個男人在幾分鐘前還站在她工作室裡,像個冷淡的資本收購者;此刻卻像重新回到了某個她無從抵達的戰場,雨、路線、出口、人員、時間,在他眼裡都不是混亂,而是可以被拆解和控制的變量。

她忽然明白,邊境救援行動裡的“戰神級指揮官”不是傳聞裡的誇張詞。

手機還在震。

顧沉舟回頭,目光落在她手上,沒有問她接不接,只說:“你決定。”

林知夏收緊手機,拿起桌上的硬盤包和那份剛簽好的授權文件,往外走。

“我要去。”

“知道。”顧沉舟把外套遞給她,“穿上。你可以去,但不能單獨靠近車庫入口。到現場後,所有移動先聽我的安全方案,查案聽你的。”

他說得平靜,界線分明。

林知夏沒有反駁,將外套披上。衣料帶著很淡的冷木香,蓋過了工作室裡熬夜的咖啡味與雨水潮氣。她拉開門,空蕩的文創園走廊只剩夜班保安遠遠的腳步聲,牆上貼著幾張即將開幕的獨立設計展海報,紙面被潮氣捲起邊角,像這個行業脆弱又漂亮的體面。

他們下樓時,拾城員工群又跳出幾十條消息。

夏姐,平台方剛來函,說如果明早十點前沒有澄清材料,弄堂光影全線暫時下架。

有供應商在問尾款,說明天不回款就停產。

我剛看到有人在爆我們早期股東名單,評論區有人帶節奏說我們上市套現。

夏姐,我們還能撐嗎?

林知夏看著那句“還能撐嗎”,心口像被什麼重重按住。她回了一行字:所有人先保留工作記錄和原始文件,不私下回應媒體。拾城不認不存在的錯,也不逃該承擔的責任。我在查。

發送後,她停了一秒,又補了一句:今晚辛苦,明早九點全員會,我會給你們交代。

電梯門合上,她看見鏡面裡的自己,頭髮有些亂,臉色不好,肩上披著顧沉舟的外套,手裡攥著手機。她不像一個即將上市公司的創始人,倒像很多年前剛到上海時,在人民廣場地鐵站迷路的女孩,拖著行李箱,在人潮裡找不到出口。

那一年,她也在雨夜裡接過一個陌生人的傘。

傘很大,黑色,遮住了她半邊肩。對方沒有問她去哪,只指了指換乘通道,說:“十一號線往那邊。”

她抬頭時只看見一截冷硬的下頜和濕透的袖口。後來她很多次懷疑,那個人是不是顧沉舟。但記憶太遠,上海的雨又太多,她從來沒有問。

電梯抵達地下停車場。

黑色車隊已經停在出口,車燈切開濕冷空氣。顧沉舟先一步替她拉開後座門,等她坐穩,才從另一側上車。車門合上的瞬間,外界雨聲被隔絕成低低的白噪音。

許聽白的電話第三次打來。

林知夏看著屏幕,終於按下接聽,開了免提。

“知夏。”許聽白的聲音傳來,依舊溫柔,帶著一點急切的疲憊,“你在哪?我剛到工作室樓下,保安說你走了。你是不是跟顧沉舟在一起?”

林知夏望著前方雨刷劃出的弧線,“有事?”

電話那端安靜了一瞬。

“我只是擔心你。顧氏這種時候入局,不會白幫忙。知夏,我知道你現在壓力很大,但不要因為一時慌亂,把拾城交到外人手裡。”

他的語氣太熟悉了。從前他也是這樣,在她疲憊時把水杯推過來,輕聲替她分析利弊。溫柔、理性、永遠站在她身邊的樣子。

可現在林知夏聽見的,是每個字底下細微的試探。

她說:“你不是也一直主張引入資本嗎?”

“那不一樣。”許聽白很快接上,“我找的是能幫拾城上市的人,不是趁危機拿控制權的人。顧沉舟是什麼背景你清楚嗎?他以前做海外安保,手段不會像我們這個圈子這麼乾淨。”

車內光線微暗。

顧沉舟坐在她身邊,神色沒有任何變化,只抬手在平板上劃出外灘源車庫平面圖。B區、C區、行人梯、消防通道、商場卸貨口,被他用不同顏色標出。仿佛許聽白那些話根本落不到他身上。

林知夏垂眸,“你打電話,就是提醒我顧沉舟不乾淨?”

“我是不想你被利用。”許聽白聲音低下去,“知夏,我們認識那麼多年,拾城是我們一起做起來的。我比任何人都希望它好,也比任何人都知道你把它看得多重。”

“那你知道孟南枝在哪嗎?”

許聽白的呼吸極短地頓了一下。

雨刷掃過前窗,水痕瞬間被抹開。那一秒的沉默細得幾乎聽不見,卻被車內所有人捕捉到了。

“南枝?”他像是不解,“她不是一直不接電話嗎?她怎麼了?”

林知夏看向顧沉舟。顧沉舟在平板角落敲了兩下,助理立刻把通話錄音保存標記。

“她給我發了東西。”林知夏說,“三年前展覽的。”

電話那端再次沉默。

這一次更長。

許聽白很快笑了一聲,笑意有些勉強,“她是不是又翻到什麼亂七八糟的展覽備份?知夏,孟南枝這人你也知道,嘴毒,記仇,當年因為策展費跟展方鬧得很難看,她對周啟明一直有偏見。”

林知夏的手指慢慢收緊。

他沒有問孟南枝發了什麼,也沒有問三年前哪場展。他直接提到了展覽備份,提到了周啟明。

顧沉舟抬眼,目光像刀背一樣冷,卻仍然沉默。

林知夏問:“我還沒說周啟明。”

許聽白那邊傳來一聲很輕的吸氣。

“知夏,現在網上全是周啟明那家基金的消息,我猜也猜得到。”他放緩語氣,“我知道你現在懷疑很多人,包括我。可是你冷靜想想,如果我真的做過傷害拾城的事,我這幾年為什麼要陪你撐到上市?”

“也許正因為要上市。”林知夏說。

這句話出口,她自己都覺得喉嚨發疼。

電話那端徹底安靜下來。過了幾秒,許聽白的聲音低得幾乎像歎息:“你現在連我都不信了。”

從前林知夏最怕他用這種語氣。像她辜負了某段共同熬過的歲月,像所有裂縫都是她太敏感、太尖銳、太不肯退讓。

可此刻她只是看著窗外飛退的街景。

凌晨三點後的上海很空。高架下的霓虹被雨水揉碎,外賣騎手披著雨衣從路口掠過,便利店燈箱亮得像孤島。這座城市不會因任何人的公司崩塌而停下,它只會繼續醒著,繼續篩掉撐不住的人。

林知夏說:“許聽白,我現在只信證據。”

她掛了電話。

車內安靜了兩秒。

顧沉舟沒有評價許聽白,只把平板轉向她,“孟南枝最後定位在B2東側,靠近車位B217。外灘源地下車庫有三個出口,周啟明的人如果要堵她,多半不會在主出口動手,會選消防通道或卸貨梯。我的人五分鐘前已經到兩個地面出口,第三組在路上。”

“你怎麼確定是周啟明的人?”

“不能確定。”顧沉舟說,“但孟南枝提到周啟明的人在找硬盤,先按最壞情況處理。”

他說“最壞情況”時,林知夏忽然想起一段很久以前的新聞。邊境洪水,山體滑坡,救援隊被困在塌方帶之外,失聯人員裡有文創志願者、醫療隊和當地孩子。報導裡沒有顧沉舟的正面照,只拍到他站在泥水裡,半身軍綠作戰服,對著對講機下令:“不等天亮,先救活人。”

那時她只是匆匆看過,覺得那背影冷硬得不像會出現在日常生活裡的人。她怎麼也沒想到,多年後的雨夜,他會坐在她身邊,用同樣的冷靜替她拆解另一場沒有硝煙的圍堵。

車子駛入外灘源地下車庫時,時間是凌晨三點二十六分。

入口閘機升起,燈管在濕滑坡道上投下慘白的光。車身下行,城市雨聲被厚重混凝土吞沒,只剩輪胎碾過積水的輕響。地下車庫空得異常,遠處幾盞感應燈一排排亮起,又一排排熄滅,像某種失序的心跳。

顧沉舟抬手示意司機減速。

耳機裡傳來低聲匯報:“顧總,B2西出口無異常。卸貨口有一輛灰色商務車,車牌套牌,兩名男子在附近徘徊。消防通道門被人用楔子卡住。”

“先不要動。”顧沉舟說,“留影,盯人,等我指令。”

林知夏坐直身體,“孟南枝可能在裡面。”

“所以不能讓對方知道我們已經到了。”顧沉舟看她一眼,“你待在車裡,車停在監控可見區。找到人後我帶她過來。”

林知夏搖頭,“她是因為我才被堵的。”

“你下去會增加目標。”

“那就給我安排一個不增加目標的方法。”她看著他,聲音很輕,卻沒有退,“顧沉舟,我不是來等結果的。”

顧沉舟目光沉了沉。

片刻後,他沒有再阻止,只從車門儲物格拿出一枚黑色小型耳機,遞到她掌心。

“戴上。保持三步距離。任何時候我說停,你就停。”他頓了頓,語氣仍冷,“這不是控制,是安全邊界。”

林知夏戴上耳機,“我分得清。”

他先下車,繞到她這側,替她擋住車庫深處吹來的冷風。兩名黑衣安保從另一輛車無聲靠近,分散到左右。林知夏跟在顧沉舟身後,踩過地面一灘積水,鞋跟發出極輕的聲響。

B217在東側盡頭,靠近一排立柱。感應燈壞了兩盞,那裡比其他區域更暗。遠處傳來一聲悶響,像金屬門被撞了一下。

耳機裡同時響起孟南枝壓低的聲音,斷斷續續。

“林知夏……你來了沒?我先說好,我要是折在這破車庫,你記得把我策的那個城市廢墟展做完,別讓甲方改成網紅打卡粉色花海,俗死了……”

林知夏心臟一緊,“南枝,你在哪?”

“消防樓梯夾層。B區東側,門外兩個傻大個,像周啟明那種審美會請的廉價反派。硬盤在我身上,他們搶了我包,包裡是空盒子,我是不是很機智?”

她聲音抖得厲害,嘴卻還是不饒人。

林知夏眼眶發酸,“別說話,省點力氣。”

“少命令我。”孟南枝喘了口氣,“還有,你旁邊那資本家在不在?在的話告訴他,終於有點人用了。”

顧沉舟聽見了,神色不變,只對耳機說:“孟小姐,門後退兩米,蹲低,護住頭。”

孟南枝愣了一下,“你誰啊,聲音這麼像催收。”

“顧沉舟。”

“哦。”她立刻道,“顧總,剛才冒犯了,麻煩你把門外兩個催收先處理掉。”

話音剛落,消防通道方向傳來急促腳步聲。兩個男人從拐角處出現,其中一人手裡拿著被翻亂的女包,另一人正低頭看手機,像在接指令。

“硬盤不在包裡。”那人壓著嗓子說,“她肯定還在車庫,周總說今晚必須找到。”

林知夏停在立柱後,指尖冰冷。

顧沉舟抬手。

兩名安保從陰影裡同時逼近,動作乾淨得幾乎沒有聲音。對方反應很快,轉身就跑,其中一人撞開消防門。顧沉舟沒有追,冷聲道:“封卸貨口。”

耳機裡立刻有人回應:“已封。”

另一名男人被按在車旁,手機摔到地上,屏幕還亮著。林知夏看見聊天框裡最後一行字:別讓孟南枝把原始檔交給林知夏,必要時拿走硬盤即可,不要鬧大。

發訊人的備註是ZQM。

周啟明。

顧沉舟彎腰撿起手機,沒有解鎖,只讓安保拍照取證,隨後交給趕來的律師助理裝進證物袋。

消防門內,孟南枝被扶出來時,外套袖口撕開一道口子,膝蓋蹭破了皮,頭髮亂得像剛從一場荒誕行為藝術裡逃出來。她一看見林知夏,先翻了個白眼。

“你還真來啊?我發語音是讓你帶人,不是讓你親自下副本。”

林知夏走過去抱住她。

孟南枝身體僵了一下,然後用沒受傷的手拍了拍她背,嘴裡還不忘嫌棄:“行了行了,別煽情,你外套一看就很貴,哭上去我賠不起。”

林知夏放開她,盯著她手裡那枚小小的銀色硬盤,“東西還在?”

孟南枝把硬盤塞進她掌心,“這是備份盤。原始盤我藏在展覽庫房的除濕機底座裡,只有我知道怎麼拆。不過剛才那幫人搶走了我的電腦,裡面有部分導出文件。”

顧沉舟皺眉,“雲端備份?”

“有。”孟南枝看向他,“但加了雙重密鑰。我一半,另一半在一封定時郵件裡,發給了林知夏。時間是早上八點,如果我沒取消,它會自動發出。”

“為什麼是八點?”林知夏問。

孟南枝扯了扯嘴角,“因為八點前我原本打算睡美容覺,誰知道周啟明這群人這麼沒素質,凌晨抓策展人加班。”

她說得輕鬆,手卻一直在發抖。

顧沉舟讓人取來急救包,半蹲下去檢查她膝蓋傷口。孟南枝本能往後縮,“顧總,男女授受不親,資本和策展更應該保持距離。”

顧沉舟抬眼,“那就自己按住紗布。回去做筆錄。”

孟南枝接過紗布,嘀咕:“冷血得很專業。”

林知夏握著硬盤,心裡那口氣還沒落下,手機忽然震動。

不是許聽白。

是一封來自孟南枝臨時郵箱的加密附件預覽,標題簡短到刺眼:三年前展覽資料鏈條第一部分。

孟南枝臉色變了,“不對,這封應該早上八點才發。”

顧沉舟立刻看向助理,“有人觸發了郵箱異常登入。斷開外網,用離線機讀。”

幾分鐘後,他們回到車上。外面的雨還在下,地下車庫的燈一盞盞亮起,剛才被按住的男人已交給律師團與警方對接。顧沉舟的助理取出一台未聯網筆記本,將附件放入沙盒環境。

林知夏坐在後座,孟南枝裹著毯子靠在一旁,臉色發白,眼睛卻死死盯著屏幕。

文件夾打開,裡面不只有監控視頻,還有展品登記表掃描件、開幕前夜出入記錄、原始照片EXIF信息,以及一封郵件導出檔。

郵件時間是三年前展覽結束後第三天。

收件人:周啟明。

主題:拾城早期手稿與樣品資料。

附件大小:318MB。

寄件人帳號顯示為許聽白的公司郵箱。

林知夏的呼吸驟然一緊。

孟南枝低罵了一句:“我就知道姓許的那年不乾淨。”

“等等。”顧沉舟忽然開口。

他將郵件頭信息放大,指尖停在一行登入IP上。

那個IP地址對應的內網備註,是拾城昌平路舊辦公室的一台工作站。設備名在早期備份裡仍保留著。

LX-Design-01。

林知夏認得這個名字。

那是她當年用來掃描手稿、修圖和整理產品資料的電腦。那台機器密碼只有她、許聽白,以及早期行政共享文檔裡曾短暫記錄過。

車內一瞬間安靜得可怕。

硬盤的冷光映在林知夏臉上,她看著那行字,像看見一根更深的線從三年前的雨夜伸出來,纏住了她自己的名字。

許聽白的帳號。

她的電腦。

周啟明的收件箱。

顧沉舟沒有碰她,也沒有替她說任何一句安慰。他只是把電腦轉向她,聲音低而穩。

“林知夏,這不是結論。”

她抬起眼。

他看著她,像在一片被水淹沒的邊境夜色裡,替她守住最後一條可撤退也可反擊的路。

“這是有人開始怕了。”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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