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 10 章

沈枝盯著視頻裡那隻白鞋尖，指尖一寸寸發冷。

補光燈太亮，灰布太假，沈國梁努力咧出的笑比哭還難看。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一下，三下，一下，像老廠房裡故障的巡檢燈，短促、急，最後那一下長聲沒有落下來。

少了那一長。

沈枝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沈國梁帶她去廠裡值夜班。那時她還小，蹲在配電室門口吃橘子，酸得五官皺成一團。沈國梁笑得前仰後合，拿手電筒照牆上的巡檢牌，跟她說，燈不怕亮，也不怕滅，怕的是亮到一半被人掐了。

“被掐了怎麼辦？”小沈枝問。

“看下一盞。”沈國梁說，“老線路會說話，別信第一眼。”

那時她嫌他囉嗦，現在每個字都像從胃裡往上翻的刀。

平台監管女人走到她身側，低聲問：“沈小姐，視頻來源能轉存給我們嗎？”

沈枝猛地回神，手指幾乎把手機邊框捏變形。她抬眼看向梁啟明。

梁啟明仍站在星曜大堂中央，西裝平整，神色鎮定得像只是在處理一場普通的帶貨翻車。警車藍紅燈在玻璃門外交替閃爍，照得他臉上忽明忽暗。幾名民警與平台外勤已經封住電梯口，法務和導播被分開詢問，十九層總控權限被臨時凍結。

可梁啟明看見她收到視頻，竟然沒有慌。

這比他慌更糟。

沈枝忽然笑了一聲，聲音啞得厲害：“梁總，您這危機公關升級挺快啊。剛才還是合規室套餐，現在都上人質直播間了？能不能開個會員價，我窮，怕看不起。”

梁啟明淡淡道：“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沈枝，你父親如果願意出面澄清自願投資，這是他的權利。成年人應對自己的投資行為負責。”

“對，成年人負責。”沈枝往前一步，眼眶紅著，嘴角卻翹起，“那公會誘導退休工進樣本池、主播帶節奏推青柚概念股、內部盤後拉高再砸給散戶，梁總是不是也算成年人？還是您在法律面前還沒斷奶？”

旁邊年輕法務臉色一變：“你這是誹謗！”

監管女人抬手打斷：“梁啟明先生，請立即提供南灣老機房產權資料、維護外包合同、今晚調度記錄、與沈國梁先生相關的全部監控和聯絡記錄。星曜平台側權限已由我們封存，請你配合。”

梁啟明微微一笑：“當然配合。但資料需要時間調取，夜間值班人員權限有限。”

沈枝嗤了一聲：“權限有限，綁人無限。你們公司KPI真偏科。”

梁啟明沒有看她，只看監管女人：“我們保留追究主播沈枝惡意造謠、竊取商業機密的權利。陸硯今晚擅闖外包機房，損毀設備，竊取資料，這部分我們也會報案。”

耳機裡傳來一陣壓抑的咳嗽。

沈枝立刻低頭：“陸硯？”

南灣老機房外，消防車和警車的燈光割開濃煙。陸硯披著急救毯坐在路邊，肩上的傷被臨時壓住，白紗布很快滲出紅。他左手仍握著備份盤、轉接片和那枚冷備芯片，掌心裡還夾著一枚被煙灰染黑的銀戒。

醫護人員蹲在他面前：“先生，你需要立刻去醫院。”

陸硯垂眼，聲音低啞：“先封存證據。”

旁邊警方取證員戴著手套接過密封袋，逐一拍照編號。平台外勤正在對焦黑掉的機櫃和配電牆第二格。火勢已經被控制住，焦糊味混著海風灌進肺裡，陸硯每呼吸一次，胸口都像被砂紙磨過。

他對耳機說：“我在。沈枝，視頻轉給平台和警方，原文件不要剪。白鞋不要追。”

沈枝的喉嚨緊了一下：“姜晚棠也說白鞋別追。你們這些人能不能把話說完整？猜謎是要收版權費的。”

“白鞋可能不是姜晚棠的人。”陸硯看著密封袋裡那枚芯片，“也可能是她不敢碰的人。”

沈枝沉默半秒，壓低聲音：“我爸敲的是一三一，三短一長少一長。你聽出什麼了？”

陸硯閉了閉眼，像在忍疼，也像在從舊資料裡翻找答案：“一三一不是完整巡檢碼。老廠配電裡，一短三短一短，常用來標記斷點前後兩端，中間被截。你父親可能在說，他被轉移過，地點信號被切斷，或者錄製沒有完成。”

沈枝指節發白：“那一長呢？”

“長聲代表確認。”陸硯說，“少了那一長，意思是不要相信成片。無論他們發什麼澄清視頻，都不是完整意思。”

沈枝忽然笑了，笑得眼底全是水：“老沈可以啊，退休廠工兼地下情報員。早知道讓他去演諜戰劇，我當什麼小主播，直接做星二代。”

監管女人看了她一眼，語氣放緩：“沈小姐，我們會同步警方追查源視頻路徑。但你要明白，如果對方明天用你父親出面澄清，輿論會很複雜。”

“我知道。”沈枝把視頻原件發過去，“所以不能等他們剪完。我們得先把剪刀搶過來。”

這時，她備用機又震了一下。

程放發來一段壓得很低的語音，背景有風聲和金屬碰撞聲。

“枝姐，我還在舊冷鏈倉後面，暫時沒被抓到。剛才有輛無牌越野從後門走，我拍到半個車牌，尾號像是NW9，還拍到一個穿白鞋的人背影。補光燈箱是南山一個MCN設備租賃公司送來的，單子上簽收名不是星曜，是青柚投教項目組。我靠，他們有人回來了，我先躲冷櫃底下，枝姐你要是能活著，記得給我報銷洗衣服錢，這裡味兒像三年前的凍蝦成精。”

沈枝聽完，差點被氣笑：“這孩子都什麼時候了還惦記洗衣服，職業素養跟我一脈相承。”

她把語音轉給監管女人和陸硯：“舊冷鏈倉，NW9，青柚投教項目組。梁總，您剛才說不知道我爸在哪兒，現在要不要臨時更新一下記憶？人類大腦也支持雲同步吧？”

梁啟明眼底終於閃過一絲陰沉。

他的腕表又震了一下。這一次，他沒有立刻低頭，只是手指在錶面輕點，像在確認一條來自更高處的命令。

陸硯在另一端低聲道：“他要切割。”

沈枝：“切誰？”

“我，姜晚棠，還有你父親。”陸硯說，“把我定成竊密，把你父親定成自願投資，把姜晚棠定成私藏資料勒索公會。梁啟明背後的人會保住青柚。”

梁啟明忽然開口：“警官，我方收到內部風控通報，陸硯涉嫌長期利用職務便利截留主播資料和用戶投資偏好，姜晚棠與其有資金往來。我建議立刻對陸硯採取措施，避免證據被轉移。”

沈枝一拍手：“來了來了，年度甩鍋大賞。梁總這鍋甩得，連深圳灣的海鷗都得戴頭盔。”

監管女人皺眉：“梁先生，所有指控請提交完整材料。現在請你先配合我們固定星曜後台。”

梁啟明平靜道：“我會配合。但沈枝若明天開播散布不實言論，我們也會申請禁播。”

沈枝笑意慢慢收了。

姜晚棠要她明天開播，梁啟明怕她明天開播。

那就說明，明天那場直播不是邀約，是刀口。

南灣那邊，取證員把冷備芯片接入隔離讀取器。陸硯拒絕上救護車，坐在臨時帳篷裡看屏幕。文件列表跳出來時，所有人都安靜了一秒。

芯片裡沒有完整視頻，只有一組索引。

第二盞燈索引，樣本池測試間，退休工社群代號，青柚投教導流鏈，存活證人代碼。

其中一個文件被成功打開，畫面卡頓幾秒後，出現陸明舒年輕時的臉。她坐在一間很暗的辦公室裡，身後也是一盞忽明忽暗的燈。

“如果你看到這段，說明第一份帳已經被他們用了。”她聲音很輕，卻清晰，“星曜只是前台，青柚只是盤面。真正的樣本池從退休工、老股民、病退職工社群開始，他們用主播信任關係替資本做情緒測試，再用股票波動反向收割。不要找第一份帳，第一份帳乾淨到可以拿去供佛。”

沈枝在大堂裡聽著，忽然罵了一句：“供佛？佛祖聽了都想報警。”

陸硯沒有笑。他盯著母親的臉，指節收緊。

陸明舒繼續說：“完整名單我分成三份。南灣一份是索引，星曜一份是誘導鏈，最後一份在測試主播手裡。那個女孩如果還活著，她會改名，會站到很亮的地方，讓所有人都看著她，因為只有被看見，她才不會死。”

畫面雪花一閃，下一秒，屏幕上跳出一行早期帳號記錄。

棠梨晚晚，樣本池測試直播間第七批。

沈枝愣住。

姜晚棠。

原來她不是一開始就站在刀柄上。她也曾經站在刀刃上。

陸硯閉了閉眼，低聲說：“她是存活證人。”

沈枝喉嚨發乾：“所以她讓我們明天開播，是因為線下她交不出來。她也怕白鞋。”

陸硯看向另一個尚未解鎖的文件名。

白鞋，資方現場執行人，代碼，鷺。

文件打不開，需要第二把密鑰。

陸硯握住掌心的銀戒。戒指內側那道舊刻痕被血洗出一點輪廓，不是花紋，是一串很短的字符。他忽然想起少年時沈枝把戒指套到他手上，嫌棄地說，便宜貨，戴了不許說是我送的，丟我臉。

可陸明舒後來看見那枚戒指時，曾經沉默很久，說：“別丟，銀會記得手的溫度。”

他那時不懂。

現在讀取器提示，需要輸入實體密鑰編號。

陸硯把銀戒放到掃描區。

屏幕亮了一下，卻只解出半段。

另一半密鑰缺失。

沈枝看著共享畫面，忽然心口一跳：“陸硯，你戒指裡刻的是什麼？”

“半串編號。”陸硯啞聲說，“另一半不在我這裡。”

沈枝的手慢慢摸向自己脖子。

她一直掛著一枚很細的舊鏈子，鏈墜是半片銀色小環。那是很多年前她跟陸硯賭氣後，從同款便宜對戒裡掰下來的。她嘴上說丟了晦氣，實際捨不得，偷偷穿成項鏈，搬過無數次出租屋都沒扔。

她把鏈子扯出來，愣了半秒，又立刻用玩笑掩住發顫的聲音：“好傢伙，我以為這是青春期腦殘紀念品，沒想到還是高端硬件。陸硯，你媽比我們會談戀愛，順便把密鑰藏進純愛裡，資本家看了都得說一句晦氣。”

陸硯看著屏幕那頭她掌心裡的半枚銀環，眼底終於有什麼東西碎開。

“沈枝。”他低聲說，“對不起。”

沈枝一怔。

“以前不告訴你，是我以為沉默能保護你。”陸硯看著她，聲音很輕卻沒有躲，“後來才知道，沉默只會讓你一個人往刀上撞。從今晚開始，我不再替你決定。”

沈枝眼眶一熱，立刻吸了吸鼻子：“少來這套。你現在說情話都帶工傷味兒，等你縫完針再煽情，我怕醫生聽了手抖。”

她把半枚銀環交給監管女人封存掃描，同時抬頭看向梁啟明。

梁啟明臉上那層鎮定終於裂了細縫。

他不知道銀戒。

他背後的人也許知道陸明舒留了東西，卻不知道一個少年時的廉價戒指，竟然藏著第二把燈的鑰匙。

監管女人接到南灣同步回傳，神色變得嚴肅：“沈小姐，陸先生，根據目前證據，平台將對星曜啟動最高級別審核，凍結相關直播間分成和投教導流接口。警方已派人前往舊冷鏈倉和設備租賃公司。你們明天如果要開播，必須在監管見證下進行，不得公布未核實個人隱私，不得煽動網暴。”

沈枝點頭：“明白。我們不網暴，我們上證據。網暴太低級，容易便宜他們裝受害者。”

“你還要去見姜晚棠？”監管女人問。

沈枝看著手機裡那條定時語音。

姜晚棠的聲音依舊甜美，像直播間裡永不熄滅的糖衣。可糖衣下面藏的是刀，刀背上也許還有她自己的血。

“去。”沈枝說，“但不是我和陸硯兩個人去送外賣。”

她轉頭看向梁啟明，笑了笑：“梁總，明天記得看直播。標題我都想好了，黑公會塌房實錄，養老金去哪兒了。您要是覺得長，我也可以改成梁總今天下葬，當然，是職業生涯。”

梁啟明冷冷看著她：“你救不了所有人。”

沈枝臉上的笑慢慢淡下去。

“我以前也這麼想。”她說，“所以我只想救我爸，只想把你們拖下水。可我爸說過，套牢不可怕，可怕的是不肯止損。梁啟明，今晚開始，不是我一個人割肉止損，是你們這整個爛盤要停牌清算。”

她說完，重新接通陸硯的私人線。

屏幕裡，陸硯被醫護按著處理傷口，疼得額角滲汗，眼神卻仍穩。他掌心那枚銀戒被清理乾淨，和她那半枚銀環的掃描影像並列在證據庫裡，像兩條繞了很多年才重新接上的線。

沈枝低聲問：“還能撐嗎？”

陸硯看著她：“能。你呢？”

沈枝抬頭，看見星曜大堂外的天色。深圳的深夜被霓虹燒得不黑，玻璃幕牆倒映著警燈、攝像頭、平台外勤的肩章，也倒映出她紅著眼卻站得很直的影子。

“能啊。”她笑了一下，“我可是搞笑主播。天塌了也得先問問能不能加購物車。”

這時，姜晚棠的帳號忽然在全平台恢復上線。

停播數小時後，她沒有開美顏，沒有背景音樂，只發了一條預約直播通知。

明晚八點，晚棠會客廳。
嘉賓，沈枝，陸硯。
主題，第二盞燈。

通知下方，短短十秒，預約人數從一萬跳到十萬，又跳到五十萬。

同一時間，一段沈國梁的澄清視頻被匿名帳號提前釋出。視頻裡，他坐在補光燈前，照著稿子說自己自願投資、與星曜無關。可還沒等輿論爆開，沈枝把原始未剪版和手指暗號解讀同步提交平台公示留痕申請。

彈幕世界已經開始沸騰，資本盤也在夜色裡震動。

梁啟明終於被警方請進問詢車前，回頭看了沈枝一眼。

那一眼陰冷、克制，像仍有後手。

沈枝沒有躲。

她低頭，給姜晚棠回了第一句話。

明晚見。別穿白鞋，我怕忍不住罵人。

幾秒後，姜晚棠回了一個笑臉。

下一條文字慢慢跳出來。

枝枝，救你爸之前，先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