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雨落在尚儀局的青瓦上，敲出一串細密而冷的聲響。

沈照雪跪在廊下，衣襬被積水浸透，膝下的青磚寒意一寸寸往骨頭裡鑽。她垂著眼，雙手平放於膝上，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卻不曾抖一下。

廊內燈火明亮，簾影輕晃。幾位尚儀局女官站在案前，案上擺著一隻拆開的機關弈盤。那弈盤以烏木為底，嵌銀作格，中心的飛輪被人撬開，露出裡頭錯綜的銅絲與齒輪。原該在御前初選上用來測試參賽者的宮制弈盤，如今成了她罪名的證物。

“沈照雪，你還有何話說？”

問話的是尚儀局掌事蔣尚儀，年逾四十，眉眼清峻，不輕易動怒。可此刻她看向沈照雪的目光，已不再是往日考校時那種隱約的惋惜，而是冷下來的審視。

沈照雪抬頭，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楚：“弈盤不是我動的。”

蔣尚儀眉心微皺：“你昨日申時在機關房當值，今日辰時弈盤送至御前弈院查驗，內軸被換，藏了引針。若不是裴少卿在試盤前察覺，明日初選時一旦啟局，棋枰暴走，輕則傷人，重則犯御前失儀之罪。機關房鑰牌在你手中，你說不是你，誰能證明？”

沈照雪唇角微抿。

證明？

昨日申時她確在機關房。沈明姝說有一盒內廷新送來的朱砂棋子需她核對，她核對完才離開。機關房內另有兩名小女史，皆是沈明姝的人。今日事發，那兩人一口咬定她曾獨自開過封盤匣，沈照雪便知道，這一局從她踏入機關房那刻起，棋子便已落定。

她不是沒有防備沈明姝。只是她沒想到，嫡姐會在御前初選前夕下這樣狠的手。

簾後傳來輕柔的腳步聲，沈明姝扶著宮婢的手走出來。她著一身淺杏色女官服，髮間一枚玉簪溫潤無華，容色端雅，像春日裡不沾塵的梨花。她看見沈照雪跪在雨中，眼中似有不忍。

“蔣尚儀，照雪年紀小，心氣又高，許是太想在御前賽中出頭，才一時糊塗。”沈明姝輕聲道，“她雖是庶出，父親也常說她聰慧，只是自幼少人教導，行事難免偏激。還望尚儀念她初犯，從輕發落。”

那一句庶出，像一枚裹著絹帕的針，輕輕扎進眾人耳中。

沈照雪看向她。

沈明姝也垂眸看她，眼底浮著恰到好處的憂色。可只有沈照雪看見，那憂色深處藏著一點極淡的笑意。

沈照雪忽然也笑了笑。

這笑太淡，淡得像雨水在唇邊一晃，卻讓沈明姝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收緊。

“長姐說我一時糊塗。”沈照雪道，“那我倒想問，昨日讓我入機關房核對朱砂棋子的，是誰？”

沈明姝輕歎：“是我。可你核對棋子，與弈盤內軸被換有何干係？我只是見你對機關弈熟悉，才將差事交予你，沒想到……”

她話未說盡，反倒更像替沈照雪留情。

旁邊一名女史立刻接道：“奴婢也可作證，沈照雪昨日確曾關門獨處半刻。出來時神色慌張，還不許奴婢靠近封盤匣。”

另一人跟著跪下：“奴婢也看見了。”

雨聲更密。

沈照雪一一看過她們的臉，記住了每一道躲閃的眼神。她沒有再辯。辯解若無證據，只會變成旁人嘴裡的狡辯。

蔣尚儀沉默片刻，終究道：“沈照雪私動御前賽弈盤，雖未釀禍，罪不可輕。即日起革去女官候選資格，逐出尚儀局名冊，交回腰牌，待內廷司覆核後發落。”

一枚銅腰牌被取了過來。

那是沈照雪入宮三年才換來的資格。她從沈家側門出身，十二歲識機關，十五歲補入尚儀局，替人修過無數盤、記過無數局，在寒冬夜裡握著凍裂的手抄制弈譜，只為有朝一日站上御前弈台，讓自己的名字從庶女二字後頭剝離出來。

如今那腰牌被放進托盤，發出一聲極輕的響。

像一局棋，被人當面掀翻。

沈照雪緩緩俯身，叩首：“沈照雪領罰。”

她再抬頭時，眼裡已沒有怒氣，只剩一片寒而清的靜。

沈明姝望著她，柔聲道：“照雪，你先回去歇著。日後若肯安分，我會在母親面前替你說話，沈家總不會不管你。”

沈照雪站起身，濕透的裙裾貼著腿，冷得像鐵。她看著沈明姝，聲音很平：“多謝長姐。”

沈明姝笑意溫婉：“你我姐妹，何必言謝。”

沈照雪轉身走入雨中。

身後的燈火與人聲漸遠，宮牆高而長，朱漆被雨打得發暗。她走過尚儀局門前那片石階時，恰見一行人自御前弈院方向而來。為首的男子撐一柄青竹傘，官服如墨，玉帶束腰，眉目清冷，像雨中一截修直的寒枝。

裴觀瀾。

御前弈院少卿，今歲不過二十三，卻已奉旨整頓宮廷機關弈賽制。傳聞他出身清貴裴氏，棋風縝密，為人更縝密，凡入他眼的弈盤，半分錯漏都逃不過。

也正是他查出弈盤內軸有異。

沈照雪停了一瞬。

裴觀瀾也看見了她。他的視線落在她空了的腰間，又移到她濕透的袖口，眸色微不可察地一沉。

兩人隔著雨簾對望片刻。

沈照雪先開口：“裴少卿查盤如神，照雪受教了。”

語氣恭敬，字裡卻藏著冰。

裴觀瀾收傘立在階下，淡淡道：“查出錯處的是弈盤，不是人心。沈姑娘若有冤，該拿證據。”

“證據若在他人手中呢？”

“那便去取。”

沈照雪笑了一下：“少卿說得輕巧。”

裴觀瀾眉峰輕蹙，似有話要說，最後出口卻仍冷硬：“御前賽不容私情。你失了資格，按律不得近賽盤三十日。若再擅入機關房，只會罪上加罪。”

沈照雪的手在袖中慢慢握緊。

原來他也認定她有罪。

她福身，禮數周全得挑不出半分錯：“多謝少卿提醒。照雪如今已非女官候選，自不敢礙少卿的眼。”

裴觀瀾看著她從身側走過。雨水順著她的髮梢落下，她背脊卻挺得筆直，像一支被折了羽仍不肯落地的箭。

身後侍從低聲道：“少卿，這沈二姑娘怕是不服。”

裴觀瀾收回目光，語氣清淡：“她若服了，才不像會修出三重連環鎖盤的人。”

侍從一怔。

裴觀瀾沒有再說，抬步入尚儀局。只是青竹傘沿滴落的雨珠，在他指背上碎開時，竟有些涼得刺人。

入夜後，雨停了。

沈照雪住的偏院在尚儀局最北，原是堆放舊器的耳房，窗紙破了幾處，她用舊弈譜糊住，風一吹，紙上殘缺的棋路便微微顫動。桌上放著一盞豆燈，燈下是一枚白玉牌。

那玉牌不過半掌大小，色澤溫潤，背面刻著一朵半開的曇花，正面只有兩個小字：雪衣。

夢棋社的傳音玉牌。

大胤宮中盛行機關弈，明面有御前賽，暗處有夢棋社。入社者以玉牌連局，夜間子時開盤，對弈者皆用化名，勝負由天機樓榜石昭示。無論女官、少卿、世家子弟，乃至宮外才俊，只要有玉牌，皆可入局。有人藉此揚名，得貴人青眼；有人在匿名之下吐露心聲，隔著弈局生出不該生的情意。

沈照雪的玉牌，是半年前她替一位老女官修復絕弦盤所得。那老女官臨走前只說：“白日的門若有人關上，夜裡總還有窗。”

她曾以雪衣之名入社，排名不過百外。白日差事繁重，她只能偶爾對局。可如今，尚儀局將她逐出名冊，御前賽斷了她的路，夢棋社卻成了唯一能重新被看見的地方。

沈照雪換下濕衣，坐到桌前，指尖覆上玉牌。

玉牌微亮，一縷清涼的聲息鑽入耳中。遠處似有銅鈴響起，層層疊疊，隨後是一道不辨男女的機關音：

“夢棋社今夜子局開。雪衣，位列一百二十七，可挑戰百名以內弈者。三連勝可入朱榜，十連勝可得御前旁聽薦名。”

御前旁聽薦名。

沈照雪睜開眼。

只要得薦名，她便能以夢棋社弈手身份旁聽御前賽。即便不能立刻恢復女官資格，至少能靠近棋盤，靠近真相。沈明姝能在白日堵住她的路，卻未必堵得住夜裡千萬玉牌相連的局。

她點了第一個挑戰。

弈盤在玉牌光影中浮現。與實盤不同，夢棋社的機關弈以靈機傳影成局，棋子落下，虛影齒輪便隨之轉動。每一步不只爭地，更要算機括啟合、風火水土四象輪轉。稍有不慎，便會被對手借勢引爆全盤。

對手名喚青梧，排名九十八。

“雪衣？”對面傳來懶洋洋的男聲，“百外小卒也敢挑我？姑娘，回去繡花吧。”

沈照雪眼皮都沒抬，落下一枚白子。

“廢話多，通常算得慢。”

青梧噎了一下，隨即冷笑：“好大的口氣。”

半刻之後，他再笑不出來。

沈照雪以三枚白子封住西北水輪，故意露出中宮破綻，引青梧啟火輪強攻。待火勢入中，她反手牽動早埋下的寒鐵鎖，水火相激，整座棋枰的齒輪逆轉，青梧十七枚黑子盡數被絞入死門。

玉牌清響。

“雪衣勝。”

青梧那邊靜了許久，才低罵一句：“你是誰？”

沈照雪淡淡道：“繡花的。”

她沒給對方再說話的機會，立刻挑了下一局。

第二局，對手擅長快攻，她便以慢制快，讓對方每一步都落在看似有利、實則逐漸收窄的軌道上。第三局，對手排名七十六，棋風陰柔，最愛藏針。沈照雪看著那一枚枚黑子，忽然想起白日被換掉的引針，眼底寒意更深。

她下得更狠。

子時過半，玉牌光芒大盛。

“雪衣三連勝，入朱榜末席，名次昭示。”

同一刻，宮城東南的天機樓上，榜石浮現一線紅光。夜巡的小內侍仰頭看見，忍不住咦了一聲。

“雪衣？這名字先前沒見過。”

“百二十七直入朱榜？今夜有熱鬧了。”

偏院中，沈照雪抬手揉了揉眉心。三局連戰，她額上沁出薄汗，唇色卻比先前多了些血色。她正欲收起玉牌，玉牌忽然又輕輕一震。

有人向她發來觀局箋。

夢棋社中，高位弈手可向新入榜者投箋。或邀戰，或點評，或拉攏。沈照雪盯著那道浮起的微光，片刻後伸指一點。

一道溫和的男聲從玉牌中傳來，像長夜裡一盞不刺眼的燈。

“雪衣姑娘，第三局第十九手，你若不急著絞殺，留對方一枚黑子在生門，反能借其牽動南斗輪，三手後勝得更穩。”

沈照雪眯了眯眼。

此人能看懂她的殺招，還能看見她未算盡的一線變化，絕非尋常觀局者。

她問：“閣下何人？”

對方停了一瞬，似乎笑了：“長燈客。榜上虛名，不足掛齒。”

沈照雪立刻想起夢棋社朱榜前三之中，便有一位長燈客。此人極少開口，棋風沉靜，據說最擅長殘局救敗，常在必死之境點亮一線生機，故得此名。

她冷靜道：“既是榜上高人，深夜投箋，只為指點我一手棋？”

“指點談不上。”長燈客聲音不急不緩，“只是覺得你下得太急，像心裡壓著火。火能破局，也能灼手。”

沈照雪指尖一頓。

白日裡裴觀瀾說話冷得像刀，夜裡這陌生人卻隔著玉牌看穿她的急切。她不喜被人看透，語氣便淡了些：“弈局之上，只論勝負。灼不灼手，是我自己的事。”

“自然。”長燈客溫聲道，“我只是提醒一句。你若想連勝入前五十，明夜會遇到擅設誘盤的人。越是送到眼前的生路，越要疑它是不是死門。”

這話像無意，又像別有深意。

沈照雪望著窗上舊弈譜被夜風拂動，忽然問：“若死門擋路，當如何？”

玉牌那頭靜了片刻。

“拆門。”

短短二字，卻說得穩而輕，彷彿他真曾在無數絕境裡替人留過燈。

沈照雪心口那股繃了一整日的冷硬，莫名鬆開一線。她垂眸，聲音仍清：“多謝。若來日局中相逢，我不會因你今夜提醒而讓子。”

長燈客低笑一聲：“正合我意。我也不喜人讓。”

傳音斷去時，玉牌餘溫尚在。

沈照雪坐了許久，才將玉牌收進匣中。窗外雲破，露出一彎淡月。她攤開掌心，掌紋被燈影切得分明。失去的腰牌，白日的羞辱，沈明姝眼底的笑，裴觀瀾冷淡的提醒，都像一枚枚黑子壓在棋盤上。

可棋還沒完。

她低聲道：“沈明姝，你最好把證據藏得夠深。”

翌日清晨，天機樓朱榜前已聚了不少人。

夢棋社榜石每夜更新，宮中無論女官還是弈院弟子，晨起第一件事便是看榜。新名入榜並不少見，但從百外連挑三人、且三局皆以機關絞殺取勝的，卻少見。

“雪衣是誰？棋風好凶。”

“凶倒不算，她算得準。第三局我看了投影，黑子藏針都被她反吃，像早知道對方要往哪裡落。”

“莫非是哪家郎君新換的名？”

“也可能是女官。夢棋社裡女弈手可不少，去年不還出了個蘭因客？”

議論聲中，沈明姝立在榜前，指尖輕撫袖口。她身旁的宮婢低聲道：“姑娘，沈照雪昨夜在偏院未曾出門，奴婢讓人盯著呢。”

沈明姝抬眼看著榜石上那兩個紅字，神色依舊柔和。

“未曾出門，不代表什麼都沒做。”她輕聲道，“去查查，宮中誰手上有新亮的夢棋玉牌。尤其是北偏院。”

宮婢一驚：“姑娘疑心雪衣是二姑娘？可她已失了資格，哪來的玉牌？”

沈明姝笑了笑：“她從小就愛在沒路的地方鑽洞。若真是她，倒也不奇怪。”

她轉身時，恰逢裴觀瀾從弈院廊下走來。沈明姝立刻收斂眸色，行禮道：“裴少卿。”

裴觀瀾微微頷首，目光掠過朱榜。

雪衣二字尚在紅光中微微發亮。

沈明姝柔聲道：“昨夜夢棋社似乎出了位新秀，少卿也留意到了？”

裴觀瀾淡淡道：“御前賽將近，榜上有變，自當留意。”

“聽聞夢棋社魚龍混雜，匿名之下難免有人借局行私。陛下既命少卿整頓賽制，想必連夢棋社也在查驗之列。”

裴觀瀾看她一眼：“沈女史消息倒靈通。”

沈明姝不慌不忙：“尚儀局協理御前賽器物，總要多上心些。昨日舍妹之事，讓少卿費心了。她性子倔，若有衝撞，還望少卿莫怪。”

“沈照雪是否衝撞我，無關賽制。”裴觀瀾聲音平穩，“倒是弈盤內軸被換一事，尚有兩處疑點。弈院今日會重查機關房出入簿，沈女史若上心，不妨備齊人證物證。”

沈明姝笑容不變，袖中指尖卻微微一僵。

“自然。”

裴觀瀾不再多言，越過她往天機樓內去。

他入值房後，侍從將昨夜夢棋社的觀局錄呈上。裴觀瀾翻到雪衣第三局，指尖停在第十九手。白子落得凌厲，幾乎不留餘地。

像極了昨日雨中那雙冷靜到發亮的眼睛。

侍從道：“少卿，陛下口諭，今日午後召您入清和殿，問御前賽整頓之事。另，天機樓昨夜截到一段異常玉牌波動，似有人以宮外暗牌接入夢棋社。”

裴觀瀾抬眸：“暗牌？”

“是。波動極短，混在雪衣第三局結束後的榜石昭示中，尚未查出源頭。”

裴觀瀾眼神沉了些。

宮外暗牌接入夢棋社，若只是偷局尚好，若有人借匿名弈網傳遞消息，御前賽便不只是賽局。陛下近來借機關弈觀人心，真正要清的，恐怕正是藏在棋盤後的人。

他合上觀局錄，淡聲道：“封存昨夜所有投影。雪衣的三局，另抄一份給我。”

侍從應聲退下。

裴觀瀾獨坐片刻，從袖中取出一枚白玉牌。牌面刻著一盞小燈，光色微弱，正是夢棋社中長燈客的玉牌。

他本不該多言。監賽者與參賽弈手，哪怕隔著化名，也應保持距離。可昨夜那個雪衣的棋太急，急得像有人在絕壁邊用指甲摳出一條路。他見過太多人被急火燒盡，偏偏不知為何，還是開口提醒了。

裴觀瀾將玉牌收回袖中，眉眼復又清冷。

只是提醒棋路而已。

與私情無關。

午後，清和殿內焚著淡淡的沉水香。

年輕帝王晏承璟倚在窗邊，正以銀匙撥弄一方小型機關弈盤。盤上黑白子交錯，幾枚棋子被困在中宮，像一群不知死期將至的鳥。

“觀瀾，”他未抬頭，語氣含笑，“昨夜夢棋社新入榜的雪衣，你看了麼？”

裴觀瀾行禮後答：“看了。棋力不俗，心性尚躁。”

晏承璟笑出聲：“你評人總像評弈盤，哪裡鬆、哪裡緊，都要拆開看。心性躁也好，躁的人有時更敢咬住線頭往外扯。”

裴觀瀾垂眸：“陛下是指暗牌波動？”

晏承璟終於抬眼。帝王年輕，眉目風雅，眼底卻有與年歲不相稱的深沉。

“御前賽辦了多年，晉身之路人人看得見，看不見的，是誰藉著賽盤送人上去，又藉著夢棋社把消息送出去。朕要你整頓賽制，不是只要乾淨的棋盤。”

他將一枚黑子推入死門，機關輕響，那枚棋子瞬間被銅齒吞沒。

“朕要看，誰會為了一枚子，露出整隻手。”

裴觀瀾神色微肅：“臣明白。”

晏承璟又道：“沈家那個庶女，昨日被革名的，叫沈照雪？”

裴觀瀾微頓：“是。”

“她真動了弈盤？”

“證據指向她，但尚有疑點。”

晏承璟笑意更深：“那便查。若她冤，給她一條路；若她不冤，也看看她背後牽著誰。至於夢棋社那個雪衣，先不要驚動。朕喜歡看活棋。”

裴觀瀾領命退下時，清和殿外日光正盛，照得宮牆金紅刺目。

而同一時間，沈照雪在北偏院的牆角，從一名掃灑小宮女手中接過一張被油紙裹住的殘片。

小宮女緊張得臉色發白：“沈姑娘，奴婢只找到這個。昨日夜裡有人把機關房的廢屑倒進西井旁，奴婢瞧見裡頭有半截銅針，像是您從前教奴婢認過的引針，便偷偷撿了。”

沈照雪打開油紙。

裡頭是一截細如牛毛的斷針，針尾刻著極小的雲紋。她瞳孔微縮。

宮制弈盤所用引針，尾端皆刻尚儀局印；而這枚雲紋，是沈家私匠的記號。

沈明姝。

她合上油紙，心跳快了一瞬，隨即壓下去：“此事別告訴任何人。今日起你若被問，就說什麼也沒見過。”

小宮女忙點頭，匆匆退走。

沈照雪將殘針藏入袖中，剛轉過身，便聽見院門外傳來一道熟悉而柔婉的聲音。

“照雪，聽說你昨夜睡得不好，我來看看你。”

沈明姝推門而入，身後跟著兩名內侍，手中捧著一隻黑漆匣。

她笑得一如往常溫柔。

“順道，尚儀局要清點被革名者私物。你的屋子，恐怕得搜一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