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黃浦江的潮水在凌晨三點四十七分漲到最高，像一塊被城市燈火擦亮的黑色玻璃，貼著外灘的石岸緩慢呼吸。
蘇眠站在江邊，畫筒斜背在肩上，手指被夜風凍得有些僵。她剛從夢境展館的工地出來，外套袖口蹭著未乾的靈光顏料，細碎的銀藍在布料上微微發亮，像有人把星屑撒進了她的生活裡，又不肯給她完整的星空。
對岸陸家嘴的屏幕牆還亮著，一組巨大的廣告在輪播，說新一季蜃境沉浸展即將開放預約。畫面裡，年輕情侶牽著手走過會開花的雨，老人的背影在光影中與逝去的愛人重逢，小孩伸手抓住一條透明的鯨魚。那是別人的夢，也即將是蘇眠今晚要交付的工作成果。
她替展館畫的是入口第一面靈光壁畫，名叫潮汐之門。顏料裡混入了展館技術部從黃浦江潮汐蜃光裡提取出的感應晶粉，能在觀眾靠近時讀取心緒波動，轉化成一層淺淡的幻景。這份副業報酬不低，足夠她交下季度房租，也足夠暫時堵住家裡那句在微信語音裡反覆出現的話。
眠眠，你不小了，上海再好，也不能一個人耗著。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蘇眠不用看也知道，大概又是母親發來的相親對象資料。她握了握冰冷的手機殼，沒有立刻拿出來。
江面忽然起了霧。
不是尋常水汽，而是從潮線深處翻上來的一片淡金色光霧，薄得像宣紙，卻映出了不屬於此刻上海的景象。蘇眠愣住，手指不自覺地攥緊畫筒背帶。
蜃境。
她不是第一次見。這兩年，黃浦江潮汐偶爾會映出人心深處執念，有人說那是城市太擁擠，連夢都無處安放，只好借潮水喘一口氣。年輕創業者們看見商機，把穩定可控的蜃境改造成夢境展館，收費昂貴，卻一票難求。可野生蜃境仍舊危險，因為它不按劇本，不賣門票，也不替人保守秘密。
霧裡先出現一棵梧桐樹。
樹下站著兩個孩子。男孩穿著洗得發白的校服，手裡攥著一罐橘子汽水，眉眼清冷，偏偏望向身旁女孩時藏不住一點笨拙的溫柔。女孩扎著鬆鬆的馬尾，蹲在地上，用粉筆畫一隻歪歪扭扭的鯨。
蘇眠的呼吸輕了一拍。
那是她，也不是她。是十二歲的蘇眠，和十五歲的林澈。
那年夏天老弄堂停電，他們搬了小板凳坐在巷口乘涼。林澈被外婆逼著教她數學，講到一半被她偷偷畫在手背上的小貓氣笑。他不太會笑，笑起來像月光在水泥地上晃了一下，短促又珍貴。
後來呢？
後來他走了，去了很遠的地方。再後來，她收到一封本不該看見的郵件，知道自己在他的未來裡從來不是被選擇的那個人。她把那封郵件刪掉，卻沒能把少年時所有潮濕明亮的夏天一併刪掉。
霧中的男孩忽然轉頭，看向成年後的她，唇形像是要說什麼。
蘇眠下意識後退一步，高跟鞋踩到江邊石縫，身形一晃。有人從身後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臂，掌心溫熱，力道克制，沒有冒犯，卻穩得像曾經無數次在老弄堂濕滑的台階上拉住她。
她猛地回頭。
男人站在路燈與江霧交界處，黑色長大衣被夜風掀起一角，眉骨比記憶裡更冷峻，眼下有淡淡疲色。那張臉曾被歲月拉長，磨出成年人乾淨鋒利的輪廓，可他的眼睛還是那樣深，像藏著一場沒能停下的雨。
林澈。
蘇眠幾乎以為自己還在蜃境裡。
他先鬆開手，退後半步，聲音低而穩：“小心。”
很多年沒聽見的兩個字，落下來竟和少年時一模一樣。那時她踩空弄堂台階，他也總是先扶住她，再說一聲小心，像不願多講，卻又捨不得不提醒。
蘇眠喉嚨發緊，隔了兩秒才找回自己的聲音：“謝謝。”
林澈看著她，目光從她微紅的指尖落到袖口銀藍色顏料，再移開，像怕多停一秒就越界：“這麼晚還在外面？”
“趕工。”她把畫筒往肩上提了提，努力讓語氣聽起來平常，“展館明天驗收。”
“潮汐之門？”他問。
蘇眠微怔：“你怎麼知道？”
林澈嘴角很淡地動了一下，像笑，卻又像自嘲：“那個項目，我也投了。”
這句話把多年空白猛地推到眼前。蘇眠終於想起最近在展館工地裡聽到的流言。新來的技術合夥人姓林，海歸，做過夢境引擎，前公司因投資糾紛崩盤，曾被投資圈除名。有人說他運氣不好，有人說他手段太硬得罪了人，也有人壓低聲音提到某個陸姓合夥人，說那是一場誰都不乾淨的局。
她沒有把那些話和林澈聯繫起來。或者說，她本能地不想聯繫。
江霧在兩人身側慢慢散去，那棵梧桐樹消失了，十二歲的她和十五歲的他也像被潮水揉碎，沉回黑色江面。
蘇眠把視線投向遠處：“原來是林總。”
林澈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收緊，面上卻仍平靜：“你可以不用這樣叫我。”
“不然叫什麼？”她笑了一下，笑意很淺，“林澈嗎？我們好像也沒熟到可以一見面就敘舊的程度。”
話出口的瞬間，她就有些後悔。她並不想顯得尖刻，這些年在上海一個人討生活，她早學會把柔軟收好，把禮貌擺在前面。可面對林澈，所有成熟體面都像沾了水的紙，輕輕一碰就破。
林澈沒有反駁，只低聲說：“是我不好。”
蘇眠愣住。
她準備了很多種重逢的場景，冷淡的、客氣的、互不相認的，唯獨沒想過他會這樣直接承認。她甚至還沒來得及問他不好在哪裡，他已經把所有錯先攬到了自己身上。
手機又震了起來，這一次是電話。
屏幕上跳著“媽媽”兩個字。蘇眠看了一眼，指尖遲疑。凌晨三點多打電話，必定不是閒聊。她深吸一口氣，接通，盡量讓聲音柔和：“媽，這麼晚怎麼還沒睡？”
那邊先是一陣嘈雜，接著母親急促的聲音傳來：“眠眠，你小姨把你照片發給人家了，男方明天正好去上海出差，你中午去見一面。地址我發你，別又說忙。”
蘇眠眉心微蹙：“媽，我明天要上班，真的走不開。”
“你哪天不忙？你都二十六了，再拖下去好的都被挑走了。人家有房有車，父母退休，條件很穩定。你一個女孩子在外面漂，畫畫能畫一輩子嗎？”
江風突然更冷。蘇眠垂下眼，看見自己鞋尖旁有一小片靈光顏料，正隨潮氣慢慢褪色。
她很想說畫畫可以畫一輩子，也很想說她不是貨架上等著被挑選的東西。可隔著電話，她聽見母親壓抑的疲憊，想起家裡老房子滲水的牆，想起父親近年體檢報告上那些不太好看的指標，所有反駁便卡在喉嚨裡。
“我知道了。”她輕聲說，“我盡量。”
掛斷電話後，她一時間沒有抬頭。
林澈站得不近不遠，明明聽見了，卻沒有露出任何看熱鬧的神情。他只是把自己的圍巾取下來，遞到她面前。
蘇眠沒有接：“不用。”
“風大。”他說，“你以前一吹冷風就咳。”
蘇眠心口像被什麼輕輕刺了一下。她以為這些小事早被時間擦乾淨了，原來有人還記得。可記得又怎樣？人最怕的不是被遺忘，而是被人若無其事地記起，彷彿那些離別從未發生。
她終究沒接，只把下巴往外套領子裡縮了縮：“林總如果沒有別的事，我先回去了。”
林澈看著她蒼白的指尖，沒有勉強。他從口袋裡拿出一張名片，遞過去：“明天驗收後，展館會開一次臨時股東會。你的壁畫是核心入口的一部分，需要設計作者在場。如果方便，請你來。”
蘇眠接過名片。紙面很厚，只有簡單的名字與通訊方式，沒有公司職銜。林澈兩個字印得極黑，像從某段舊時光裡被重新摁上去的印章。
她點點頭：“工作上的事，我會配合。”
他望著她，似乎想再說什麼，最後只是道：“我送你回去。”
“不必。”蘇眠把名片收進畫筒側袋，“上海凌晨的網約車比舊朋友可靠。”
這一次林澈終於沉默了。
車來得很快。蘇眠坐進後座時，忍不住從車窗玻璃的倒影裡看了一眼。他仍站在江邊，身影被潮霧包圍，像一個從蜃境裡走錯了方向的人。她忽然想起少年時他離開前的最後一個傍晚，自己站在弄堂口等到天黑，他卻始終沒有來。
後來她才知道，他那天已經登上去機場的車。
再後來，所有解釋都遲到了。
出租屋在普陀一棟老式公寓的六樓，沒有電梯。蘇眠拖著疲憊的身體爬上去，開門時屋裡飄出一股很淡的苦橙與海鹽氣息。許知遙還沒睡，穿著寬大的針織衫坐在客廳地毯上，面前擺了十幾支細小的試香瓶，平板屏幕上是一張泛黃的舊照片。
照片裡年輕女人站在黃浦江邊，手裡拎著一只深綠色香氛箱，眉眼和許知遙有七分相似。
聽見動靜，許知遙抬頭，眼睛亮得有些疲倦：“回來了？我給你留了粥，在鍋裡。別說不餓，你每次熬夜畫完都低血糖，臉白得跟展館裡那些失戀蜃影一樣。”
蘇眠換鞋的動作慢了半拍，笑了笑：“你現在連失戀蜃影都聞得出來？”
“聞不出失戀，聞得出你心不在焉。”許知遙把一支試香瓶蓋好，偏頭看她，“怎麼，被甲方罵了？”
“沒有。”蘇眠走到廚房倒水，“遇見一個人。”
許知遙多聰明，立刻坐直：“林澈？”
杯口的水溢出來一點，濺在蘇眠手背上。她關掉水龍頭，低聲道：“嗯。”
客廳安靜了一瞬。
許知遙沒有像普通朋友那樣追問八卦。她知道蘇眠的舊事，知道那個名字曾經在某個下雨夜被蘇眠醉後叫出口，也知道第二天清晨蘇眠把所有情緒收拾得乾乾淨淨，照常趕稿、接單、向生活低頭。
“他回上海做夢境展館？”許知遙問。
“應該是。”蘇眠捧著水杯坐到她對面，“他說明天股東會要我去。”
許知遙挑眉：“那你去嗎？”
“去。工作而已。”
“工作而已這四個字，通常都不太工作。”許知遙拿起一支淡藍色試香瓶，遞到她面前，“聞聞？”
蘇眠接過，打開瓶蓋。潮濕的江風、微酸的橘子皮、還有一點舊木櫃的味道，忽然撲進鼻腔。她眼前閃過老弄堂裡的夏夜，林澈把汽水推到她面前，冷冷淡淡地說不喝就化了。
她猛地蓋上瓶蓋。
許知遙神色一凝：“你看見什麼了？”
“橘子汽水。”蘇眠緩慢呼出一口氣，“知遙，你這個香……”
“潮汐香第三十七版。”許知遙的聲音輕下來，“我在模擬蜃境觸發記憶的氣味結構。如果成功，也許不用等潮水，我就能從氣味裡找到我媽失蹤前去過哪裡。”
她說得平靜，可手指把瓶身握得很緊。
蘇眠看著那張舊照片，心裡一軟：“有線索了嗎？”
“有人在十年前的展館試營記錄裡見過她的名字。”許知遙把平板翻過來，指向一行模糊的掃描文字，“潮汐蜃境早期研究員，許安若。可我媽從來沒告訴過我她研究過這個。她失蹤那晚，剛好也是一次異常漲潮。”
蘇眠皺眉：“你要去查展館內部資料？”
“想去，但現在資料都在新項目公司手裡，普通人查不到。”許知遙看著她，眼神裡有一點試探，又很快收回，“算了，你別有壓力。你跟林澈那些事已經夠亂，我不能再往裡添。”
蘇眠把試香瓶放回桌上：“如果明天有機會，我幫你留意。”
許知遙笑了一下，故作輕快：“那我先謝謝蘇大畫家。等你將來辦個展，我給你調一款聞了就讓甲方主動打款的香。”
“那你最好現在就調。”蘇眠也笑，“我很需要。”
她們低聲說笑幾句，夜色終於不那麼冷。可等蘇眠回到房間，躺在狹窄的單人床上，她依然睡不著。手機屏幕裡，母親發來的相親地址、林澈名片上的號碼、許知遙母親那行模糊的名字，像三條暗流在同一片潮水下交會。
她翻了個身，窗外高架橋的車燈掠過天花板，像蜃境的殘光。
第二天下午，夢境展館的驗收比預想中更混亂。
展館位於北外灘一座改造後的舊船廠，巨大的鋼架穹頂保留了工業時代的骨骼，內部卻被鋪滿能感應情緒的透明屏、霧化管線與靈光塗層。潮汐之門就立在入口正中，蘇眠畫了一片從江面升起的森林，樹枝間藏著無數微小的門。觀眾靠近時，門會根據心緒亮起不同顏色，有的通向花海，有的通向舊街，有的只是一片無聲的雪。
驗收組經過時，壁畫恰好映出一對老人年輕時跳舞的身影，幾個投資人露出滿意神色。蘇眠站在一旁，手裡捧著記錄板，努力把注意力放在技術參數上。
直到林澈走進來。
白天的他比凌晨更像傳聞中的創業者。深灰西裝，襯衫扣到最上面一顆，神情克制，語速不快，每一句都落在重點上。他和展館工程師討論夢境引擎的穩定閾值，指出三處感應延遲，沒有半句多餘話。可經過蘇眠身邊時，他放慢了半步。
“吃午飯了嗎？”他低聲問。
蘇眠怔了怔：“吃了。”
其實沒有。她中午被母親催著去相親，匆忙找藉口推掉，趕來展館時只喝了一杯便利店咖啡。
林澈看了她一眼，沒拆穿。十幾分鐘後，一名助理送來熱牛奶和三明治，說是給所有設計組準備的。設計組一共三個人，偏偏只有她那份去掉了她過敏的花生醬。
蘇眠盯著包裝紙，心裡某處又酸又脹。
下午四點，股東會在展館二層會議室召開。蘇眠原本只需報告壁畫交付情況，卻在推門進去的一瞬間，看見了另一張意料之外的臉。
陸聞川坐在長桌另一端，穿著剪裁精緻的淺灰西裝，鼻樑上架著一副金絲眼鏡，像個溫和體面的投資顧問。可他抬眼看向林澈時，眼底那點冷意很快洩露了真正的情緒。
“林總。”他慢慢開口，聲音帶笑，“好久不見。聽說你又找到了新的故事，這次是把潮汐、愛情和真心打包賣給投資人？”
會議室裡瞬間安靜。
林澈在主位坐下，平靜回望：“陸顧問如果只想聽故事，今天來早了。試營業在下周。”
陸聞川笑意更深：“我來，是代表新一輪投資方做風險評估。畢竟上一家公司怎麼倒的，大家都還有印象。夢境項目最怕信任危機，林總應該比誰都清楚。”
蘇眠握著資料的手緊了緊。
她第一次親眼看見那些流言中的陰影落到林澈身上。林澈沒有動怒，只打開投影，逐項展示技術數據、客流預估與安全方案。他的聲音一如既往穩定，可蘇眠離得近，看見他翻頁時指節泛白。
輪到她報告時，陸聞川忽然問：“蘇小姐，你作為核心壁畫作者，應該知道潮汐之門會直接接觸觀眾心緒。如果夢境引擎出現失控，你的作品也可能成為情緒放大器。你願意承擔這個風險嗎？”
所有人的目光轉向她。
蘇眠抬起頭。她看見林澈也在看她，目光深沉，卻沒有替她回答。他給她留出完整的選擇權，像知道她從來不需要被誰擋在身後。
她忽然想起凌晨江邊那片蜃境，想起自己曾經無數次因害怕離別而先一步退開。可她是插畫師，她畫下門，不是為了永遠站在門外。
“任何能觸碰人心的作品都有風險。”她聲音不高，卻清晰，“所以才需要創作者、技術方和運營方一起把邊界畫清楚。潮汐之門不是情緒放大器，它的設計初衷是引導觀眾辨認自己的執念，而不是困住他們。如果系統失控，我願意配合修正，但我不會因為害怕風險否定它存在的價值。”
會議室沉默片刻，有人輕輕點頭。
林澈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像有一瞬間的潮水越過了多年堤岸。
陸聞川看著她，眼裡閃過一點意外，隨即慢慢合上文件：“說得很好。只是蘇小姐可能不知道，真心這種東西，在商業項目裡通常最不值錢。”
蘇眠還未回答，會議室外忽然響起刺耳警報。
紅色提示燈閃爍，投影屏自動切換成展館中控畫面。入口處的潮汐之門正在異常發光，銀藍色森林像被潮水倒灌，所有微小的門同時亮起。江面實時潮汐數據瘋狂跳動，一行警告彈出屏幕。
野生蜃境接入，核心幻景生成中。
技術主管臉色大變：“不可能，今天不是漲潮峰值！”
下一秒，整座展館的燈暗了下去。
會議室玻璃外，原本空曠的展廳被一片突如其來的花海吞沒。無數透明花瓣從地面升起，每一片都映著不同人的記憶碎片。有人在花海裡哭，有人在喊早已逝去之人的名字。潮汐之門中央，緩緩浮現出一扇深色的門，門後傳來模糊而熟悉的童謠聲。
蘇眠僵在原地。
那童謠，是她和林澈小時候住的老弄堂裡，外婆哄孩子睡覺時常唱的調子。
林澈猛地站起身，臉色終於變了。他看向蘇眠，所有克制在那一眼裡裂開一道縫。
“別靠近那扇門。”他聲音低啞，“眠眠，聽我的。”
這是重逢後，他第一次這樣叫她。
而潮汐之門深處，少年林澈的聲音隔著花海傳來，輕得像一封遲到了很多年的信。
“蘇眠，別等我。”
蘇眠站在江邊，畫筒斜背在肩上，手指被夜風凍得有些僵。她剛從夢境展館的工地出來，外套袖口蹭著未乾的靈光顏料，細碎的銀藍在布料上微微發亮，像有人把星屑撒進了她的生活裡，又不肯給她完整的星空。
對岸陸家嘴的屏幕牆還亮著，一組巨大的廣告在輪播，說新一季蜃境沉浸展即將開放預約。畫面裡，年輕情侶牽著手走過會開花的雨，老人的背影在光影中與逝去的愛人重逢，小孩伸手抓住一條透明的鯨魚。那是別人的夢，也即將是蘇眠今晚要交付的工作成果。
她替展館畫的是入口第一面靈光壁畫，名叫潮汐之門。顏料裡混入了展館技術部從黃浦江潮汐蜃光裡提取出的感應晶粉，能在觀眾靠近時讀取心緒波動，轉化成一層淺淡的幻景。這份副業報酬不低，足夠她交下季度房租，也足夠暫時堵住家裡那句在微信語音裡反覆出現的話。
眠眠，你不小了，上海再好，也不能一個人耗著。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蘇眠不用看也知道，大概又是母親發來的相親對象資料。她握了握冰冷的手機殼，沒有立刻拿出來。
江面忽然起了霧。
不是尋常水汽，而是從潮線深處翻上來的一片淡金色光霧，薄得像宣紙，卻映出了不屬於此刻上海的景象。蘇眠愣住，手指不自覺地攥緊畫筒背帶。
蜃境。
她不是第一次見。這兩年，黃浦江潮汐偶爾會映出人心深處執念，有人說那是城市太擁擠，連夢都無處安放，只好借潮水喘一口氣。年輕創業者們看見商機，把穩定可控的蜃境改造成夢境展館，收費昂貴，卻一票難求。可野生蜃境仍舊危險，因為它不按劇本，不賣門票，也不替人保守秘密。
霧裡先出現一棵梧桐樹。
樹下站著兩個孩子。男孩穿著洗得發白的校服，手裡攥著一罐橘子汽水，眉眼清冷，偏偏望向身旁女孩時藏不住一點笨拙的溫柔。女孩扎著鬆鬆的馬尾，蹲在地上，用粉筆畫一隻歪歪扭扭的鯨。
蘇眠的呼吸輕了一拍。
那是她，也不是她。是十二歲的蘇眠，和十五歲的林澈。
那年夏天老弄堂停電，他們搬了小板凳坐在巷口乘涼。林澈被外婆逼著教她數學，講到一半被她偷偷畫在手背上的小貓氣笑。他不太會笑，笑起來像月光在水泥地上晃了一下，短促又珍貴。
後來呢？
後來他走了，去了很遠的地方。再後來，她收到一封本不該看見的郵件，知道自己在他的未來裡從來不是被選擇的那個人。她把那封郵件刪掉，卻沒能把少年時所有潮濕明亮的夏天一併刪掉。
霧中的男孩忽然轉頭，看向成年後的她，唇形像是要說什麼。
蘇眠下意識後退一步，高跟鞋踩到江邊石縫，身形一晃。有人從身後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臂，掌心溫熱，力道克制，沒有冒犯，卻穩得像曾經無數次在老弄堂濕滑的台階上拉住她。
她猛地回頭。
男人站在路燈與江霧交界處，黑色長大衣被夜風掀起一角，眉骨比記憶裡更冷峻，眼下有淡淡疲色。那張臉曾被歲月拉長，磨出成年人乾淨鋒利的輪廓，可他的眼睛還是那樣深，像藏著一場沒能停下的雨。
林澈。
蘇眠幾乎以為自己還在蜃境裡。
他先鬆開手，退後半步，聲音低而穩：“小心。”
很多年沒聽見的兩個字，落下來竟和少年時一模一樣。那時她踩空弄堂台階，他也總是先扶住她，再說一聲小心，像不願多講，卻又捨不得不提醒。
蘇眠喉嚨發緊，隔了兩秒才找回自己的聲音：“謝謝。”
林澈看著她，目光從她微紅的指尖落到袖口銀藍色顏料，再移開，像怕多停一秒就越界：“這麼晚還在外面？”
“趕工。”她把畫筒往肩上提了提，努力讓語氣聽起來平常，“展館明天驗收。”
“潮汐之門？”他問。
蘇眠微怔：“你怎麼知道？”
林澈嘴角很淡地動了一下，像笑，卻又像自嘲：“那個項目，我也投了。”
這句話把多年空白猛地推到眼前。蘇眠終於想起最近在展館工地裡聽到的流言。新來的技術合夥人姓林，海歸，做過夢境引擎，前公司因投資糾紛崩盤，曾被投資圈除名。有人說他運氣不好，有人說他手段太硬得罪了人，也有人壓低聲音提到某個陸姓合夥人，說那是一場誰都不乾淨的局。
她沒有把那些話和林澈聯繫起來。或者說，她本能地不想聯繫。
江霧在兩人身側慢慢散去，那棵梧桐樹消失了，十二歲的她和十五歲的他也像被潮水揉碎，沉回黑色江面。
蘇眠把視線投向遠處：“原來是林總。”
林澈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收緊，面上卻仍平靜：“你可以不用這樣叫我。”
“不然叫什麼？”她笑了一下，笑意很淺，“林澈嗎？我們好像也沒熟到可以一見面就敘舊的程度。”
話出口的瞬間，她就有些後悔。她並不想顯得尖刻，這些年在上海一個人討生活，她早學會把柔軟收好，把禮貌擺在前面。可面對林澈，所有成熟體面都像沾了水的紙，輕輕一碰就破。
林澈沒有反駁，只低聲說：“是我不好。”
蘇眠愣住。
她準備了很多種重逢的場景，冷淡的、客氣的、互不相認的，唯獨沒想過他會這樣直接承認。她甚至還沒來得及問他不好在哪裡，他已經把所有錯先攬到了自己身上。
手機又震了起來，這一次是電話。
屏幕上跳著“媽媽”兩個字。蘇眠看了一眼，指尖遲疑。凌晨三點多打電話，必定不是閒聊。她深吸一口氣，接通，盡量讓聲音柔和：“媽，這麼晚怎麼還沒睡？”
那邊先是一陣嘈雜，接著母親急促的聲音傳來：“眠眠，你小姨把你照片發給人家了，男方明天正好去上海出差，你中午去見一面。地址我發你，別又說忙。”
蘇眠眉心微蹙：“媽，我明天要上班，真的走不開。”
“你哪天不忙？你都二十六了，再拖下去好的都被挑走了。人家有房有車，父母退休，條件很穩定。你一個女孩子在外面漂，畫畫能畫一輩子嗎？”
江風突然更冷。蘇眠垂下眼，看見自己鞋尖旁有一小片靈光顏料，正隨潮氣慢慢褪色。
她很想說畫畫可以畫一輩子，也很想說她不是貨架上等著被挑選的東西。可隔著電話，她聽見母親壓抑的疲憊，想起家裡老房子滲水的牆，想起父親近年體檢報告上那些不太好看的指標，所有反駁便卡在喉嚨裡。
“我知道了。”她輕聲說，“我盡量。”
掛斷電話後，她一時間沒有抬頭。
林澈站得不近不遠，明明聽見了，卻沒有露出任何看熱鬧的神情。他只是把自己的圍巾取下來，遞到她面前。
蘇眠沒有接：“不用。”
“風大。”他說，“你以前一吹冷風就咳。”
蘇眠心口像被什麼輕輕刺了一下。她以為這些小事早被時間擦乾淨了，原來有人還記得。可記得又怎樣？人最怕的不是被遺忘，而是被人若無其事地記起，彷彿那些離別從未發生。
她終究沒接，只把下巴往外套領子裡縮了縮：“林總如果沒有別的事，我先回去了。”
林澈看著她蒼白的指尖，沒有勉強。他從口袋裡拿出一張名片，遞過去：“明天驗收後，展館會開一次臨時股東會。你的壁畫是核心入口的一部分，需要設計作者在場。如果方便，請你來。”
蘇眠接過名片。紙面很厚，只有簡單的名字與通訊方式，沒有公司職銜。林澈兩個字印得極黑，像從某段舊時光裡被重新摁上去的印章。
她點點頭：“工作上的事，我會配合。”
他望著她，似乎想再說什麼，最後只是道：“我送你回去。”
“不必。”蘇眠把名片收進畫筒側袋，“上海凌晨的網約車比舊朋友可靠。”
這一次林澈終於沉默了。
車來得很快。蘇眠坐進後座時，忍不住從車窗玻璃的倒影裡看了一眼。他仍站在江邊，身影被潮霧包圍，像一個從蜃境裡走錯了方向的人。她忽然想起少年時他離開前的最後一個傍晚，自己站在弄堂口等到天黑，他卻始終沒有來。
後來她才知道，他那天已經登上去機場的車。
再後來，所有解釋都遲到了。
出租屋在普陀一棟老式公寓的六樓，沒有電梯。蘇眠拖著疲憊的身體爬上去，開門時屋裡飄出一股很淡的苦橙與海鹽氣息。許知遙還沒睡，穿著寬大的針織衫坐在客廳地毯上，面前擺了十幾支細小的試香瓶，平板屏幕上是一張泛黃的舊照片。
照片裡年輕女人站在黃浦江邊，手裡拎著一只深綠色香氛箱，眉眼和許知遙有七分相似。
聽見動靜，許知遙抬頭，眼睛亮得有些疲倦：“回來了？我給你留了粥，在鍋裡。別說不餓，你每次熬夜畫完都低血糖，臉白得跟展館裡那些失戀蜃影一樣。”
蘇眠換鞋的動作慢了半拍，笑了笑：“你現在連失戀蜃影都聞得出來？”
“聞不出失戀，聞得出你心不在焉。”許知遙把一支試香瓶蓋好，偏頭看她，“怎麼，被甲方罵了？”
“沒有。”蘇眠走到廚房倒水，“遇見一個人。”
許知遙多聰明，立刻坐直：“林澈？”
杯口的水溢出來一點，濺在蘇眠手背上。她關掉水龍頭，低聲道：“嗯。”
客廳安靜了一瞬。
許知遙沒有像普通朋友那樣追問八卦。她知道蘇眠的舊事，知道那個名字曾經在某個下雨夜被蘇眠醉後叫出口，也知道第二天清晨蘇眠把所有情緒收拾得乾乾淨淨，照常趕稿、接單、向生活低頭。
“他回上海做夢境展館？”許知遙問。
“應該是。”蘇眠捧著水杯坐到她對面，“他說明天股東會要我去。”
許知遙挑眉：“那你去嗎？”
“去。工作而已。”
“工作而已這四個字，通常都不太工作。”許知遙拿起一支淡藍色試香瓶，遞到她面前，“聞聞？”
蘇眠接過，打開瓶蓋。潮濕的江風、微酸的橘子皮、還有一點舊木櫃的味道，忽然撲進鼻腔。她眼前閃過老弄堂裡的夏夜，林澈把汽水推到她面前，冷冷淡淡地說不喝就化了。
她猛地蓋上瓶蓋。
許知遙神色一凝：“你看見什麼了？”
“橘子汽水。”蘇眠緩慢呼出一口氣，“知遙，你這個香……”
“潮汐香第三十七版。”許知遙的聲音輕下來，“我在模擬蜃境觸發記憶的氣味結構。如果成功，也許不用等潮水，我就能從氣味裡找到我媽失蹤前去過哪裡。”
她說得平靜，可手指把瓶身握得很緊。
蘇眠看著那張舊照片，心裡一軟：“有線索了嗎？”
“有人在十年前的展館試營記錄裡見過她的名字。”許知遙把平板翻過來，指向一行模糊的掃描文字，“潮汐蜃境早期研究員，許安若。可我媽從來沒告訴過我她研究過這個。她失蹤那晚，剛好也是一次異常漲潮。”
蘇眠皺眉：“你要去查展館內部資料？”
“想去，但現在資料都在新項目公司手裡，普通人查不到。”許知遙看著她，眼神裡有一點試探，又很快收回，“算了，你別有壓力。你跟林澈那些事已經夠亂，我不能再往裡添。”
蘇眠把試香瓶放回桌上：“如果明天有機會，我幫你留意。”
許知遙笑了一下，故作輕快：“那我先謝謝蘇大畫家。等你將來辦個展，我給你調一款聞了就讓甲方主動打款的香。”
“那你最好現在就調。”蘇眠也笑，“我很需要。”
她們低聲說笑幾句，夜色終於不那麼冷。可等蘇眠回到房間，躺在狹窄的單人床上，她依然睡不著。手機屏幕裡，母親發來的相親地址、林澈名片上的號碼、許知遙母親那行模糊的名字，像三條暗流在同一片潮水下交會。
她翻了個身，窗外高架橋的車燈掠過天花板，像蜃境的殘光。
第二天下午，夢境展館的驗收比預想中更混亂。
展館位於北外灘一座改造後的舊船廠，巨大的鋼架穹頂保留了工業時代的骨骼，內部卻被鋪滿能感應情緒的透明屏、霧化管線與靈光塗層。潮汐之門就立在入口正中，蘇眠畫了一片從江面升起的森林，樹枝間藏著無數微小的門。觀眾靠近時，門會根據心緒亮起不同顏色，有的通向花海，有的通向舊街，有的只是一片無聲的雪。
驗收組經過時，壁畫恰好映出一對老人年輕時跳舞的身影，幾個投資人露出滿意神色。蘇眠站在一旁，手裡捧著記錄板，努力把注意力放在技術參數上。
直到林澈走進來。
白天的他比凌晨更像傳聞中的創業者。深灰西裝，襯衫扣到最上面一顆，神情克制，語速不快，每一句都落在重點上。他和展館工程師討論夢境引擎的穩定閾值，指出三處感應延遲，沒有半句多餘話。可經過蘇眠身邊時，他放慢了半步。
“吃午飯了嗎？”他低聲問。
蘇眠怔了怔：“吃了。”
其實沒有。她中午被母親催著去相親，匆忙找藉口推掉，趕來展館時只喝了一杯便利店咖啡。
林澈看了她一眼，沒拆穿。十幾分鐘後，一名助理送來熱牛奶和三明治，說是給所有設計組準備的。設計組一共三個人，偏偏只有她那份去掉了她過敏的花生醬。
蘇眠盯著包裝紙，心裡某處又酸又脹。
下午四點，股東會在展館二層會議室召開。蘇眠原本只需報告壁畫交付情況，卻在推門進去的一瞬間，看見了另一張意料之外的臉。
陸聞川坐在長桌另一端，穿著剪裁精緻的淺灰西裝，鼻樑上架著一副金絲眼鏡，像個溫和體面的投資顧問。可他抬眼看向林澈時，眼底那點冷意很快洩露了真正的情緒。
“林總。”他慢慢開口，聲音帶笑，“好久不見。聽說你又找到了新的故事，這次是把潮汐、愛情和真心打包賣給投資人？”
會議室裡瞬間安靜。
林澈在主位坐下，平靜回望：“陸顧問如果只想聽故事，今天來早了。試營業在下周。”
陸聞川笑意更深：“我來，是代表新一輪投資方做風險評估。畢竟上一家公司怎麼倒的，大家都還有印象。夢境項目最怕信任危機，林總應該比誰都清楚。”
蘇眠握著資料的手緊了緊。
她第一次親眼看見那些流言中的陰影落到林澈身上。林澈沒有動怒，只打開投影，逐項展示技術數據、客流預估與安全方案。他的聲音一如既往穩定，可蘇眠離得近，看見他翻頁時指節泛白。
輪到她報告時，陸聞川忽然問：“蘇小姐，你作為核心壁畫作者，應該知道潮汐之門會直接接觸觀眾心緒。如果夢境引擎出現失控，你的作品也可能成為情緒放大器。你願意承擔這個風險嗎？”
所有人的目光轉向她。
蘇眠抬起頭。她看見林澈也在看她，目光深沉，卻沒有替她回答。他給她留出完整的選擇權，像知道她從來不需要被誰擋在身後。
她忽然想起凌晨江邊那片蜃境，想起自己曾經無數次因害怕離別而先一步退開。可她是插畫師，她畫下門，不是為了永遠站在門外。
“任何能觸碰人心的作品都有風險。”她聲音不高，卻清晰，“所以才需要創作者、技術方和運營方一起把邊界畫清楚。潮汐之門不是情緒放大器，它的設計初衷是引導觀眾辨認自己的執念，而不是困住他們。如果系統失控，我願意配合修正，但我不會因為害怕風險否定它存在的價值。”
會議室沉默片刻，有人輕輕點頭。
林澈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像有一瞬間的潮水越過了多年堤岸。
陸聞川看著她，眼裡閃過一點意外，隨即慢慢合上文件：“說得很好。只是蘇小姐可能不知道，真心這種東西，在商業項目裡通常最不值錢。”
蘇眠還未回答，會議室外忽然響起刺耳警報。
紅色提示燈閃爍，投影屏自動切換成展館中控畫面。入口處的潮汐之門正在異常發光，銀藍色森林像被潮水倒灌，所有微小的門同時亮起。江面實時潮汐數據瘋狂跳動，一行警告彈出屏幕。
野生蜃境接入，核心幻景生成中。
技術主管臉色大變：“不可能，今天不是漲潮峰值！”
下一秒，整座展館的燈暗了下去。
會議室玻璃外，原本空曠的展廳被一片突如其來的花海吞沒。無數透明花瓣從地面升起，每一片都映著不同人的記憶碎片。有人在花海裡哭，有人在喊早已逝去之人的名字。潮汐之門中央，緩緩浮現出一扇深色的門，門後傳來模糊而熟悉的童謠聲。
蘇眠僵在原地。
那童謠，是她和林澈小時候住的老弄堂裡，外婆哄孩子睡覺時常唱的調子。
林澈猛地站起身，臉色終於變了。他看向蘇眠，所有克制在那一眼裡裂開一道縫。
“別靠近那扇門。”他聲音低啞，“眠眠，聽我的。”
這是重逢後，他第一次這樣叫她。
而潮汐之門深處，少年林澈的聲音隔著花海傳來，輕得像一封遲到了很多年的信。
“蘇眠，別等我。”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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