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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

鳳冠偏寵 · 辣椒愛上糖 · 4,579 字 · 2026-05-15
算籌落在青磚地上,叮叮噹噹滾出好遠。

風從半開的窗縫裡灌進來,將案上幾頁舊冊吹得翻起一角,露出那行墨色已淡的批註。沈棠寧一手按著桌沿,另一手死死壓住冊頁,眼前那陣黑霧尚未散乾淨,耳邊卻已將小宮女那句話聽得分明。

馮婆子死了。

死在後井邊。

她方才才找到半枚“衡”印,舊紙庫的看守便沒了氣。若說這是巧合,她沈棠寧把腦袋摘下來給人當球踢。

青芷臉色發白:“姑娘,您先坐下,奴婢去稟秦尚儀。”

“不是去稟。”沈棠寧咬著牙直起身,“請她到後井。”

玉翹急忙攔在她面前:“姑娘,女醫才說了您要歇半個時辰,後井那邊自有尚儀大人處置,您如今過去,若再暈倒……”

沈棠寧抬眼看她,眼底因熬夜泛著血絲,卻亮得像刀:“若是兇手還沒走遠呢?若是井邊還有東西呢?等你們一層層請示完,連鬼影都被擦乾淨了。”

她說完,伸手從腰間取下那枚剛領不久的“司簿試職”腰牌,往掌心一握,冰冷的銅角硌得她清醒了些。

“帶路。”

小宮女被她那神情嚇得一哆嗦,連忙爬起來在前引路。青芷咬了咬牙,抱起沈棠寧方才按住的兩冊舊簿跟上。玉翹則回頭吩咐另一名宮女:“立刻請秦尚儀,封舊紙庫前後門,不許任何人靠近井邊。”

司簿署在內廷偏東,舊紙庫更靠後,平日少有人來。一路穿過兩道夾牆,午後的日頭明明正烈,越往後走,空氣卻越潮冷,牆根堆著舊竹筐與破封條,紙灰的氣味混著井水寒意,令人胸口發悶。

沈棠寧走得極快,裙角掃過青苔,幾次險些踩滑。青芷在旁提心吊膽,想扶又不敢扶得太明顯,只能低聲道:“姑娘慢些。”

“慢些等著給人收尾嗎?”

嘴上硬,腳下卻在轉過廊角時踉蹌了一下。沈棠寧額上沁出冷汗,扶住牆緩了半息,隨即又把手甩開,像是那點虛弱也會辱沒她似的。

後井旁已圍了幾名宮女內侍,卻都被一名掌事喝退在三丈外。井沿邊伏著一個人,灰布衣裳濕了大半,髮髻散開,半張臉貼在青石上,正是看守舊紙庫的馮婆子。

她不是落在井裡被撈上來的。

沈棠寧一眼便看出來。

井邊青石上確有水痕,卻不多,濕跡從馮婆子胸前向外暈開,像是有人將濕透的東西拖到此處,又或者她曾被按入水中,再被拖回井沿邊。她的手指蜷著,指甲縫裡摳進青苔與碎泥,井沿內側有幾道新鮮抓痕,深淺不一。

沈棠寧蹲下身。

玉翹倒吸一口氣:“姑娘,這是死人……”

“我在邊關見過的死人比你見過的活雞都多。”沈棠寧頭也不回,“閉嘴,別踩水痕。”

玉翹被噎得臉一紅,卻立刻停住腳步,示意身後眾人退開。

沈棠寧沒有碰馮婆子的屍身,只俯身看她的頸側。那裡有一道極淡的青紫,若不細看幾乎被濕髮遮住。她又看向馮婆子的口鼻,唇邊有水沫,卻不多,臉色灰白中透著一點異常的滯。

“先勒後溺,還是按水時被掐住了脖子?”沈棠寧低聲道。

青芷聽得背脊發寒:“姑娘的意思是,她不是自盡?”

沈棠寧冷笑:“她若自盡,還能把自己從井裡爬出來躺這麼端正?這井壁濕滑,她一個婆子哪來這等本事。”

她目光掃過井沿,忽然停住。

馮婆子左手緊緊攥著,掌心似乎藏著什麼。旁邊一名內侍忙道:“方才發現時就是這樣,奴才們不敢亂動。”

“算你有腦子。”

沈棠寧從袖中抽出帕子,隔著布輕輕掰開馮婆子的手指。死人的關節已開始僵硬,她費了些力,指尖都泛白,才從那掌心裡取出一團濕透的碎紙。

紙已被水浸爛,邊角糊成一片,只能看見一點青邊羅紋,與半個模糊朱印。朱印只剩一撇,形似“彳”,旁邊還沾著一點黑墨。

沈棠寧的呼吸微微一頓。

青邊羅紋紙。

又是它。

她將碎紙托在帕上,對青芷道:“拿油紙來,別讓它再碎。”

青芷立刻從隨身冊袋裡翻出包帳冊用的薄油紙,小心接過。

沈棠寧又低頭看馮婆子的袖口。灰布袖子被扯破一截,袖內縫線處鼓起一點。她眸光微動,示意玉翹取針。玉翹雖臉色發白,動作卻利落,很快拆開那一小段暗縫。

裡頭掉出一枚小小的銅牌。

不是司簿署正鑰牌,而是副鑰牌的一角,邊緣被硬生生掰斷,只剩半個孔眼。銅牌背面刻著“舊紙乙庫”四字。

玉翹失聲:“舊紙庫副鑰怎會在她袖子裡?庫中副鑰向來掛在管事房,不得私帶。”

沈棠寧將那半枚銅牌翻來覆去看了一遍:“剩下半枚呢?”

無人回答。

後井邊風聲一時大了起來,吹得遠處庫門上的封條獵獵作響。沈棠寧站起身,目光越過眾人,看向舊紙庫後門。那門原本該閉得嚴實,此刻門縫卻露出一線暗影,封條有被重新壓平的痕跡,角上濕了一點。

秦尚儀趕到時,正見沈棠寧走向庫門。

“沈棠寧!”

她一聲喝止,冷硬得像劈下來的戒尺。

沈棠寧回頭,臉色白得厲害,眼神卻不退:“尚儀大人來得正好。馮婆子不是自盡,舊紙乙庫副鑰少了半枚,封條被動過,她掌心有青邊羅紋紙屑,紙上疑有朱印。”

秦尚儀眉目一沉,視線從馮婆子的屍身、井沿水痕、油紙包住的碎紙一一掃過,最後落在沈棠寧身上。

那一眼不再只是審視,還有壓住怒意的凝重。

“封後井,封舊紙庫。今日在司簿署當值之人,一個不許走。”秦尚儀冷聲吩咐,“去請內廷慎刑司驗屍官,再傳太醫院女醫過來。”

沈棠寧皺眉:“驗屍便驗屍,傳女醫做什麼?”

秦尚儀看著她:“給你診脈。”

“我沒病。”

“你若倒在此處,便是司簿署第二樁麻煩。”秦尚儀語氣毫不留情,“沈姑娘,你想查案,先保住你能喘氣。”

沈棠寧噎了一下,正要反駁,胸口忽然一陣發悶,眼前又微微發黑。她扶了一下井沿,掌心觸到冰涼石面,才勉強站住。

秦尚儀看在眼裡,沒有拆穿,只轉向青芷:“她方才在偏廳發現了什麼?”

青芷忙將兩冊舊簿呈上:“姑娘在三年前商稅轉運批註中,發現與今日假批條相似的半枚‘衡’印。批註載,雲州商行運鹽至朔河,折納糧一萬石,入邊倉備荒。日期正是北境軍需冊失蹤後第三日。”

秦尚儀接過冊子,指尖在那半枚淡印上停了片刻。

她的臉色比方才更冷。

“雲州商行。”她低聲念了一遍,“戶部商稅司核驗過的折納。”

沈棠寧立刻捕捉到她話裡的重點:“尚儀大人知道這商行?”

秦尚儀沒有立刻答她,只道:“大祁商稅折納,須經戶部商稅司、地方轉運使與內廷司簿署三方留痕。若雲州商行真折納過一萬石糧,司簿署不該只有這半句批註。”

“所以有人把正冊抽走了。”沈棠寧看向庫門,“或者,正要抽走。”

秦尚儀眸色一厲:“開庫。”

掌事宮女忙上前解封。庫門推開時,陳年紙氣撲面而來,混著潮濕霉味。舊紙庫中一排排木架沉默立著,架上封存著過往歲月的帳冊、批條、票引副本。光線從高窗斜落,塵埃漂浮其間,像無數細小的灰蟲。

乙庫在最裡側。

門上的鎖仍在,卻有新撬痕。秦尚儀命人取正鑰開鎖,鎖舌彈開時發出一聲鈍響。沈棠寧跟在她身後,目光迅速掠過木架標牌。

三年前,商稅折納,雲州。

她幾乎是憑直覺走到一排架前,伸手撥開幾冊蒙灰的簿子。標著“雲州商行折納糧鹽副冊”的位置,空了。

木架上只留下一道乾淨的長方印,灰塵斷得整整齊齊,顯然不久前才被取走。

玉翹低呼:“冊子沒了。”

沈棠寧盯著那處空位,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意不大,卻叫人心裡發寒。

“我剛找到批註,馮婆子就死。馮婆子一死,副冊也沒了。”她一字一句道,“這人耳朵貼得可真近。”

秦尚儀掃向身後所有人:“今日午後,誰進過乙庫?”

管事宮女翻出出入簿,手指顫著念道:“午初三刻,馮婆子入庫巡查。午正,春桃曾奉趙姑娘之命來取儲秀宮抄規用紙,因昨日事發,未准入庫,只在前廳候了片刻便走。再往後……再無記錄。”

沈棠寧挑眉:“春桃又來過?”

青芷道:“趙嫣不是被禁足了嗎?”

“人禁足,嘴又沒被縫上。”沈棠寧冷聲道,“她讓丫鬟來取紙,取的是紙,還是探馮婆子在不在?”

秦尚儀眉心微蹙:“趙嫣被禁足,不得擅出西偏殿。春桃既來過,傳她問話。”

話音剛落,外頭便有宮女匆匆進來:“尚儀大人,儲秀宮傳來消息,春桃不見了。趙姑娘說,春桃午間出去替她領藥,到如今未回。”

沈棠寧眼底一沉。

秦尚儀的臉色徹底冷下來:“封儲秀宮各門,找。”

同一時刻,西偏殿內,柳知微正站在廊下,望著司簿署方向。

馮婆子死訊傳來時,整座儲秀宮像被一顆石子砸進水中。貴女們表面驚惶,實則各有心思。有人怕命案牽連選妃,有人暗暗慶幸沈棠寧又被捲進風口,更有人趁亂說些半真半假的話。

許令儀便是在這時來到柳知微身邊的。

“柳姐姐可聽說了?”她聲音壓得極低,“沈姑娘剛進司簿署,舊紙庫便死了人。宮中都說,她昨夜被搜,今日又查冊,怕是逼得什麼人狗急跳牆了。”

柳知微握著欄杆的手一緊:“命案不是玩笑,許姑娘慎言。”

許令儀歎了口氣:“我自然不敢亂說。只是姐姐可知,太子殿下又派人去了司簿署。”

柳知微側目。

許令儀像是沒看見她眸中的冷意,仍輕聲道:“聽說先前那女醫,也不是秦尚儀真心體恤,是東宮傳的話。如今馮婆子一死,東宮那邊立刻有了動靜。沈姑娘有殿下護著,縱然刀山火海,也有人替她鋪路。姐姐與她情同姐妹,想來該替她高興。”

柳知微沉默片刻,淡聲道:“若你再將殿下與棠寧掛在嘴邊,我便請秦尚儀一併查查,是誰在命案之時散播東宮私議。”

許令儀臉色一變,忙低頭:“姐姐誤會了,我只是擔心你。”

“我不需要這樣的擔心。”

許令儀不敢再說,退了下去。

柳知微仍站在原地,指尖冰涼。她明知道許令儀是挑撥,明知道沈棠寧此刻或許正面對死人、暗箭與更深的局,可“太子派女醫”四個字仍像針一樣,扎進她心底最柔軟也最難堪的地方。

她想起沈棠寧扶著宮牆時蒼白的臉,想起她說“回來說清楚”。

字條之事還沒說清楚,如今又多了一個女醫,一個東宮動靜。

柳知微閉了閉眼,低聲自語:“棠寧,你一定要平安。”

可這句擔心裡,連她自己也分不清,究竟藏了多少酸澀。

東宮書房,簾影不動。

蕭景珩聽完內侍回稟,指尖停在棋盤上方,黑子遲遲未落。片刻後,他將棋子落下,聲音仍是一貫清冷:“馮婆子死在後井?”

“是。沈姑娘已在現場,秦尚儀封了舊紙庫。另,舊紙乙庫疑似失了一冊雲州商行折納糧鹽副冊。”

謝蘭舟站在一旁,眸光微動:“死得太快了。沈姑娘方才剛觸到‘衡’印,對方便殺人取冊,這不是單純滅口,是在告訴她,再往前一步,死人還會更多。”

蕭景珩神情淡淡,眼底卻沉了半分:“也可能是在告訴孤,他們知道東宮在查。”

謝蘭舟頷首:“臣上午查安平巷馮成義舊宅,契書經手人有了回音。宅契三年前曾轉過一次手,名義上是城南一名鹽商買下,背後銀錢卻出自雲州商行的京中分號。”

書房裡靜了一瞬。

蕭景珩抬眼:“雲州商行。”

“正是。”謝蘭舟道,“此外,戶部商稅司郎中周延,三年前曾奉命核驗雲州鹽糧折納。他的私印不見‘衡’字,但他門下有一名幕友,姓衡。”

蕭景珩指尖輕輕敲了敲棋枰。

“衡姓幕友,雲州商行,北境軍需。”他聲音極低,“線串得太直,反倒像有人故意遞出來。”

謝蘭舟微微一笑:“沈姑娘怕也會這麼想。她雖性子急,卻不是任人牽著鼻子走的笨人。”

蕭景珩看向窗外。午後日光落在他冷白側臉上,沒有半分暖意。

“讓人盯住周延,不要驚動他。查馮婆子家中有無親眷,近月是否收過銀錢。另,找春桃。”

內侍應下,正要退走。

蕭景珩又道:“不必攔沈棠寧。”

謝蘭舟看向他。

蕭景珩語氣平穩:“她要進火裡,便讓她看清火從何處燒起。只是別讓人從背後推她。”

謝蘭舟垂眸一禮:“臣明白。”

司簿署舊紙庫內,沈棠寧站在空出的木架前,半晌沒有說話。

秦尚儀已命人逐一核對乙庫冊目。少的果然不止一本,除了雲州商行折納糧鹽副冊外,還有一卷三年前“朔河轉運商稅關防拓樣”。兩卷都與她剛發現的那行批註有關。

兇手不是慌亂取冊,而是早知要取什麼。

驗屍官尚未到,馮婆子的屍身仍停在後井邊,以白布覆住。沈棠寧隔著庫門看了一眼,忽然問:“馮婆子住在哪裡?”

玉翹道:“就在舊紙庫旁的小值房。”

“去看看。”

秦尚儀看她:“你還撐得住?”

沈棠寧扯了扯唇:“撐不住也得撐。尚儀大人若心疼我,不如借我兩個人。”

秦尚儀冷冷道:“我沒有心疼你。”

“那正好,我也沒打算謝。”

秦尚儀被她頂得眉梢一跳,卻還是點了青芷與玉翹隨行。

馮婆子的小值房簡陋得很,一張窄榻,一口舊箱,一張矮桌,桌上擺著半碗未喝完的涼茶。沈棠寧先看門閂,沒有撬痕;再看窗下,有一點泥印,像是有人站過。她蹲下看了看,泥中夾著細白鹽粒。

玉翹疑惑:“鹽?”

沈棠寧捻起一點,放在鼻端聞了聞:“不是膳房的鹽,帶潮腥味,像運鹽車上落下的粗鹽。”

她打開舊箱,裡面只有幾件換洗衣裳和一些碎銀銅錢。箱底鋪著一張舊氈,沈棠寧掀開氈子,見木板縫裡卡著半片燒焦的紙。

紙片只剩指甲蓋大小,邊緣焦黑,中間尚留兩個字。

“周……驗。”

青芷湊近:“是周延的周嗎?”

沈棠寧沒有答,只覺掌心微微發涼。

周,驗。

周延,核驗。戶部商稅司。雲州商行。

一切都像是有人把字刻在刀上,遞到她手裡,逼她往某個方向砍下去。

她將紙片收進油紙中,起身時身形一晃。青芷連忙扶住她:“姑娘!”

沈棠寧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唇色已淡得厲害,語氣卻仍倔:“別嚷,我還沒死。”

門外,秦尚儀快步而來,手中拿著剛核完的冊目,神情比方才更凝重。

“沈棠寧。”

沈棠寧抬眼。

秦尚儀將冊目遞給她:“不只雲州副冊和朔河拓樣不見。三年前北境軍需正案卷宗裡,有一頁司簿署移交戶部的簽收聯,也被人提前取走了。”

沈棠寧心口猛地一沉。

“誰取的?”

秦尚儀沉默一瞬,道:“出入簿上記著,三日前,戶部商稅司奉調舊案,持東宮批核副令取閱。”

青芷愕然:“東宮?”

沈棠寧眼神驟冷。

秦尚儀補完後半句:“批核副令上的經手人,寫的是戶部郎中,周延。”

風從窗縫鑽入,吹得桌上半碗涼茶泛起細微漣漪。沈棠寧低頭看著手中那片焦紙,又想起袖中那張“慎信人”的字條,忽然覺得可笑。

有人拿東宮的名,取走了父案最要緊的一頁。

有人在她眼皮底下殺了舊紙庫看守,又把“周”字留下,像怕她看不見似的。

她慢慢攥緊腰間的司簿腰牌,銅角深深硌入掌心。

“好啊。”沈棠寧抬起眼,眼底疲色盡褪,只剩逼人的鋒芒,“既然他們把路都替我鋪到戶部門口了,我若不去踩一踩,豈不是辜負這一場好戲。”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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