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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章

鳳冠偏寵 · 辣椒愛上糖 · 4,583 字 · 2026-05-22
沈棠寧盯著裂木牌夾層裡那縷青色紙纖,許久沒有眨眼。

燈芯燃得短了,火光在她眼底跳出一點冷亮。那紙纖細得幾乎要被泥水黏碎,偏偏青邊羅紋的紋理還在,像一根從暗處伸出的絲,扯住了舊文庫、東宮副令、宮門牌,也扯住了三年前雲州折納案裡那一灘早已乾透的血。

小值房內無人說話。

外頭巡查的腳步聲一陣遠一陣近,封宮後的司簿署比白日更顯幽深。窗紙上映著禁衛火把的影子,晃過時像刀鋒一閃而逝。

沈棠寧忽然開口:“還有誰?”

謝蘭舟抬眼看她。

她一字一頓道:“誰能同時碰到宮門牌、舊文庫紙、東宮副令?誰能讓西角門守衛記錯名牌,還能把春桃逼到藥房後夾道?”

她的聲音不高,卻壓著一股隨時要衝出去把人從暗處揪出來的狠勁。

秦尚儀皺眉:“沈棠寧,慎言。”

“我慎著呢。”沈棠寧冷笑,指尖點在木牌旁邊,卻沒有再碰,“若不慎,我現在已經把西角門拆了。”

秦尚儀臉色更冷:“你拆得了西角門,拆不了宮規。宮門牌庫歸禁衛與內廷司鑰共同核押,尚宮局舊文庫鑰匙輪值在尚儀、司籍、典簿三處之間,東宮文書庫更不是你一個試職女官能問的地方。你若一句話指向高位,今日查案,明日便成攀誣。”

沈棠寧嘴唇動了動,眼裡怒意翻騰,終究把那句更難聽的話吞了回去。

謝蘭舟將木牌重新置於托盤上,溫聲道:“沈姑娘所問,正是此案要害。但此時不能斷誰,只能定從何處查。”

沈棠寧看向他:“你說。”

“其一,西角門當日守衛簽押與換值簿。假名牌既能通過門禁,必有一環失守。是守衛記錯,還是簽押簿被改,需比對當值三人筆跡與口供。”

他指向那枚裂木牌。

“其二,宮門牌庫。此牌外殼雖被毀,木芯卻是舊制柳木,並非臨時仿造。若是庫中舊牌流出,必有領出、報損、銷毀記錄可查。”

“其三,尚宮局舊文庫。青邊羅紋紙不該出現在木牌夾層裡。若有人拆封取紙,或以舊紙偽作東宮副令,舊文庫領用簿必有破綻。”

他停了一瞬,又道:“其四,東宮文書庫。副令印拓若真被仿,便要查近月可接觸副令印樣之人。但這一處,須由殿下親令。”

沈棠寧聽到最後一句,眉梢微挑,明明臉色白得厲害,語氣卻仍硬:“那便請殿下親令。反正東宮都被人當招牌用了,他總不能還躲在後頭看戲。”

青芷倒吸一口氣。

玉翹手裡的筆差點掉下來。

秦尚儀冷冷道:“沈棠寧,你說話最好把舌頭放穩。”

沈棠寧哼了一聲:“我又沒說錯。”

謝蘭舟卻像沒聽出她話裡的冒犯,只微微一笑:“殿下若聽見,大約只會問,沈姑娘查到哪一步了。”

這話落得很輕,沈棠寧心口卻不知怎的被撞了一下。

她想起那盞送來的藥,想起東宮文牒,想起蕭景珩那張永遠冷淡克制、看不出半分情緒的臉。那人一向如此,不上前替她擋下所有風刀,卻偏偏把能借力的路鋪在她腳邊,至於她走不走,走得穩不穩,彷彿全看她自己。

沈棠寧別開眼:“少替他說好話。”

謝蘭舟含笑不語。

秦尚儀卻已轉身吩咐:“木牌即刻封存,列為西角門假牌案首證。青芷,另取細封匣,紙纖不可與木牌混置,先以薄紗托起,再入匣封蠟。玉翹,記下木牌外觀、裂縫、背面押記、半個篆痕與紙纖方位。”

青芷應聲上前,動作比先前更謹慎。她用竹鑷托起那縷紙纖時,手背繃得發白。玉翹伏案書錄,筆尖飛快,卻不敢有一字含糊。

秦尚儀又道:“傳司鑰女官來。宮門牌庫今夜封簿,先調近三月報損、補發、銷毀名目。尚宮局舊文庫鑰匙輪押簿,也一併送來副本。”

沈棠寧立即接話:“不只近三月。三年前雲州折納案入宮備檔前後,也要查。”

秦尚儀看她一眼:“三年前的舊簿未必今夜能取。”

“那就先取目錄。”沈棠寧伸手按在案上那份失冊關聯目錄上,聲音微啞,“我以司簿署失冊關聯核驗為名,請調舊文庫領用簿副本。冊子失了,人死了,假牌進宮,青邊羅紋紙現於木牌,這名分夠不夠?”

秦尚儀沉默片刻。

她盯著沈棠寧,像是在衡量這把剛出鞘的刀能不能握得住,又像在想,若不讓她砍下去,這刀會不會先把自己割得滿手血。

良久,秦尚儀道:“夠。但你不可親去舊文庫。”

沈棠寧臉一沉:“我不親眼看,誰知道副本有沒有被人換過?”

“你如今走到院門口都能倒。”秦尚儀毫不客氣,“要看,明日辰時在司簿署看。今夜我派司籍與典簿同去,兩人互押,禁衛在外候封。若副本有異,原簿立刻加封。”

沈棠寧還要再說,青芷終於忍不住低聲道:“姑娘,您手在抖。”

沈棠寧一怔,低頭才看見自己按在案上的手指竟在微微顫著。她立刻攥緊,像是要把這點不爭氣掐死在掌心裡。

“我冷。”她硬邦邦道。

玉翹小聲嘀咕:“小值房熱得燈都快熏人了。”

沈棠寧一眼掃過去:“你想抄宮規?”

玉翹立刻閉嘴。

就在此時,門外又傳來急促腳步。一名尚宮局女使隔著門稟道:“尚儀大人,藥房後夾道有新發現。”

沈棠寧猛地起身,眼前卻一黑,身子晃了半步。

青芷忙扶住她:“姑娘!”

沈棠寧甩開她的手,卻沒能再往前走,只死死盯著門口:“說。”

女使被她眼神嚇得低頭更低:“搜查的人在水缸後往西三丈處,發現第二處血跡。血不多,被灰土蓋過。牆根有拖痕,像有人被拖進了藥房雜物間旁的小廊。另在廊下撿到一枚小銅匙,沾了血,匙柄刻著藥房字樣。還有半包止血散,外紙被撕開,紙角上有血指印。”

小值房裡氣息驟然繃緊。

沈棠寧的臉色一瞬間難看至極:“人呢?”

女使搖頭:“未找到春桃。雜物間、藥櫃、藥井都搜了,只在靠牆的草簍裡發現一段青布纖維,像宮女裙角撕下的。”

沈棠寧喉嚨像被什麼堵住。

春桃膽小,平日說話都不敢抬頭,卻在被追逼時留下“不是周”。她或許受了傷,或許被人拖走,或許曾用那把藥房小銅匙開過什麼門,甚至還想替自己止血。

而她如今連人影都沒有。

沈棠寧慢慢坐回椅上,手指抓著扶手,指節泛白。

秦尚儀看了她一眼,沉聲下令:“銅匙、止血散、青布纖維一併封存。藥房今夜起由尚宮局接管,所有鑰匙重新清點。查小銅匙所開之門,尤其是藥房旁暗櫃、內庫、廢藥間。春桃若未死,必還在宮中某處。”

沈棠寧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那點自責已被壓成更冷的光:“不是周延。”

她聲音沙啞。

“周延是掛在外頭給我看的肉。馮婆子死,春桃失蹤,木牌帶商行押記,青邊紙纖藏在牌芯裡,這不是一個戶部郎中能辦到的。”

謝蘭舟道:“衡敬已列入暗查。我來前,東宮已有人去摸他的行蹤。另有一事,尚未證實,但可先告知沈姑娘。”

沈棠寧抬眼:“說。”

“衡敬近日曾以周延門下幕友身份出入戶部商稅司。三日前,有人見他到過雲州商行京中分號。今日午前,周延名下遞入宮中的文牒,筆跡不像周延本人,倒像衡敬的手。”

沈棠寧倏地握緊拳頭:“雲州商行。”

她父親當年便是栽在雲州折納與北境軍需的帳上。雲州商行買下馮成義舊宅,馮婆子又死在舊紙庫後井,現下假牌押記再指向雲州商行京中分號。這一條線不是剛浮出水面,而是早在三年前便埋在泥裡,只等有人把它挖開。

謝蘭舟又拾起那枚木牌,隔著封布看了一眼,低聲道:“背面押記,我曾在雲州商行京中分號的運單上見過相似的葉舟紋。至於旁邊半個篆痕,不像戶部印,也不像商稅司官押。”

秦尚儀問:“像什麼?”

謝蘭舟眉心微蹙:“倒有些像內廷封匣私記。但只有半枚,不敢斷。”

秦尚儀的神情微不可察地沉了沉。

內廷封匣私記,便意味著這只手不止碰得到外朝商行,也碰得到宮中封存文書。低階宮人做不到,尋常內侍也做不到。

沈棠寧冷笑:“好得很。原以為是賊翻牆進來,結果是家裡有人給賊開門。”

秦尚儀厲聲道:“此話到此為止。”

沈棠寧抬頭與她對視,片刻後,竟難得沒有頂撞,只把那口火硬吞下去:“行,到此為止。等證據說話。”

謝蘭舟收好失冊關聯目錄,道:“我即刻回東宮呈給殿下。若殿下具令,明日可正式調戶部商稅司三年前雲州折納原檔、朔河關防軍需副冊,以及周延近月往來文牒。同時請禁衛核西角門簽押。”

沈棠寧道:“衡敬別讓他跑了。”

“會有人盯。”謝蘭舟看著她,語氣溫和卻鄭重,“沈姑娘,你今夜要做的不是追出去,而是活著等明日的簿子送到你案上。”

沈棠寧嗤了一聲:“謝大人這話,聽著像罵我短命。”

“若你再撐兩個時辰,便不是像。”

秦尚儀冷淡補刀。

沈棠寧噎了一下,半晌才道:“你們讀書人和做女官的,嘴都毒。”

謝蘭舟微微一笑,向秦尚儀行禮後轉身離去。行至門口,他忽然停步,回頭道:“沈姑娘,周延是明線,衡敬或是穿針者,但能讓針線穿過宮牆的人,未必願意在此時現身。你越急,他越容易借你的鋒芒殺人。”

沈棠寧眼睫一動。

謝蘭舟道:“刀快,是好事。可若刀柄被人握住,便成了別人的凶器。”

沈棠寧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笑意裡沒有半分暖意:“放心,我這把刀,向來只砍我想砍的人。誰敢握我刀柄,我先剁他的手。”

謝蘭舟看著她,眼底掠過一點無奈,更多卻是欣賞:“如此最好。”

他離開司簿署時,夜色已深。

宮道上燈籠一盞連著一盞,照得青石路泛著寒光。謝蘭舟由東宮內侍引路,經儲秀宮外廊時,恰遇一人立在廊下。

柳知微披著一件月白披風,手裡還握著未乾的紙卷。她似是沒料到謝蘭舟會從此過,微微一怔,隨即欠身:“謝大人。”

謝蘭舟還禮:“柳姑娘夜深未歇?”

柳知微垂眸:“儲秀宮裡人心浮動,我出來透透氣。”

她說得平靜,可指尖捏著紙卷的力道卻緊。方才趙嫣身邊的小丫鬟故意經過她門前,低聲說東宮夜召謝蘭舟,只為沈棠寧一人調戶部舊檔。那話像一把小鉤子,明知不該伸手,她仍被勾得心口發疼。

謝蘭舟何等敏銳,只一眼便看出她眉間壓著的情緒。

他溫聲道:“沈姑娘今日是在查命案,也是查舊案。東宮調檔,並非兒女私情。”

柳知微臉色微白,卻仍笑了笑:“謝大人誤會了,我並未問。”

“有些話不必問,也會傷人。”謝蘭舟語氣仍溫和,卻不輕飄,“儲秀宮流言甚多,柳姑娘既能替沈姑娘辯一句公道,便也該替自己守一分清明。”

柳知微抬眼看他,眸中有一瞬狼狽。

謝蘭舟道:“羨慕不是罪。人心有偏,有求,有不甘,皆是常情。可若讓旁人借你的羨慕去傷你在意之人,便是歧路。”

夜風吹過廊下宮燈,燈影在柳知微眼中晃了一下。

她輕聲道:“謝大人覺得,我會傷她?”

謝蘭舟沒有直接答,只道:“我覺得柳姑娘聰慧,應知誰在盼你傷她。”

柳知微指尖一顫。

遠處儲秀宮內傳來細碎笑聲,像隔著一重門、一層紗,卻仍把那些酸澀難堪往她心底送。她想起沈棠寧從小護她時的張揚模樣,也想起蕭景珩冷淡目光從自己身上掠過、卻在沈棠寧名字上停留的那一瞬。

她低聲道:“多謝謝大人。”

謝蘭舟點到即止,沒有再多言,轉身往東宮而去。

東宮承明殿內,燈火未熄。

蕭景珩坐在案後,玄色常服襯得眉眼愈發清冷。案上堆著數封外朝折子,他卻未翻,指尖輕扣著玉鎮,似在等人。

謝蘭舟入殿呈上失冊關聯目錄與封存清單。

蕭景珩展開那份目錄,目光落在字跡上。沈棠寧的字不算閨秀端雅,筆鋒卻銳,落筆重處幾乎劃破紙背。越到後面,墨跡越急,幾處收筆微顫,顯見人已力竭,偏偏條理分明,將失冊、戶部舊案、宮門假牌與青邊紙纖一一扣住,沒有亂掉半分。

蕭景珩看了很久。

謝蘭舟道:“沈姑娘藥力未散,撐到戌時後才停筆。春桃仍未找到,藥房後夾道有拖痕與血匙。木牌押記疑與雲州商行京中分號相關,半篆似內廷封匣私記。衡敬已不宜只作旁支。”

蕭景珩的眼神在“請核戶部商稅司三年前雲州折納原檔”那一行停住,聲音冷得像浸過夜露:“傳令。”

殿內內侍立刻躬身。

“明日辰時前,戶部商稅司將雲州折納原檔、朔河關防軍需副冊、周延近月收發文牒送至東宮。不得謄抄,以原件封匣呈遞。”

“是。”

“禁衛司即刻封西角門當日簽押簿,當值守衛分開問訊。宮門牌庫報損、補發、銷毀簿,移東宮核驗。”

“是。”

蕭景珩又道:“衡敬。”

謝蘭舟抬眼。

蕭景珩淡淡道:“盯住。若離京,拿人。若入宮,放他進來,再看誰接。”

謝蘭舟心頭微凜:“殿下是要放線?”

“她已把線頭找出來了。”蕭景珩將目錄合上,指腹在紙面上一按,“孤若替她收網,她未必領情。”

謝蘭舟忍不住笑了一下:“沈姑娘大約還會嫌殿下多事。”

蕭景珩神色不變:“所以不必告訴她太多。”

他頓了頓,又吩咐:“送一匣清心丸至司簿署。再給秦尚儀一道手令,准沈棠寧以司簿試職名義查閱尚宮局舊文庫領用簿副本,但不得出司簿署半步。”

謝蘭舟低頭掩住笑意:“是。”

蕭景珩抬眸,目光冷淡:“笑什麼?”

“臣只是覺得,這道手令很合沈姑娘脾氣。給她刀,不給她亂跑。”

蕭景珩沒說話,燈下眉眼仍清冷,唯有指尖在目錄邊緣停了片刻,像是隔著那張紙,觸到了某人倔強又發燙的脈搏。

司簿署內,沈棠寧終究被秦尚儀按在椅上灌了半盞熱茶。

她剛嫌茶苦,外頭便有人捧著東宮令匣入內。內侍宣完手令,又呈上一只小藥匣。

“殿下有令,沈姑娘明日辰時查閱舊文庫領用簿副本。今夜不得離司簿署。此藥一日兩丸,請姑娘按時服用。”

沈棠寧盯著那只藥匣,半晌道:“他倒管得寬。”

玉翹小聲道:“姑娘,這是太子殿下賜藥。”

沈棠寧伸手拿過藥匣,嘴硬道:“我知道。又不是糖,我還要謝天謝地不成?”

話雖如此,她指尖撫過匣面時,動作卻輕了些。

秦尚儀看破不說破,只命人將東宮手令入檔。正此時,去尚宮局取副本的司籍女官匆匆回來,臉色比夜色更難看。

“尚儀大人,舊文庫鑰匙輪押簿查到了異常。”

秦尚儀抬眼:“說。”

“本月初七,司籍曹氏請病半日,鑰匙短暫由人代押。簿上記的是典簿房代收,可典簿房當日並無此記。另,三年前雲州折納案入庫前後的領用簿副本有一頁紙色不對。”

沈棠寧猛地站起。

司籍女官咽了口氣:“那頁應為青邊羅紋紙,現下卻換成了素邊澄心紙。字跡摹得極像,可紙不對。”

小值房裡燈火驟然一晃。

沈棠寧慢慢笑了,眼底卻沒有半點笑意。

“終於逮著尾巴了。”

她話音未落,外頭禁衛急步來報,聲音壓得極低,卻像一記悶雷砸進夜色裡。

“尚儀大人,西角門守衛供出,今日那名假劉安入宮時,手中除戶部牌外,還持有一枚內廷封匣私記。守衛不敢攔。”

秦尚儀神色驟沉。

沈棠寧抬起眼,眸光鋒利如刀。

“那枚私記,刻的是誰的押?”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9章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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