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溫岑盯著那枚醫療識別環，指腹停在通訊器邊緣，遲遲沒有再動。
研發室裡仍是忙的。季明澈把一張光屏拖到最大，折疊關節的三維線稿在半空中旋轉，鉸鏈處被他標了三個紅圈；老秦帶著兩名工人把鋁管按直徑分類，搬動時發出空心金屬相碰的清脆聲；梁月蘭坐在靠門的位置，老花鏡壓在鼻梁上，一筆一筆記材料領用；沈聞舟站在窗邊通話，聲線壓得很低，正在和市康復中心的行政主任敲一個試用測評的空檔。
一切都在向前。
只有溫岑眼前的照片，像從很多年前伸出一隻冷手，攥住了這間好不容易重新亮起燈的舊研發室。
她把照片放大。
識別環上的字符愈發清晰。
S-17。
那個坐在康復室中央的年輕男人，低著頭，半張臉隱在冷白光影裡。右腿的固定帶很寬，纏法不像普通骨折術後，更像長期神經肌力恢復訓練。支架的結構纖細而複雜，銀灰色立柱上有幾個外露的微型模組接口，與今天在控制室證物袋裡見過的HC-9模組外形，有一瞬間詭異地重疊。
照片下方那行字仍在。
想知道他是誰，就別讓沈聞舟碰那本帳。
溫岑的第一反應，是合上日記。
紙頁啪地一聲闔起，在嘈雜研發室裡不算重，卻像敲在她自己心上。她又下意識把通訊器光屏調暗，掌心覆住那張照片。
幾乎同時，窗邊的沈聞舟停住了話。
他沒有立刻走過來，只是偏頭看她。那一眼隔著半間研發室，冷靜、克制，卻敏銳得讓人無處藏身。
“主任，測試方案我二十分鐘後發給您。”沈聞舟對通訊那頭說，“對，責任邊界由我們先出草案。今晚不打擾。”
他結束通話，沒有驚動其他人，走到舊辦公桌旁。
“出事了？”他問。
溫岑指尖微微收緊。她聽見季明澈在不遠處罵了一聲“這老鉸鏈簡直反人類”，聽見何伯在旁邊不服氣地說“老人不是紙糊的，別弄得像嬰兒車”，也聽見自己心跳在耳膜裡一下比一下清楚。
白天她才對沈聞舟說過，不要再替她決定全部。
可現在輪到她了。
她可以先瞞下來，把帳本從所有人手裡隔開，等弄清匿名人目的後再說。那樣似乎更安全，也更符合她這些年習慣的謹慎。可她忽然明白，隱瞞有時並不比被隱瞞更溫柔，只是另一種把人推開的方式。
溫岑抬起頭，看著沈聞舟。
“我收到一封匿名郵件。”她說，“和你有關，也和帳本有關。”
沈聞舟的眼神幾不可察地沉了一下。
“我可以看嗎？”
他問的是可以，而不是拿來。
溫岑把通訊器轉向他，卻沒有鬆手。
“看可以。但我先說清楚，黑皮帳本在梁姨手上，從現在起，任何人都不能單獨碰它。包括你，包括我。所有查看都要有梁姨在場，有錄影，有記錄。你也不能因為照片裡有你熟悉的東西，就自己去查、自己去見人、自己替我們排除風險。”
沈聞舟垂眼看著光屏，沒有立刻回答。
照片的冷光映在他眉骨上，使他的神情顯得比平時更深。片刻後，他說：“好。”
溫岑望著他。
沈聞舟補了一句：“我答應。共同查看，共同決定。不能說的，我也會說明原因，不用沉默代替答案。”
那句話落下時，溫岑胸口那根繃了一整日的線，像是終於鬆開半寸。不是全然放心，卻足以讓呼吸回來。
她把通訊器放到桌面中央。
“梁姨。”溫岑抬聲，“您過來一下。”
梁月蘭記帳的筆停住。她抬眼，先看見沈聞舟的臉色，又看見溫岑手邊暗下的光屏，什麼都沒問，合上帳冊便走過來。
季明澈也敏銳地轉頭：“怎麼？新型詐騙？還是又有人嫌我們活太久？”
“少說兩句。”梁月蘭冷冷道。
季明澈把筆往耳後一夾，還是走近了些。
溫岑重新點亮光屏。
照片投到舊辦公桌上方時，研發室那一角的聲音忽然低下去。工人們不明所以，卻也感到氣氛不對，搬管子的動作慢了。只有窗外潮河的風拍著破舊百葉窗，一下，一下。
梁月蘭看見S-17那三個字符時，臉色變了。
變化很細微，只是唇角繃緊，手背上的青筋卻一下浮起。她第一時間伸手按住外套內側，那裡貼著黑皮帳本。
沈聞舟沒有看她的動作，他盯著照片裡的康復室牆面。白牆右下角有一個模糊標誌，像一片被圓環托起的葉子。
“這是若宜康復基金會早年的標。”他說。
季明澈眉頭一挑：“沈若宜名下那個？不是說做兒童義肢公益，後來併進長青資管醫療板塊了？”
“對。”沈聞舟聲音很平，“我十三歲以前去過那裡幾次，但不是這間康復室。”
溫岑看向他：“S-17呢？”
沈聞舟沉默片刻。
“我不知道。”他說，“至少沒有人當著我的面這樣稱呼過我。”
他這句話說得很謹慎，也很重。不是否認，而是把未知放到桌面上。
梁月蘭忽然開口：“S不是沈。”
眾人都看向她。
梁月蘭的目光停在照片上，像隔著那層模糊像素看見了更久遠的灰塵。
“當年嘉衡接過一個半封閉項目，叫支撐型步態輔助原型，外單編號用S。第一批只有十七套子方案，S-17是其中一套。”她聲音低啞，“那時你外公還在，老廠長也在。我只管後勤和帳，但我記得，那套圖紙不該流出去。”
溫岑心口微震。
“圖紙副本被沈若宜簽收過。”她說，“帳本裡有這條。”
梁月蘭看了她一眼，點頭。
“她來過兩次。第一次跟季家的人一起，說是公益康復項目，需要嘉衡做支架樣件。第二次，是老廠長出事前一個月。”她手指用力按著桌沿，“那天她沒有走正門，從西側小門進來，身邊帶著一個戴帽子的年輕人。我沒看清臉，只記得他走路很慢，右腿拖著。”
季明澈低聲罵了句。
沈聞舟抬眼：“她帶走了什麼？”
梁月蘭沉默了一會兒。
“圖紙副本，測試記錄，還有一份不完整的受試者名單。”她說，“老廠長不同意，她說只是拿去補基金會備案，過兩天歸還。結果東西沒還，廠裡先出事，資金鏈被斷，銀行抽貸，海昇開始低價接觸我們的外包單。”
海昇兩個字落下，像一顆冷釘敲進桌面。
溫岑想起清算負責人通訊裡那句“海昇那邊會處理”，又想起凌晨控制室裡差點點燃的裝置，指尖一寸寸冷下去。
季明澈一把抓過旁邊的舊資料板：“所以S-17不是單純醫療項目，是有人拿康復支架做過別的試驗？那個HC-9模組如果和舊原型支架同源，就不是今天才被塞進嘉衡的。”
“別下結論。”沈聞舟說，“先保全證據。”
他看向溫岑，語氣放低：“郵件不能轉發，先截取本地哈希，通知警方做電子證據固定。匿名人能準確知道妳的通訊方式、帳本和我，說明他至少掌握我們今晚的動向。”
溫岑點頭，當場把郵件轉入只讀保全模式，又撥給白天的警方領隊。通訊接通後，她把情況簡明說完，對方沉吟片刻，要求她不要私下追蹤來源，保持原始郵件和設備在線，明早會派技術員來嘉衡取證。
掛斷後，研發室安靜了幾秒。
何伯在不遠處敲了敲拐杖：“你們查鬼可以，但拐杖今晚還做不做？我明天還等著罵呢。”
這句話突兀，卻像把眾人從舊照片的冷光裡拉回了熱而真實的廠房。
季明澈長長吐出一口氣：“做。您老放心，我今晚就讓它難用不到哪去，給您留點罵我的餘地。”
何伯哼了一聲：“握柄別滑。夜裡起床，手汗一出，人還沒站穩，拐杖先跑了，那叫催命。還有折起來別夾手，我這手指頭可不是給你們測刑具的。”
溫岑走回光屏前，把方才寫了一半的適用說明展開。
“握柄不能只做加熱。”她說，“老人夜間血壓波動大，局部溫熱要有上限。三十八到四十一度可調，十五分鐘自動降溫。虎口、勞宮附近可以做柔性溫感，但不能宣稱治療，只能定位為舒適輔助和寒冷環境握持改善。”
季明澈立刻接話：“電池小型化，握柄裡塞不下太多。熱敷模組加防滑矽膠套，重心會往上跑。”
“那就把電池移到下段。”沈聞舟看著結構圖，“但底部不能太重，否則步態拖曳時會增加腕部負擔。”
季明澈眼睛亮了一下，手指在光屏上飛快拖動：“可以做可拆式配重兼電池倉，白天拆，夜間裝。折疊鎖扣改成外推式，不讓手指伸進鉸鏈區。何伯，您單手能推開多大阻尼？”
何伯走過來，伸出佈滿老繭的手：“拿來。”
半小時後，舊研發室徹底從密談轉回試產。鋁管被切割，舊工裝夾具重新固定，火花在防護罩裡一閃一閃。老秦找出二十年前做升降桿時剩下的精密套筒，拍著灰說“這玩意兒比現在很多料還正”。梁月蘭仍坐在門口，卻不再只記帳，她偶爾抬頭，盯著那根逐漸有雛形的助行支架，眼底像有什麼沉沉的東西被焊光照亮。
沈聞舟在另一側把合作意向整理成表。市康復中心答應提供三名物理治療師做安全評估，但要求產品不得接觸醫療器械紅線；濱南社區診所願意讓十位老人參與非侵入式握持舒適度訪談；一家新創養老平台則願意開放小範圍試用頁面，前提是嘉衡必須提交責任險與清算豁免說明。
他把結果推給溫岑。
“第一個口頭意向拿到了。”他說，“康復中心明晚七點線上會議。”
溫岑看著那份表，輕輕嗯了一聲。
“安全邊界我今晚整理。”她說，“藥膳診所那邊還有幾位老人病案可以匿名轉成需求樣本，但要去識別化，不能拿醫案換商業背書。”
沈聞舟點頭：“妳劃線，我守線。”
這句話很短，卻讓溫岑握筆的手停了一下。
她沒有抬頭，只在日記邊角寫下一行小字。
信任不是不懷疑，而是把疑問放在同一張桌上，不再讓任何人獨自背走。
凌晨將近一點，季明澈的通訊器忽然震動起來。
他正在調折疊鎖扣，手背上蹭了黑灰，瞥見來電顯示時，嘴角那點剛恢復的散漫笑意又收了回去。
季家內務辦。
他沒有避開眾人，直接接通。
光屏裡傳來一個中年男人公式化的聲音：“明澈少爺，老夫人讓您明早回主宅一趟。關於今日嘉衡事件，季家需要統一對外口徑。另，您無權查閱停產子公司供應鏈檔案，請勿再嘗試登入舊庫。”
季明澈笑了。
那笑聲很輕，卻冷得不像他平時。
“我還沒登入呢，你們就知道我要查。季家的防火牆現在改算命了？”
對方停頓半秒：“這是家族風險管理。”
“替我轉告老夫人。”季明澈把通訊器擱在工作台上，手指仍慢慢旋緊一顆螺絲，“我明早會回去。但不是去背口徑，是去查一批已報廢卻流出市場的HC系列模組。誰不讓我查，誰就最好祈禱那枚殘標真是假的。”
對方聲音沉下來：“少爺，您不要被外人利用。”
季明澈抬眼看了看溫岑、沈聞舟，又看向梁月蘭掌下那本黑皮帳。
“我以前最怕自己只是個替代品。”他說，“現在忽然覺得，怕錯了。人是不是替代品，不看出生證明，看他在該站出來的時候是不是還躲在家族口徑後面。”
他掛斷通訊。
研發室裡無人說話。過了幾秒，他像嫌氣氛太沉，扯了扯嘴角：“都看我幹嘛？感動的話折現，季少爺現在缺經費。”
梁月蘭冷冷道：“先把鎖扣調好。經費記帳，不賒蠢貨。”
季明澈低頭笑了一聲，繼續工作。
可他的光屏角落，很快跳出一條自動回傳的資料庫提示。他原本只是用早先保存的離線索引核對HC-9模組批號，沒想到舊庫的緩存碎片裡竟漏出一行記錄。
停產批次，HC-9B，狀態，報廢銷毀。
最終簽收倉庫，海昇醫工中轉倉。
季明澈的笑意徹底消失。
他把那行記錄放大，投到眾人面前。
海昇兩個字，第二次在這一夜出現。
沈聞舟看著光屏，目光深冷。溫岑則慢慢轉向桌上那張S-17舊照片。照片裡，銀灰色支架安靜立在白色康復室中央，像一具尚未醒來的骨骼。
而在照片最暗的角落，經過季明澈剛才的圖像增強後，牆邊標誌下方浮出一串小字。
若宜康復基金會，海昇聯合實驗點。
研發室裡仍是忙的。季明澈把一張光屏拖到最大，折疊關節的三維線稿在半空中旋轉，鉸鏈處被他標了三個紅圈；老秦帶著兩名工人把鋁管按直徑分類，搬動時發出空心金屬相碰的清脆聲；梁月蘭坐在靠門的位置，老花鏡壓在鼻梁上，一筆一筆記材料領用；沈聞舟站在窗邊通話，聲線壓得很低，正在和市康復中心的行政主任敲一個試用測評的空檔。
一切都在向前。
只有溫岑眼前的照片，像從很多年前伸出一隻冷手，攥住了這間好不容易重新亮起燈的舊研發室。
她把照片放大。
識別環上的字符愈發清晰。
S-17。
那個坐在康復室中央的年輕男人，低著頭，半張臉隱在冷白光影裡。右腿的固定帶很寬，纏法不像普通骨折術後，更像長期神經肌力恢復訓練。支架的結構纖細而複雜，銀灰色立柱上有幾個外露的微型模組接口，與今天在控制室證物袋裡見過的HC-9模組外形，有一瞬間詭異地重疊。
照片下方那行字仍在。
想知道他是誰，就別讓沈聞舟碰那本帳。
溫岑的第一反應，是合上日記。
紙頁啪地一聲闔起，在嘈雜研發室裡不算重，卻像敲在她自己心上。她又下意識把通訊器光屏調暗，掌心覆住那張照片。
幾乎同時，窗邊的沈聞舟停住了話。
他沒有立刻走過來，只是偏頭看她。那一眼隔著半間研發室，冷靜、克制，卻敏銳得讓人無處藏身。
“主任，測試方案我二十分鐘後發給您。”沈聞舟對通訊那頭說，“對，責任邊界由我們先出草案。今晚不打擾。”
他結束通話，沒有驚動其他人，走到舊辦公桌旁。
“出事了？”他問。
溫岑指尖微微收緊。她聽見季明澈在不遠處罵了一聲“這老鉸鏈簡直反人類”，聽見何伯在旁邊不服氣地說“老人不是紙糊的，別弄得像嬰兒車”，也聽見自己心跳在耳膜裡一下比一下清楚。
白天她才對沈聞舟說過，不要再替她決定全部。
可現在輪到她了。
她可以先瞞下來，把帳本從所有人手裡隔開，等弄清匿名人目的後再說。那樣似乎更安全，也更符合她這些年習慣的謹慎。可她忽然明白，隱瞞有時並不比被隱瞞更溫柔，只是另一種把人推開的方式。
溫岑抬起頭，看著沈聞舟。
“我收到一封匿名郵件。”她說，“和你有關，也和帳本有關。”
沈聞舟的眼神幾不可察地沉了一下。
“我可以看嗎？”
他問的是可以，而不是拿來。
溫岑把通訊器轉向他，卻沒有鬆手。
“看可以。但我先說清楚，黑皮帳本在梁姨手上，從現在起，任何人都不能單獨碰它。包括你，包括我。所有查看都要有梁姨在場，有錄影，有記錄。你也不能因為照片裡有你熟悉的東西，就自己去查、自己去見人、自己替我們排除風險。”
沈聞舟垂眼看著光屏，沒有立刻回答。
照片的冷光映在他眉骨上，使他的神情顯得比平時更深。片刻後，他說：“好。”
溫岑望著他。
沈聞舟補了一句：“我答應。共同查看，共同決定。不能說的，我也會說明原因，不用沉默代替答案。”
那句話落下時，溫岑胸口那根繃了一整日的線，像是終於鬆開半寸。不是全然放心，卻足以讓呼吸回來。
她把通訊器放到桌面中央。
“梁姨。”溫岑抬聲，“您過來一下。”
梁月蘭記帳的筆停住。她抬眼，先看見沈聞舟的臉色，又看見溫岑手邊暗下的光屏，什麼都沒問，合上帳冊便走過來。
季明澈也敏銳地轉頭：“怎麼？新型詐騙？還是又有人嫌我們活太久？”
“少說兩句。”梁月蘭冷冷道。
季明澈把筆往耳後一夾，還是走近了些。
溫岑重新點亮光屏。
照片投到舊辦公桌上方時，研發室那一角的聲音忽然低下去。工人們不明所以，卻也感到氣氛不對，搬管子的動作慢了。只有窗外潮河的風拍著破舊百葉窗，一下，一下。
梁月蘭看見S-17那三個字符時，臉色變了。
變化很細微，只是唇角繃緊，手背上的青筋卻一下浮起。她第一時間伸手按住外套內側，那裡貼著黑皮帳本。
沈聞舟沒有看她的動作，他盯著照片裡的康復室牆面。白牆右下角有一個模糊標誌，像一片被圓環托起的葉子。
“這是若宜康復基金會早年的標。”他說。
季明澈眉頭一挑：“沈若宜名下那個？不是說做兒童義肢公益，後來併進長青資管醫療板塊了？”
“對。”沈聞舟聲音很平，“我十三歲以前去過那裡幾次，但不是這間康復室。”
溫岑看向他：“S-17呢？”
沈聞舟沉默片刻。
“我不知道。”他說，“至少沒有人當著我的面這樣稱呼過我。”
他這句話說得很謹慎，也很重。不是否認，而是把未知放到桌面上。
梁月蘭忽然開口：“S不是沈。”
眾人都看向她。
梁月蘭的目光停在照片上，像隔著那層模糊像素看見了更久遠的灰塵。
“當年嘉衡接過一個半封閉項目，叫支撐型步態輔助原型，外單編號用S。第一批只有十七套子方案，S-17是其中一套。”她聲音低啞，“那時你外公還在，老廠長也在。我只管後勤和帳，但我記得，那套圖紙不該流出去。”
溫岑心口微震。
“圖紙副本被沈若宜簽收過。”她說，“帳本裡有這條。”
梁月蘭看了她一眼，點頭。
“她來過兩次。第一次跟季家的人一起，說是公益康復項目，需要嘉衡做支架樣件。第二次，是老廠長出事前一個月。”她手指用力按著桌沿，“那天她沒有走正門，從西側小門進來，身邊帶著一個戴帽子的年輕人。我沒看清臉，只記得他走路很慢，右腿拖著。”
季明澈低聲罵了句。
沈聞舟抬眼：“她帶走了什麼？”
梁月蘭沉默了一會兒。
“圖紙副本，測試記錄，還有一份不完整的受試者名單。”她說，“老廠長不同意，她說只是拿去補基金會備案，過兩天歸還。結果東西沒還，廠裡先出事，資金鏈被斷，銀行抽貸，海昇開始低價接觸我們的外包單。”
海昇兩個字落下，像一顆冷釘敲進桌面。
溫岑想起清算負責人通訊裡那句“海昇那邊會處理”，又想起凌晨控制室裡差點點燃的裝置，指尖一寸寸冷下去。
季明澈一把抓過旁邊的舊資料板：“所以S-17不是單純醫療項目，是有人拿康復支架做過別的試驗？那個HC-9模組如果和舊原型支架同源，就不是今天才被塞進嘉衡的。”
“別下結論。”沈聞舟說，“先保全證據。”
他看向溫岑，語氣放低：“郵件不能轉發，先截取本地哈希，通知警方做電子證據固定。匿名人能準確知道妳的通訊方式、帳本和我，說明他至少掌握我們今晚的動向。”
溫岑點頭，當場把郵件轉入只讀保全模式，又撥給白天的警方領隊。通訊接通後，她把情況簡明說完，對方沉吟片刻，要求她不要私下追蹤來源，保持原始郵件和設備在線，明早會派技術員來嘉衡取證。
掛斷後，研發室安靜了幾秒。
何伯在不遠處敲了敲拐杖：“你們查鬼可以，但拐杖今晚還做不做？我明天還等著罵呢。”
這句話突兀，卻像把眾人從舊照片的冷光裡拉回了熱而真實的廠房。
季明澈長長吐出一口氣：“做。您老放心，我今晚就讓它難用不到哪去，給您留點罵我的餘地。”
何伯哼了一聲：“握柄別滑。夜裡起床，手汗一出，人還沒站穩，拐杖先跑了，那叫催命。還有折起來別夾手，我這手指頭可不是給你們測刑具的。”
溫岑走回光屏前，把方才寫了一半的適用說明展開。
“握柄不能只做加熱。”她說，“老人夜間血壓波動大，局部溫熱要有上限。三十八到四十一度可調，十五分鐘自動降溫。虎口、勞宮附近可以做柔性溫感，但不能宣稱治療，只能定位為舒適輔助和寒冷環境握持改善。”
季明澈立刻接話：“電池小型化，握柄裡塞不下太多。熱敷模組加防滑矽膠套，重心會往上跑。”
“那就把電池移到下段。”沈聞舟看著結構圖，“但底部不能太重，否則步態拖曳時會增加腕部負擔。”
季明澈眼睛亮了一下，手指在光屏上飛快拖動：“可以做可拆式配重兼電池倉，白天拆，夜間裝。折疊鎖扣改成外推式，不讓手指伸進鉸鏈區。何伯，您單手能推開多大阻尼？”
何伯走過來，伸出佈滿老繭的手：“拿來。”
半小時後，舊研發室徹底從密談轉回試產。鋁管被切割，舊工裝夾具重新固定，火花在防護罩裡一閃一閃。老秦找出二十年前做升降桿時剩下的精密套筒，拍著灰說“這玩意兒比現在很多料還正”。梁月蘭仍坐在門口，卻不再只記帳，她偶爾抬頭，盯著那根逐漸有雛形的助行支架，眼底像有什麼沉沉的東西被焊光照亮。
沈聞舟在另一側把合作意向整理成表。市康復中心答應提供三名物理治療師做安全評估，但要求產品不得接觸醫療器械紅線；濱南社區診所願意讓十位老人參與非侵入式握持舒適度訪談；一家新創養老平台則願意開放小範圍試用頁面，前提是嘉衡必須提交責任險與清算豁免說明。
他把結果推給溫岑。
“第一個口頭意向拿到了。”他說，“康復中心明晚七點線上會議。”
溫岑看著那份表，輕輕嗯了一聲。
“安全邊界我今晚整理。”她說，“藥膳診所那邊還有幾位老人病案可以匿名轉成需求樣本，但要去識別化，不能拿醫案換商業背書。”
沈聞舟點頭：“妳劃線，我守線。”
這句話很短，卻讓溫岑握筆的手停了一下。
她沒有抬頭，只在日記邊角寫下一行小字。
信任不是不懷疑，而是把疑問放在同一張桌上，不再讓任何人獨自背走。
凌晨將近一點，季明澈的通訊器忽然震動起來。
他正在調折疊鎖扣，手背上蹭了黑灰，瞥見來電顯示時，嘴角那點剛恢復的散漫笑意又收了回去。
季家內務辦。
他沒有避開眾人，直接接通。
光屏裡傳來一個中年男人公式化的聲音：“明澈少爺，老夫人讓您明早回主宅一趟。關於今日嘉衡事件，季家需要統一對外口徑。另，您無權查閱停產子公司供應鏈檔案，請勿再嘗試登入舊庫。”
季明澈笑了。
那笑聲很輕，卻冷得不像他平時。
“我還沒登入呢，你們就知道我要查。季家的防火牆現在改算命了？”
對方停頓半秒：“這是家族風險管理。”
“替我轉告老夫人。”季明澈把通訊器擱在工作台上，手指仍慢慢旋緊一顆螺絲，“我明早會回去。但不是去背口徑，是去查一批已報廢卻流出市場的HC系列模組。誰不讓我查，誰就最好祈禱那枚殘標真是假的。”
對方聲音沉下來：“少爺，您不要被外人利用。”
季明澈抬眼看了看溫岑、沈聞舟，又看向梁月蘭掌下那本黑皮帳。
“我以前最怕自己只是個替代品。”他說，“現在忽然覺得，怕錯了。人是不是替代品，不看出生證明，看他在該站出來的時候是不是還躲在家族口徑後面。”
他掛斷通訊。
研發室裡無人說話。過了幾秒，他像嫌氣氛太沉，扯了扯嘴角：“都看我幹嘛？感動的話折現，季少爺現在缺經費。”
梁月蘭冷冷道：“先把鎖扣調好。經費記帳，不賒蠢貨。”
季明澈低頭笑了一聲，繼續工作。
可他的光屏角落，很快跳出一條自動回傳的資料庫提示。他原本只是用早先保存的離線索引核對HC-9模組批號，沒想到舊庫的緩存碎片裡竟漏出一行記錄。
停產批次，HC-9B，狀態，報廢銷毀。
最終簽收倉庫，海昇醫工中轉倉。
季明澈的笑意徹底消失。
他把那行記錄放大，投到眾人面前。
海昇兩個字，第二次在這一夜出現。
沈聞舟看著光屏，目光深冷。溫岑則慢慢轉向桌上那張S-17舊照片。照片裡，銀灰色支架安靜立在白色康復室中央，像一具尚未醒來的骨骼。
而在照片最暗的角落，經過季明澈剛才的圖像增強後，牆邊標誌下方浮出一串小字。
若宜康復基金會，海昇聯合實驗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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