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 8 章

季明澈盯著那行字，臉上的血色一點點退下去。

明早回家，別帶外人，也別帶那份備份。

通訊器的冷光映在他眼底，像一枚被推到槍口前的金屬零件。研發室裡方才因“醜，但能用”而鬆開的笑意徹底消失，只剩光屏運轉的細微嗡鳴，和免提裡警方領隊尚未掛斷的呼吸聲。

季明澈第一個動作是抬手。

不是要回覆，而是本能地想把訊息點開，想看清發件號碼，想順著那條線把躲在背後的人拖出來。

沈聞舟比他更快。

“別碰。”他聲音不高，卻像一把扣住保險的手，“不要回覆，不要刪除，不要轉發。保持現在狀態。”

季明澈手指僵在半空，喉間擠出一聲冷笑：“我連罵人都不行？”

“你罵出去的每一個字，都會變成對方剪接你的材料。”沈聞舟走近一步，目光掃過通訊器螢幕，“溫岑，錄影還開著嗎？”

“開著。”

溫岑已經把鏡頭穩穩移向季明澈的通訊器，拍下訊息顯示時間、設備外觀、當前網路狀態與在場人員。她的手背很白，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緊，可聲音依舊平和。

“警官，這邊同步補充報案記錄。匿名訊息於凌晨兩點四十三分進入季明澈個人通訊器，內容涉及要求其明早獨自回季家主宅，並不得攜帶舊庫鏡像備份。此訊息證明發件人至少知道我們取得備份，也知道季明澈原本的行程安排。”

免提那端的警方領隊立刻接話：“收到。季先生，請你配合保全訊息來源。不要觸碰原始訊息頁面，我們會派技術員過來做現場提取。主宅附近內網節點不等於一定是季家本人發送，但已足夠申請進一步調查。你現在的位置安全嗎？”

季明澈扯了下嘴角：“看起來比我家安全。”

老秦在旁邊罵了一句：“少貧。”

警方領隊沉默半秒，語氣更嚴肅：“季先生，你明早不建議單獨返回季家。若需配合家族內部詢問，請先到警局完成證據交接，再由我們備案。必要時可安排便衣在外圍。”

“如果我不回去呢？”季明澈盯著那行字，“他們會不會狗急跳牆，把剩下的線索全清掉？”

沈聞舟接過話：“所以不是不回，是換方式回。”

季明澈抬眼看他。

沈聞舟已經切回那種近乎冷酷的戰術狀態。方才提到S-17時浮現的裂痕被他壓回深處，眼下只剩判斷與部署。

“明早你先去警局，原件交接，做完整筆錄。之後回季家，不帶任何原始備份，也不帶嘉衡證物，只帶一份經警方確認可公開存在的交接回執。”他停頓一下，“我跟你去，但不進主宅。”

季明澈眉梢一挑：“你這算外人吧？人家說了別帶外人。”

“所以我不進。”沈聞舟看著他，“我在外圍，位置同步警方。你進去後全程開合法範圍內的定位與安全訊號，不能錄的地方不錄，能記的話出來立刻記。對方若要求你交出備份，你只說已依法提交，其他由警方處理。若要求你承認非法取證，立刻終止談話。”

季明澈沉著臉沒說話。

他知道沈聞舟說得對。

可“回家”兩個字此刻像銹掉的鉤子，勾住他從小到大所有荒唐的訓練。季家的大宅，長廊永遠擦得發亮，餐桌永遠安靜，長輩說話時永遠不許插嘴。他曾以為自己是被找回的正牌少爺，後來才知道，在那座宅子裡，真假從來不是血緣一句話能說清的。沈聞舟曾被冠上“假少爺”的名，被推開，被替換；而他被迎回去，也未必真被當成過人。

像零件。

缺哪個，就換哪個。

溫岑把錄影角度放低，避開季明澈過於難看的臉色，轉而拍下封存袋上的標籤。

“證物鏈不能中斷。”她說，“黑皮帳本、舊庫鏡像、匿名郵件、現在這條訊息，時間線要連起來。梁姨，帳本今晚不要再移動，我建議放進警方來之前的臨時封存箱，由在場三方簽名確認。”

梁月蘭坐在門邊，一直沒有說話。

她的背挺得很直，老花鏡後的眼睛沉得像舊鐵。聽見溫岑的話，她把筆合上，站起來，走到那只封存好的黑皮帳本前。

“帳本不出嘉衡，除非警方開正式收據。”她說，“誰來要都一樣。季家的人來，也一樣。”

季明澈低聲道：“梁姨，他們可能不是來要帳本，是衝我來。”

梁月蘭看他一眼：“衝你來，你就更不能把自己送成贈品。”

何伯拄著剛試過的助行支架，皺著眉說：“你們年輕人查案歸查案，明晚那個康復中心會不能黃。人家老人等著看東西，要是我們這邊亂成一鍋粥，誰還敢用嘉衡的支架？”

老秦也跟著點頭，粗聲粗氣地補了一句：“工廠活不下去，真相查出來也只能掛牆上當遺照。”

這話難聽，卻把所有人從冷風裡拉回了地面。

光屏上，康復中心試用會議的流程還停在未完成的一頁。知情同意書、使用風險提示、步態評估表、夜間低照度測試項目，一行行字亮著，像一張尚未縫好的網。網的一頭牽著舊案，另一頭牽著明天真的要扶住的人。

溫岑輕輕吸了一口氣。

“我們分工。”她說，“警官，技術員到之前，通訊器保持原狀，我們不再做任何操作。這段時間我完成補充記錄和試用倫理說明。沈聞舟，你把明早季明澈去警局和回主宅的風險預案寫成一頁，提交警方備案。季明澈，你現在不要再碰舊庫，也不要碰那條訊息，你把鎖扣圖紙定版。”

季明澈猛地抬頭：“現在？”

“現在。”溫岑看著他，“對方想讓你只盯著那條訊息，想讓我們停下來。可嘉衡明晚要展示的不是委屈，是產品。你要證明自己不是棋子，就把你能做的那一部分做到沒人能替代。”

季明澈喉嚨動了動。

半晌，他低低笑了一聲，笑得有點啞：“溫醫師，你真會扎針。扎得不疼，但正中穴位。”

“疼了就說。”溫岑回道，“但手別抖。”

季明澈垂眼，看著那根醜陋卻能用的助行支架。握柄上的灰黑矽膠像塊補丁，鎖扣邊緣還有細小毛刺，鉸鏈護片的曲線也不夠順。它不漂亮，甚至很不像一件能拿去平台宣傳的近未來產品，可何伯剛才拄著它走過了五步。

老人半夜起身時，需要的不是概念海報，不是融資故事，不是豪門裡誰輸誰贏。

是手握上去，不滑。

是折起來，不夾手。

是黑暗裡，它還穩。

季明澈終於把手從通訊器旁收回，轉身拿起工具。

“行，定版。”他咬著字，“但明天回季家，要是有人問我為什麼先去警局，我能不能說因為我這人從小守法？”

沈聞舟淡淡道：“可以，但建議少加表情。”

何伯哼笑：“你那張臉不加也挺欠。”

研發室裡緊繃的空氣被這一句割開一條縫，卻沒有人真正放鬆。

警方領隊又交代了幾句，確認會在四十分鐘內派技術員到嘉衡，同時建議他們保留廠區外圍監控。沈聞舟立刻聯絡保全值班室，將凌晨零點至三點的所有門禁、車牌與周界感應資料凍結備份。老秦披著外套親自去配合，臨走前還不放心地回頭看了一眼那根支架。

“別給我改壞了。”他指著季明澈，“明晚要是散架，我先把你散了。”

季明澈頭也不抬：“散之前記得按材料分類，方便回收。”

梁月蘭冷冷道：“廢話多，效率低。”

他立刻閉嘴。

凌晨三點半，嘉衡舊研發室像被切成兩半。

一半是證據。封存袋、錄影、通訊器原始頁面、警方遠端記錄，所有東西都按照時間與編號排列。溫岑在白紙上寫下每一次移動、每一個見證人，字跡端正得像診所裡的病歷。她寫到“季家主宅附近內網節點”時，筆尖停了一瞬。

她想起沈聞舟十三歲前的右腿康復訓練，想起S-17受試者名單裡殘留的那個“舟”字，也想起匿名人那句“別讓沈聞舟碰那本帳”。所有線索像海邊退潮後露出的鐵釘，還沒看清形狀，已經能感到危險。

另一半是產品。季明澈拆開握柄套，重新切了兩組矽膠分區，虎口位置用較軟材料，掌根位置加深斜紋；何伯坐在旁邊，不厭其煩地模擬老人夜間起身，故意手濕、故意半閉眼、故意把支架碰到桌腳。

“這裡會撞。”何伯說。

季明澈立刻標紅：“護角加軟包。”

“這個提示燈太亮，半夜刺眼。”

“改低亮暖光，只提示鎖扣到位。”

“別弄得跟廟會燈籠似的。”

“……知道，克制美學。”

梁月蘭一邊記成本，一邊冷不丁插刀：“克制到價格表上。”

沈聞舟坐在另一側，寫明早行動備案。字句簡短，邏輯清晰。去警局時間，交接內容，回季家路線，外圍等候點，失聯十分鐘的處置，對方要求交出備份時的統一答覆，對方提及S-17或沈聞舟身份時的回應方式。

寫到最後一項時，他指尖頓了頓。

溫岑把一杯溫水放到他旁邊。

水面輕輕晃了一下，映出他眉骨下壓著的疲色。

“你不用把自己也寫成風險項。”她輕聲說。

沈聞舟抬眼。

“我確實是風險項。”他說，“如果S-17牽到我，對方可能會用我影響妳，也影響季明澈。”

溫岑在他身旁坐下，沒有立刻反駁。她只是把手邊那份知情同意書翻過一頁，露出背面的空白。

“那就把處置方式寫清楚。”她說，“不是把人排除，而是把風險說明白。醫案裡也是這樣，病人有舊傷、有禁忌，不代表不治，只是不能亂治。”

沈聞舟看著那張空白紙，沉默良久，終於拿筆寫下：若對方以沈聞舟過往康復資料、S-17或身世問題進行施壓，不現場爭辯，不提供口頭承認，不以個人情緒交換證物。相關問題統一記錄，交警方及律師核驗。

寫完，他停了停，又補了一行。

本人不單獨處理。

溫岑看見那六個字，眼底繃著的擔憂終於鬆了一點。

“同一張桌。”她說。

沈聞舟握筆的手微微收緊，低聲應：“同一張桌。”

天快亮時，警方技術員到了。

季明澈的通訊器被放在防靜電取證墊上，整個過程由溫岑錄影、梁月蘭見證。技術員沒有解鎖更多私人內容，只針對匿名訊息做原始封包提取與時間戳固化。取證結束後，警方領隊透過遠端光屏再次出現，眼下帶著一夜未眠的青色。

“初步看，這條訊息經過本市短距離內網轉發，與匿名郵件最後跳板不是同一設備，但同屬一個可疑網段。”他說，“還有一點需要提醒你們。”

季明澈抬頭：“壞消息？”

“未必。”警方領隊把一段連線紀錄投到加密畫面上，只露出部分脫敏字段，“發送訊息的設備，在半年前曾連接過一個停用多年的舊檔案庫入口。入口名稱殘留為若宜康復資料庫。”

研發室裡又靜了一瞬。

若宜。

那個名字像一根細針，再次穿過黑皮帳本、舊照片、海昇中轉倉與沈聞舟壓在心底的編號。

梁月蘭的眼神微微動了一下。

她看向封存箱，像看見裡面某一頁尚未翻開的帳。

警方領隊繼續道：“這不能證明發件人就是舊案參與者，但能證明他或他使用的設備接觸過若宜基金會舊資料。季先生，你今天回主宅時，務必不要被單獨帶入無監控區域。”

季明澈笑了一下：“我家最不缺的就是無監控區域。”

沈聞舟看向他：“那就不要進。”

“如果他們非要我進呢？”

“你有腳。”沈聞舟說，“也有撤退路線。”

季明澈本想回一句“我還有膽子”，話到嘴邊卻嚥了下去。他忽然明白，真正的膽子不是被一條匿名訊息激得往裡撞，而是在每一步都被人盯著、被家族規訓牽扯著的時候，仍然按自己選的規則走。

清晨六點，海霧從廠區外的運河上漫過來，薄白一層貼著鐵皮屋頂。嘉衡的舊鐘響了第一聲，早班工人還沒進門，研發室裡的人卻像已經過完了一整天。

第一版夜間溫感助行支架完成了展示前定版。

它依舊不漂亮，但比凌晨時順眼了些。握柄灰黑分區被修成流暢的弧，低亮暖光藏在鎖扣內側，折疊時有一聲很輕的“嗒”，不吵，卻足夠讓手知道它鎖住了。溫感模組仍維持在三十九度預設，安全降溫提醒被寫進試用流程最前面。

溫岑把最後一行補進日記。

凌晨至清晨，危機未退。證據封存，產品定版。人不能只追舊帳，也要讓明晚有人敢扶著我們做出的東西站起來。

她合上日記時，沈聞舟已經把外套披上。

季明澈也換了件乾淨襯衫，雖然袖口還沾著一點矽膠粉。他站在門口，看了一眼封存箱，又看了一眼支架，忽然低聲道：“要是我回不來……”

梁月蘭抬眼。

季明澈立刻改口：“要是我耽誤太久，展示會別等我。鎖扣圖紙我已經同步到離線工作站，密碼給梁姨了。”

梁月蘭冷淡地嗯了一聲：“總算有點用。”

何伯拄著支架送到門邊，皺眉道：“別逞英雄。英雄摔了也得人扶，麻煩。”

季明澈看著那根被他改了一夜的支架，忽然笑了，這回笑意真了些。

“等我回來，把它外觀再改漂亮點。”

何伯哼道：“先活著回來再說漂亮。”

沈聞舟拉開門，海風裹著清晨的鹽味湧進來。他沒有催，只對季明澈說：“走。先去警局。”

季明澈跨出門前，通訊器在取證模式恢復後又震了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同時落過去。

這一次不是匿名號碼，而是季家內務辦的正式通知，字句端正，像一張擦得發亮的長桌。

季明澈少爺，家主已知悉您昨夜行動。請於上午十點前回主宅說明。另，請沈聞舟先生同行入內。

沈聞舟看著那行字，眼神一沉。

溫岑站在研發室門內，手指還按在日記封皮上。她忽然明白，對方不是不讓帶外人。

對方真正想見的，也許從一開始就不是季明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