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電梯門剛打開，熱浪便從走廊盡頭卷了過來。

實驗樓平日恆溫二十度，連空氣裡都帶著消毒水和冷卻液混合後的清冽氣味，可此刻紅色警報燈一盞接一盞旋轉，照得白色牆面像被火焰反覆掃過。二號低溫艙外聚著七八名技術員，有人抱著終端跑向配電間，有人試圖重啟備用電源，玻璃艙內原本穩定下沉的冷霧正在散開，像一層被撕碎的白紗。

中控屏上，核心樣本溫度曲線還在往上爬。

零下二十七度。

零下二十四度。

零下二十一度。

距離臨界失效，只剩六度。

林照野沒有停下腳步。他從最近一名技術員手裡接過隔離手套和身份卡，眼睛掃過屏幕，聲音低而穩：“外部供電別再重啟，切離主線。三號冷媒管壓力多少？”

技術員額頭全是汗：“壓力正常，但控制閥收不到信號，像是被鎖死了。林工，備用電源也不接管，系統提示授權衝突。”

“誰的授權？”

“查不到，門禁紀錄正在刷新，剛才還能看到十七分鐘前有人進過B側維護廊，現在那段紀錄空了。”

林照野的手指停了一瞬，然後直接刷開二號艙外層門。

沈棠在他身後停下，沒有阻攔。她知道這種時候阻攔沒有用，也知道林照野比任何人都清楚那組樣本的重要性。

那不是單純的低溫模組樣本。它承載著照棠能源三年來所有可落地的核心參數，一旦高溫失效，後續測評至少延後兩個月。兩個月，足夠競爭對手搶先發布類似技術，也足夠董事會撕開股權穩定的最後一層表面。

“封鎖實驗樓所有出入口。”沈棠轉身，語速很快，卻沒有一個字亂，“正門、地下車庫、貨運升降梯全部關閉，只允許我和林照野雙人授權開門。安保不要追人，先鎖樓層。中控把十五分鐘內所有門禁、監控、電梯、維修工單備份到離線盤，誰再覆寫紀錄，直接拔內網。”

中控室那邊傳來短暫遲疑：“沈總，拔內網會影響全市換電站調度。”

“換電站調度切到城市備份節點。”沈棠抬眼看向大屏，“我設過方案。現在執行。”

她說完，低頭撥出許南枝的通訊。

那邊背景音很嘈雜，像是在街邊，還夾著電摩蜂鳴和騎手喊單的聲音。

“沈棠，我看到了。”許南枝開口便說，“實驗樓西側貨運通道十分鐘前進過一輛維修車，灰白色車身，貼的是冷鏈設備外包公司的標。可今天沒有外包維修單。”

沈棠看了一眼正被技術員調出的工單頁面，空白。

“車牌？”

“前牌被泥糊住，後牌在西巷攝像頭那裡亮了一秒，我讓老曹去截圖。還有，寒鴉七號剛剛接了一單咖啡，取餐點在實驗樓對面商場，配送地址卻是三公里外的空樓。正常人不會這麼跑，他在繞樓。”

沈棠聲音壓低：“盯住他，別靠太近。”

許南枝笑了一聲，帶著一點街頭氣：“我懂，鷹抓麻雀才扇翅膀，我們抓耗子看洞口。放心，這幾條暗線他不熟，他要真想走配送通道，我能讓他每個路口都遇上紅燈。”

通訊切斷時，二號低溫艙裡傳出一聲沉悶的金屬撞擊。

沈棠回頭。

林照野已經進入內層隔離區。厚重的透明艙壁把他的身形隔成一層朦朧影子，冷霧散在他肩側，警報光落在他的眉眼上，顯得那張臉更加冷硬。他半跪在控制閥前，拆開被鎖死的外殼，指尖穩得沒有一絲顫動。

技術員隔著內線喊：“林工，控制閥手動開啟需要雙人授權，系統現在不認您的單獨權限。”

林照野抬頭，看向玻璃外的沈棠。

不必多說，沈棠已經走到外層授權台前，將掌心按上識別板。

屏幕彈出提示。

離線冷卻方案啟動需雙人確認。風險提示，啟動後將切斷二號艙全部外部數據鏈，三小時內不可遠程讀取樣本狀態。

這是他們早期爭論過很久的方案。

林照野堅持核心樣本必須有完全隔離的保護層，哪怕會讓數據在短時間內不可見；沈棠當時認為運營監控不能出現盲區，兩人在凌晨三點的會議室裡吵到茶水冷透。最後她讓了半步，把方案收進最高級應急預案裡，備註只有一句：非信任危機不得啟用。

如今，危機已經到了玻璃艙內。

沈棠把拇指按下去。

艙內另一側，林照野同時抬手，按在內層識別板上。

兩道身份密鑰交疊，警報音短促地停了一拍，隨即整個二號艙發出低沉轟鳴。被鎖死的冷媒閥在林照野手下緩慢轉動，離線冷卻組從地板下啟動，白霧重新湧入樣本倉，先是薄薄一層，很快覆住金屬托盤。

溫度曲線在零下十五點八度停住。

又過了七秒，開始回落。

零下十六度。

零下十八度。

零下二十度。

周圍壓著的呼吸聲終於鬆開，有技術員靠著牆滑坐下去，喉嚨裡冒出一句低低的罵聲。

林照野沒有立刻出來。他蹲在樣本倉旁，檢查封條和導線接口。數據線被拔斷的位置很乾淨，像是用專業工具先解除防拆鎖，再順手抽離。旁邊的臨時讀取端口上，有一道淺得幾乎看不見的刮痕。

有人不是來破壞樣本的。

是來複製它。

他盯著那道刮痕，眼底沉了下去。

沈棠透過玻璃看著他。林照野一向不把情緒放在臉上，少年時送外賣摔得滿手血，也只會低頭把破了的餐盒重新扶正，說一句“還來得及”。可她此刻看見他手背上繃起的青筋，忽然想起儲物箱裡那頂舊頭盔。

那道後腦位置的刮痕，是他那年替她避開一輛失控貨車時留下的。

她那時嘴硬，說頭盔太舊，讓他換新的。後來卻趁他沒注意，把它從修車行帶走，擦乾淨，藏進箱底。那些她從沒開口說過的心事，在警報光裡忽然變得無處躲藏。

林照野轉身走出隔離艙時，摘手套的動作比平時慢了一點。冷氣從門縫溢出，他的指尖被凍得泛白。

沈棠把一杯技術員遞來的熱水塞到他手裡，語氣仍像在安排工作：“喝一口再說。”

林照野垂眼看了看杯子，低聲道：“樣本保住了。數據被讀取過，端口有痕跡。”

沈棠的眼神冷下來。

就在這時，中控屏忽然跳出一格恢復的監控畫面。

畫面來自B側維護廊，時間是十二點十七分四十三秒。紅燈未亮前，走廊空無一人。下一幀，一個穿灰色維修服的人影背對鏡頭，半側身從設備間出來。他戴著帽子和口罩，右手垂在身側，手掌握得很緊。畫面只存在兩秒，隨即像被水洗過一樣撕裂成雪花。

沈棠走近屏幕：“放大右手。”

技術員立刻操作，畫面顆粒被放到最大。維修服袖口下方露出半截黑色手套，指縫間有一點銀光，像一枚微型存儲片的邊緣。

“出口呢？”沈棠問。

“B側維護廊通向貨運升降梯，但升降梯紀錄被覆寫了。地下車庫的攝像頭也缺了三十秒。”

“不是缺。”林照野看著雪花畫面，“是被替換。畫面底噪不一致。”

中控技術員臉色更白：“能做到這種程度，需要內網高權限。”

空白代號。

這四個字沒有被說出口，卻同時壓在每個人心上。

沈棠的終端在此時震動，周應寒的通訊接進來。投影亮起，他仍在一間安靜的會議室裡，背後是深色玻璃和半面書牆，袖口扣得整齊，銀色袖扣在光下閃過一瞬。

“我看到實驗樓警報了。”周應寒的聲音溫和，沒有多餘驚訝，“安保封鎖我已經用法務名義補了通知，避免董事會有人以非法限制員工流動為由施壓。所有離線備份先交給我指定的第三方公證節點，時間戳能保住。”

沈棠看著他：“你動作很快。”

周應寒微微停頓，像是在衡量她這句話裡的鋒利。

“今天董事臨時會之前，我預判過會有人逼你們交出內控審計權。”他說，“證據鏈如果不先固定，後面很難打。”

林照野抬眼：“你怎麼知道他們會逼審計權？”

周應寒神色不變，仍是那種令人很難挑出錯處的周密：“資本的路數不新鮮。先製造信任危機，再用合規名義接管核心系統。照野，你比我清楚，對方想要的不只是股權，是你們的底層算法。”

沈棠沒有接話。

周應寒很快又傳來一份文件：“婚約修訂版我發給你們了。原本可以下午董事會後再談，但現在最好提前簽署意向。條款增加了兩點，一是夫妻共同持股期間，任何單方授權不得開放核心技術審計；二是若任一方遭遇刑事或民事指控，另一方可啟動風險隔離代理權，維持公司運轉。”

沈棠打開文件，視線停在第二條上。

措辭太精準了。

像是早就知道接下來有人可能把他們其中一個拖進案件裡，逼另一個交出控制權。

林照野也看到了。他沒有立刻發問，只看向投影裡周應寒的袖口。那枚袖扣上刻著極淡的紋樣，像一隻展翼的鳥，又像某種老式家徽。幾年前大學聚會時，他見過周應寒戴過一次，當時有人開玩笑說周家老宅規矩多，連袖扣都像族徽。周應寒只是笑，沒有解釋。

現在那枚銀扣在紅色警報的反光裡，忽然顯得刺眼。

“應寒。”林照野開口，聲音仍舊平穩，“你是不是知道哪個董事會動手？”

周應寒沉默了兩秒。

這兩秒極短，卻足以讓熟悉他的人察覺異常。

“我知道誰最可能受益。”他說，“但沒有證據前，我不會把猜測當結論。”

沈棠盯著他：“那你最好快點把證據找出來。”

“我會。”周應寒低聲道，“另外，別把S F Y的事放進公司內網。任何關於沈叔叔舊項目的資料，先離線保存。”

沈棠的眼神驟然一凝。

她沒有說過S F Y。

至少在剛才的封鎖指令和通訊裡，沒有。

周應寒也像意識到這句話過了線，指尖在桌面輕輕一停，隨即補了一句：“南枝剛才給我轉了現場標籤照片，讓我查公證渠道。”

這個解釋合情合理，卻太快，快得像早已準備好。

通訊結束後，走廊裡短暫安靜下來，只剩離線冷卻機組低沉運轉。

許南枝的消息緊接著跳出來，是一段抖動的路口視頻。

視頻裡，灰白色維修車從實驗樓西側巷口駛出，沒有走主路，而是貼著商場卸貨區繞進一條狹窄的配送通道。那條通道平日只給外賣騎手和小型無人配送車穿行，普通維修車根本不該知道入口。幾秒後，一輛電摩從另一側切進畫面，騎手戴著全覆式頭盔，箱包上貼著平台的新手標。

許南枝的語音跟著傳來。

“查清楚了，寒鴉七號的身份是冒用的。本人是北郊一個剛註冊的兼職騎手，今天中午在醫院陪家屬，根本沒上線。這個假寒鴉繞了實驗樓三圈，最後在配送通道和維修車同框了。更怪的是，他走的那條線，和沈叔叔十年前那份北岸測試底圖的標記方式一樣，不看導航，看舊里程點。”

沈棠握著終端的手指收緊。

“維修車去哪了？”

“進了河西老倉區。”許南枝聲音沉了些，“那地方攝像頭少，早年物流公司留下來的倉庫一片接一片。再往裡，就是當年沈叔叔事故路段的舊支線。”

林照野看向沈棠。

她站在紅光與冷霧交界處，臉色很白，眼神卻冷得發亮。那片寫著S F Y的防水標籤還在她掌心，被她攥了一路，邊緣終究割出一道細小血痕。

林照野伸手，從醫療箱裡取出一枚止血貼，放到她面前的控制台上。

他沒有碰她，只低聲說：“先包一下。”

沈棠看了那枚止血貼一眼，過了片刻，自己撕開貼上。

這一點克制的關心，反倒比任何安慰更讓她喉間微緊。

“婚約簽。”她忽然說。

林照野抬眼。

沈棠把終端裡的修訂條款合上，語氣恢復了決策時的果斷：“他們想用內控危機逼我們交系統，就先讓股權穩下來。婚約是靶子，也是網。誰急著撕它，誰就會露出手。”

林照野看著她，沉默片刻。

他知道她把這件事說成商業手段，是為了讓所有情緒都落在可以計算的位置。就像當年她父親出事後，她站在靈堂外接待來客，每一句話都得體清晰，唯獨指甲在掌心掐出血。

“好。”他說，“簽。”

沒有多餘承諾，也沒有追問她是否害怕。

可沈棠忽然覺得，這一聲好，比董事會上所有投票權都更穩。

技術員在旁邊低聲提醒：“沈總，林工，監控修復又出了一幀。”

屏幕切換。

這一次畫面來自地下車庫入口，只有模糊的一角。維修服人影坐上副駕，車門關閉前，他抬手扶了一下帽檐。那枚微型存儲片應該已經不在手裡，畫面捕捉到的，是他腕側一閃而過的金屬反光。

放大後，影像仍然模糊。

可林照野的目光停住了。

那不是手錶。

那是一枚細小的扣飾，刻著展翼鳥形的紋樣，和周應寒袖口上那枚家徽極像。不同的是，扣飾下方還壓著半行被磨損的英文字母，像來自某個舊企業標識。

沈棠盯著那半行字母，呼吸變得很輕。

技術員努力增強畫質，屏幕雪花閃動，最後只勉強拼出三個殘缺字符。

Yuan。

源。

十年前沈風源項目表上，那個被磨掉半邊印章的協作企業名稱裡，也有這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