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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

林照野 · 晚風輕拂 · 4,105 字 · 2026-05-11
沈棠沉默了兩秒。

會議室裡的表決聲、椅腳摩擦聲、董事們刻意壓低的交談聲仍在耳後浮動,像一層薄而冷的霧。她看著林照野收起權限盤的手,那隻手方才還在低溫艙裡接線,指節邊緣被冷媒磨出一道極淡的白痕。

他說,我們去河西。

不是你要不要去,也不是我陪你去。

是我們。

沈棠把那一瞬間湧上的酸意壓回去,抬手關掉終端上跳出的董事會後續通知,聲音恢復成一貫的清晰冷靜:“先確認南枝的位置。七號倉有人轉移東西,她可能已經被盯上。”

林照野點頭,沒有多問。

兩人沒有從會議室正門出去。沈棠在走廊盡頭刷開一扇標著設備維護的側門,裡面是通往實驗樓地下層的窄梯。白色感應燈逐級亮起,又在他們身後逐級熄滅,像把會議室裡那些鋒利的目光一寸寸隔開。

地下停車場比樓上更冷。

寒潮來臨前的風從排風井倒灌進來,吹得牆邊的安全標識輕微晃動。遠處主入口處停著幾輛黑色商務車,車窗深暗,像幾隻伏在夜裡的眼。林照野只掃了一眼,便帶沈棠轉向西側技術車位。

那裡停著一輛沒有公司標識的灰色電動車,平時用來跑偏遠站點測試。車身沾了白天小雨後的泥點,混在一排維修車之間並不起眼。

沈棠剛拉開副駕車門,身後傳來一道溫和卻略急的聲音。

“等一下。”

周應寒從陰影裡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只薄型離線盤,風衣扣子只扣了一半,袖口那枚展翼鳥銀扣在冷光下閃了一瞬。

沈棠看向他:“周律,董事會備忘錄還等著你。”

“備忘錄我已經讓助理按剛才通過的方案起草,二十四小時內會鎖定程序邊界。”周應寒停在車前,目光在林照野與沈棠之間掠過,最後落在林照野的內袋處,“權限盤不要離身。第三方法務監管聯席組剛才試圖追加一條臨時條款,要進入低溫閉環的影子接口,我攔下了。”

林照野微微抬眼:“誰提的?”

周應寒靜了一下:“名義上是聯席組,實際起草格式來自源啟舊案那套內審模板。”

風從車庫入口灌過來,吹得沈棠大衣下擺貼住腿側。

“你知道那套模板。”她說。

不是疑問。

周應寒的神情仍舊溫和,卻像被什麼細細勒住。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把手裡的離線盤遞過去:“趙董撕開的那份源啟資料,我沒讓它進董事會共享庫。原件暫時被我扣在法務封存箱裡,這裡是我在封存前做的影像副本,只拍到前五頁和路線圖局部。”

沈棠沒有接。

周應寒低聲道:“沈棠,我知道這不夠。但現在能帶出來的只有這些。”

林照野伸手接過離線盤,指尖沒有碰到周應寒的手。

“你留在公司。”他說,“盯住備忘錄和審計權限。”

周應寒看著他,像是早猜到這個答案,又像仍有一瞬想反駁。

“河西七號倉牽涉的不只是源啟舊項目。”他說,“展翼鳥紋……在源啟時代代表過一個內部投資聯盟。後來項目事故後,這個標記從公開資料裡消失了,但它沒有真的消失。今晚如果你們看到這個標記,不要硬追。”

沈棠終於開口:“周律,你和它是什麼關係?”

車庫的燈在頭頂微微閃了一下。

周應寒垂下眼,看了一眼自己的袖扣,指腹慢慢按上去,像要把那枚銀色鳥紋按進皮肉裡。

“我現在能說的是,這不是一個普通商業標記。”他聲音很輕,“也不是趙董一個人能調動的東西。”

沈棠盯著他。

周應寒抬眼,神色裡有一絲疲憊:“等你們拿到能落地的證據,我會把我知道的部分寫進法律意見書。現在我如果同行,只會把盯著我的人引到你們車後面。”

林照野收起離線盤:“保護好原件。”

“我會。”周應寒頓了頓,又補了一句,“照野,別讓沈棠單獨靠近舊液冷艙。十年前源啟事故的公開說法裡,最先失控的不是電池,是冷卻閥的遠程指令。”

林照野的眼神沉了沉。

沈棠已經坐進副駕,繫上安全帶,語氣平穩得近乎尖銳:“如果有人今晚在七號倉重建事故環境,那就不是要證明我父親有罪,是要證明他們還能再做一次。”

周應寒沒有再說話。

林照野上車,車門合攏,隔絕了地下車庫的冷風。車子沒有開大燈,只以低亮度行駛模式滑出西側坡道。後視鏡裡,周應寒仍站在原地,灰色風衣被風掀起一角,像一頁尚未翻開的舊卷宗。

城市已入夜。

高架下的外賣騎手一排排掠過,尾燈在濕冷空氣裡拉成細長紅線。換電櫃沿街亮著青白待機光,每隔幾十米就有一名騎手停下,抽出耗盡的標準電池,插入滿電模組,櫃門閉合時發出短促的電子提示音。這張網支撐著城市夜間的熱食、藥品、文件、零件,也支撐著照棠能源還未被奪走的理想。

林照野把車內暖風調高了一格。

沈棠看見了,卻沒有說話。她低頭撥通許南枝的加密通訊,接通前短短幾秒,她的指尖落在大衣口袋邊緣,忽然摸到裡面那枚舊頭盔鑰匙扣。

那是很多年前林照野送她頭盔時一起掛上的。

頭盔早已不能用了,內襯被歲月壓得發硬,外殼也有幾道刮痕。可她一直收著,收在家裡書房最裡側的櫃子裡。今天早上出門時,她不知為什麼把鑰匙扣摘了下來,放進口袋。

那時她還不知道,夜裡會有人在董事會上把她父親的名字撕開。

通訊接通,許南枝的聲音壓得很低,背景裡有風刮過鐵皮的聲響。

“你們別走正河堤路。七號倉外面至少有兩輛車,一輛冷鏈廂車,一輛黑色無牌轎車。剛才有人在倉庫北門抽煙,我看見他們腰側有通訊器,不像普通搬運工。”

沈棠立刻切出河西地圖:“你在哪?”

“舊冷鏈市場後面的配電房頂上。”許南枝說,“這裡能看見西門和廢支線口。別罵我,我知道危險,但下面那條路只有騎手熟。車要轉移箱子,一定會避開主幹道,走河堤無人車道接舊支線,再從南環出去。”

林照野看了一眼導航,手指在屏幕上劃過:“我們從三號換電站後巷進。”

許南枝立刻道:“可以。那邊今晚配送單異常多,都是小額跑腿,目的地分散在七號倉周邊。我查了派單源,像是有人故意用騎手流量遮車。”

沈棠眼神冷了:“寒鴉七號那單咖啡也是遮掩?”

“八成是。”許南枝那邊傳來輕微摩擦聲,像她伏低了身體,“還有一件事。剛才那輛冷鏈廂車倒車時,我看清了半截車牌,尾號是六一九。老曹把下午實驗樓西巷那輛維修車截圖放大,尾號也是六一九。”

車內安靜了一瞬。

二號低溫艙停電、實驗樓維修車、河西七號倉轉移箱,三條線在夜色裡扣上了同一枚冰冷的環。

林照野把車速壓到限速以下,避開主幹道攝像頭密集區。他的側臉被儀表盤的藍光映著,眉骨下是一片沉靜的陰影。

“南枝,別靠近箱子。”他說。

許南枝哼了一聲:“林工,我又不是第一天跑夜路。你當年送外賣摔進河西三號橋泥坑,還是我師父把你拽出來的。”

沈棠側頭看了林照野一眼。

林照野沉默半秒,只說:“所以聽勸。”

許南枝那邊像是笑了一下,笑聲很輕,隨即又收住:“知道。他們動了,我先掛。十秒後給你們共享騎手群暗線定位。”

通訊斷開。

車子穿過城市邊緣,河西工業帶的輪廓逐漸浮出夜色。這裡曾是冷鏈倉儲和新能源測試場的聚集地,如今大多數廠房都半廢棄,牆面斑駁,鐵絲網上纏著乾枯藤蔓。遠處河堤無人車道沒有路燈,只靠偶爾掠過的巡檢無人機投下一束蒼白光。

林照野將車停在三號換電站後巷。

換電櫃仍在工作,幾名騎手進出匆匆,沒有人多看他們。沈棠下車時,林照野從後座拿出一件深色衝鋒衣遞給她。

“倉區風大。”

沈棠接過,穿上後才發現衣袋裡放著一副薄型防割手套。

她抬眼看他。

林照野避開她的視線,檢查隨身取證筆和隔離樣本袋:“現場不要直接碰封條。”

沈棠把手套戴上,指尖慢慢扣緊:“我知道。”

他們沿換電站後方的窄巷往七號倉靠近。巷子裡停滿了等待換電的舊款電摩,車身貼著各家配送平台的標籤。夜風裡混著鐵鏽、濕土和冷卻液殘留的味道。越靠近舊冷鏈倉,周圍越安靜,只有遠處倉庫卷簾門偶爾傳來沉悶碰撞聲。

許南枝的定位點停在七號倉北側配電房。

沈棠剛要抬頭,耳機裡傳來許南枝壓低的聲音:“別上來。我可能被掃到了。北門那個抽煙的剛才朝我這邊看了三次。”

林照野停步,拉著沈棠退入一輛廢棄冷櫃車的陰影裡。

沈棠沒有掙開。那一瞬他的手掌隔著衝鋒衣袖握住她手腕,力道不重,卻穩得像一個無聲的界限。

“箱子在哪?”她問。

“倉內西側,已經抬上叉車了。”許南枝說,“我拍不到正面,但能看見箱側標籤。源啟 S F Y 事故測試件。封條白色,太新了,不像十年前的封存件。”

林照野低聲:“有沒有液冷機櫃?”

“有。三排,舊型號,管線接到地面臨時冷媒罐。他們還接了一套控制端,我看見屏幕亮了,界面不像現在的系統,倒像是……像是故意做舊。”

沈棠的呼吸冷下來。

故意做舊。

如果只是轉移舊物,沒必要重建控制端。除非他們要讓某些人相信,這裡保存著當年事故前的完整環境。

又或者,要用這套環境重新演示一次失控。

林照野從取證筆上調出微型光學鏡,貼著廢棄冷櫃車的破裂玻璃向外看。七號倉西門半開,冷白燈從裡面漏出來。兩名穿灰色工裝的人正把一只長方形密封箱推向冷鏈廂車。箱體側面有褪色標籤,但邊緣貼著一道全新的銀白封條。

封條角落,壓著細小的展翼鳥暗紋。

沈棠也看見了。

她沒有動,只盯著箱側標籤下方一行手寫編碼。那串編碼裡有“SFY”三個字母,後面跟著一個日期殘影。距離太遠,她看不清完整年月,只覺得那字跡刻意模仿了父親生前做實驗標註的習慣。

可父親寫“源”字的最後一筆從來不挑。

也從不會把自己的縮寫寫在事故件外層。

“他們想把我父親做成這只箱子的主人。”沈棠聲音很低。

林照野沒有說安慰的話。

他只是把取證筆遞到她手裡,先替她調好防抖焦距:“能拍嗎?”

沈棠看了他一眼。

他在問的不只是能不能拍清楚,也是在問她能不能承受。

沈棠接過取證筆,指尖穩住,對準箱側與封條連拍三張。

“能。”

就在快門完成的瞬間,倉庫北側忽然傳來一聲金屬碰撞。

許南枝的聲音在耳機裡猛地斷了一下:“有人上來了。”

林照野立刻抬手按住耳機:“往東側排水梯下,別走巷口。”

“來不及。”許南枝喘息聲很輕,卻仍保持冷靜,“我把定位丟給騎手群,讓他們在南環製造換電擁堵。你們別管我,盯車。”

沈棠眼神一變:“南枝,報你視野。”

“兩個人,一前一後,沒亮手電。”許南枝說,“我從配電房背面下去,三十秒後如果沒回話,你們就……”

後半句被一陣刺耳的電流聲吞沒。

同時,七號倉西門的冷鏈廂車啟動,車尾燈亮起,尾號六一九在夜色裡閃過一瞬。另一輛黑色轎車跟在後面,車窗半降,副駕位置有人回頭望向倉外。

那個側影只出現了一秒。

沈棠卻覺得心口一緊。

她見過那個背影。

不是在河西,也不是在源啟資料裡,而是在照棠能源內部電梯的反光裡,在二號低溫艙事故後匆匆離開的人群邊緣。對方穿著第三方審計團的深灰外套,肩線很窄,左手腕側有一枚金屬扣飾。

展翼鳥。

林照野顯然也捕捉到了那一瞬。他沒有追上去,而是轉身繞向七號倉側門。

沈棠跟上:“車走了。”

“箱子外層有封條殘片。”林照野說,“先取證。”

七號倉內還殘留著冷白燈。人已撤得很快,只留下幾組舊式液冷機櫃、臨時冷媒罐和地面凌亂的輪痕。空氣裡有一股新鮮膠黏劑味,與老舊倉庫的霉味格格不入。

沈棠一進門,便看見西側地面上掉著一小片銀白色封條。它大概是在搬運時被箱角刮落,半黏在一道油漬旁。

林照野蹲下,用鑷子夾起封條,放入隔離樣本袋。沈棠打開取證燈,光束掃過殘片表面。

展翼鳥紋下方,有一行極細的熱壓日期。

她屏住呼吸,將畫面放大。

那不是十年前。

也不是沈風源事故結案前。

封條日期清清楚楚地印著三年前的某一天。

正是照棠能源第一座低溫換電站在寒潮測試中成功運行的後一週。

沈棠盯著那串數字,手指慢慢收緊。

林照野抬頭看她,聲音低沉:“有人在三年前就開始準備這只箱子。”

耳機裡忽然恢復了短促訊號,許南枝的聲音帶著壓抑的喘息,像是正躲在什麼狹窄空間裡。

“我沒事。車往南環去了,騎手群已經堵住兩個換電口,但六一九沒進主路,它拐進了周家舊物流園。”

沈棠和林照野同時停住。

許南枝那邊又傳來一聲極輕的吸氣。

“還有,我剛截到黑車副駕的半張臉。不是趙董。”

通訊裡靜了半秒,隨後一張模糊影像跳上林照野的終端。

冷白車燈映著那人的下頜和腕側扣飾,灰色外套領口露出第三方法務監管聯席組的通行牌。影像角落裡,展翼鳥紋清晰如刃。

許南枝的文字緊跟著發來。

沈叔不是事故源頭。他們從一開始,就是在替他造一場事故。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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