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 9 章
巡檢斜梯的鐵踏板覆著一層白霜，三個人的腳步在狹窄通道裡急促回響。
低溫封庫程序啟動後，身後的金屬門已經被厚重鎖栓咬死，門縫裡滲出的冷霧像活物一樣追在他們腳邊。沈棠扶著冰冷欄杆往上衝，掌心隔著林照野的手套仍能感覺到刺骨寒意。那句經變聲處理的話卻比霜氣更冷，反覆在耳膜裡回蕩。
你父親當年也以為，只要保住系統，真相總會有人看見。
她幾乎能想像父親當年站在失控主控台前的樣子。警報、火光、被篡改的指令、外部同步時鐘，以及無數條等待切斷的安全鏈。所有報告只記錄他最後一次操作失敗，卻沒人寫下他也許是在救人，也許是在阻止更大的災難。
而現在，同樣的選擇被推到她眼前。
追真相，或保住系統。
沈棠咬住舌尖，血腥味讓她從那陣恍惚裡抽身。
“老曹，四號櫃周邊騎手數量。”她的聲音壓得很低，仍舊穩。
許南枝比她快半級台階，按著耳機罵了一句：“別吵，一個個報。”
耳機另一端混著風聲、電機聲和人聲。老曹的嗓音粗啞：“南環四號櫃半徑兩公里內，平台強制路由進來八十七單，實際被我們攔下六十一個，還有二十六個在路上。三個新手不聽勸，說系統補貼翻倍，正在往櫃口去。”
“把他們單號給我。”沈棠說。
“發你群裡了。”
沈棠一邊上樓，一邊打開運營備用終端。屏幕被冷氣凍得反應遲滯，她用指節敲了一下機身，進入離線策略模板，直接調出寒潮臨時安全公告權限。
那不是最高權限，只能對騎手端推送一次紅色安全提示，且必須留痕。一旦發出，等於承認照棠網絡存在重大安全風險，明天資方會把她按在會議桌前質問，合作平台也會藉機要求接管調度接口。
可她沒有猶豫。
她輸入文案，刪掉所有修飾，只留下最短的一句。
南環四號櫃設備異常，禁止靠近，違者照棠全額賠付超時與扣款。
確認鍵跳出來時，系統要求二次驗證。
林照野在她身後低聲道：“用我的技術責任簽名。”
沈棠回頭看了他一眼。
斜梯裡只有應急燈，光落在他眉骨上，讓他的輪廓顯得格外沉。他一手扶著欄杆，一手握著診斷端，屏幕上四號櫃倒計時只剩四十六秒。可他仍然把自己的工程簽名碼調出來，遞到她面前。
這意味著如果事後追責，技術端第一責任會落在他身上。
沈棠沒有多說，只接過驗證碼輸入。
提示發出的同時，林照野也將診斷端接入行動中繼。他腳步沒有停，指尖在小屏幕上快得幾乎看不清。四號櫃的本地維護態像一扇即將關上的門，他必須趕在鎖扣彈開前，把另一枚楔子塞進去。
倒計時二十秒。
“補鎖成功率？”沈棠問。
“低。”林照野說。
“需要什麼？”
“騎手終端回傳噪聲。”
許南枝立刻聽懂了：“你要拿我們的終端當干擾？”
“不是干擾。”林照野目光沒離開屏幕，“借你們的合法握手回包，壓住後門批量驗證的優先級。時間很短。”
許南枝沒有問風險，只對耳機喊：“所有南環附近兄弟，把照棠櫃全部打開查電，不換也點查電！聽見沒？一分鐘內，全給我點！”
老曹吼回來：“這他媽會不會把櫃子點炸？”
林照野聲音仍平：“不會。只讓主站排隊。”
許南枝把他的話原樣丟出去：“聽見沒，不會炸！手快的今晚我請羊肉鍋，手慢的喝湯底！”
斜梯盡頭的排風機房門被推開，外面的寒風猛然灌進來。
三人衝出門時，雪粒正從高架陰影裡橫掃而下，不像飄落，更像被整座城市的風機切碎後砸向地面。舊物流園南側空地上，幾輛廢棄冷鏈車蒙著霜，遠處南環四號櫃方向閃著失真的黃燈，騎手箱的反光條在各條暗巷裡斷續亮起。
林照野的診斷端忽然震動。
倒計時歸零。
沈棠屏住呼吸。
屏幕上先跳出一片紅色錯誤，寒潮後門接管請求開始向南環片區廣播。下一秒，成百上千條騎手終端合法查電回包湧進主站隊列，像一群逆流而上的魚，硬生生把那條異常指令擠到排程末尾。
林照野在紅色訊息閃爍的間隙插入補鎖包。
一秒。
兩秒。
三秒。
診斷端的紅光熄了大半，四號櫃狀態從後門驗證中跳回本地故障隔離。
許南枝聽見耳機裡此起彼伏的歡呼和咒罵，狠狠吐出一口白霧：“南環暫時按住了。”
沈棠卻沒有放鬆：“北城呢？”
老曹的聲音立刻沉下去：“北城更糟。平台備用樞紐提示還在推，強制路由不走南環後，全往北城能源樞紐周邊幾個大櫃壓。小魚還跟著那輛冷藏車，剛過河堤便道口。”
許南枝臉色一變：“他離多遠？”
“小魚說三百米。他在高架維修道上，前面有一段路燈全滅。”
沈棠打開北城地圖。北城能源樞紐位於老電廠改造區，外圍接入城市換電網主幹時鐘，也連著多家新能源企業共享測試接口。正常入口有三個，東門是貨車檢查通道，北門是能源署聯合值班口，西側則有一條供巡檢機器人進出的地下管廊。
周應寒給的平面圖裡，時鐘子源七號不在主樓，而在二期備援機房。
“東門一定有人等。”沈棠說，“北門要實名聯審，來不及。走西側管廊。”
許南枝看她：“西側管廊夜裡封死，入口在高壓隔離帶後面。”
“有應急解鎖。”
林照野抬眼：“誰的權限？”
沈棠停了半秒，才說：“照棠A級運營審核端可以申請臨時巡檢。”
ZT-YX-03那串字符像暗刺一樣扎在三人之間。
這類備份端她親自參與設計，當初是為了防止寒潮、洪水或平台大規模宕機時，運營側無法進入現場調度。整個公司能啟用A級備份端的人不超過五個，除她之外，只有運營安全部負責人、兩名值班審核長，以及董事會授權的緊急聯絡人。
ZT-YX-03不是普通設備名稱。
ZT，是照棠內部資產前綴。YX，屬於運營審核組。
如果它參與過F區封存握手轉存，就代表那個人至少曾經站在她的系統裡，披著合法權限替對方開門。
林照野沒有追問名單，只說：“先用你的端口，不走03。”
沈棠明白他的意思。
敵人既然用過ZT-YX-03，就可能在相同權限鏈上設了監聽。她若直接申請，等於告訴對方他們正在往西側管廊去。
“我繞半層。”沈棠指尖飛快操作，“用寒潮巡檢備案，目標不是管廊，是北城外圍三號櫃。申請通過後再本地改路由。”
林照野看了她一眼，低聲道：“可以。”
沒有誇獎，也沒有多餘安慰。可那兩個字落下時，沈棠一直繃著的肩膀微不可察地鬆了一點。
許南枝已經撬開一輛停在機房外的舊配送三輪。車身上還貼著褪色的外賣平台標誌，電池倉卻被改過，能插照棠標準模組。她把雨衣帽檐往下一壓：“上車。這破車跑不快，但能鑽維修道，比你們叫車強。”
林照野先把診斷包扔上車，又伸手扶了沈棠一把。沈棠的指尖碰到他掌心時，那點溫度短促得像錯覺。她坐穩後，林照野站在外側踏板上，用身體替她擋住迎面風雪。
三輪車衝進老菜場後巷。
城市在寒潮前夜呈現出一種異樣的繁忙。高樓廣告屏上播著新能源企業的低溫續航宣傳，地面卻是騎手們在風雪裡調頭、繞行、互相喊話。平台算法仍在冰冷地推送高額補貼，把人引向錯誤節點；而真正知道哪裡能走、哪裡不能停的人，正用喉嚨、耳機和一雙雙被凍紅的手把路線一寸寸改回來。
許南枝邊騎邊罵：“拿補貼勾人去送死，真有本事。等這事完了，我非把他們調度接口拆了曬太陽。”
老曹在耳機裡喘著氣：“北城三號櫃外已經有人排隊，我們攔住一半。還有，小魚那邊不對勁。”
“說。”
“小魚說冷藏車停了。不是在樞紐門口，是在河堤施工便道下的泵站旁。那段路沒監控，旁邊有兩輛工程車堵了維修道。”
許南枝猛地捏住剎車，又在下一秒放開。
她的手背青筋繃起。
“小魚人呢？”
耳機裡只剩電流聲，隔了兩秒，小魚年輕的聲音壓得很低：“南枝姐，他們下來了。箱子還在車上，但好像有人往我這邊走。”
許南枝的眼神冷得像刀：“趴下，關燈，別拍了。”
“我……我車卡在護欄裡，退不了。”
老曹罵聲炸開：“我離他六分鐘！”
許南枝看向沈棠。
那一瞬間，選擇又一次被撕成兩半。追冷藏車，還是救小魚。R-17可能在車上，也可能只是誘餌；可小魚是活人，是第一批跟著照棠試換電櫃的年輕騎手，曾經在雨夜替他們跑過三十公里故障回報。
沈棠沒有猶豫：“救人。車牌、路線、熱源都已留證，轉運箱要進北城，跑不了系統節點。”
許南枝只說了一個字：“好。”
她把車頭猛地一拐，三輪衝上河堤側道。林照野一手抓住車架，另一手把北城樞紐拓撲圖投到沈棠終端上。
“我遠程先探七號子源。”他說，“你準備西側管廊權限。南枝救到人後直接穿泵站後渠，能接北城西牆。”
許南枝在風裡笑了一聲：“林工，你送外賣那會兒沒少鑽狗洞吧？”
林照野淡淡道：“那條是排水巡檢口，不是狗洞。”
沈棠在緊繃的雪夜裡忽然想起少年時的他。薄外套、舊頭盔、總是被雨打濕的鞋，還有明明自己也冷得發抖，卻把頭盔扣到她手裡時那句不容置疑的“戴上”。
她指腹隔著衣料碰到暗袋裡的舊頭盔鑰匙扣，冰涼金屬硌住掌心。那句神秘男聲的威脅仍在心底，但被另一種更安靜的東西壓住。
父親當年選擇保住系統，也許沒等到真相。
可她不是一個人。
河堤泵站很快出現在雪霧裡。兩輛無牌工程車橫在維修道口，車燈熄著，只有駕駛艙裡隱約亮著儀表光。高架維修道上方，一個外賣箱斜卡在護欄旁，反光條微弱閃爍。
許南枝沒有減速，直接把三輪車撞向路邊堆放的塑料圍擋。圍擋哐啷散開，聲音在空曠河堤上格外刺耳。工程車旁的人影立刻回頭。
“下車。”林照野說。
沈棠被他護著跳下車，兩人鑽進泵站側面的矮牆陰影。許南枝則像一道灰影衝上維修梯，手裡短刀反握，動作乾淨利落。
“你們先過渠！”她低喝，“小魚我帶！”
林照野看了一眼上方，確認許南枝已經引開第一個人，便拉開泵站後側的生鏽鐵門。門後是黑漆漆的排水巡檢渠，水位很低，兩側窄台覆著薄冰，盡頭通向北城能源樞紐西牆外的隔離帶。
沈棠走進去前，忽然聽見身後傳來短促悶響。
她回頭，看見小魚從護欄下方翻出來，摔在維修梯平台上。許南枝一把拽住他的衣領，把人往暗處推。工程車旁兩名穿反光背心的人追上來，其中一人抬起手，腕側有一點銀色反光。
展翼鳥扣飾。
沈棠瞳孔一縮。
林照野也看見了。他沒有停，卻把診斷端上的鏡頭對準那一瞬，拍下腕側細節。
“先走。”他低聲說。
沈棠知道他說得對。她轉身踏進巡檢渠，風雪被鐵門隔在身後，只剩水泥空腔裡放大的腳步聲。
周應寒的訊息就在這時重新彈出。
附件接收失敗後又自動續傳，進度卡在百分之七十六。隨後是一段被壓縮得斷斷續續的語音。
“沈棠，別用ZT-YX-03的備援鏈……我這邊有人在查我的終端。十年前北城子源七號的值班見證名單裡，有我父親，也有源啟的人。清理協議不是他簽的，但周家有人接了後續封存……”
背景裡傳來門被敲響的聲音。
周應寒的語速第一次失去那種溫和周密的從容。
“還有一件事。ZT-YX-03最近一次啟用不是今晚，是你們簽婚約那天上午。啟用人我只看到半個授權代碼，對應的是……”
語音戛然而止。
沈棠停在黑暗裡，屏幕冷光照著她的臉。
附件進度終於跳到百分之百，卻沒有展開完整名單，只彈出一張截圖。截圖底部是一行被截斷的審核記錄。
ZT-YX-03 臨時啟用
授權來源：董事會緊急聯絡人
關聯見證文件：婚約股權穩定協議
見證律師：周應寒
巡檢渠盡頭，北城能源樞紐西牆的冷白探照燈穿過鐵柵投進來。
林照野看著那行字，眼底沉得看不出情緒。他只伸手接過終端，替沈棠把截圖備份，然後低聲說：“先切七號子源。”
沈棠抬起眼。
遠處，樞紐內部的警示燈一盞接一盞亮起，像某種龐大機械正在雪夜裡醒來。她把終端收回掌心，指腹再次壓住那枚舊頭盔鑰匙扣。
“走。”她說，“切完，再問他。”
低溫封庫程序啟動後，身後的金屬門已經被厚重鎖栓咬死，門縫裡滲出的冷霧像活物一樣追在他們腳邊。沈棠扶著冰冷欄杆往上衝，掌心隔著林照野的手套仍能感覺到刺骨寒意。那句經變聲處理的話卻比霜氣更冷，反覆在耳膜裡回蕩。
你父親當年也以為，只要保住系統，真相總會有人看見。
她幾乎能想像父親當年站在失控主控台前的樣子。警報、火光、被篡改的指令、外部同步時鐘，以及無數條等待切斷的安全鏈。所有報告只記錄他最後一次操作失敗，卻沒人寫下他也許是在救人，也許是在阻止更大的災難。
而現在，同樣的選擇被推到她眼前。
追真相，或保住系統。
沈棠咬住舌尖，血腥味讓她從那陣恍惚裡抽身。
“老曹，四號櫃周邊騎手數量。”她的聲音壓得很低，仍舊穩。
許南枝比她快半級台階，按著耳機罵了一句：“別吵，一個個報。”
耳機另一端混著風聲、電機聲和人聲。老曹的嗓音粗啞：“南環四號櫃半徑兩公里內，平台強制路由進來八十七單，實際被我們攔下六十一個，還有二十六個在路上。三個新手不聽勸，說系統補貼翻倍，正在往櫃口去。”
“把他們單號給我。”沈棠說。
“發你群裡了。”
沈棠一邊上樓，一邊打開運營備用終端。屏幕被冷氣凍得反應遲滯，她用指節敲了一下機身，進入離線策略模板，直接調出寒潮臨時安全公告權限。
那不是最高權限，只能對騎手端推送一次紅色安全提示，且必須留痕。一旦發出，等於承認照棠網絡存在重大安全風險，明天資方會把她按在會議桌前質問，合作平台也會藉機要求接管調度接口。
可她沒有猶豫。
她輸入文案，刪掉所有修飾，只留下最短的一句。
南環四號櫃設備異常，禁止靠近，違者照棠全額賠付超時與扣款。
確認鍵跳出來時，系統要求二次驗證。
林照野在她身後低聲道：“用我的技術責任簽名。”
沈棠回頭看了他一眼。
斜梯裡只有應急燈，光落在他眉骨上，讓他的輪廓顯得格外沉。他一手扶著欄杆，一手握著診斷端，屏幕上四號櫃倒計時只剩四十六秒。可他仍然把自己的工程簽名碼調出來，遞到她面前。
這意味著如果事後追責，技術端第一責任會落在他身上。
沈棠沒有多說，只接過驗證碼輸入。
提示發出的同時，林照野也將診斷端接入行動中繼。他腳步沒有停，指尖在小屏幕上快得幾乎看不清。四號櫃的本地維護態像一扇即將關上的門，他必須趕在鎖扣彈開前，把另一枚楔子塞進去。
倒計時二十秒。
“補鎖成功率？”沈棠問。
“低。”林照野說。
“需要什麼？”
“騎手終端回傳噪聲。”
許南枝立刻聽懂了：“你要拿我們的終端當干擾？”
“不是干擾。”林照野目光沒離開屏幕，“借你們的合法握手回包，壓住後門批量驗證的優先級。時間很短。”
許南枝沒有問風險，只對耳機喊：“所有南環附近兄弟，把照棠櫃全部打開查電，不換也點查電！聽見沒？一分鐘內，全給我點！”
老曹吼回來：“這他媽會不會把櫃子點炸？”
林照野聲音仍平：“不會。只讓主站排隊。”
許南枝把他的話原樣丟出去：“聽見沒，不會炸！手快的今晚我請羊肉鍋，手慢的喝湯底！”
斜梯盡頭的排風機房門被推開，外面的寒風猛然灌進來。
三人衝出門時，雪粒正從高架陰影裡橫掃而下，不像飄落，更像被整座城市的風機切碎後砸向地面。舊物流園南側空地上，幾輛廢棄冷鏈車蒙著霜，遠處南環四號櫃方向閃著失真的黃燈，騎手箱的反光條在各條暗巷裡斷續亮起。
林照野的診斷端忽然震動。
倒計時歸零。
沈棠屏住呼吸。
屏幕上先跳出一片紅色錯誤，寒潮後門接管請求開始向南環片區廣播。下一秒，成百上千條騎手終端合法查電回包湧進主站隊列，像一群逆流而上的魚，硬生生把那條異常指令擠到排程末尾。
林照野在紅色訊息閃爍的間隙插入補鎖包。
一秒。
兩秒。
三秒。
診斷端的紅光熄了大半，四號櫃狀態從後門驗證中跳回本地故障隔離。
許南枝聽見耳機裡此起彼伏的歡呼和咒罵，狠狠吐出一口白霧：“南環暫時按住了。”
沈棠卻沒有放鬆：“北城呢？”
老曹的聲音立刻沉下去：“北城更糟。平台備用樞紐提示還在推，強制路由不走南環後，全往北城能源樞紐周邊幾個大櫃壓。小魚還跟著那輛冷藏車，剛過河堤便道口。”
許南枝臉色一變：“他離多遠？”
“小魚說三百米。他在高架維修道上，前面有一段路燈全滅。”
沈棠打開北城地圖。北城能源樞紐位於老電廠改造區，外圍接入城市換電網主幹時鐘，也連著多家新能源企業共享測試接口。正常入口有三個，東門是貨車檢查通道，北門是能源署聯合值班口，西側則有一條供巡檢機器人進出的地下管廊。
周應寒給的平面圖裡，時鐘子源七號不在主樓，而在二期備援機房。
“東門一定有人等。”沈棠說，“北門要實名聯審，來不及。走西側管廊。”
許南枝看她：“西側管廊夜裡封死，入口在高壓隔離帶後面。”
“有應急解鎖。”
林照野抬眼：“誰的權限？”
沈棠停了半秒，才說：“照棠A級運營審核端可以申請臨時巡檢。”
ZT-YX-03那串字符像暗刺一樣扎在三人之間。
這類備份端她親自參與設計，當初是為了防止寒潮、洪水或平台大規模宕機時，運營側無法進入現場調度。整個公司能啟用A級備份端的人不超過五個，除她之外，只有運營安全部負責人、兩名值班審核長，以及董事會授權的緊急聯絡人。
ZT-YX-03不是普通設備名稱。
ZT，是照棠內部資產前綴。YX，屬於運營審核組。
如果它參與過F區封存握手轉存，就代表那個人至少曾經站在她的系統裡，披著合法權限替對方開門。
林照野沒有追問名單，只說：“先用你的端口，不走03。”
沈棠明白他的意思。
敵人既然用過ZT-YX-03，就可能在相同權限鏈上設了監聽。她若直接申請，等於告訴對方他們正在往西側管廊去。
“我繞半層。”沈棠指尖飛快操作，“用寒潮巡檢備案，目標不是管廊，是北城外圍三號櫃。申請通過後再本地改路由。”
林照野看了她一眼，低聲道：“可以。”
沒有誇獎，也沒有多餘安慰。可那兩個字落下時，沈棠一直繃著的肩膀微不可察地鬆了一點。
許南枝已經撬開一輛停在機房外的舊配送三輪。車身上還貼著褪色的外賣平台標誌，電池倉卻被改過，能插照棠標準模組。她把雨衣帽檐往下一壓：“上車。這破車跑不快，但能鑽維修道，比你們叫車強。”
林照野先把診斷包扔上車，又伸手扶了沈棠一把。沈棠的指尖碰到他掌心時，那點溫度短促得像錯覺。她坐穩後，林照野站在外側踏板上，用身體替她擋住迎面風雪。
三輪車衝進老菜場後巷。
城市在寒潮前夜呈現出一種異樣的繁忙。高樓廣告屏上播著新能源企業的低溫續航宣傳，地面卻是騎手們在風雪裡調頭、繞行、互相喊話。平台算法仍在冰冷地推送高額補貼，把人引向錯誤節點；而真正知道哪裡能走、哪裡不能停的人，正用喉嚨、耳機和一雙雙被凍紅的手把路線一寸寸改回來。
許南枝邊騎邊罵：“拿補貼勾人去送死，真有本事。等這事完了，我非把他們調度接口拆了曬太陽。”
老曹在耳機裡喘著氣：“北城三號櫃外已經有人排隊，我們攔住一半。還有，小魚那邊不對勁。”
“說。”
“小魚說冷藏車停了。不是在樞紐門口，是在河堤施工便道下的泵站旁。那段路沒監控，旁邊有兩輛工程車堵了維修道。”
許南枝猛地捏住剎車，又在下一秒放開。
她的手背青筋繃起。
“小魚人呢？”
耳機裡只剩電流聲，隔了兩秒，小魚年輕的聲音壓得很低：“南枝姐，他們下來了。箱子還在車上，但好像有人往我這邊走。”
許南枝的眼神冷得像刀：“趴下，關燈，別拍了。”
“我……我車卡在護欄裡，退不了。”
老曹罵聲炸開：“我離他六分鐘！”
許南枝看向沈棠。
那一瞬間，選擇又一次被撕成兩半。追冷藏車，還是救小魚。R-17可能在車上，也可能只是誘餌；可小魚是活人，是第一批跟著照棠試換電櫃的年輕騎手，曾經在雨夜替他們跑過三十公里故障回報。
沈棠沒有猶豫：“救人。車牌、路線、熱源都已留證，轉運箱要進北城，跑不了系統節點。”
許南枝只說了一個字：“好。”
她把車頭猛地一拐，三輪衝上河堤側道。林照野一手抓住車架，另一手把北城樞紐拓撲圖投到沈棠終端上。
“我遠程先探七號子源。”他說，“你準備西側管廊權限。南枝救到人後直接穿泵站後渠，能接北城西牆。”
許南枝在風裡笑了一聲：“林工，你送外賣那會兒沒少鑽狗洞吧？”
林照野淡淡道：“那條是排水巡檢口，不是狗洞。”
沈棠在緊繃的雪夜裡忽然想起少年時的他。薄外套、舊頭盔、總是被雨打濕的鞋，還有明明自己也冷得發抖，卻把頭盔扣到她手裡時那句不容置疑的“戴上”。
她指腹隔著衣料碰到暗袋裡的舊頭盔鑰匙扣，冰涼金屬硌住掌心。那句神秘男聲的威脅仍在心底，但被另一種更安靜的東西壓住。
父親當年選擇保住系統，也許沒等到真相。
可她不是一個人。
河堤泵站很快出現在雪霧裡。兩輛無牌工程車橫在維修道口，車燈熄著，只有駕駛艙裡隱約亮著儀表光。高架維修道上方，一個外賣箱斜卡在護欄旁，反光條微弱閃爍。
許南枝沒有減速，直接把三輪車撞向路邊堆放的塑料圍擋。圍擋哐啷散開，聲音在空曠河堤上格外刺耳。工程車旁的人影立刻回頭。
“下車。”林照野說。
沈棠被他護著跳下車，兩人鑽進泵站側面的矮牆陰影。許南枝則像一道灰影衝上維修梯，手裡短刀反握，動作乾淨利落。
“你們先過渠！”她低喝，“小魚我帶！”
林照野看了一眼上方，確認許南枝已經引開第一個人，便拉開泵站後側的生鏽鐵門。門後是黑漆漆的排水巡檢渠，水位很低，兩側窄台覆著薄冰，盡頭通向北城能源樞紐西牆外的隔離帶。
沈棠走進去前，忽然聽見身後傳來短促悶響。
她回頭，看見小魚從護欄下方翻出來，摔在維修梯平台上。許南枝一把拽住他的衣領，把人往暗處推。工程車旁兩名穿反光背心的人追上來，其中一人抬起手，腕側有一點銀色反光。
展翼鳥扣飾。
沈棠瞳孔一縮。
林照野也看見了。他沒有停，卻把診斷端上的鏡頭對準那一瞬，拍下腕側細節。
“先走。”他低聲說。
沈棠知道他說得對。她轉身踏進巡檢渠，風雪被鐵門隔在身後，只剩水泥空腔裡放大的腳步聲。
周應寒的訊息就在這時重新彈出。
附件接收失敗後又自動續傳，進度卡在百分之七十六。隨後是一段被壓縮得斷斷續續的語音。
“沈棠，別用ZT-YX-03的備援鏈……我這邊有人在查我的終端。十年前北城子源七號的值班見證名單裡，有我父親，也有源啟的人。清理協議不是他簽的，但周家有人接了後續封存……”
背景裡傳來門被敲響的聲音。
周應寒的語速第一次失去那種溫和周密的從容。
“還有一件事。ZT-YX-03最近一次啟用不是今晚，是你們簽婚約那天上午。啟用人我只看到半個授權代碼，對應的是……”
語音戛然而止。
沈棠停在黑暗裡，屏幕冷光照著她的臉。
附件進度終於跳到百分之百，卻沒有展開完整名單，只彈出一張截圖。截圖底部是一行被截斷的審核記錄。
ZT-YX-03 臨時啟用
授權來源：董事會緊急聯絡人
關聯見證文件：婚約股權穩定協議
見證律師：周應寒
巡檢渠盡頭，北城能源樞紐西牆的冷白探照燈穿過鐵柵投進來。
林照野看著那行字，眼底沉得看不出情緒。他只伸手接過終端，替沈棠把截圖備份，然後低聲說：“先切七號子源。”
沈棠抬起眼。
遠處，樞紐內部的警示燈一盞接一盞亮起，像某種龐大機械正在雪夜裡醒來。她把終端收回掌心，指腹再次壓住那枚舊頭盔鑰匙扣。
“走。”她說，“切完，再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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