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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 9 章

雲端小樓 · 向日葵 · 4,393 字 · 2026-05-15
手機通知的白光映在林聽夏指尖上。

那一瞬間,活動室裡還殘著投影機散不掉的熱氣,幕布已經收起一半,邊緣卡在金屬槽裡,發出細小的摩擦聲。居民們沒有完全散去,王嬸在門口攔著李阿姨說剛才那根歪管子的事,幾個叔叔圍著鄭主任追問會議紀要什麼時候給正式蓋章,周小滿蹲在椅子旁,平板屏幕照得他一張臉青白。

我們剛拿到一張紀要,一條後台記錄,像在黑暗裡摸到了一截繩子。

下一秒,那截繩子就被人從另一頭狠狠一扯。

我接過林聽夏的手機,先讓自己聲音穩下來:“通知點開給我看。”

林聽夏沒有說話,手指滑了一下。

平台通知頁面比短信更冷。你的直播內容因涉嫌侵犯他人商業素材權益,已被投訴並進入審核流程。系統將暫時限制部分回放展示及推薦分發,審核周期預計三至七個工作日。請勿重複上傳相同或近似內容,否則可能影響帳號直播權限。

下面有一行灰色小字,投訴類型:商業視覺素材權屬爭議。

我問:“具體是哪幾條回放?”

林聽夏點開詳情。

列表跳出來的那一刻,她的呼吸輕了一下。

第一條是我們第一次一起直播改造甜品店門口的回放,標題叫給清河巷換一盞不刺眼的燈。第二條是王嬸教大家修舊木窗,林聽夏在旁邊用奶油刀刮掉窗縫裡的老灰。第三條是周小滿帶著我們看他做的虛擬街景模型,鏡頭裡掃過四號樓側巷、甜品店招牌和外婆那棟老樓的紅磚牆。

最後一條,是昨天爆紅的那場。

林聽夏站在桂花樹下,對著鏡頭說:“如果一條街只剩效果圖好看,那它就不叫家。”

我盯著那幾行字,胸口有一股火慢慢往上燒。

“投訴方顯示嗎?”

“只顯示權利人代理。”林聽夏把頁面往下拉,“沒有名字。申訴入口在這裡,要上傳權屬說明、原始拍攝證明、授權證明,還要承諾不存在侵犯第三方商業素材包。”

王嬸聽到這裡,急了:“什麼叫侵犯商業素材?那窗戶是我家的,燈也是我們自己換的,聽夏拍我們修窗戶,怎麼就侵犯別人了?”

李阿姨跟著說:“是不是我們上鏡害了你?早知道我那天就不端餛飩出來了。”

林聽夏把手機收回去,抬頭看她們。

她臉色還白著,眼睛卻很穩。

“不是你們害的。”她說,“平台說的商業素材,不是說王嬸的窗戶真的變成別人的,也不是說李阿姨的餛飩有錯。它的意思是,有人拿一包所謂的街景、招牌、外觀素材去申報權利,現在反過來說我們的真實拍攝像他們的素材。”

王嬸愣住:“我們家門口像他們的素材?”

林聽夏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對,荒唐就荒唐在這裡。他們先把我們的街拍成素材包,再說我們拍自己的街像他們。”

活動室裡忽然安靜了幾秒。

那種安靜不是被說服,而是每個人都在消化一件太離譜、離譜到需要重新找語言的事。

周小滿忽然罵了一句很短的髒話。

“小滿。”我下意識叫他。

他抬起頭,臉上那點剛才在會議室裡的鋒利全亂了,像一隻被人忽然掐住後頸的貓。

“我知道,我不罵。”他把平板抱緊,“可是他們真的開始了。賀聞川剛才說什麼來著?平台投訴,帳號下架,問我有沒有權利掃描整條街。他前腳說完,後腳就來通知。這不叫預判,這叫他們內部群裡有人把劇本發錯時間了吧?”

我看向活動室門口。

走廊空蕩,賀聞川已經離開很久。可他那句話還像冷風一樣留在這裡。

流量會把人托起來,也會把人摔下來。

我以前替明遠做危機預案時,寫過一模一樣的句子,只是更漂亮,更不露骨。先切斷對方的展示渠道,再把問題轉移成權屬爭議,最後讓普通人耗在申訴表格、客服工單和審核期限裡。等熱度過去,真相就算還活著,也只剩一口氣。

“先不要猜。”我說,“猜沒有證據。小滿,雲築視界那條後台記錄,現在能不能完整截圖?”

“能。”周小滿低頭,手指飛快操作,“我剛才截了,但只截了列表。”

“不要只截列表。從登入頁、帳號信息、作品原頁、投稿時間、協議版本、調用申請詳情,一路錄屏。錄完立刻離線備份兩份,發到你自己的郵箱,再存到移動硬盤。不要用任何非法方式,不要試圖爬後台,不要改數據,只保存你帳號權限內能看到的東西。”

他愣了一下:“你怕後台被刪?”

“我怕他們比我們更懂後台。”我說,“還有,把系統時間也錄進去,能導出的申請編號、項目名稱全部導出。等會兒我們找公證處線上存證。”

周小滿嘴唇抿緊,點頭。

他開始錄屏,平板裡的畫面一頁一頁跳過。青桐創意平台的界面做得很年輕,藍綠色按鈕,圓角圖標,首頁寫著讓城市記憶被看見。那句話現在看起來像一個過於廉價的笑話。

他點進自己的作品,清河巷三維街景實驗版,發布時間是三個月前。下面有原始模型文件的哈希值、版本更新記錄、投稿協議入口。

再點進調用申請。

那條雲築視界的記錄展開後,比列表上多出幾項內容。

申請機構:雲築視界數字科技有限公司。

申請類型:合作方項目調用。

通過時間:凌晨兩點四十七分。

項目用途:城市更新沉浸式展示測試。

關聯項目編號:QH-META-ASSET-017。

我盯著那串編號,背後的汗毛一點點立起來。

QH,清河。

META,元宇宙。

ASSET,資產。

不是展示,不是效果圖,不是靈感參考。

是資產包。

林聽夏也看見了,她輕聲問:“資產包是什麼意思?”

我沒有立刻回答。

以前在明遠,我們把一塊地、一幢樓、一條街,都拆成可以被投資人理解的單元。土地儲備、可售面積、客流潛力、IP價值、數字化運營場景。名字換得越新,錢看起來越近。元宇宙最火的時候,所有老城街巷都能被包成一句話:可持續變現的沉浸式生活資產。

可清河巷不是他們的資產。

王嬸的窗、李阿姨的餛飩、外婆老樓牆縫裡長出的那棵小草,也不是。

我低聲說:“意思是,他們可能不只是拿小滿的模型做PPT,而是把清河巷的街景、商戶和居民生活,包裝成一個可以給投資人看的數字資產。這個東西能講故事,能撐估值,也能在上市前證明他們有城市更新和元宇宙運營能力。”

鄭主任不知道什麼時候也走了過來,臉色變得很難看。

“沈先生,這話可不能亂說。”

我看向他:“所以我們不亂說。我們取證,核對,按程序申訴,按程序要求明遠提交供應鏈說明。今天紀要裡已經寫了,他們五個工作日內回覆模型來源和授權鏈。現在我們又多了一條平台後台記錄,至少能證明雲築視界曾調用小滿的作品。”

林聽夏接過話:“還有我的直播回放被投訴。被投訴的內容裡,剛好有明遠PPT相似的街景鏡頭和甜品店外觀。這也要保存。”

她說完,自己把手機支在桌上,開啟錄屏,從通知頁面、回放列表、申訴入口一項一項往下錄。她的手很穩,穩得讓我心裡那點自責更重。

我低聲說:“聽夏,對不起。”

她沒有停下動作,只看了我一眼:“你又把什麼攬自己身上?”

“賀聞川剛才提醒過這個。我應該更早想到,他們會從平台下手。”

“你不是神。”她說,“而且你如果早想到,打算怎麼辦?把我手機藏起來,不讓我直播?把小滿模型刪掉?還是讓王嬸以後修窗戶先問資本能不能拍?”

我啞了一下。

林聽夏把錄屏保存好,才轉向我,聲音很輕,卻一字一句都清楚。

“沈既白,我知道你想保護我。但我不是被你推到前面的人。我站在這裡,是因為這條街也是我的。你要是把危險都算成自己的錯,就等於把我們的選擇也拿走了。”

我看著她。

活動室裡人聲又慢慢起來,有人在問怎麼找舊照片,有人在翻群聊,周小滿嘴裡念著文件名,把錄屏導出到硬盤。那麼多聲音混在一起,可林聽夏的聲音仍然像一盞小燈,照到我心口那塊最不敢承認的地方。

我曾經離開明遠,是因為厭倦空話。

但我回到清河巷以後,才真正明白,不說空話不夠,還得學會不替別人沉默。

“好。”我說,“合夥人。”

她看著我,眼底有一點笑意:“這還差不多。”

王嬸忽然拍了拍桌子。

“那我們能做什麼?”她說,“你們講那些哈希值、資產包,我是聽不太懂。但要證明這街是我們自己的,我家有照片。二十年前裝那扇木窗時拍過,還有外婆在樓下曬被子的照片。”

李阿姨立刻說:“我也有。我兒子結婚那年在巷口拍全家福,甜品店那個位置以前是裁縫鋪,招牌還在照片裡。”

“我家有監控。”修車鋪老陳舉手,“不過只能存一個月,但昨天前天都有,能證明你們直播是自己拍的。”

“我有街道活動通知。”另一位叔叔翻著手機,“上個月不是有個什麼青年創意採集活動嗎?讓大家提供老城素材,說是公益展示。我當時還轉到群裡了。”

我心裡一動:“什麼活動?”

那叔叔把手機遞過來。

群聊記錄裡,一張海報被轉發過很多次。清河記憶數字共創計劃,主辦方寫著青桐創意平台,協辦方有一家文化傳播公司,支持單位那一欄很模糊,但我放大後,看到了一個熟悉的標誌。

雲築視界。

海報底部還有一句:優秀素材將有機會進入城市更新沉浸式展示項目。

我把這張圖保存下來,讓叔叔不要刪聊天記錄。

支線一下子連了起來。

青桐平台不是孤立的投稿平台,雲築視界也不是偶然調用。他們用公益共創的名義吸收居民和創作者素材,再把素材轉進明遠的元宇宙城市更新敘事裡。等普通人拍自己的生活時,這些被包裝過的素材反而成了商業權利。

周小滿抬頭,眼睛紅了一點,卻硬撐著嘴毒:“也就是說,我不是被偷一次,是被邀請去給賊開門,還被賊嫌我進門姿勢不標準?”

“差不多。”我說,“但你留下了鑰匙齒痕。”

他愣了愣,低頭看自己的平板,小聲說:“那我這次把齒痕拍清楚。”

晚上八點多,活動室臨時變成了取證現場。

林聽夏拿出甜品店備用的標籤紙,給每個人寫編號。王嬸的老照片,李阿姨的全家福,老陳的監控截圖,叔叔的群聊海報,周小滿的模型原文件和後台錄屏,我們今天拿到的會議紀要複印件,以及林聽夏帳號被投訴的通知,全部列成一張清單。

她寫字時,筆尖在紙上沙沙響。

我坐在旁邊,給梁律師剛才留下的名片拍照,又給一位我離職後仍信得過的知識產權律師發信息,約明天一早諮詢。我沒有把匿名材料發出去,只說我們手上有公開紀要、平台後台記錄和直播投訴通知,需要做合法存證和申訴策略。

發完消息,我抬頭,正好看見林聽夏把一張標籤貼在牛皮紙袋上。

她寫的是清河巷原始生活證據。

我忍不住說:“這名字有點像紀錄片。”

她頭也不抬:“比清河沉浸式資產包好聽。”

我笑了一下。

這是今晚我第一次真的笑。

九點,居民們陸續散去。王嬸走前塞給林聽夏一袋熱包子,說帳號封了也要吃飯,別餓著跟壞人講道理。林聽夏接過來,眼睛彎了一下,說明天店裡照常開門,桂花餅乾也照常烤。

活動室只剩我們三個時,周小滿終於把最後一份錄屏備份好。他長長吐出一口氣,整個人癱在椅子上。

“我現在算不算技術協助人升級版?”他問。

“算。”我說,“但明天開始,所有對外說法都要經過律師。你是未成年人,不能被他們牽著罵戰走。”

他不服氣地嘖了一聲:“我又不是只會罵。”

林聽夏把包子推到他面前:“所以先吃,吃完才能不只會罵。”

周小滿拿了一個,咬了一大口,含糊地說:“那你們呢?”

我和林聽夏對視一眼。

她的帳號回放還被限制著,明遠五個工作日的倒計時剛開始,雲築視界那串項目編號像一根更深的刺扎在我們面前。可不知道為什麼,我心裡反而比剛收到通知時更穩。

因為這一次,證據不是從匿名郵箱裡掉下來的。

是清河巷的人一張一張拿出來的。

林聽夏打開自己的直播後台,看了看權限。

“還能開播。”她說,“只是部分回放限流,直播權限暫時沒封。”

我皺眉:“現在開?”

她抬眼:“不談明遠,不談雲築,不展示爭議素材。就開一場很普通的,做桂花餅乾,告訴大家店明天照常營業。平台可以限制回放,但不能讓我們先替它害怕。”

我想說太晚了,也想說你太累了。

可她剛才那句不要拿走我們的選擇還在耳邊。

於是我只問:“需要我做什麼?”

林聽夏把手機支架遞給我:“合夥人,幫我扶穩。”

我們回到甜品店時,巷子裡的燈已經亮了。外婆老樓的紅磚牆在夜色裡沉默著,牆角那盆外婆留下的薄荷被晚風吹得輕輕晃。林聽夏洗了手,繫上圍裙,把麵粉、桂花蜜和黃油一樣樣擺好。

開播前,她看了我一眼。

“沈既白。”

“嗯?”

“你剛才在走廊裡是不是有話想說?”

我的手停在支架上。

直播倒計時還沒開始,屏幕黑著,映出我們兩個有些模糊的影子。

我喉嚨有點乾:“是。”

她沒有追問,只把一小碟桂花推到鏡頭旁邊:“那先欠著。等這條街不用再被人證明屬於自己,你再說。”

我看著她,忽然覺得那句藏了很多年的話並沒有被推遲。

它只是換了一種方式,跟著明天的燈、明天的餅乾、明天清河巷照常開門的聲音,一起等在那裡。

倒計時跳到三。

二。

一。

林聽夏對著鏡頭笑起來,聲音溫柔又清亮。

“晚上好,今天不講大道理,只烤一盤桂花餅乾。清河巷明天照常開門,我們也照常在這裡。”

彈幕很快湧進來。

我站在鏡頭外,扶著支架,聽見手機另一端無數人說還在、等你、別怕。

就在這時,我的手機震了一下。

那位知識產權律師回覆了我一條消息。

你發來的項目編號我查到一點線索。QH-META-ASSET-017出現在明遠上市路演補充材料的資產包清單裡。如果屬實,這不是普通侵權,是重大信息披露風險。明早見,別單獨接觸對方。

我握緊手機,抬頭看向鏡頭裡的林聽夏。

她正把桂花撒進麵團,像把一場漫長夜色裡的光,一點一點揉進明天。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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