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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

鏈上青梅 · 月下獨酌 · 4,067 字 · 2026-05-23
顧沉舟第一眼看見車牌,血就衝上了太陽穴。

六一七。

那三個數字像被火場的紅光燙過,隔著煙霧一閃,黑色越野已經從村委後樓的陰影裡滑出半個車身。車沒有開大燈,只亮著兩盞霧燈,像一頭伏低身子的野獸,沿著後巷往山道口退。

“攔車!”

顧沉舟的聲音劈開夜色。

原本站在火場外舉著手機的村民齊刷刷轉過鏡頭,幾十道白光追著黑越野掃過去。有人驚叫,有人喊程萬山,有人下意識往後退。派出所的小陳民警愣了一瞬,手還按在執法記錄儀上,顧沉舟已經越過警戒線旁的碎石堆,朝後巷衝去。

“顧沉舟!”陸硯啞著嗓子喊他。

顧沉舟頭也不回:“你要是還能走,就跟上。不能走就把車鎖住!”

黑越野的倒車燈一亮,突然加速。

後巷狹窄,一邊是村委後樓的灰牆,一邊是堆著廢棄農膜和舊木箱的水溝。車輪碾過碎磚,發出刺耳聲響。幾個年輕村民本能地想上前攔,卻被車頭一甩逼得退開。

姜柏年比所有人都快。

他像被那個車牌撕開了某根繃了十年的筋,從人群裡猛地衝出去,臉上那點圓滑笑意蕩然無存,只剩一種近乎狠戾的冷白。他抄起路邊一根撬棍,直奔車頭。

“姜柏年,回來!”顧沉舟吼道。

姜柏年沒停。

黑越野一腳油門往前頂,霧燈照亮姜柏年的臉。那一瞬間,他眼裡不是火場,不是警察,不是直播鏡頭,是十年前東路口翻下坡溝的貨車,是姜德海被白布蓋住的手,是村裡人一句句“意外”“命不好”。

他舉起撬棍,像要直接砸穿擋風玻璃。

下一秒,顧沉舟從側面撲過去,硬生生拽住他的後領。兩人一起摔在水溝邊,撬棍擦著黑越野的車門砸下去,發出一聲悶響。

黑越野擦著他們衝過,後視鏡被廢木箱刮掉半邊,碎片飛濺。車內駕駛位一閃而過,戴著黑色口罩,看不清臉。

不是程萬山。

顧沉舟半跪在地,掌心被碎石割開,低聲罵了一句。他按住還要往前撲的姜柏年,聲音又狠又穩:“你現在砸了車,就是他們明天說你尋仇破壞證據。你爸的案子,你想讓它再死一次?”

姜柏年胸口劇烈起伏,眼底紅得嚇人:“那輛車就是六一七。”

“我看見了。”顧沉舟盯著他,“所以更要讓它活著留下痕跡。”

身後傳來急促腳步聲。陸硯扶著牆追上來,臉色比剛才更白,咳嗽壓在喉間,卻還握著手機。他另一隻手袖口被燒黑半截,顧沉舟目光掃過去時,看見那枚舊袖扣還扣在襯衫上,銀灰色,被煙熏得暗淡。

那袖扣他認得。

十年前,他在縣城小店買的,說是促銷尾貨,兩枚才二十六。陸硯那時候笑他審美像合作社會計章,卻還是在第二天開會時戴上了。

顧沉舟喉頭一堵,下一秒便把視線硬生生挪開。

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小陳!”陸硯把手機遞到民警面前,“車載網關還在線。雲嶺集合規後台能看到它從村委後樓跳出,正在往東路口方向移動。請立刻設卡,同時通知鎮上派出所和交通綜合執法。”

小陳民警臉色變了,終於不再猶豫:“老周,追!你們兩個守現場,任何設備和物證不許離開!”

劉啟明在後面喊:“小陳,你等等,程書記不一定在車上!這可能是外來縱火的人想栽贓!”

顧沉舟回頭看他,眼神冷得像刀:“外來縱火者知道許敬堂最高席密鑰,知道女理事會節點撤權,還能開程萬山名下車載網關從村委後樓出來?劉副主任,你編故事前先把邏輯補齊。”

許青禾已經站上消防車旁的水泥台,平板夾在臂彎,手機直播對著後巷。她聲音清亮,帶著壓住全場的怒意:“各位鄉親,鏡頭別停。火場取證終端在這裡,派出所執法記錄儀在這裡,女理事會節點剛剛被村委後樓登錄撤權,尾號六一七黑越野正在逃離。誰說我們女人只會賣貨,不配看帳,今晚就請他把話說到鏡頭前。”

人群騷動起來,幾個原本想靠近許青禾的村委幹事被村民和女理事隔開。張嫂舉著手機,聲音發顫卻很響:“我這個節點還亮著!誰也別想斷!”

小周也喊:“三方復核我已經點確認,等消防和派出所簽!”

劉啟明臉色灰敗,手指卻仍在口袋裡動。

許青禾眼尖,立刻把鏡頭轉向他:“劉副主任,你剛才說要通知上級,現在請開免提。你的手如果是在刪消息,我建議你當著全村慢慢刪,我們好逐幀保存。”

劉啟明手猛地僵住,怒極反笑:“許青禾,你別太過分。你一個理事,拿直播威脅組織?”

“我不是威脅。”許青禾看著他,“我是留痕。你們最怕的不是我說話,是怕女人說話能被記下來。”

這句話讓人群裡那些原本沉默的婦人都抬起了頭。

陸硯的手機震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屏幕,眉心微蹙:“車速降了。東路口前一公里,信號開始不穩。”

顧沉舟站起身,拍掉掌心砂礫,血順著生命線滲出。他看向停在火場邊的派出所車,又看了看後巷盡頭。

“我去。”

陸硯想也沒想:“我也去。”

顧沉舟冷笑:“陸總嗆成這樣,還想上山道表演英勇負傷?”

“車載網關的最後定位需要我現場確認,平台接入還沒完成。合規部如果被切斷,我在車上能保住緩存。”陸硯聲音不高,卻不容置疑,“你要證據,我就把證據送到你面前。”

顧沉舟看著他兩秒,心裡那股被袖扣牽出的酸澀又被他按回去。他轉身拉開警車後門:“行。證據優先。你要半路暈了,我不背你。”

陸硯很輕地笑了一下,笑意還沒到眼底就被咳嗽打斷:“你以前也這麼說。”

顧沉舟手一頓,重重關上車門:“少攀舊情。”

姜柏年撿起撬棍要跟上,被顧沉舟攔住。

“你留在現場。”

姜柏年眼神陰沉:“顧總,你覺得我現在能留?”

“能。”顧沉舟盯著他,“你父親的筆記、輪胎照片、工程靴印,都在你手裡。你一走,現場少一條證據鏈。你想親手追車,還是想親手送他們進去?”

姜柏年握著撬棍的指節發白。

陸硯隔著車窗看他,語氣平穩:“姜柏年,你在共享倉待了十年,程萬山用的是哪套倉儲調度系統,你比我們都清楚。留在許青禾身邊,把C7轉運記錄和今晚農機攔路的時間線對上。東路口如果真有東西,你的證據會比你的人先到。”

姜柏年沉默很久,忽然笑了,笑得像把鈍刀在骨頭上磨。

“行。我當狗當了十年,今晚也不差這幾分鐘。”他轉向許青禾,“許理事,借你直播間用用。我把共享倉那幾條髒狗鏈子,給鄉親們講明白。”

許青禾看他一眼:“講可以,別編。每一句都要能上鏈。”

“放心。”姜柏年把撬棍丟到地上,抬起雙手給鏡頭看,“我今天不打人,我咬資料。”

警車衝出舊供銷站院子時,火場的紅光被甩在後面。山道濕滑,剛才消防車碾過的泥水在輪胎下打滑,小陳民警開車,另一名輔警坐副駕聯絡鎮上設卡。顧沉舟和陸硯坐在後排,中間隔著半臂距離,卻像隔著十年的舊帳。

陸硯把手機固定在膝上,屏幕上是一個跳動的車載網關圖標。信號斷斷續續,路線從村委後樓拉出一道歪斜的線,指向東路口。

合規主管仍在免提裡:“陸總,董事辦剛才來電,要求暫停青溪項目外部介入,說沒有平台董事會授權,您不能以公司名義參與地方刑事調查。”

顧沉舟偏頭看他。

陸硯沒有避開,淡淡問:“董事辦誰簽的要求?”

“周董的秘書發的,抄送法務。”

“回覆他。”陸硯聲音溫和,卻帶著刀鋒,“平台合規庫涉及十年前歸檔數據異常訪問,今晚又出現合作社節點違規撤權和疑似毀證逃逸。我作為項目最高責任人,依規啟動重大風控保全。任何要求我停止固定證據的指令,請他們用董事會正式決議並承擔相應法律責任發來。”

電話那邊吸了一口氣:“明白。”

顧沉舟扯了下嘴角:“陸總不怕丟位子?”

陸硯看著屏幕:“位子本來就是借來的。證據不是。”

這話落下,車廂裡一時只剩輪胎碾過碎石的聲音。顧沉舟忽然想起十年前那晚,陸硯在供銷站後倉躲到天亮,懷裡可能也抱著一份掃描件,眼看火從門縫外燒過去。那時候他在哪裡?他在縣城供應商辦公室外蹲著,手機打不通,恨得牙根發酸,認定陸硯背叛了他。

他不願替陸硯開脫。

可有些恨一旦被證據撬開縫,就會露出下面沒腐爛乾淨的疼。

“十年前六一七。”顧沉舟突然開口,“你知道姜德海那天去了東路口?”

陸硯指尖微停。

“知道得很晚。”他說,“六月十八早上,我聽見程萬山的人說東路口出了事故。那時封存單已經被他們拿走,我手裡只有掃描件和一段不完整錄音。姜德海死了,原始入庫底單少了一半。”

顧沉舟盯著他側臉:“你為什麼沒告訴姜柏年?”

“告訴他什麼?”陸硯抬眼,眼底被車窗外掠過的山燈照得明滅不定,“告訴一個剛埋完父親的少年,他爸不是意外,可我沒有證據?讓他拿命去撞程萬山?”

顧沉舟冷聲:“所以你替所有人決定什麼該知道,什麼不該知道。”

陸硯沉默了片刻,低聲道:“是。所以我錯了。”

這句認錯太輕,卻像山道上一塊突然滾下來的石頭,砸得顧沉舟胸口發悶。他想刺回去,想說一句你現在知道錯有什麼用,可車身猛地一甩,小陳踩了剎車。

“前面!”

東路口到了。

山道在這裡分岔,一條通往鎮上,一條繞向舊冷庫和共享倉後門。路邊是十年前修了一半又廢棄的農機停靠點,水泥坪長滿雜草,旁邊坡溝黑沉沉地伏在夜裡。

黑色越野就停在停靠點邊。

車門半開,霧燈還亮著,發動機低低怠速。後視鏡碎了一邊,車門上有姜柏年撬棍留下的凹痕。車內沒人。

小陳民警拔出警棍,喝道:“車裡的人下來!”

沒有回應。

輔警打著手電靠近,顧沉舟被小陳攔了一下:“你們別過警戒距離。”

顧沉舟沒硬闖,只舉起手機錄像。陸硯則低頭盯著自己的屏幕:“網關還在車上,但有遠程登出請求。合規部,立刻截留車載終端會話緩存。”

合規主管的聲音繃緊:“正在做。對方在清除本地授權記錄,還有一台平板設備通過車內熱點連接過合作社節點,設備名是‘敬堂醫養備機’。”

顧沉舟眼神一沉:“許敬堂的備機?”

“登記名是。”陸硯抬頭看向黑越野,“但定位一直在車上。”

小陳戴上手套,拉開後排車門。手電光掃進去,座椅上散著幾張濕了邊的文件,一台平板用黑色防震殼包著,屏幕正在閃爍倒計時。

正在清除本地資料,剩餘十七秒。

“別碰!”陸硯和顧沉舟幾乎同時出聲。

小陳手停在半空。

陸硯快步上前,卻被顧沉舟一把拉住胳膊:“你現在是平台方,別碰物證。”

陸硯低頭看那隻抓住自己的手。顧沉舟掌心還在流血,血沾到他燒黑的袖口邊。

兩人都怔了一下。

顧沉舟先鬆開,語氣硬得像剛才那瞬間不存在:“指揮,別上手。”

陸硯點頭,對小陳道:“請用執法記錄儀拍清屏幕和設備序列號。不要斷電,先放進信號屏蔽袋,如果沒有,就用警車取證袋包裹後遠離車載熱點。合規部同步截留雲端會話。”

小陳立刻照做。輔警從車後備箱翻出取證袋,小心把平板連同外接小路由一起封存。倒計時在屏蔽袋封口前跳到三秒,屏幕忽然黑了一下,又亮起一行灰字。

本地清除失敗,遠程憑證已吊銷。

顧沉舟長長吐出一口氣。

可下一秒,輔警打開越野後備箱,臉色變了。

“陳哥,你來看。”

後備箱裡沒有程萬山,沒有司機,只有一只沾著泥的塑料周轉箱。箱蓋沒有扣緊,裡面塞著燒焦邊角的紙袋、幾捆老式冷鏈設備補貼申報表、褪色封條,還有一沓用透明文件袋裝著的複印件。

最上面那張,顧沉舟一眼就看見了顧家的紅章。

空白授權書複印件。

簽名欄上,是他父親顧長河歪斜的名字。

日期,六月十七。

顧沉舟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甲掐進掌心傷口,疼得他眼前發白。那張紙像一隻從十年前伸出來的手,終於抓住了他的喉嚨。

陸硯站在他身側,聲音低下來:“別碰。讓民警封。”

顧沉舟笑了一聲,卻沒有半點笑意:“我知道程序。陸硯,我比誰都知道程序。因為十年前,他們就是拿程序把我家釘死的。”

小陳一張張拍照,取證袋封口聲在夜裡格外清晰。文件袋底下還壓著一截舊封條,上面殘留著手寫編號。

C7。

貨值質押轉運。

姜德海手寫簽收待核。

顧沉舟盯著那幾個字,忽然想起姜柏年剛才的眼神。他抬頭望向坡溝。手電光照不到底,只有草叢被夜風吹得伏下去,像有人仍躺在那裡,等了十年等一個交代。

這時,陸硯的手機再次震動。

屏幕上跳出董事辦的來電,緊接著又彈出一條加密通知。陸硯看完,眸色微沉。

顧沉舟瞥見了幾個字。

即刻停止介入,交出青溪項目權限,接受內部審查。

同一時間,小陳的對講機裡傳出急促聲音:“東路口注意,鎮上卡點沒攔到程萬山本人。村委後樓發現有人翻窗逃離,方向可能是舊冷庫後山。另,劉啟明手機剛被許青禾直播拍到收到一條消息,內容是……”

對講機裡雜音刺耳,下一句卻清清楚楚地鑽進每個人耳朵。

“東西棄車,人走冷庫。六月十七的原件不能留。”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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