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門外腳步聲漸遠，雨水沿著檐角連成一線，像一道垂下的簾。

沈知微仍站在西廂書房中央，許久才慢慢吐出一口氣。方才謝停雲離開時帶走了屋內大半寒意，可那句“不要相信沈府裡任何人”卻留了下來，像一枚細針，扎在她心口最軟的地方。

她垂眸看向掌心。

兩枚雲鈴一冷一沉，半張紙被雨氣浸得微微發皺。她不敢再耽擱，迅速將半張紙折成更小的一方，塞進裡衣襟內暗袋；兩枚銅鈴則分開收好，有鈴舌的那枚藏入袖口縫著的窄囊，無舌的那枚用帕子裹緊，貼身放在腰間。她做這些時手指很穩，只有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門外傳來校尉低聲交談。

“謝大人吩咐重新貼封條，這屋子從現在起不許任何人靠近。”

“方才沈姑娘進去多久？”

“半盞茶不到。姑娘家的，能翻出什麼來。”

沈知微眼神一冷，轉身看了眼書案。

案上被翻得凌亂，父親常用的青玉鎮紙歪倒在一旁，一角磕出了白痕。她想起幼時父親教她認字，總把那鎮紙壓在宣紙上，笑著說，做官與做人一樣，筆要穩，心也要穩。如今筆墨還在，寫字的人卻已被押入鎮撫司。

她忍住喉間酸意，從書架旁繞到後窗。窗紙被雨水打濕，窗栓因年久有些鬆動。西廂靠著一條窄回廊，平日少有人走，她先前進來時便留意過。她推開一線，冷雨立刻撲面而來，打濕了鬢邊碎髮。

門閂響了一下，外頭有人正要進來。

沈知微不再遲疑，提裙翻出後窗，靴底落在潮濕的青石上，沒有發出多大聲響。她剛將窗扇合攏，書房正門便被推開，兩名校尉踏入屋內。有人低低咒了一句：“窗怎麼沒關緊？雨都潑進來了。”

另一人道：“快些貼封條，這鬼天氣冷得很。”

沈知微貼著廊柱站在雨影裡，聽見封條被重新糊上的聲音。薄薄一張紙，卻像把整個沈府的生路也一併封住了。

她沿回廊往內宅走。雨勢未歇，院中海棠被打落一地殘紅，泥水裡混著碎花，像褪色的血。幾個僕婦抱著衣物匆匆穿過抄手游廊，見到她時俱是一驚，忙低頭行禮，卻沒人敢多問一句。往日熱鬧的沈府，如今處處靜得異常，只偶爾傳來低低哭聲，又很快被人壓下去。

西角門外立著兩名鎮撫司校尉，黑衣佩刀，眼神銳利。沈知微低眉走過，袖中那枚有舌雲鈴貼著腕骨，竟似隱隱發涼。她強迫自己步伐不快不慢，直到轉過月洞門，才覺背後那兩道目光被雨幕隔開。

青禾早在廊下等她，臉色白得厲害，一見她便迎上來：“小姐，您怎麼去了這麼久？夫人方才問了兩回，老夫人那邊又請了大夫，府裡到處都是鎮撫司的人，奴婢真怕……”

她說到一半忽然停住，目光落到沈知微濕透的裙角。

沈知微看著她，沒有立刻說話。

青禾被她看得越發慌，低聲道：“小姐，奴婢做錯什麼了嗎？”

雨廊昏暗，青禾身上帶著皂角與濕衣的氣味，還有一點點藥香，是方才在老夫人房中沾上的。沒有檀香。

沈知微心裡不知是鬆了一口氣，還是更加沉了下去。她伸手替青禾理了理歪斜的髮簪，指尖故意靠近她袖口。仍然沒有。

“沒什麼。”沈知微道，“方才路滑，耽擱了。”

青禾眼眶微紅：“小姐別再嚇奴婢了。夫人說，讓您一回來便去正房。”

沈知微頷首，行至半路，忽然問：“青禾，昨夜我昏倒後，是誰送我回房的？”

青禾腳下一頓。

那一瞬雖短，沈知微仍看見了。

“不是你？”她聲音放輕。

青禾攥緊手裡的帕子，過了片刻才道：“奴婢昨夜去給老夫人取參湯，回來時小姐已在床上了。夫人守在您身邊，說您淋雨受了寒，不許我們多問。”

“夫人親自守著？”

“是。”青禾抬頭看她，神色有些怯，“小姐，您到底想問什麼？”

沈知微沒有回答。

正房內藥味濃重，林氏坐在榻邊，眼下泛青，像一夜之間老了許多。她手裡捻著佛珠，珠子轉得又急又亂，見沈知微進來，先是鬆了口氣，隨即臉色一沉。

“你去哪裡了？”

沈知微行禮：“去看祖母路上，繞到西廂外看了看。”

林氏手中佛珠猛地一停。

“誰讓你去西廂？”她聲音不高，卻有些發抖，“我不是說過，那裡不許你靠近嗎？”

“母親，父親被帶走前，可曾留下什麼話？”

林氏避開她的目光：“你父親只讓我看好家中，不要生事。”

“他是不是說，看好我，別讓我碰西廂的東西？”

屋內陡然一靜。

外間的雨聲變得格外清晰。林氏唇色發白，半晌才道：“你聽誰說的？”

沈知微沒有逼得太緊，只跪坐到她身前，握住她冰涼的手：“母親，父親若真被人誣陷，我們不能只等。鎮撫司搜出了密信和官印，三日內若不能翻出新的證據，父親便會入詔獄。”

林氏像被這兩個字刺中，指尖狠狠一顫。

“詔獄”二字，京中無人不怕。那地方不是牢，是能把活人磨成影子的深井。

林氏閉了閉眼：“知微，你父親做了一輩子謹慎人。他不許你碰西廂，不是因為那裡有能救他的東西，而是因為那裡有會害死你的東西。”

“是雲州舊案嗎？”

林氏驟然抬眼，眼中驚懼再藏不住：“你果然知道了。”

沈知微心口一緊：“母親也知道？”

林氏沉默許久，才低聲道：“我知道的不多。十三年前，你還小，你父親從雲州回京後大病一場，燒了三日三夜，醒來後便把所有從雲州帶回的舊物封進西廂，再不許人提。他說那案子死的人太多，活下來的人也不算活著。”

她握緊沈知微的手，指甲幾乎掐入她掌心。

“知微，娘求你，別再查了。你父親若能脫身，自有辦法；若不能，你更要保住自己。沈家不能再折一個人進去。”

沈知微看著母親眼角的細紋，心中一陣鈍痛。她知道林氏不是懦弱，只是怕。怕丈夫回不來，怕女兒也被捲走，怕這座在風雨裡搖晃的宅邸徹底塌下去。

可她也知道，父親未必還有辦法。

“我答應母親，不會魯莽。”她輕聲道。

林氏怔怔望著她，像是分辨這句話裡有幾分真。

正此時，內室傳來老夫人一陣急促咳嗽。林氏忙起身進去，沈知微跟著走到門邊，見老夫人躺在榻上，面色灰敗，唇邊沾著藥汁。大夫正收針，神色凝重。

“老夫人年高，又受了驚，今晚須得守著，切不可再讓她動怒。”

林氏低聲應下，整個人像被壓彎了肩。

沈知微趁眾人忙亂，退了出去。青禾守在廊下，正替她烘一件外衫。見她出來，忙迎上來：“小姐，您衣裳濕了，快回房換了吧。”

回到自己屋中，沈知微剛踏入門檻，腳步便頓住了。

她的妝奩蓋子合得好好的，可銅鎖方向不對。床邊那只放針線的小匣子往左偏了半寸。旁人或許看不出，她卻記得清清楚楚。她自幼習慣把東西按固定位置擺放，父親曾笑她是“心中有尺”。如今這把尺告訴她，有人進過她的屋。

青禾還在身後絮絮道：“奴婢一直守在院門口，沒見外人進來。小姐怎麼不走了？”

沈知微轉身看她：“你一直守著？”

青禾愣了愣：“除了給夫人送過一次暖爐，便都在。”

“誰進過屋？”

“奴婢不知。”青禾臉一下白了，“小姐，是不是少了什麼？”

沈知微走到妝奩前，打開一看，裡面的珠釵胭脂都在。她又翻開枕下，昨夜放過無舌鈴的位置空空如也，當然，那鈴如今已在她身上。可對方顯然找過這裡。

有人知道雲鈴曾在她枕邊。

她將妝奩慢慢合上，忽然在匣蓋邊緣聞到一縷極淡的香氣。不是尋常脂粉，也不是藥香，而是清冷的檀香，混著雨後木氣，淡得幾乎抓不住。

昨夜那隻捂住她口鼻的手，也是這樣的氣味。

沈知微指尖一點點收緊。

青禾看她神色不對，急得快哭：“小姐，奴婢真的沒有讓人進來。若有人趁奴婢離開時……”

“別聲張。”沈知微打斷她，“從現在起，若有人問我做什麼、見過誰、去了哪裡，你都說我受寒頭疼，在屋裡睡著。”

青禾怔住：“小姐要做什麼？”

沈知微看著她：“青禾，你信我嗎？”

青禾眼圈一紅，幾乎沒有猶豫：“奴婢自然信小姐。”

“那今晚幫我守門。”沈知微壓低聲音，“無論誰來，都拖住一盞茶。”

青禾臉上的血色褪盡：“小姐，您要出府？”

沈知微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青禾急得上前一步：“外頭都是鎮撫司的人，夫人若知道……”

“父親等不了。”沈知微聲音很輕，卻像釘子落地，“我也等不了。”

青禾張了張口，最終什麼都沒說。她低下頭，死死攥著衣角，過了好一會兒才啞聲道：“奴婢替小姐煮薑湯，叫人都以為小姐睡下了。”

傍晚時，雨終於小了些，卻沒有停。沈府各院早早點了燈，燈光在雨霧裡暈成一團團昏黃。鎮撫司的人換了一撥巡守，靴聲踩過石階，整齊又冰冷。林氏在老夫人房中守著，幾次遣人來問沈知微，青禾都照她吩咐答了，說小姐喝了藥睡下，不宜驚擾。

亥時將近，沈知微換了一身素青窄袖衣裙，外披舊斗篷，將髮髻壓低，又以細紗遮住半張臉。她把兩枚雲鈴分別藏好，半張紙貼在胸口，最後取了一支細小銀簪插入袖中。那不是什麼利器，卻多少能給她一點安慰。

出門前，她回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房間。

窗下燈盞未熄，帳幔垂著，遠遠望去，像有人仍在榻上安睡。青禾站在門內，臉色蒼白，卻努力挺直背。

“小姐若一個時辰不回來，奴婢便去告訴夫人。”

“不要。”沈知微道，“若我一個時辰不回來，你便去找母親，讓她把老夫人院中所有人都清一遍，尤其是用檀香的人。”

青禾一怔：“檀香？”

沈知微已轉身入了雨中。

內宅通往後門有一條夾道，平日供下人運柴米出入。今夜雨暗，牆根生滿青苔，她提著裙角貼牆而行，幾次聽見巡守的腳步從另一側經過，便屏息躲在花木陰影裡。半途她經過庫房廊下，忽然看見前方有一點微弱燈光。

一名男子背影站在廊柱旁，正同守門婆子低聲說話。那人穿著沈府管事的青灰直裰，身形不高，手裡提著一隻小銅香爐。雨風吹過，檀香味隱隱飄來。

沈知微心口驟然一跳。

那是二管事周成，平日管著府中車馬與採買，因行事老實，頗得林氏信任。他怎麼會在這時候提著香爐出現在後門附近？

守門婆子低聲道：“夫人吩咐今夜門禁，誰也不許出入。”

周成聲音恭敬：“老夫人屋裡檀香用完了，我奉大夫人之命取些來。前頭有鎮撫司的人，驚擾不得，只好走後門繞一段。”

婆子猶豫片刻，終究讓開了。

沈知微藏在暗處，指尖冰冷。老夫人房中用的是安神香，並非檀香。周成在說謊。

她正要再靠近些，身後忽然有石子輕輕一落。沈知微猛然回頭，只見牆頭外伸進一截竹枝，輕輕點了點地面，隨即縮回。這是約定的暗號，還是警告？

後門外傳來一聲極輕的馬嘶。

她沒有時間再追周成，只能把這個名字壓入心底，趁守門婆子轉身關門前，沿牆根閃到另一側小角門。那角門虛掩著，像早有人替她留好。門縫外，青篷馬車停在雨霧裡，車身毫不起眼，車轅旁坐著個戴笠的車夫，看不清臉。

沈知微上前一步，車簾便被人從裡掀開。

謝停雲坐在暗處，飛魚服已換成玄色常服，腰間仍佩著刀。他抬眼看她，目光在她濕透的斗篷上一掠。

“遲了半刻。”

“路上遇見一個帶檀香的人。”沈知微登上車，聲音壓得很低，“沈府二管事周成，他謊稱奉母親之命去取檀香。我昨夜昏迷前聞到的，也是檀香。”

謝停雲放下車簾，對外淡淡道：“走。”

馬車無聲駛入雨巷。

車內很窄，卻備著一件深色斗篷和一方面紗。謝停雲將斗篷推到她面前：“換上。沈府外有人盯著，未必都是鎮撫司的人。”

沈知微接過，沒有多問。斗篷上沒有熏香，只有雨夜裡鐵與冷木的氣味。

“你知道要去哪裡了？”她問。

謝停雲從袖中取出一張京城坊圖，鋪在小几上。圖上用朱筆圈了四處：望月樓、望春巷、望江亭、望歸橋。

“望月樓人雜，適合傳信，不適合交物。望春巷住的是三教九流，眼線太多。望江亭臨水，今夜雨大，若要滅口容易，接頭卻不便。”他指尖停在城西一處，“望歸橋。”

沈知微看著那三個字：“為何是這裡？”

“十三年前雲州案後，被押解入京的雲州軍眷，曾在望歸橋下暫囚一夜。第二日，三十七人死於途中，案卷記作暴病。”

沈知微心中微寒：“暴病？”

謝停雲嘴角沒有笑意：“案卷上常有許多好用的詞。”

她抬眼看他。車內燈火昏暗，他的側臉被陰影割得冷硬，那一瞬，她忽然覺得他提起雲州時的語氣太過平靜，平靜得像一塊被燒過又冷卻的鐵。

“你為何知道這麼多？”

謝停雲收起坊圖：“因為鎮撫司要查一樁案，便要知道它曾經如何被埋起來。”

這不是答案。

沈知微還想再問，馬車忽然一晃，外頭車夫低聲道：“大人，有尾巴。”

謝停雲眼神微沉：“幾個？”

“兩個。從沈府後巷跟出來的，身手不像尋常探子。”

沈知微心頭一緊。周成？還是另有人？

謝停雲將面紗遞給她：“戴好。等會兒無論聽見什麼，都不要掀簾。”

“若聽見鈴聲呢？”

他動作一頓，目光落在她身上。

“尤其是鈴聲。”他聲音低了些，“不要回頭。”

雨敲車頂，密如急鼓。馬車忽然加快，穿過兩條冷清小巷，又猛地拐入一處狹窄街道。身後似有腳步踏水而過，片刻後被馬蹄聲甩遠。沈知微坐在車內，袖中雲鈴隨著顛簸輕輕碰撞，卻沒有發出聲音。

可她耳邊忽然聽見了一聲鈴響。

極輕，極遠，像從雨幕深處傳來。

她背脊驀地僵住。

謝停雲抬手按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卻不容她動。

“不是你的鈴。”他道。

馬車終於停下。

車簾掀開時，冷雨與水腥氣一同撲來。沈知微戴好面紗，跟著謝停雲下車。眼前是一座舊石橋，橋身低矮，欄杆上爬滿濕苔。橋下黑水緩緩流過，兩岸燈火稀疏，遠處更夫的梆子聲被雨打得破碎。

望歸橋。

橋頭有一間半塌的茶棚，棚下站著個戴斗笠的人，蓑衣滴著水。他背對著他們，腰間似掛著什麼銅物，隨風輕晃，偶爾撞在竹笠邊，發出一聲細碎的響。

沈知微呼吸一滯。

那聲音，與昨夜在聽雨亭前聽見的一模一樣。

謝停雲的手已按上刀柄。

戴斗笠的人緩緩轉過身，雨水沿著笠沿落下，遮住了半張臉。他開口時，聲音沙啞，帶著異地口音。

“沈姑娘，你不該來。”

沈知微剛要說話，橋下黑暗裡忽然有一點寒光破雨而出。

那不是雨，也不是鈴。

是一支淬了黑色毒光的弩箭，正對著斗笠人的後心疾射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