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火折的光只亮了一寸，便被水道裡的潮氣壓得發暗。
沈知微站在最前，指尖按上牆面那行幾乎被青苔吞沒的小字。青苔濕冷，滑膩如腐肉，她輕輕一抹，泥綠色的水痕沿著石縫流下，那幾個字便更清楚地露出來。
三十七名，半在水中。
字不是刀刻的，像是用尖銳鐵器一下一下劃出，筆畫深淺不一，有幾處甚至歪斜得厲害。刻字的人當時必然很急，或是手上受了傷。最後那個中字的收筆斷在石縫裡，邊緣暗沉，像曾浸過血。
頭頂厚重石板之外，隱約傳來腳步與喝令。
“搜井邊！血跡到這裡斷了！”
“那井裡有機括，找！”
聲音隔著土石傳下來，悶得像從棺木外傳來。沈知微抬頭看了一眼，黑暗壓在頭頂，水珠從石縫間滴落，正落在她眉心。她沒有躲，只將懷中油布包往裡收緊，又摸了摸袖中族譜殘片與腰間無舌雲鈴。
都還在。
可藏木牌已被那個人奪走。
她的手指停在雲鈴上，銅鈴冰得刺骨，明明沒有舌，卻在她觸碰的一瞬，像有一絲極細的震動順著指腹傳來。遠處那聲鈴音也在同一刻輕了一些，像水底有什麼東西被按住了喉嚨。
謝停雲在她身後半步停下，火折照出他側臉。他肩頭那道傷口仍在滲血，雨水與血混在黑衣上，看不分明。可沈知微聞見了鐵銹氣，還有他方才近身時沾上的一點淡淡毒腥。
“這裡不能久站。”他低聲道，“石板外的人若懂林家機括，至多半炷香便能找進來。”
沈知微沒有回頭，仍看著牆字：“你看懂這句話嗎？”
謝停雲沉默片刻：“三十七，是雲州案裡報上去的死數。”
沈知微指尖一頓。
“報上去？”她聲音很輕，“那實際呢？”
火光晃了一下。謝停雲答得極慢：“當年雲州河道塌倉，朝廷案卷裡寫，災民私鑄偽印，冒領軍餉，事敗後縱火焚倉。焚死三十七人，主犯謝氏通敵牟利，滿門問斬。”
沈知微終於轉頭看他。
“謝氏。”
謝停雲眼底像有風雪掠過：“我就是那一門裡，該死卻沒死乾淨的人。”
水聲在狹窄石道裡迴盪。沈知微看著他，一時沒有說話。她本該早有猜測，可親耳聽他承認，那些零碎線索便忽然有了重量。改名停雲，寄養京中，不入族譜。林婉救過的人，竟是被朝廷定罪滿門的謝氏遺孤。
她想問他的原名，想問他父母兄弟，想問她母親為何瞞了十三年，想問他接近沈家究竟是為她，還是為案子。
可頭頂又是一聲悶響，有人似乎在撬動井沿石板。
謝停雲收斂目光，將火折往前一照：“先走。這條水道往西接內渠，林家當年借它運書藏人。若神秘人沒有騙我們，‘半名入水’就在水道深處。”
沈知微按下胸口翻涌的冷意，轉身沿石階下行。
石階很窄，只容一人側身通過。兩側石壁滲水，腳下苔痕濕滑，稍有不慎便會跌入階旁暗流。那水黑得看不見底，卻流得很急，撞在石槽裡發出細碎聲響，像有人在低低說話。
走出十餘階後，外頭的聲音被甩在上方。鈴音卻更清晰了。
叮。
隔著水、石、黑暗，輕得像錯覺。
沈知微腳步微滯，眼前忽然浮現沈府書房裡那縷迷香，母親半垂的眼睫，父親被帶走時染血的袖口。她耳中似有人在喚她：“知微，回來。”
不是謝停雲的聲音。
她猛地咬住舌尖，血腥味在口中散開，神智才清明幾分。腰間無舌雲鈴被她握在掌心，冷意刺得她手心發疼，那遠處鈴音又像被什麼隔了一層，稍稍退遠。
謝停雲察覺她停步，伸手扶住石壁，不去碰她，只道：“不要聽。”
沈知微冷冷道：“你早知道這鈴音會亂人心神？”
“知道一些。”謝停雲說，“有舌鈴用來引人回首，也用來引路。林家門鈴無舌，是為守門。兩鈴相遇，一開一鎮。”
“我母親教過你？”
“不是教。”他垂眼看著火光，“她救我出雲州時，我昏了七日。醒來後，她身上一直帶著這種無舌鈴。有人追到渡口，她用鈴開了一道水門，把我藏進船底。”
沈知微胸口微緊：“那年你多大？”
“十一。”
她垂下眼。十一歲的孩子，從滿門血海裡被帶走，改名換姓，躲入京城。她不願替他生出同情，至少此刻不願，可心頭那根緊繃的怒弦還是被無聲撥了一下。
她道：“她為什麼救你？”
“因為她知道謝家不是主犯。”謝停雲頓了頓，“也因為她手裡有一半真印的線索。謝家被滅，不只是為了雲州倉火，是有人要把真印與活口一併埋掉。”
沈知微立刻抓住那個字：“一半？”
謝停雲看向前方水霧：“雲州用的是假的軍餉官印。真正那枚印，在案發前已被調包。林家藏的，應該不是完整官印，而是能證明真印曾離開雲州、並非沈懷安偽造的印痕或鑄模。”
沈懷安三個字落下，沈知微心底那口氣驟然一緊。
“所以我父親被構陷，是因為有人要把十三年前的假印案再扣到他身上？”
“很可能。”謝停雲道，“沈大人近來查到戶部舊庫，牽出了雲州軍餉舊檔。若他找到真印流向，當年定案的人都要睡不安穩。”
沈知微停住腳步，回頭看他：“你接近我父親，是為翻案。”
謝停雲沒有否認。
火光下，他臉色比方才更白，肩上血跡沿袖口滴落，落進石階旁的水裡，一瞬便散開。
“我奉旨查偽印案，也查謝家案。”他說，“一開始，我確實以為沈府只是線索。”
“一開始？”沈知微看著他，語氣平得近乎尖銳，“後來呢？”
謝停雲望著她，似乎想說什麼，頭頂卻忽然傳來一陣沉悶撞擊。石道深處回聲大作，塵土簌簌落下。緊接著，上方隱約有機括轉動聲，像有人真的找到了入口。
謝停雲眼神驟冷：“走。”
他越過她半步，火折向前一晃，照見前方石道分成兩岔。一條平直向前，水聲清淺；另一條斜斜向下，潮氣更重，遠處鈴音正是從那裡傳來。
岔口牆上也有字，卻被青苔與水垢蓋住。沈知微抬手去擦，袖中族譜殘片忽然貼著她腕骨滑了一下。她心中一動，取出殘片。
雨水已將紙面泡軟，原本可見的“改名停雲”幾行字邊緣微微糊開，可火折光貼近時，紙背竟浮出幾道極淡的灰線。那些線不是字，更像簡陋水道圖，彎折處用細小點痕標著方位。其中一處，畫著半枚雲紋鈴。
沈知微呼吸一滯：“殘片背面有圖。”
謝停雲立刻靠近，卻停在不會碰到她的距離。火光映在紙背，灰線浮得更明顯。沈知微比對岔路，指向斜下那條：“鈴在下面。”
“下面是沉水道。”謝停雲皺眉，“若機關閉死，水會灌滿。”
“牆上說半在水中。”沈知微收起殘片，“既然藏木牌被奪走，木中那半找不到，水中這半不能再丟。”
謝停雲看著她片刻，終究道：“我在前面。”
“不必。”沈知微將無舌雲鈴握緊，“林家機關認的是我。”
她說得冷淡，沒有半分逞強的熱意。謝停雲眼底微暗，卻沒有再攔，只將火折遞得更近，自己落後半步護著。
斜下水道比先前更窄。走了不過十餘丈，水便沒過腳踝，冰得像刀割。石壁上出現一排排凹槽，每一槽都刻著半個名字。之所以說半個，是因為每一行都只有姓，或只有一個殘字，後半截被水線淹沒。
沈知微蹲下身，撥開水面。
火光照去，水下石壁竟還有字，只是被水波晃得碎裂。她辨了半晌，看見最上面一行連起來是“謝元衡”，旁邊另刻小字：“雲州督餉。”
謝停雲呼吸忽然停了一瞬。
沈知微抬眼：“你認得？”
“我父親。”他的聲音低得幾乎被水聲吞沒。
沈知微握著火折的手微微一顫。她再往下看，水中還有許多名字。林承章、霍雲生、姜不疑、韓照……每個名字後面都有短短官職或身份，有的是軍吏，有的是匠戶，有的是押運民夫。三十七名並非一群無名災民，而是被清清楚楚記下的活人。
“官卷裡說他們焚死於倉火。”沈知微道。
“所以木中是死者。”謝停雲盯著那些名字，“水裡是活口。”
沈知微心念一動，立刻沿著石壁向下看。果然，有些名字旁刻著一點凹痕，有些刻著兩道細線。她想起殘片背面的點痕，低聲道：“這些標記不是死活，是去向。”
她順著水道往前，忽然在一處凸出的青石上停住。那裡刻著半枚雲紋，與無舌雲鈴上的紋路幾乎一樣。雲紋中央有一個圓孔，大小恰好能嵌入銅鈴。
遠處鈴音在此時驟然清亮。
叮。
沈知微眼前一黑，耳邊有人低低笑起，檀香彷彿從水底冒出。她看見母親坐在沈府房中，香煙一縷縷繞過帳帷；又看見父親被按在刑架上，血從指尖滴下；還看見那個斗篷人將焦黑木牌在指間轉動，說，今晚不一定會熄。
她膝下一軟，險些栽入水中。
謝停雲伸手扶住她手臂，這一次她沒有甩開。掌心的無舌鈴被他與她一同按在石壁圓孔中。
銅鈴入槽的瞬間，整條水道都震了一震。
沒有鈴聲。
無舌鈴像是吞掉了遠處所有聲音，水底那若有若無的引魂之聲戛然而止。隨即，石壁後方傳來沉悶機括響，眼前黑水忽然向兩側分流，露出一段向下的石階。
石階盡頭嵌著一只小小銅匣，匣上沒有鎖，只刻著四個字。
木水互證。
沈知微心跳快了些。她取下銅匣，發現匣蓋邊緣封著蠟，蠟上印著半枚殘缺官印紋。那印紋她只在父親書房中遠遠見過類似的拓本，外圈缺了一角，內裡卻不是沈懷安案卷裡所謂的偽印形制。
謝停雲看清那半枚印紋，眼神驟然一變：“這是雲州軍餉真印的陰文，不是沈大人案中那枚。”
沈知微握緊銅匣：“能救我父親？”
“只能證明假印另有源頭。”謝停雲道，“若能找到另一半印痕，或拿回藏木牌裡的死者名冊，便可翻動案根。”
話音未落，來路方向傳來水聲。
不是水流，是有人踏水而來。
火光在岔道盡頭一閃，有人壓低聲音道：“下面有光！”
巡夜營的人追進來了。
謝停雲立刻吹滅火折，四周陷入黑暗。沈知微將銅匣塞入油布包，正要取回無舌雲鈴，石壁卻又一次震動。水道上方忽然傳出連串機括聲，兩側石槽裡的水位開始迅速上漲。
冰冷的水眨眼沒過膝頭。
“他們碰了外面的死門。”謝停雲低聲道，“水道要封。”
黑暗裡，沈知微摸索著拔出雲鈴。銅鈴離槽的一剎那，那被壓住的遠處鈴音再次響起，卻不再飄渺，而是近在水下。
叮。
水面下有什麼東西被震開了。沈知微低頭，看見腳邊浮起一塊薄薄銅片，像從石縫裡吐出來。她一把撈起，銅片上刻著最後一列名字。
前幾個被水蝕得模糊，唯有最末一行清晰得異常。
活口十九，入京更名。
其下刻著一個代號。
歸鴉。
再往後，竟是兩個小字。
沈府。
沈知微渾身一寒。
追兵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水位已湧到腰間。謝停雲攬住她肩頭，帶她向更深處的暗渠退去。黑暗中，他的聲音貼在她耳側，沉而急。
“收好它。沈府裡，不只你母親知道十三年前的事。”
沈知微死死握住那片銅片，指節發白。水聲轟然湧起，像整座林宅下方的黑河終於醒來。遠處，一盞火光照進岔口，有人高聲喊道：“在前面！”
而水底那枚看不見的有舌鈴，再次幽幽響起。
這一次，鈴音裡仿佛有人含笑喚她。
沈姑娘，回府太晚，就來不及了。
沈知微站在最前，指尖按上牆面那行幾乎被青苔吞沒的小字。青苔濕冷，滑膩如腐肉，她輕輕一抹，泥綠色的水痕沿著石縫流下，那幾個字便更清楚地露出來。
三十七名，半在水中。
字不是刀刻的，像是用尖銳鐵器一下一下劃出，筆畫深淺不一，有幾處甚至歪斜得厲害。刻字的人當時必然很急，或是手上受了傷。最後那個中字的收筆斷在石縫裡，邊緣暗沉，像曾浸過血。
頭頂厚重石板之外，隱約傳來腳步與喝令。
“搜井邊！血跡到這裡斷了！”
“那井裡有機括，找！”
聲音隔著土石傳下來，悶得像從棺木外傳來。沈知微抬頭看了一眼，黑暗壓在頭頂，水珠從石縫間滴落，正落在她眉心。她沒有躲，只將懷中油布包往裡收緊，又摸了摸袖中族譜殘片與腰間無舌雲鈴。
都還在。
可藏木牌已被那個人奪走。
她的手指停在雲鈴上，銅鈴冰得刺骨，明明沒有舌，卻在她觸碰的一瞬，像有一絲極細的震動順著指腹傳來。遠處那聲鈴音也在同一刻輕了一些，像水底有什麼東西被按住了喉嚨。
謝停雲在她身後半步停下，火折照出他側臉。他肩頭那道傷口仍在滲血，雨水與血混在黑衣上，看不分明。可沈知微聞見了鐵銹氣，還有他方才近身時沾上的一點淡淡毒腥。
“這裡不能久站。”他低聲道，“石板外的人若懂林家機括，至多半炷香便能找進來。”
沈知微沒有回頭，仍看著牆字：“你看懂這句話嗎？”
謝停雲沉默片刻：“三十七，是雲州案裡報上去的死數。”
沈知微指尖一頓。
“報上去？”她聲音很輕，“那實際呢？”
火光晃了一下。謝停雲答得極慢：“當年雲州河道塌倉，朝廷案卷裡寫，災民私鑄偽印，冒領軍餉，事敗後縱火焚倉。焚死三十七人，主犯謝氏通敵牟利，滿門問斬。”
沈知微終於轉頭看他。
“謝氏。”
謝停雲眼底像有風雪掠過：“我就是那一門裡，該死卻沒死乾淨的人。”
水聲在狹窄石道裡迴盪。沈知微看著他，一時沒有說話。她本該早有猜測，可親耳聽他承認，那些零碎線索便忽然有了重量。改名停雲，寄養京中，不入族譜。林婉救過的人，竟是被朝廷定罪滿門的謝氏遺孤。
她想問他的原名，想問他父母兄弟，想問她母親為何瞞了十三年，想問他接近沈家究竟是為她，還是為案子。
可頭頂又是一聲悶響，有人似乎在撬動井沿石板。
謝停雲收斂目光，將火折往前一照：“先走。這條水道往西接內渠，林家當年借它運書藏人。若神秘人沒有騙我們，‘半名入水’就在水道深處。”
沈知微按下胸口翻涌的冷意，轉身沿石階下行。
石階很窄，只容一人側身通過。兩側石壁滲水，腳下苔痕濕滑，稍有不慎便會跌入階旁暗流。那水黑得看不見底，卻流得很急，撞在石槽裡發出細碎聲響，像有人在低低說話。
走出十餘階後，外頭的聲音被甩在上方。鈴音卻更清晰了。
叮。
隔著水、石、黑暗，輕得像錯覺。
沈知微腳步微滯，眼前忽然浮現沈府書房裡那縷迷香，母親半垂的眼睫，父親被帶走時染血的袖口。她耳中似有人在喚她：“知微，回來。”
不是謝停雲的聲音。
她猛地咬住舌尖，血腥味在口中散開，神智才清明幾分。腰間無舌雲鈴被她握在掌心，冷意刺得她手心發疼，那遠處鈴音又像被什麼隔了一層，稍稍退遠。
謝停雲察覺她停步，伸手扶住石壁，不去碰她，只道：“不要聽。”
沈知微冷冷道：“你早知道這鈴音會亂人心神？”
“知道一些。”謝停雲說，“有舌鈴用來引人回首，也用來引路。林家門鈴無舌，是為守門。兩鈴相遇，一開一鎮。”
“我母親教過你？”
“不是教。”他垂眼看著火光，“她救我出雲州時，我昏了七日。醒來後，她身上一直帶著這種無舌鈴。有人追到渡口，她用鈴開了一道水門，把我藏進船底。”
沈知微胸口微緊：“那年你多大？”
“十一。”
她垂下眼。十一歲的孩子，從滿門血海裡被帶走，改名換姓，躲入京城。她不願替他生出同情，至少此刻不願，可心頭那根緊繃的怒弦還是被無聲撥了一下。
她道：“她為什麼救你？”
“因為她知道謝家不是主犯。”謝停雲頓了頓，“也因為她手裡有一半真印的線索。謝家被滅，不只是為了雲州倉火，是有人要把真印與活口一併埋掉。”
沈知微立刻抓住那個字：“一半？”
謝停雲看向前方水霧：“雲州用的是假的軍餉官印。真正那枚印，在案發前已被調包。林家藏的，應該不是完整官印，而是能證明真印曾離開雲州、並非沈懷安偽造的印痕或鑄模。”
沈懷安三個字落下，沈知微心底那口氣驟然一緊。
“所以我父親被構陷，是因為有人要把十三年前的假印案再扣到他身上？”
“很可能。”謝停雲道，“沈大人近來查到戶部舊庫，牽出了雲州軍餉舊檔。若他找到真印流向，當年定案的人都要睡不安穩。”
沈知微停住腳步，回頭看他：“你接近我父親，是為翻案。”
謝停雲沒有否認。
火光下，他臉色比方才更白，肩上血跡沿袖口滴落，落進石階旁的水裡，一瞬便散開。
“我奉旨查偽印案，也查謝家案。”他說，“一開始，我確實以為沈府只是線索。”
“一開始？”沈知微看著他，語氣平得近乎尖銳，“後來呢？”
謝停雲望著她，似乎想說什麼，頭頂卻忽然傳來一陣沉悶撞擊。石道深處回聲大作，塵土簌簌落下。緊接著，上方隱約有機括轉動聲，像有人真的找到了入口。
謝停雲眼神驟冷：“走。”
他越過她半步，火折向前一晃，照見前方石道分成兩岔。一條平直向前，水聲清淺；另一條斜斜向下，潮氣更重，遠處鈴音正是從那裡傳來。
岔口牆上也有字，卻被青苔與水垢蓋住。沈知微抬手去擦，袖中族譜殘片忽然貼著她腕骨滑了一下。她心中一動，取出殘片。
雨水已將紙面泡軟，原本可見的“改名停雲”幾行字邊緣微微糊開，可火折光貼近時，紙背竟浮出幾道極淡的灰線。那些線不是字，更像簡陋水道圖，彎折處用細小點痕標著方位。其中一處，畫著半枚雲紋鈴。
沈知微呼吸一滯：“殘片背面有圖。”
謝停雲立刻靠近，卻停在不會碰到她的距離。火光映在紙背，灰線浮得更明顯。沈知微比對岔路，指向斜下那條：“鈴在下面。”
“下面是沉水道。”謝停雲皺眉，“若機關閉死，水會灌滿。”
“牆上說半在水中。”沈知微收起殘片，“既然藏木牌被奪走，木中那半找不到，水中這半不能再丟。”
謝停雲看著她片刻，終究道：“我在前面。”
“不必。”沈知微將無舌雲鈴握緊，“林家機關認的是我。”
她說得冷淡，沒有半分逞強的熱意。謝停雲眼底微暗，卻沒有再攔，只將火折遞得更近，自己落後半步護著。
斜下水道比先前更窄。走了不過十餘丈，水便沒過腳踝，冰得像刀割。石壁上出現一排排凹槽，每一槽都刻著半個名字。之所以說半個，是因為每一行都只有姓，或只有一個殘字，後半截被水線淹沒。
沈知微蹲下身，撥開水面。
火光照去，水下石壁竟還有字，只是被水波晃得碎裂。她辨了半晌，看見最上面一行連起來是“謝元衡”，旁邊另刻小字：“雲州督餉。”
謝停雲呼吸忽然停了一瞬。
沈知微抬眼：“你認得？”
“我父親。”他的聲音低得幾乎被水聲吞沒。
沈知微握著火折的手微微一顫。她再往下看，水中還有許多名字。林承章、霍雲生、姜不疑、韓照……每個名字後面都有短短官職或身份，有的是軍吏，有的是匠戶，有的是押運民夫。三十七名並非一群無名災民，而是被清清楚楚記下的活人。
“官卷裡說他們焚死於倉火。”沈知微道。
“所以木中是死者。”謝停雲盯著那些名字，“水裡是活口。”
沈知微心念一動，立刻沿著石壁向下看。果然，有些名字旁刻著一點凹痕，有些刻著兩道細線。她想起殘片背面的點痕，低聲道：“這些標記不是死活，是去向。”
她順著水道往前，忽然在一處凸出的青石上停住。那裡刻著半枚雲紋，與無舌雲鈴上的紋路幾乎一樣。雲紋中央有一個圓孔，大小恰好能嵌入銅鈴。
遠處鈴音在此時驟然清亮。
叮。
沈知微眼前一黑，耳邊有人低低笑起，檀香彷彿從水底冒出。她看見母親坐在沈府房中，香煙一縷縷繞過帳帷；又看見父親被按在刑架上，血從指尖滴下；還看見那個斗篷人將焦黑木牌在指間轉動，說，今晚不一定會熄。
她膝下一軟，險些栽入水中。
謝停雲伸手扶住她手臂，這一次她沒有甩開。掌心的無舌鈴被他與她一同按在石壁圓孔中。
銅鈴入槽的瞬間，整條水道都震了一震。
沒有鈴聲。
無舌鈴像是吞掉了遠處所有聲音，水底那若有若無的引魂之聲戛然而止。隨即，石壁後方傳來沉悶機括響，眼前黑水忽然向兩側分流，露出一段向下的石階。
石階盡頭嵌著一只小小銅匣，匣上沒有鎖，只刻著四個字。
木水互證。
沈知微心跳快了些。她取下銅匣，發現匣蓋邊緣封著蠟，蠟上印著半枚殘缺官印紋。那印紋她只在父親書房中遠遠見過類似的拓本，外圈缺了一角，內裡卻不是沈懷安案卷裡所謂的偽印形制。
謝停雲看清那半枚印紋，眼神驟然一變：“這是雲州軍餉真印的陰文，不是沈大人案中那枚。”
沈知微握緊銅匣：“能救我父親？”
“只能證明假印另有源頭。”謝停雲道，“若能找到另一半印痕，或拿回藏木牌裡的死者名冊，便可翻動案根。”
話音未落，來路方向傳來水聲。
不是水流，是有人踏水而來。
火光在岔道盡頭一閃，有人壓低聲音道：“下面有光！”
巡夜營的人追進來了。
謝停雲立刻吹滅火折，四周陷入黑暗。沈知微將銅匣塞入油布包，正要取回無舌雲鈴，石壁卻又一次震動。水道上方忽然傳出連串機括聲，兩側石槽裡的水位開始迅速上漲。
冰冷的水眨眼沒過膝頭。
“他們碰了外面的死門。”謝停雲低聲道，“水道要封。”
黑暗裡，沈知微摸索著拔出雲鈴。銅鈴離槽的一剎那，那被壓住的遠處鈴音再次響起，卻不再飄渺，而是近在水下。
叮。
水面下有什麼東西被震開了。沈知微低頭，看見腳邊浮起一塊薄薄銅片，像從石縫裡吐出來。她一把撈起，銅片上刻著最後一列名字。
前幾個被水蝕得模糊，唯有最末一行清晰得異常。
活口十九，入京更名。
其下刻著一個代號。
歸鴉。
再往後，竟是兩個小字。
沈府。
沈知微渾身一寒。
追兵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水位已湧到腰間。謝停雲攬住她肩頭，帶她向更深處的暗渠退去。黑暗中，他的聲音貼在她耳側，沉而急。
“收好它。沈府裡，不只你母親知道十三年前的事。”
沈知微死死握住那片銅片，指節發白。水聲轟然湧起，像整座林宅下方的黑河終於醒來。遠處，一盞火光照進岔口，有人高聲喊道：“在前面！”
而水底那枚看不見的有舌鈴，再次幽幽響起。
這一次，鈴音裡仿佛有人含笑喚她。
沈姑娘，回府太晚，就來不及了。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7章 第 7 章
讀者留言 (0)
還沒有留言，來當第一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