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外院的門又被踹了一下。

那扇年久失修的木門在雨裡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門閂震得咯吱作響，像下一刻便要從中斷裂。火把的紅光透過窗紙映進屋內，雨水打在瓦上、檐上、青石上，密密麻麻，卻壓不住外頭衙役粗厲的喊聲。

“開門！奉知府令搜查逆犯！再不開門，破門拿人！”

沈照夜站在黑暗裡，半邊身子幾乎都靠在柳拂衣臂上。方才那一下踉蹌牽動了肩背傷口，溫熱的血已沿著裡衣慢慢滲出來，黏在包紮的麻布上。他指間還攥著那張濕紙，紙纖維被他掌心捏得發皺，卻仍能感覺到“小心顧”三字像一枚冰冷的釘，釘進他的骨頭裡。

柳拂衣在黑暗中低低罵了一聲：“你再把它捏碎，神仙也拼不回來。”

她伸手奪過紙條，轉身摸到牆邊一只小陶罐，揭開罐蓋，把紙條塞進最底層乾燥的艾絨裡，又迅速掩好。她的動作快而準，沒有一絲慌亂，彷彿早已在心裡演練過無數次如何在半盞茶內將一間藥鋪變成另一副模樣。

“能走嗎？”她問。

“能。”

沈照夜剛答完，便被她一把拽住手腕。他悶哼一聲，額上冷汗滾下，卻硬生生把聲音壓在喉間。

“能就閉嘴跟著。”柳拂衣低聲道，“不能也得能。”

她扶著他穿過內室，腳步落得極輕。屋中漆黑，只有外頭火光間或從窗縫掃過，映出藥櫃層層抽屜和牆角那只黑色木箱的輪廓。

那木箱沈照夜醒來時便見過，箱面漆色沉暗，角上包著鐵皮，鎖扣磨得發亮，顯然常被開合。柳拂衣蹲下去，在木箱邊沿摸了一下，卻不是開鎖，而是扣住箱底一處幾乎看不見的銅環，輕輕一拉。

喀的一聲細響。

靠牆的藥櫃竟向外挪開半寸。

沈照夜眼神微變。

那藥櫃看似貼牆而立，實則下面裝了暗輪。柳拂衣雙手按住櫃身，用力往側面一推，櫃後露出一道窄得只能容一人側身而入的暗門。門內有一股潮濕陰冷的土氣混著陳年藥草味撲出來，像通往地下。

“進去。”

沈照夜看了她一眼。

柳拂衣挑眉：“怎麼，嫌我地窖不夠配沈公子的身價？”

沈照夜沒有答，側身鑽入暗門。傷口擦過門框時，他眼前一黑，差點跪倒。柳拂衣在身後扶了他一把，掌心按在他腰側，力道穩得不像一個只會抓藥煎湯的姑娘。

暗門後是幾級向下的窄階，濕滑陰冷。沈照夜每走一步，背上便像被刀刮一下。他咬緊牙關，直到腳踩到平地，才靠著土牆停住。

柳拂衣沒有立刻關門，而是折回外間。

沈照夜聽見她在屋中迅速移動的聲音。水盆被踢開，布料被扔進爐灰裡，藥罐碰撞，抽屜開合。片刻後，一股辛辣刺鼻的藥味瀰漫進來，辣得人喉頭發癢。

她在處理血味。

外院的門終於發出一聲裂響，似是門閂已被踹斷一截。

“柳姑娘！”外面有人在雨聲裡喊，聲音帶著驚慌，“我方才不是說了嗎，快躲呀！”

沈照夜聽出那是送信男子的聲音，年紀應該不大。

下一瞬，另一個粗啞嗓音喝道：“什麼人？拿下！”

一陣混亂的腳步聲響起，那男子似乎被扭住，痛叫了一聲，接著便沒了動靜。

柳拂衣回到暗門前，手裡多了一只青瓷小瓶和半截帶血的麻布。她把麻布塞進沈照夜懷裡：“咬著。”

沈照夜皺眉。

“等會兒若有人翻到你頭頂，你也不准出聲。”她把小瓶倒出一點深褐色藥膏，直接按在他滲血的傷口上。

劇痛驟然炸開。

沈照夜眼前白了一瞬，牙齒幾乎咬破那塊麻布。藥膏像火一樣燒進傷口，隨即又迅速冷下去，血流竟真的緩了。

柳拂衣低聲道：“止血散，裡面摻了麻沸藤，會讓你半邊身子發木。若你運氣不好，還會做些亂七八糟的夢。”

“你常用？”

“給快死的人用過不少。”她頓了頓，又補一句，“沒死的比較少。”

沈照夜抬眼看她。

黑暗中，她的輪廓被外間火光勾出一線。那雙眼仍亮，卻不是平日玩笑的亮，而是一種被磨礪過的冷光。

她將藥櫃慢慢推回原位，最後只留下一指寬的縫隙。沈照夜看見她從黑色木箱中取出一卷舊黃布，抖開後竟是幾張泛黑的病單和官府封條。她把其中一張塞進袖中，又拿起一只灰陶藥罐，將罐口對準火盆傾倒。

白煙很快升起。

門在這時被徹底踹開。

風雨裹著火光灌入小藥鋪，外間的簾子被吹得獵獵作響。十幾個衙役踩著泥水闖進來，靴底在木地板上留下深色水痕。為首者身形高瘦，披著蓑衣，腰間佩刀，火光照出他臉上一道從眉骨斜到顴骨的舊疤。

“柳拂衣？”他冷冷開口。

柳拂衣站在藥櫃前，手裡端著藥碗，臉色被白煙熏得有些蒼白，卻半點不見驚慌：“周捕頭深更半夜砸我家門，若只是想抓兩副治癔症的藥，明日來也不遲。”

那周捕頭掃了她一眼，又掃過屋內：“少耍嘴皮。有人看見西河下游有傷患被拖進槐花巷，顧大人有令，沿河各戶逐一搜查。你這裡是藥鋪，最可疑。”

顧大人。

沈照夜在暗門後聽見這三個字，眼神沉了下去。

柳拂衣輕輕咳了兩聲：“顧大人倒真看得起我。槐花巷日日有人受傷，有被賭坊打斷腿的，有被老婆抓花臉的，還有像周捕頭上回那樣，喝多了被狗咬的。難不成都算逆犯？”

幾名衙役忍不住低笑，很快又被周捕頭一眼瞪回去。

“搜。”

一聲令下，衙役們立刻四散。有人掀床帳，有人踢開木桶，有人拉開藥櫃抽屜，草藥被翻得滿地都是。柳拂衣的眉心跳了一下，卻沒有阻攔，只慢慢把藥碗放下。

“輕點。”她道，“翻壞了人參鹿茸，你們賠不起。”

周捕頭走到火盆旁，聞了聞煙味，皺眉：“燒什麼？”

“避瘟散。”

“這時節有瘟？”

“沒有。”柳拂衣看著他，“但一群官爺冒雨從義莊、河灘、牢門口一路踩到我屋裡，誰知道帶沒帶回些不乾淨的東西。你若不怕，儘管多吸兩口。”

旁邊有個年輕衙役臉色一變，下意識退了半步。

周捕頭冷笑：“嚇唬誰？”

柳拂衣從袖中抽出那張舊黃病單，展開給他看。火光下，紙上紅印半褪，卻能依稀看見“惡瘡”、“隔離”、“仁和”幾字。

“十年前仁和堂留下的病單。”她淡淡道，“周捕頭若不信，可以自己摸摸後院那口缸，裡面泡著爛疽皮。前日城北陳屠戶的兒子剛送來，半條腿都黑了，我才割下來。”

那年輕衙役臉色更白：“頭兒，這，這種東西還是少碰為妙……”

“閉嘴！”周捕頭罵了一句，目光卻到底多了些忌憚。

暗門後，沈照夜呼吸放得極慢。避瘟散的辛辣氣味透過縫隙鑽入鼻腔，刺得他傷口一抽一抽地疼。麻沸藤的藥性開始發作，他的左臂慢慢失去知覺，意識卻被疼痛和外面的動靜拉得格外清醒。

他看見一雙皂靴停在藥櫃前。

那人伸手拉開一格抽屜，裡面裝著乾燥的白芷。又拉開第二格，是當歸。第三格拉到一半時，藥櫃深處發出極輕的木輪聲。

沈照夜的心驟然一緊。

那衙役似乎聽見了，低頭往櫃子縫隙看：“頭兒，這櫃子後頭……”

柳拂衣忽然哎呀一聲。

眾人回頭，只見她手中的藥罐砸在地上，黑褐色藥汁濺了一地，其中幾滴落在離她最近的衙役靴面上。那衙役剛要罵，靴面竟滋滋冒出白煙。

“別動！”柳拂衣厲聲喝道。

那衙役嚇得僵住：“什、什麼東西？”

“蝕肉水。”柳拂衣臉色難看地蹲下，從旁邊抓起一把石灰粉撒過去，“你若想腳趾頭還在，就別亂踩。”

那衙役臉都青了。

周捕頭大步過來，怒道：“你敢傷官差？”

“我說了輕點，是你們自己碰倒的。”柳拂衣抬頭看他，眼神冷而平，“周捕頭要拿我問罪也行，但先把這位官爺的腳砍了，不然毒水沿靴縫滲進去，明早腳爛了，可別賴我。”

屋內頓時一陣騷動。方才查藥櫃的衙役也被吸引過去，顧不上再看櫃後。

沈照夜貼著土牆，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胸腔裡。那不是恐懼，而是一種被逼到絕境後更加清醒的冷。他知道柳拂衣是在賭，賭這些人怕死，賭周捕頭不願為一個藥鋪耽誤太久。

但周捕頭並不容易糊弄。

他盯著柳拂衣片刻，忽然道：“昨夜有沒有救過人？”

柳拂衣把石灰粉壓實，頭也不抬：“救過。”

屋內一靜。

周捕頭的手按上刀柄：“什麼人？”

“長樂坊的小六子，肋骨斷了兩根；城東挑糞的老何，讓馬車撞了；還有一個醉鬼，摔進溝裡磕破腦袋。”她抬眼看他，“周捕頭要不要我把他們祖宗三代也寫下來？”

周捕頭冷聲道：“有沒有一個二十上下的男子，身中刀傷，落水，從西河方向來？”

“沒有。”

“答得太快了。”

“因為沒有就是沒有。”柳拂衣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石灰，“若真有這麼一個人，我救了他，現在你們進門該先聞見血味，不是避瘟散。”

周捕頭看著她，忽然往內室走去。

柳拂衣沒有攔。

他走得很慢，靴底碾過濕漉漉的木板。沈照夜隔著藥櫃縫隙看見他一寸一寸靠近，刀鞘撞在桌角，發出輕響。內室床上的被褥還亂著，枕邊有一點未及完全擦淨的暗色痕跡，若非燈火昏暗，極難察覺。

周捕頭停住了。

他低頭看著那點痕跡，伸手蘸了一下，放到鼻端。

沈照夜的手無聲握緊。麻布在掌心被指節壓得變形，傷口卻因藥性發木，反而沒有了痛感。這種沒有痛的感覺令他更不安，像身體已經有一部分不屬於自己。

柳拂衣的聲音從外間傳來，懶懶的：“周捕頭，別亂摸我的床。”

周捕頭回頭：“這是什麼？”

“女子月事。”柳拂衣面不改色，“你若還想聞，我也不攔。”

屋內有幾個衙役立刻把臉別開。周捕頭臉上的疤抽了抽，手指僵在半空。他冷冷看了柳拂衣一眼，拿過旁邊一塊破布擦手。

就在此時，門外有人快步進來，低聲道：“頭兒，巷尾那戶寡婦家搜過了，沒有。上頭又傳話來了，說逆犯身上未必有緊要物，要緊的是一封信，或一只封蠟竹筒。顧大人吩咐，若找不到人，就翻牆拆地也得找出東西。”

沈照夜眼底驟然掠過寒光。

一封信。

封蠟竹筒。

父親拼死送往京城的密奏，果然沒有落入官府手中。至少，這些搜捕的人還在找。

周捕頭壓低聲音：“哪位顧大人？”

那報信衙役一愣：“府衙的顧大人。可來傳話的是顧家二管事，拿著知府手令，還有……還有京裡的牌子。”

周捕頭臉色微變，斥道：“這話也敢亂說？”

報信衙役連忙低頭。

柳拂衣站在一旁，像是沒聽見，只慢條斯理地收拾地上的藥罐碎片。可沈照夜看見，她的手在袖底輕輕一頓。

顧家二管事。

京裡的牌子。

“小心顧”三字在沈照夜腦中重新浮起。是知府顧成章，還是父親舊友顧伯衡？又或者兩者之間，本就有一條他從未看見的線？

周捕頭忽然轉身：“把箱子打開。”

他的目光落在牆角黑色木箱上。

柳拂衣手中碎片輕輕一響。

“那是我的私物。”

“打開。”

“裡面是藥案舊卷和死人骨片，周捕頭也有興趣？”

“顧大人要找信。”周捕頭逼近一步，“凡是能藏東西的，都要開。”

柳拂衣看著他，忽然笑了笑：“你確定？”

周捕頭拔刀半寸，寒光映在雨夜裡：“少廢話。”

柳拂衣走到木箱前，從腰間取出鑰匙。她蹲下時，衣袖滑落半截，露出手腕那道淡淡舊疤。火光照上去，像一道已經癒合卻永不消失的裂痕。

箱鎖咔噠開了。

她掀起箱蓋。

最上層鋪著一排整齊的小瓷瓶，瓶身各貼著字條：砒霜、烏頭、斷腸草、蛇涎散。旁邊還有幾支細如牛毛的銀針，針尖隱泛藍光。

幾名衙役齊齊後退。

周捕頭臉色也沉了沉：“你私藏毒物？”

“藥鋪藏毒，不稀奇。”柳拂衣取起一只瓷瓶，在指間轉了轉，“治病救人的東西，用錯分量便是毒。周捕頭若要一瓶瓶查，我可以陪你。只是有幾味藥見風即散，沾皮入血，你最好讓弟兄們把嘴鼻都捂牢了。”

她說得輕描淡寫，可屋內白煙正濃，配著箱中那些毒名，竟讓人背後發涼。

周捕頭盯著箱內。毒瓶下面壓著幾卷發黃紙冊，其中一角露出“仁和堂”三字。他伸手欲翻，柳拂衣卻突然把瓷瓶塞回原處。

“慢著。”

刀光一閃，周捕頭的刀已架到她肩旁：“你攔我？”

柳拂衣看著那刀，眼神沒有半點退縮：“下層有我娘的遺物。誰碰，我記誰一輩子。”

“你娘？”周捕頭嗤笑，“十年前那個賣假藥毒死北境軍的女醫？”

空氣像在一瞬間凝住。

暗門後，沈照夜看見柳拂衣的背影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周捕頭似乎察覺到她的反應，冷笑更深：“柳青娘的女兒，果然是你。顧大人當年仁慈，沒把你這餘孽一道送進牢裡，你不夾著尾巴活，還敢在城裡開鋪？”

柳拂衣抬頭。

她的臉上還帶著笑，可那笑意一點點冷下去，像刀刃上結了霜。

“周捕頭記性不好。”她慢慢道，“我娘是死在牢裡，不是死在案上。案子既然結了，我便是良民。良民開鋪，還得問過周捕頭的狗嘴？”

“你找死！”

周捕頭刀鋒一壓，衣料被割開細細一道。

柳拂衣卻在此時輕聲道：“你最好別動怒。你方才用手摸過床，又擦了布，布上沾了避瘟散和蝕肉水。現在是不是指尖發麻？”

周捕頭臉色驟變。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握刀的指節果然有些發紅，說不上是被雨水凍的，還是真有麻意。

柳拂衣的聲音很輕：“再過半刻，麻意上行到腕，明早你就拿不穩刀了。若到肘，這條胳膊多半保不住。周捕頭要不要賭？”

屋內靜得只剩雨聲。

片刻後，一名衙役顫聲道：“頭兒，顧大人催得急……”

周捕頭眼神陰狠，刀鋒在柳拂衣肩旁停了幾息，終究慢慢收回。

“解藥。”

柳拂衣從另一只藥箱裡取出小包藥粉，丟給他：“溫酒沖服。若用冷水，後果自負。”

周捕頭接住，盯著她道：“柳拂衣，你最好真沒藏人。若讓我查出沈照夜在你這裡，你和你那個死鬼娘一樣，都別想洗乾淨。”

柳拂衣笑了笑：“慢走，不送。門記得賠。”

周捕頭狠狠一揮手：“撤！去下一戶。把那報信的小子帶走，問清楚他半夜跑這裡做什麼。”

門外立刻傳來掙扎聲。

“柳姑娘！柳姑娘救我！我就是來送個話，我什麼都不知道！”

柳拂衣的臉色終於變了一瞬。她往前走了半步，卻又停住。

沈照夜在暗處閉了閉眼。

現在救不了。

他們誰都救不了。

周捕頭帶人退出藥鋪，火把漸漸遠去，雨聲重新壓回來。外院破門在風中晃蕩，發出一下一下的撞擊聲，像有人還在不死心地敲門。

柳拂衣站在原地很久，直到巷口腳步聲散盡，才轉身推開藥櫃。

暗門打開時，沈照夜正靠牆站著，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唇邊卻沒有血色，也沒有多餘表情。

柳拂衣看了他一眼：“還活著？”

“暫時。”

“聽見了？”

“聽見了。”沈照夜扶著牆走出來，聲音低啞，“他們要找密奏。”

“他們也知道你沒死。”柳拂衣把藥櫃推回去，動作比方才慢了些，“沿河民居只是第一遍。接下來會封城門，查客棧，查醫館，查棺材鋪。槐花巷不能留了。”

沈照夜看向外面被雨打濕的院子：“那送信的人……”

“長樂坊的小跑腿，叫阿豆。”柳拂衣蹲下收拾黑色木箱，把毒瓶一只只放回去，聲音平靜得近乎冷硬，“機靈，嘴也碎。他知道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若他撐不住，也至多供出我給賭坊的人治傷，不會知道暗格。”

沈照夜沉默片刻：“是我連累他。”

柳拂衣嗤了一聲：“別把自己看得太重。這城裡被連累的人多了去了，未必都輪得到你沈公子背帳。”

話雖如此，她合上木箱時，指尖卻用力得發白。

沈照夜看見箱底露出的一角舊冊，上面寫著幾個字，墨跡斑駁，仍能辨出“北境軍藥料名冊”。在那名冊旁，似乎還夾著一張殘頁，上頭有一個模糊的姓氏。

顧。

柳拂衣察覺他的目光，啪地一聲把箱蓋扣上。

“別看不該看的。”她說，“交易是交易，信任是信任。沈照夜，你我還沒到那一步。”

沈照夜收回視線：“我明白。”

柳拂衣重新打開艾絨罐，取出那張濕紙。她把紙鋪在桌上，用小銅夾夾住邊角，又撒了一層極細的白粉。被雨水浸爛的墨跡竟慢慢浮出些許輪廓。

“這是顯墨粉。”她道，“只能救一點。別指望它把死人說完的話補全。”

沈照夜俯身看去。

照夜勿歸。

霜兒在。

後面仍是一片灰黑，只是在“在”字之後，隱約多出一個像“西”又像“酉”的筆劃。更下面，“小心顧”三字清晰了些，最後被浸毀的那一筆卻仍辨不出究竟是名、府，還是另一個字。

霜兒在西？

在酒？

在酉時？

沈照夜心中一緊。沈霜年方十四，平日雖淘氣，卻極聰慧。若這紙條出自她手，後半句必定是要告訴他藏身處或某樣東西所在。可偏偏最要緊的地方被雨毀了。

柳拂衣看著紙面，忽然道：“長樂坊有一處地方，叫西水樓。它後頭連著舊仁和堂的廢井。”

沈照夜抬眼。

“十年前藥案後，仁和堂被封，後來半條街被長樂坊吞了。”柳拂衣說，“若紙上那個字是西，霜兒在西水樓也不是沒可能。那裡人多眼雜，官府明面上查得勤，暗裡卻最容易藏人。”

“你方才說要去長樂坊打探消息。”

“現在不是打探。”柳拂衣把紙條重新折好，塞進一只防水蠟囊，丟給沈照夜，“是逃命順路。”

沈照夜接住蠟囊，低聲道：“你能帶我出去？”

“能。”她站起身，從後牆取下一件灰舊蓑衣，又翻出一頂破斗笠，“不過要委屈沈公子扮一回死人。”

沈照夜眉梢微動。

柳拂衣推開後門，門外是一條窄窄的泥巷，雨水沿溝渠急急流走，腥臭混著藥渣味撲面而來。巷角停著一輛送藥材的小板車，車上堆著幾只竹簍和一卷破席。

她拍了拍破席：“前半夜義莊抬屍，後半夜我送爛疽皮。官爺們今晚見的死人夠多，不會願意再掀一次。”

沈照夜看著那卷草席，忽然道：“若被掀了呢？”

柳拂衣回頭，朝他一笑，笑得有幾分熟悉的譏誚：“那就只好勞煩沈公子真的死一死，省得穿幫。”

沈照夜也淡淡牽了牽唇角，卻因失血而顯得蒼白。

他把蠟囊貼身收好，又扶住門框，回頭看了一眼這間小藥鋪。油燈已滅，藥櫃凌亂，地上滿是被踩碎的草藥，外院木門斜斜掛著，像一張被撕開的口。

半個時辰前，他在這裡醒來，尚只是個從死水裡爬回來的人。

半個時辰後，他已成了全城搜捕的逆犯，也是唯一可能知道沈懷遠密奏去向的人。

柳拂衣把黑色木箱搬上板車最底層，用竹簍遮住，又將一只小瓷瓶塞到他手裡：“若我被攔住，三聲咳後，你捏碎它。白煙起來，閉氣十息，往左跑。記住，是左。”

“你呢？”

“我比你跑得快。”

沈照夜看著她，片刻後道：“柳拂衣，十年前的藥案，我會查。”

她手上動作一停。

雨水從檐角落下，在兩人之間連成細細水線。

“先活到天亮再說。”她低聲道。

沈照夜躺進草席裡，破席捲上來的一瞬，黑暗重新覆住他的眼睛。板車被推動，木輪碾過泥水，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

雨仍未停。

槐花巷深處，官差的火光還在一戶戶門前晃動。遠處城樓方向傳來沉重鐘聲，三下之後，又有急促馬蹄踏碎雨夜。

柳拂衣壓低斗笠，推著板車拐入暗巷。

草席縫隙中，沈照夜看見一線紅光從雨幕裡掠過。巷口有衙役奔走相告，聲音被雨打得斷斷續續，卻仍清楚傳進他耳中。

“知府有令，四門加鎖，天亮前不得放出一人！”

另一人問：“若找到沈照夜呢？”

回答聲更低，卻像刀一樣落下。

“顧家那邊說了，先別送府衙。人和信，都要帶去西水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