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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風雲崛起 · 夜半聽雨 · 4,164 字 · 2026-05-10
雨下了一整夜。

天剛亮時,烏雲還壓在城頭,像一塊浸滿水的舊布,低低地垂著。青瓦屋脊上積著雨珠,偶爾被風一吹,便沿著檐角斷線般落下,滴在石板巷裡,濺出細碎的聲響。

沈硯醒來時,屋內仍是昏暗的。

他沒有立刻起身,而是盯著床頂那道裂痕看了片刻。那裂痕自去年入冬便在了,起初只有指甲蓋長,如今卻像一條蜿蜒的細蛇,從樑下爬到牆角。每逢雨天,裂縫裡便會滲出潮氣,讓整間屋子都帶著一股霉味。

外頭有人在巷口吆喝,賣的是熱豆湯,聲音被雨氣一裹,顯得又遠又悶。

沈硯翻身坐起,摸到枕邊那只發舊的布袋。布袋裡放著幾枚銅錢,一把短刀,還有半枚玉佩。

玉佩只有拇指大小,被人從中間硬生生折斷,斷口不平整,隱約可見一個殘缺的字。那字像是“雲”,又像是“玄”,他小時候問過母親無數次,母親每次都只是笑笑,摸著他的頭說,等你長大了,便知道了。

可母親沒有等到他長大。

三年前的冬夜,一隊黑衣人闖進沈家小院,火把照亮半條巷子。沈硯躲在柴房的暗格裡,透過縫隙看見母親被人逼到井邊。她沒有哭,也沒有求,只是回頭看了一眼柴房的方向,那一眼像刀,隔著無數年的夜色仍舊扎在沈硯心口。

後來他只記得火,記得血,記得有人低聲說了一句:“東西不在她身上,孩子呢?”

再醒來時,他被老周從塌了半邊的柴房裡拖出來,整條巷子已被大雪蓋住,母親的屍身不知所蹤。

自那以後,沈硯便住在老周這間破舊的書鋪後院。

說是書鋪,其實只有兩排發霉的舊書,幾張破桌,門口掛著一塊歪斜的木牌,上頭寫著“周記書肆”。城裡讀書人少,願意買舊書的更少,老周平日裡靠替人抄信、寫狀紙過活,偶爾也替碼頭上的腳夫記賬。沈硯跟著他識字,也跟著他學會了忍氣吞聲。

今日卻不能再忍。

沈硯將半枚玉佩貼身藏好,穿上洗得發白的青布衣,推門出去。

後院的水缸滿了,雨水順著缸沿往外漫。老周坐在屋簷下,披著一件褪色的灰袍,手裡捧著缺口的茶碗,正慢吞吞地吹著熱氣。

他年過六旬,身形枯瘦,鬍子總是亂糟糟的,一雙眼睛卻亮得很。見沈硯出來,他眼皮一抬,說:“醒得倒早,怕不是昨晚一夜沒睡?”

沈硯走到井邊洗了把臉,冰冷的水讓他清醒了些。

“今日放榜。”

老周哼了一聲:“放榜便放榜,天又不會塌。”

沈硯擦乾臉,沒有接話。

他知道老周不願讓他去。這三年來,老周總說,念書可以,考功名不行。讀書是保命,入仕是找死。沈硯每次問原因,老周便將話題扯開,或是裝醉,或是裝聾。

可沈硯不想一直待在這條陰冷的小巷裡。

他想查清母親的死,想知道那晚闖進沈家的黑衣人究竟是誰,想知道父親為何在他出生前便杳無音訊,也想知道那半枚玉佩背後藏著什麼。這些答案,不會在周記書肆的霉味裡自己浮出來。

老周看著他整理衣襟,臉上的不耐煩慢慢散了些。

“沈硯。”他忽然開口。

沈硯停下動作。

老周放下茶碗,從袖中摸出一個皺巴巴的油紙包,丟了過去。沈硯接住,打開一看,是兩個還帶著溫熱的胡餅。

“路上吃。”老周說,“別餓著肚子去看那些人的臉色。”

沈硯怔了怔,低聲道:“我會回來。”

老周嗤笑:“廢話,難不成你中了秀才,便能住進知府衙門?”

沈硯將胡餅收好,往外走去。剛到門口,又聽見老周在身後說:“記住,看見姓陸的,離遠些。”

沈硯轉身:“哪個姓陸的?”

老周端起茶碗,像什麼都沒說過:“城裡姓陸的多了,你自己長眼。”

沈硯知道問不出什麼,只好推門離開。

巷子裡積了水,青石板被雨洗得發亮。清河城不大,卻是南北水陸交會之地。城東有碼頭,城西有糧倉,城中一條長街貫穿南北,凡是往京城去的商旅,十有八九要在此停腳。也因此,清河城雖偏,消息卻不算閉塞。

今日縣學前放榜,長街上比往常熱鬧許多。雨剛停,兩旁鋪子便開了門,油傘、布靴、熱粥的香氣混在潮濕的風裡。許多年輕書生三三兩兩結伴而行,有人神色緊張,有人故作淡然,也有人早已打聽到消息,眉眼間藏不住喜色。

沈硯咬著胡餅,站在人群外。

榜牆前擠得水泄不通。他身量不矮,卻不願硬擠,只隔著人縫往裡看。紅紙貼在牆上,被雨氣浸得微微起皺,上頭一列列墨字清晰醒目。

忽然,人群中有人高喊:“中了!我中了!”

又有人懊惱地跺腳,嘴裡罵著考官瞎眼。有人被同窗扶住,有人當場笑出淚來。科舉之事,在清河這樣的小城裡,足以改變一戶人家的命。

沈硯的目光一行行掃過,心跳漸漸加快。

他看見了自己的名字。

沈硯,清河縣人,案首。

案首二字落在紙上,像兩枚燙紅的印,叫他一時有些恍惚。周圍的喧鬧似乎退遠,只剩雨水從屋簷落下的聲響,一滴,一滴,砸在心頭。

他中了。

不是僥倖,不是末名,而是案首。

“沈硯?誰是沈硯?”

“周記書肆那個小子吧?平日不怎麼出門的那個。”

“他?我聽說連束脩都交不起,竟能奪案首?”

議論聲很快湧來,像潮水一樣拍到他身上。沈硯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卻撞上了身後的人。

那人哎喲一聲,手裡的摺扇差點掉進水窪。

“沈兄,你可真會躲,讓我好找。”

來人穿著靛藍長衫,腰間掛著一枚明晃晃的銅算盤,生得白淨圓潤,笑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縫。正是柳長安,清河城柳氏布行的少東家,也是沈硯少有的朋友之一。

柳長安擠到他身邊,伸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案首啊!我就說你行。昨兒我爹還說你這人太悶,考場裡怕是連筆都不敢用力,現在看他還有什麼話說。”

沈硯被他拍得後退半步,無奈道:“你也中了。”

柳長安立刻挺直腰:“那當然,我柳某人雖不及你,也不至於丟了柳家的臉。第三十七名,不多不少,剛好夠我娘在祖宗牌位前燒三炷香。”

他說著,又壓低聲音:“不過你這案首來得不太平。”

沈硯看他。

柳長安用摺扇指了指榜牆另一側。那裡站著幾名衣著華貴的年輕人,為首一人身穿月白錦袍,眉目俊秀,臉色卻陰沉得可怕。

“陸承舟。”柳長安小聲道,“陸家二公子,原本人人都以為案首是他的。結果你橫空殺出來,他只排第二。”

姓陸。

沈硯想起老周出門前那句話,眼神微凝。

陸家是清河城最有權勢的人家之一。陸承舟的父親陸懷遠在京中任職,雖只是六品,卻在吏部當差,足以讓清河縣令見了陸家人也客客氣氣。陸家在城裡有田、有鋪、有船,平日裡連縣學教諭都要給幾分薄面。

陸承舟似乎察覺到沈硯的目光,轉頭看來。

兩人的視線在人群上方短暫相撞。

陸承舟的眼裡沒有尋常落榜者的怨怒,反而是一種審視,冷而銳利,像在衡量一件不該出現在此處的器物。片刻後,他朝沈硯微微一笑,笑意卻未到眼底。

“那就是沈案首?”

他身旁的書童揚聲問道,聲音故意不低,引得周圍人都安靜了些。

沈硯沒有躲,拱手道:“正是。”

陸承舟緩步走來,雨後的泥水沒有沾上他鞋尖半分。他在沈硯面前停下,拱手回禮,姿態無可挑剔。

“久聞沈兄才名,今日一見,果然非同凡響。”他語氣溫和,“不知沈兄師承何處?平日讀的是哪家文章?”

柳長安在旁翻了個白眼,低聲嘀咕:“久聞個鬼,今早才知道你名字。”

沈硯神色平靜:“不過在舊書肆裡讀些殘卷,談不上師承。”

陸承舟微微挑眉:“殘卷亦能讀出案首,看來沈兄天資過人。”

他說得客氣,卻像每個字都帶著細針。周圍人聽了,也有人露出意味深長的神情。寒門子弟奪案首,本就惹眼,若再被人暗示來歷不明、文章蹊蹺,便很容易成為流言。

沈硯明白他的意思。

他也拱手,聲音不高,卻足以讓近旁的人聽清:“天資不敢當,只是家貧,夜裡無酒可飲,無宴可赴,只好多讀幾頁書。”

柳長安噗地笑出聲。

人群裡也有人忍不住低笑。陸承舟臉上笑意淡了淡,隨即又恢復如常。

“沈兄言辭有趣。”他說,“三日後縣令大人在望江樓設宴,為新晉生員賀喜,還望沈兄賞光。你我同榜,日後也該多親近。”

“若有請帖,自當前往。”

陸承舟點了點頭,轉身離去。

柳長安看著他的背影,收起笑:“你小心點,陸承舟這人不像表面那麼斯文。他在縣學裡名聲極好,可我見過他處置家中僕役,半點不手軟。”

沈硯望著榜牆上的名字,淡淡道:“我沒有招惹他。”

“你壓他一名,便是招惹。”柳長安嘆氣,“這世上有些人,不怕你得罪他,只怕你比他高。”

兩人離開榜牆時,長街上的雨又細細落了起來。柳長安本想拉沈硯去酒樓吃一頓,說是慶賀,但沈硯惦記著回去告訴老周,便婉拒了。柳長安也不勉強,只塞給他一把油傘,說回頭讓人去書肆討,便匆匆被家中小廝叫走。

沈硯撐傘往回走。

清河城的街巷在雨裡顯得格外安靜。走過一座石橋時,他忽然停住腳步。

橋下的河水混濁,雨點落在水面上,泛起密密麻麻的漣漪。一艘烏篷船停在橋洞陰影裡,船頭站著一名戴斗笠的人。那人低著頭,看不清臉,卻似乎一直在看他。

沈硯心中微動,握緊傘柄。

那人抬手,指尖夾著一樣東西,輕輕一彈。

一枚小小的竹筒破雨而來,落在沈硯腳邊。

沈硯沒有立刻去撿,而是看向橋下。可那烏篷船已經撐開,無聲無息地滑入雨幕,很快便消失在河道轉角。

他彎腰拾起竹筒。

竹筒只有半指長,封口用蠟封著,蠟上壓著一道極淺的印記。沈硯將它藏入袖中,沒有當場打開,而是加快腳步回了周記書肆。

推開書肆的門時,一股紙墨潮味撲面而來。前堂空無一人,老周不在常坐的櫃台後。沈硯眉頭一皺,穿過書架,往後院走去。

後院裡,老周正蹲在地上,將一堆舊書塞進火盆。

沈硯愣住:“你做什麼?”

老周回頭看了他一眼:“燒書。”

“為何?”

“生蟲了。”

沈硯快步上前,一把從火盆邊抽出幾本尚未燒著的書。封皮已被撕掉,紙張泛黃,但他一眼便認出,其中一本是他曾讀過的《南都舊聞》。那書夾頁裡有不少老周親手寫的批註,絕不是尋常生蟲舊書。

他抬頭看著老周:“你知道我中了案首。”

老周沒有否認,伸手要搶書:“知道又如何?中了案首也得吃飯,別擋著我收拾。”

沈硯退後一步:“你在怕什麼?”

老周的手僵在半空。

雨水從檐角滴落,火盆裡的紙灰被風一捲,翻出幾點暗紅火星。老周盯著沈硯看了很久,眼中那點平日裡混濁的懶散慢慢沉下去,露出一種沈硯從未見過的疲憊。

“我怕你死。”老周說。

這四個字很輕,卻像悶雷。

沈硯沉默片刻,從袖中取出那枚竹筒,放到老周面前。

“有人在橋下給我的。”

老周的臉色驟變。

他幾乎是撲過來抓起竹筒,指尖碰到蠟封時,整個人都顫了一下。那道淺淺的印記像一片羽,又像一柄倒懸的劍。老周死死盯著它,喉結滾動,半晌才擠出一句:“你打開了?”

“沒有。”

老周鬆了口氣,卻又很快皺緊眉。他抬頭看向院牆外,像是擔心雨幕中藏著眼睛。隨後他一把拉住沈硯,將他帶進裡屋,關門落閂,又把窗紙後的縫隙全用布堵住。

屋內頓時暗了下來。

老周點起油燈,火苗搖晃,把他臉上的皺紋照得深如刀刻。他用短刀剔開蠟封,從竹筒裡倒出一卷細薄的紙。紙上只有八個字。

月滿之前,勿入望江。

沈硯看完,眉頭微蹙:“望江樓?”

三日後,縣令設宴之處。

老周將紙放到燈上燒掉,火光吞沒字跡時,他的手仍在微微發抖。

“誰給你的?”沈硯問。

“我不知道。”老周答得太快。

沈硯看著他。

老周避開他的目光,將燒剩的紙灰碾碎:“有些事,你知道得越少越好。”

“又是這句。”沈硯的聲音終於冷了下來,“三年前你這麼說,母親的事你這麼說,玉佩的事你這麼說。如今我中了案首,有人送信警告我不要去望江樓,你還是這麼說。”

老周沉默。

沈硯從懷中取出半枚玉佩,放在桌上。油燈下,玉色溫潤,斷口處的殘字若隱若現。

“我不想再做一個被你藏在書肆後院的人。”他說,“你若知道什麼,至少告訴我,陸家與我沈家有沒有關係?”

聽見陸家二字,老周眼角狠狠一跳。

這一瞬間的反應,已經給了沈硯答案。

屋外雨勢漸急,打得窗紙沙沙作響。老周慢慢坐下,像是忽然老了十歲。他拿起桌上的玉佩,指腹摩挲著那半個殘字,神情複雜得近乎痛苦。

“你娘臨死前,把你托給我時,只說了一句話。”老周啞聲道,“她說,不到萬不得已,別讓你進京,別讓你見陸家人。”

沈硯心口猛地一緊。

“我母親認識陸家?”

老周還未回答,前堂忽然傳來一聲輕響。

像是有人推開了書肆的門。

兩人同時抬頭。

周記書肆平日客少,這樣的雨天更不會有人上門。老周迅速吹滅油燈,屋內陷入黑暗。他將玉佩塞回沈硯手裡,低聲道:“進暗格。”

沈硯沒有動。

前堂傳來腳步聲,很輕,卻穩。那人一步一步穿過書架,沒有翻找,也沒有停頓,彷彿早已熟悉這間破書肆的格局。

老周從牆上取下那把多年未曾出鞘的舊劍。劍身離鞘時,發出一聲極低的寒鳴。

沈硯這才知道,這個成日裡佝僂著背、靠抄信度日的老人,握劍的手竟穩得可怕。

腳步停在門外。

片刻後,一個溫和的聲音隔著木門響起。

“周先生,故人來訪,何必讓晚輩站在雨裡?”

沈硯瞳孔微縮。

這聲音他今日才聽過。

是陸承舟。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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