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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

風雲崛起 · 夜半聽雨 · 4,045 字 · 2026-05-12
更鼓第三聲落下時,巷口的喊聲已近了許多。

“橋東死人了!快去看!”

雨幕被奔跑的人影攪亂,泥水濺上周記書肆歪斜的門板。有人從前堂外擦過,腳步凌亂,還有人在遠處應聲詢問,聲音一層疊著一層,像一口鍋忽然沸了。

沈硯與老周隔著昏暗的屋子對視了一眼。

那一眼裡沒有多餘的話。

橋東,烏篷船。

午後橋下那個送竹筒的人,曾在雨霧裡一閃而過,連臉都未曾讓沈硯看清。可那只竹筒裡的紙條,那句“月滿之前,勿入望江”,卻像一枚釘子,已釘進這一日所有異常之中。

如今船底撈出死人,若真是那人,便不是簡單的滅口。

是警告。

也是催促。

沈硯轉身便去拿牆上的斗笠。

老周一把按住他的手,力道大得不像一個年過六旬的老人。

“你不能去。”

沈硯沒有掙,只低聲道:“屍體一旦被官府抬走,線索就沒了。”

“線索沒了,還能再找。你若被人盯上,就沒有第二條命。”

“從陸承舟踏進這道門起,我已經被盯上了。”

老周的手指僵了僵。

屋外雨聲越發密,街上的人聲卻不減,反而像被這樁命案激得熱鬧起來。清河城太小,小到一戶人家失了雞,半條街都能知道;如今橋東撈出死人,又牽著烏篷船,自然沒有人肯錯過。

沈硯望著老周:“他們要我害怕,要我躲在這裡等三日後那桌酒。若我不去看,才是真的照著他們想的走。”

老周咬了咬牙,鬆開手,卻立刻轉身從櫃底翻出一件舊蓑衣,重重丟到他懷裡。

“穿上。斗笠壓低。你是去看熱鬧,不是去查案。”

沈硯接過蓑衣,指尖仍能感到玉佩隔著衣襟貼在胸口的冰意。

老周又壓低聲音,一字一句道:“記住三件事。第一,不許讓任何人看見玉佩,哪怕只是一角。第二,官府若問你姓名,你只說路過,能避則避,不能避便讓我開口。第三,府城來人若在,你不要與他對視太久,更不要單獨聽他說話。”

沈硯抬眼:“府城來人你也認得?”

“未必認得人,但認得味道。”

老周說完,像是自知這話無法解釋,沒有再往下說。他把桌後的舊劍取出,藏進蓑衣內側,又將門邊一柄破傘塞到沈硯手中。

“還有,”他頓了頓,“你娘的姓,暫時不要再問。今夜若能回來,我說一點給你聽。”

沈硯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兩人從後院小門出去,避開前堂。小巷裡積水已沒過鞋底,雨點砸在水面上,碎成密密麻麻的白痕。暮色還未完全落下,天卻暗得像已入夜,遠處橋東方向隱隱有火把光,映在雨幕裡一跳一跳的。

沈硯跟在老周身側,不快不慢。街上行人都往同一個方向湧,有披蓑衣的腳夫,有提著菜籃的婦人,也有幾個剛從榜牆那頭回來的讀書人,衣襟濕透仍伸長脖子議論。

“聽說是被船繩綁在底下的。”

“哪裡,分明是沉了三日,今日才浮上來。”

“胡說,橋下那船中午還有人見過,怎會三日?”

“死的是船家?”

“不是本地口音的人,臉都泡白了,誰認得出。”

沈硯將這些話一句句收進耳中,面上卻沒有半分異樣。

到了橋東,人才真正多起來。

清河由北向南穿城而過,橋東一帶靠近貨棧與酒樓,平日船來船往,今日因雨,河面灰沉沉一片,水漲得很高,幾乎快漫到石階。橋洞下停著一艘烏篷船,船篷半塌,纜繩被拖到岸邊,一截泡得發黑的木槳橫在水裡,隨波一下一下碰著石壁。

岸上已被官差用麻繩攔出一片空地。

幾名衙役穿著油布短衣,手持水火棍,正不耐煩地驅趕圍觀人群。火把插在臨河的石縫裡,被雨打得噼啪作響,光影搖晃間,能看見一具屍體平放在破草席上,濕布蓋到胸口,只露出一張被水泡得青白的臉。

沈硯的腳步頓了一下。

那張臉他不認得。

可這反而讓他的心沉得更深。

送竹筒那人當時遮著斗笠,又在雨裡隔得遠,沈硯本就沒看清容貌。如今死者臉頰浮腫,唇色發紫,眼皮半闔著,像仍在冷冷看著某處,更無從辨認。

老周擋在他半步前,低聲道:“別盯著屍體看太久。”

沈硯移開目光,卻看向烏篷船。

船身靠岸一側有明顯刮痕,像是被什麼硬物拖過。船底靠近尾部的地方,水線下露出一小片新鮮木色,與周圍浸黑的船板格外不同。只是人群隔得遠,火光又亂,看不真切。

一名衙役揚聲罵道:“都散了!死人有什麼好瞧的?再擠掉河裡去,還得老子撈你們!”

人群往後退了些,又很快擠回去。

沈硯聽見身後有人小聲道:“不是說新科案首住在西巷麼?方才我瞧著像他。”

另一人立刻接話:“沈案首?他來看死人做什麼?”

這一句聲音不大,卻像雨裡一根細針。

沈硯握傘的手微微一緊。

老周回頭瞪了那兩人一眼,沙啞道:“榜才放半日,滿城都是案首了?你們讀書讀壞眼,見個穿青衫的都叫沈案首?”

那兩個年輕讀書人被他一噎,面上訕訕。有人認出老周,笑道:“周掌櫃,您也來看熱鬧?”

“我來看你們這些閒人哪日被雨淋傻。”

老周嘴毒得自然,倒像真是路過湊熱鬧。那幾人笑罵兩句,注意便被河邊官差吸了回去。

沈硯心裡卻更明白,自己的名字已經開始變成一盞燈。陸承舟問過父名空白,旁人不懂其中關節,只當是新科案首的談資,可有心人只需輕輕一撥,這些談資就會變成套在他脖子上的繩。

就在此時,橋西方向傳來馬蹄聲。

人群自發讓開一條窄道。

一輛青幔馬車停在橋頭,車輪碾過泥水,留下兩道深痕。車旁只跟著兩名僕從,其中一人撐著青竹骨油傘。傘面微斜,露出車中人下車時的一角月白衣襬。

沈硯隔著人群看去,眼神微沉。

陸承舟。

他果然來了。

陸承舟仍是午後那副從容模樣,雨水與泥濘似乎都避著他。他下車後並未急著靠近屍體,只站在麻繩外,與一名衙役低聲說了幾句。那衙役原本滿臉不耐,待看清他腰間玉帶後,神色立刻變得恭敬,轉身跑去請人。

不多時,縣衙捕頭趙成從屍體旁站起。

趙成四十上下,臉膛黝黑,身形寬厚,在清河城裡辦過不少案子,向來不愛與士紳打交道。可他見了陸承舟,也只是拱了拱手,沒有讓人進線內。

陸承舟不惱,反倒笑著說了什麼。

沈硯聽不清,只看見趙成皺了一下眉。

老周低聲道:“看見沒有?他比我們先到,卻不急著看屍體。”

“他在等人。”

“也許。”

“不是官府的人。”沈硯道,“若是縣尊或主簿,他不必等在繩外。”

老周看了他一眼,眼中掠過一絲複雜,像是欣慰,又像是擔憂。

雨越下越密。岸邊火把快要熄了,有衙役用斗笠遮火。趁著眾人注意被馬車吸走,沈硯向旁邊貨棧棚下挪了幾步,靠近一堆濕漉漉的麻袋。那裡離河岸更近些,視線正好能斜斜落到烏篷船尾。

老周沒有阻止,只是跟著挪過去,身體仍擋在他與人群之間。

沈硯低頭佯作避雨,眼角卻盯著船尾那處新痕。

火光一晃,他終於看清了。

那不是單純的刮痕。

船底靠近尾板處,被人用刀尖刻了一道極淺的紋。雨水與河水沖刷後只剩半截,像一片展開的羽,又像一截斷劍。與湖青請帖上的銀紋相似,卻少了另一半。

沈硯心口猛地一跳。

同樣的紋記,出現在請帖、竹筒蠟封,如今又在死者的船底。這不是巧合。

他正要再看,岸邊忽然起了騷動。

一名衙役掀開屍體上的濕布,似乎要搜身。趙成蹲下去,從死者腰間摸出幾件物事:一把短匕,一串銅錢,一塊破舊船牌,還有一團被水泡得發軟的油紙。

油紙已浸透,但折得很緊,像是被死者臨死前死死攥在掌中。衙役想掰開死者右手,卻費了很大勁。那隻手僵硬蜷曲,指甲縫裡全是泥沙,掌心似乎還藏著什麼。

趙成罵了一句,親自伸手去掰。

沈硯屏住呼吸。

也就在這時,一道聲音從橋頭傳來。

“趙捕頭,且慢。”

聲音不高,卻穩穩壓過雨聲與人聲。

眾人回頭,只見青幔馬車之後,又有一隊人自雨中行來。為首的是個身穿深色官袍的中年人,袍角沾了泥,面容瘦削,眼窩深陷,一雙眼睛卻亮得逼人。他身後跟著兩名佩刀差役,打扮不像清河縣衙的人,腰牌在火光中一閃,隱約可見府字。

府城來人。

老周的肩背在一瞬間繃緊。

沈硯察覺到了這點,立刻垂下眼,將半張臉藏進斗笠陰影裡。

那中年人走到麻繩前,趙成已迎了上來,拱手道:“蔣推官。”

蔣推官點了點頭,目光掃過屍體,又掃向烏篷船,最後落到陸承舟身上。

陸承舟微微一笑,行禮道:“蔣先生一路辛苦。”

蔣推官看他的眼神淡淡的:“陸公子消息倒快。”

“清河不大,橋東又鬧得這樣厲害,想不知道也難。”陸承舟道。

蔣推官沒有再理他,轉頭吩咐:“屍體、船、船中物件,全部帶回縣衙。無關人等即刻驅散。今夜之前,不許任何人靠近此處。”

趙成遲疑道:“可這案子……”

“從現在起,府衙接手。”

此言一出,圍觀人群立刻炸開了鍋。

清河死個人,竟驚動府衙推官親自來接手,這就不是尋常命案了。

沈硯心中一沉。若屍體與船都被帶走,他再想看那團油紙,便難如登天。

就在衙役重新驅趕人群時,一個小孩被推搡得跌倒,撞翻了貨棧棚下的竹簍。竹簍滾落,幾條死魚和一堆爛草繩散了一地。眾人腳下躲閃,麻繩邊也亂了片刻。

老周忽然咳了一聲。

沈硯立即明白。他半彎身去扶那孩子,手裡的破傘順勢滑落,傘骨撞上地上的麻袋,濺起一片泥水。泥水濺向河邊,惹得一名衙役罵罵咧咧回頭。

沈硯扶起孩子的同時,眼角餘光瞥見草席旁,那團油紙的一角在方才推搡中被拖落,正貼著濕石滑向岸邊。或許是趙成尚未來得及收好,或許是死者掌中掰出的碎片被雨水黏住,竟沒人注意。

只是一角,指甲蓋大小。

沈硯沒有立刻伸手。

他把孩子推回婦人懷裡,彎腰拾傘時,袖口垂下,兩指在泥水裡一掠,那片油紙便無聲沒入掌心。

冷,滑,薄得幾乎要爛。

同一瞬間,他感到一道視線落在自己身上。

沈硯沒有抬頭。

可那視線太明顯,像一根細線從雨幕另一端牽來,繞過人群,繞過火光,準確勒在他的後頸。

他撐起傘,慢慢直身。

橋頭,陸承舟正望著他。

兩人隔著攢動的人群與傾盆雨幕,目光只碰了一瞬。

陸承舟臉上仍有笑意,並不驚訝,也不喝破,甚至像午後在書肆門前那樣溫和。他只是抬手,替身旁僕從扶正了傘柄,然後移開目光,彷彿方才看見的只是一個尋常路人。

可沈硯知道,他看見了。

老周側身擋住沈硯,低聲道:“走。”

沈硯沒有猶豫,隨著被驅散的人群往巷口退去。身後蔣推官正在吩咐人抬屍,聲音冷硬清晰。

“死者身份未明,先記無名。船牌帶走,掌中物封存。誰敢私藏現場物件,以窩藏案證論處。”

沈硯掌心裡那片油紙像忽然燙了起來。

他沒有攤開,也不敢攤開,只將手攏在袖中,任雨水順著斗笠檐滴落。老周帶著他穿過人群,沒有走大街,而是拐入橋東貨棧後的小巷。

小巷陰暗,兩側堆著空酒罈與腐爛木箱,雨水從屋檐成股落下,砸在青石上濺起白沫。走出一段,老周忽然停住,回身朝巷口望去。

沒有人跟來。

但他仍不放心,又帶著沈硯連拐兩道彎,直到進了一處廢棄染坊後院,才停在半塌的棚下。

“拿出來。”

沈硯攤開掌心。

那片油紙已被雨水與泥水浸得發黑,邊緣毛爛,只剩半截折痕。老周從懷裡摸出一方乾布,小心托住,又取出火摺子護在掌中吹亮。微弱火光貼近油紙,照出上面幾道幾乎散開的墨跡。

字不全。

只有半行。

“望江非樓……”

後面的字被水泡成一團墨暈,看不出原樣。

沈硯盯著那四個字,心中像被什麼猛地敲了一下。

望江非樓。

那麼“勿入望江”,指的未必是望江樓?

老周的臉色也變了。他翻過油紙背面,火光映出一點極淡的紅痕。那紅痕殘缺,只剩兩筆,像某個印記的一角。

老周看見那兩筆時,呼吸忽然一滯。

沈硯問:“你認得?”

老周沒有立刻回答。他用指腹輕輕按住紅痕旁邊一處凸起,像在辨認紙中夾藏的東西。片刻後,他用短刀尖挑開油紙夾層,從裡面挑出一根細得幾乎看不見的竹篾。

竹篾只有半寸長,被削得極薄,上面用針尖刻著兩個小字。

“南渡。”

沈硯低聲念出來。

雨聲忽然變得很遠。

南都舊聞,翊王逆案,母親當年帶走的名字,月滿之前,勿入望江。

這些零碎的詞像被一根看不見的線串起,可那線的另一頭仍藏在黑暗裡。

老周盯著那根竹篾,眼中有震驚,也有難以掩飾的悔意。

“不是南都。”他啞聲道,“是南渡。當年翊王府出事後,有一批人護著一個人南渡,從此生死不明。這兩個字不是地名,是舊部之間的暗號。”

沈硯抬頭看他。

“護著誰?”

老周的嘴唇動了動,正要開口,巷外卻忽然傳來車輪壓過積水的聲音。

很慢。

一下一下,停在染坊外。

隨即有傘骨收攏的輕響。

雨幕之中,陸承舟的聲音隔著半堵殘牆傳了進來,溫和得像只是在路上偶遇。

“周先生,沈兄。”

他輕輕笑了一聲。

“橋東雨大,我想二位也許走不遠。”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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