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幽藍火光像一縷浸過井水的鬼火，貼著暗道濕壁搖晃。
那半截殘信在神秘人掌心微微顫動，紙邊整齊，切口果然新得刺眼。沈硯的臉被火光照得一半青白，一半沉暗，胸口藏著的油布包裹沉甸甸貼住心跳，仿佛母親殘留的字跡正隔著衣襟灼他。
身後甬道裡，衙役的火把已轉過第一道彎。
“快！前頭有光！”
有人喊了一聲，聲音被潮濕石壁撞得發悶。
老周的劍已出鞘三寸。
劍光不亮，卻冷得像暗道裡一線冰水。他一步橫在沈硯身前，低聲道：“把信放下。”
神秘人沒有後退。
他披著蓑衣，斗笠壓得極低，幽藍火光不是火摺子，而是一小截浸油寒磷的木芯，插在一只銅管裡。那光不熱，映得他的下巴蒼白得近乎死人。
“周令使多年不見，拔劍仍這麼快。”
老周手腕一震。
沈硯看見那一瞬間，老人眼角的紋路像被刀刻深了些。
周令使。
這三個字比身後追兵更快一步撞入沈硯耳中。他看向老周，許多碎片忽然在腦中翻湧：舊劍，暗道，南渡夜行令，折羽手勢，還有老周每一次欲言又止。
他不是簡單的書肆掌櫃。
或者說，從來不是。
“你到底是誰？”沈硯盯著神秘人，“這半截信從哪來？三日內進暗道的人，是你？”
神秘人略一偏頭，似乎在看他。
“你母親留下的東西，不只留給你，也留給能帶你走的人。”
“誰給你的資格？”
“活著的人沒有資格，死去的人才有。”
沈硯眼底寒意一閃。
老周劍鋒又前進半寸，幾乎要抵上那人喉間：“少拿死人說話。”
神秘人終於動了一下，將半截信紙翻過來。幽藍火光映在薄紙上，幾行斷續墨跡浮出水面般顯現。
南渡餘令藏於白馬寺荒鐘亭下……
持斷羽者入，持青玉者避……
承舟未必是人……
再往下，紙面被雨水與歲月蝕得模糊，只剩幾筆殘痕，看不出完整字句。
沈硯只看了一眼，便覺得心口一沉。
承舟未必是人。
木牌上的承舟不是陸承舟的名。老周方才那一瞬失色並非偶然。那麼承舟是什麼？船？代號？還是一場早該沉在望江渡水底的舊案？
身後腳步逼得更近，火把光已在甬道盡頭拉長。衙役罵聲混著鐵器敲擊石壁聲傳來。
“岔道！他們在前面！”
左側南渠方向又響起那道銅鈴。
叮。
比先前更近。
神秘人忽然收起半截信：“再問，你們就只能把答案帶進蔣推官的牢裡。”
老周冷聲道：“右走舊井，左走南渠，你卻攔在這裡。你要我們去哪？”
神秘人抬手指向兩岔之間一段看似完整的土壁。
“走水脈。”
沈硯皺眉。那裡沒有路，只有濕泥與幾根裸露的木樁。
老周臉色微變：“那條道早塌了。”
“塌的是明層，暗水還通。”神秘人道，“南渠明口有弩，舊井上有人守著香灰巷。白馬寺外三面都有人，只有水脈底下能過。”
“你怎知得這麼清楚？”
“因為今夜不是只有蔣推官在等沈硯。”神秘人說，“陸氏子在荒鐘亭，持青玉者在寺門，還有一個人去了周記書肆。”
沈硯手指驟然收緊：“書肆？”
“你們走後，書肆被抄。前堂書架倒了，後院水缸被挪開，榜牆那孩子也被帶走問話。”神秘人的語氣仍冷，“蔣推官要的不是命案真凶，是你身上的玉、圖、舊令。他知道斷羽斷劍紋，也知道你會從暗道走。”
沈硯只覺胸口像被什麼重重壓住。
周記書肆那道歪斜門板，那盞夜裡總不肯滅的油燈，還有滿架泛黃舊書，一瞬間都在他眼前被雨水沖垮。從他跟著老周踏進暗道開始，回頭路其實已經斷了。
老周突然低喝：“小心！”
身後第一名衙役已衝到轉角，火把高舉，刀光隨之劈來。老周反手一劍，劍身貼著火把柄削過，火星爆開，那衙役慘叫一聲，火把落地，半截木柄被齊齊斬斷。
第二人立刻探出鐵鉤，朝沈硯腰間勾來。
沈硯側身避開，斗笠被鉤尖挑落，雨水與冷汗沿額角滑下。他袖中銅片在掌心一翻，順勢砸向對方腕骨。那人悶哼，鐵鉤偏了半寸，卻仍勾破沈硯外袍，差一點便觸到內襟油布包裹。
“拿他懷裡的東西！”後方有人喊，“推官有令，玉與圖不得毀！”
這句話讓沈硯背脊一涼。
蔣推官果然知道。
老周劍鋒一轉，逼退兩人，低聲喝道：“走！”
神秘人已將銅管幽火按向土壁下方一處黑苔。那黑苔被火光一燎，露出三枚嵌在泥裡的石釘。神秘人指節連叩，節奏與老周先前開暗格時不同，是一長兩短，末了又用掌心猛地一壓。
土壁沒有向外開，而是向下陷。
一股帶著腐水氣味的寒風撲上來，牆根裂出一個僅容一人側身鑽入的低洞。裡頭黑得不見底，只有水聲貼地流動。
左側銅鈴忽然急促響起。
叮，叮，叮。
那聲音不再像提醒，而像催魂。緊接著，南渠岔道深處傳來弦機繃動的輕響。數支短弩破黑而出，貼著岔路口射來，箭頭擦過石壁，濺起碎屑。
一名追上來的衙役避閃不及，肩頭中箭，慘叫著跌倒。
沈硯心頭一震。
這不是衙役的布置，至少不只是蔣推官的人。南渠口果然有人埋伏，而那銅鈴便是引人入局的聲音。
神秘人一把抓住沈硯手腕，力氣極冷：“進去。”
沈硯甩開他的手：“信。”
“活著到荒鐘亭，給你看完。”
“我憑什麼信你？”
神秘人頓了半息，忽然抬起左手。兩指彎折，拇指壓在掌心，像一片羽折在風裡。
折羽。
沈硯瞳孔一縮。橋東榜牆前那個孩子也曾做過近似手勢，銅片背後有斷羽紋，暗格木板刻著斷羽斷劍。這個手勢像一道被塵封的門縫，在他眼前又開了一寸。
老周卻厲聲道：“你敢在他面前做這個？”
神秘人聲音微低：“若不做，他不會走。”
老周眼神痛怒交錯，最後一劍挑翻逼近的鐵鉤，將沈硯往洞口一推：“進！”
沈硯不再遲疑，側身鑽入水脈暗口。
冰冷污水立刻沒過小腿。洞道低矮，他只能弓身前行，石頂壓得幾乎擦過脊背。水流從前方湧來，帶著泥腥與朽木味，每一步都滑得難以站穩。神秘人跟在前面，幽藍火光被他半遮半掩，只照出一段窄窄水路。老周最後進來，隨手扯下洞口內側一根朽木楔。
土壁轟然合攏。
追兵的喊聲被隔在外頭，只剩沉悶撞擊一下一下傳來。
“他們進暗水了！撬開！”
“別讓那書生跑了！”
聲音漸漸模糊，卻並未遠去。
水脈道不直，像蛇腹般在地下蜿蜒。越往前走，水越深，不多時便沒到沈硯膝上。他一手按住內襟，一手扶著石壁，指尖摸到濕滑青苔，心裡卻始終繃著那半截信紙。
“你是誰？”他再次開口，聲音被洞壁壓得低啞，“你若知道我娘留下的路，就該知道她是誰。你若拿著她的信，也該知道我有權問。”
神秘人沒有回頭：“到荒鐘亭前，名字無用。”
老周在後方冷冷道：“有些人的名字，不說是因為不敢說。”
神秘人腳步一頓。
水聲從他衣角滴下。
“周令使若早些敢說，今日也不必在這裡逃。”
老周握劍的手指驟緊。
沈硯聽出了兩人之間不只是相識，更像隔著一筆血債。他壓住心中翻湧，問：“周令使是什麼？”
老周沒有答。
神秘人替他答了半句：“南渡夜行令下，曾有十二使，專司護名冊、渡遺孤、截文書。周先生當年排第七，劍最快，心最軟。”
“住口。”老周聲音低得可怕。
“心軟不是錯。”神秘人道，“錯在望江渡那夜，你們都信錯了持青玉的人。”
沈硯猛地抬頭，險些撞上石頂：“持青玉者是誰？”
神秘人道：“你已見過一個。”
陸承舟腰間的青玉在沈硯腦中一閃而過。
可殘信上又寫，若遇陸氏子，問其祖名，再決去留。若母親只要他避開陸承舟，何必留下這一句？陸承舟是陷阱，還是可驗真偽的線索？
“陸承舟的祖名是什麼？”沈硯追問。
“這句話，你該當面問他。”神秘人說，“答得出，未必可信；答不出，必是假的。”
水道前方忽然傳來悶響。
神秘人立刻熄低幽火，三人同時停下。黑暗裡，有水滴落下，也有更遠處石門被拉開的聲音。片刻後，幾束火光從頭頂一道裂縫裡掠過，伴隨人聲。
“舊井口沒有。”
“南渠中了自己人的弩，亂了。推官說，暗道必有第三路。”
“那就放水。把渠閘開了，逼他們出來。”
沈硯心頭一沉。
神秘人低聲道：“走快些。”
話音剛落，後方水流驟然一急。像有什麼閘門在暗處被拉開，冰冷渠水帶著泥沙猛地灌入窄道。沈硯腳下一滑，整個人向前撲去，老周一把抓住他的後領，卻被激流撞得踉蹌半步。
神秘人回身，將一根細繩拋來：“扣腰。”
沈硯剛接住，前方水面忽然冒出一截黑影。
不是木頭，是人。
那人伏在水中，口咬短刀，借水聲掩護貼近。刀光從下方挑起，直刺沈硯腹側。沈硯避無可避，只能將銅片夾在掌心格擋。鐺的一聲，短刀被撞偏，刀尖仍劃破他腰帶外層，藏在縫線下的竹篾幾乎被挑出。
老周的劍從沈硯肩側掠過，無聲刺入水中人的肩窩。那人悶哼，被水流一卷撞上石壁，鮮血瞬間在黑水裡散開。
可不止一人。
前方又有兩道黑影逆水而來，身上沒有衙役服色，手腕卻綁著細鈴。鈴被水浸住，聲音悶啞，正是南渠岔道那種銅鈴的源頭。
神秘人幽火一晃，從蓑衣下抽出一柄短刃。那刃窄而彎，出手極快，專挑腕、肘、喉間三處。水道狹窄，長刀施展不開，短刃反倒如魚。片刻之間，一人腕筋被割，銅鈴落水；另一人被他按入水中，連呼聲都沒能傳出。
沈硯看著那手法，心頭寒意更深。
這人熟悉暗道，熟悉夜行手勢，也熟悉殺人。
老周解決最後一人後，忽然悶咳一聲。沈硯回頭，看見老人左臂蓑衣被劃開，血正順著袖口滴入水裡。
“你受傷了。”
“小口子。”老周咬牙，“別停。”
神秘人推開前方一道半沉在水裡的木柵。外頭水聲更大，隱約有雨聲從上方傳來。三人鑽出水脈，進入一段廢渠底。渠壁上方有細窄天光，不，是寺外石燈被雨幕反照下來的昏黃光。
白馬寺已近。
鐘聲沒有響，卻有風穿過寺牆外的荒林，發出像遠鐘餘韻的嗡鳴。沈硯抬頭，透過塌裂渠口，看見寺外一角飛簷在暴雨中沉默如獸。更遠處，有一座荒亭斜立在亂草間，亭中懸著一口殘鐘，鐘身半裂，周圍火把寥寥，光被雨打得忽明忽滅。
荒鐘亭。
神秘人伏低身子，示意他們停在渠陰裡。
“再往前不能走直路。”他低聲道，“亭下有人，寺門有人，林中也有人。”
沈硯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荒鐘亭外立著一個人，撐青竹骨油傘，衣袍在雨中仍顯得乾淨。那身影太熟悉，熟悉得讓沈硯一眼便認出。
陸承舟。
他果然在等。
可陸承舟並非獨自一人。亭內殘鐘旁，還站著另一道影子。那人身披深色斗篷，背對雨幕，腰間垂著一枚青玉。玉色在火把下溫潤明亮，比陸承舟腰間那枚更沉，也更冷。
沈硯呼吸微微一滯。
勿信持青玉者。
持青玉者避。
那人似乎察覺到什麼，慢慢轉過身。雨簾隔著距離遮住了他的面目，唯有青玉晃了一晃，像黑夜裡睜開的一只眼。
就在此時，荒鐘亭下方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敲擊。
三短，一長。
神秘人掌中的半截殘信被雨風掀起，露出最後一行模糊字跡的一角。
鐘下無骨，骨在承舟。
沈硯尚未看清，老周已猛地按住他的肩。
荒亭裡，陸承舟抬起頭，隔著暴雨與黑暗，目光竟像直直落向渠口。
他開口說了句什麼，雨聲太大，沈硯聽不見。
可那名佩青玉的人聽見了。
他緩緩抬手，對著荒鐘亭外的暗林做了一個手勢。
折羽。
那半截殘信在神秘人掌心微微顫動，紙邊整齊，切口果然新得刺眼。沈硯的臉被火光照得一半青白，一半沉暗，胸口藏著的油布包裹沉甸甸貼住心跳，仿佛母親殘留的字跡正隔著衣襟灼他。
身後甬道裡，衙役的火把已轉過第一道彎。
“快！前頭有光！”
有人喊了一聲，聲音被潮濕石壁撞得發悶。
老周的劍已出鞘三寸。
劍光不亮，卻冷得像暗道裡一線冰水。他一步橫在沈硯身前，低聲道：“把信放下。”
神秘人沒有後退。
他披著蓑衣，斗笠壓得極低，幽藍火光不是火摺子，而是一小截浸油寒磷的木芯，插在一只銅管裡。那光不熱，映得他的下巴蒼白得近乎死人。
“周令使多年不見，拔劍仍這麼快。”
老周手腕一震。
沈硯看見那一瞬間，老人眼角的紋路像被刀刻深了些。
周令使。
這三個字比身後追兵更快一步撞入沈硯耳中。他看向老周，許多碎片忽然在腦中翻湧：舊劍，暗道，南渡夜行令，折羽手勢，還有老周每一次欲言又止。
他不是簡單的書肆掌櫃。
或者說，從來不是。
“你到底是誰？”沈硯盯著神秘人，“這半截信從哪來？三日內進暗道的人，是你？”
神秘人略一偏頭，似乎在看他。
“你母親留下的東西，不只留給你，也留給能帶你走的人。”
“誰給你的資格？”
“活著的人沒有資格，死去的人才有。”
沈硯眼底寒意一閃。
老周劍鋒又前進半寸，幾乎要抵上那人喉間：“少拿死人說話。”
神秘人終於動了一下，將半截信紙翻過來。幽藍火光映在薄紙上，幾行斷續墨跡浮出水面般顯現。
南渡餘令藏於白馬寺荒鐘亭下……
持斷羽者入，持青玉者避……
承舟未必是人……
再往下，紙面被雨水與歲月蝕得模糊，只剩幾筆殘痕，看不出完整字句。
沈硯只看了一眼，便覺得心口一沉。
承舟未必是人。
木牌上的承舟不是陸承舟的名。老周方才那一瞬失色並非偶然。那麼承舟是什麼？船？代號？還是一場早該沉在望江渡水底的舊案？
身後腳步逼得更近，火把光已在甬道盡頭拉長。衙役罵聲混著鐵器敲擊石壁聲傳來。
“岔道！他們在前面！”
左側南渠方向又響起那道銅鈴。
叮。
比先前更近。
神秘人忽然收起半截信：“再問，你們就只能把答案帶進蔣推官的牢裡。”
老周冷聲道：“右走舊井，左走南渠，你卻攔在這裡。你要我們去哪？”
神秘人抬手指向兩岔之間一段看似完整的土壁。
“走水脈。”
沈硯皺眉。那裡沒有路，只有濕泥與幾根裸露的木樁。
老周臉色微變：“那條道早塌了。”
“塌的是明層，暗水還通。”神秘人道，“南渠明口有弩，舊井上有人守著香灰巷。白馬寺外三面都有人，只有水脈底下能過。”
“你怎知得這麼清楚？”
“因為今夜不是只有蔣推官在等沈硯。”神秘人說，“陸氏子在荒鐘亭，持青玉者在寺門，還有一個人去了周記書肆。”
沈硯手指驟然收緊：“書肆？”
“你們走後，書肆被抄。前堂書架倒了，後院水缸被挪開，榜牆那孩子也被帶走問話。”神秘人的語氣仍冷，“蔣推官要的不是命案真凶，是你身上的玉、圖、舊令。他知道斷羽斷劍紋，也知道你會從暗道走。”
沈硯只覺胸口像被什麼重重壓住。
周記書肆那道歪斜門板，那盞夜裡總不肯滅的油燈，還有滿架泛黃舊書，一瞬間都在他眼前被雨水沖垮。從他跟著老周踏進暗道開始，回頭路其實已經斷了。
老周突然低喝：“小心！”
身後第一名衙役已衝到轉角，火把高舉，刀光隨之劈來。老周反手一劍，劍身貼著火把柄削過，火星爆開，那衙役慘叫一聲，火把落地，半截木柄被齊齊斬斷。
第二人立刻探出鐵鉤，朝沈硯腰間勾來。
沈硯側身避開，斗笠被鉤尖挑落，雨水與冷汗沿額角滑下。他袖中銅片在掌心一翻，順勢砸向對方腕骨。那人悶哼，鐵鉤偏了半寸，卻仍勾破沈硯外袍，差一點便觸到內襟油布包裹。
“拿他懷裡的東西！”後方有人喊，“推官有令，玉與圖不得毀！”
這句話讓沈硯背脊一涼。
蔣推官果然知道。
老周劍鋒一轉，逼退兩人，低聲喝道：“走！”
神秘人已將銅管幽火按向土壁下方一處黑苔。那黑苔被火光一燎，露出三枚嵌在泥裡的石釘。神秘人指節連叩，節奏與老周先前開暗格時不同，是一長兩短，末了又用掌心猛地一壓。
土壁沒有向外開，而是向下陷。
一股帶著腐水氣味的寒風撲上來，牆根裂出一個僅容一人側身鑽入的低洞。裡頭黑得不見底，只有水聲貼地流動。
左側銅鈴忽然急促響起。
叮，叮，叮。
那聲音不再像提醒，而像催魂。緊接著，南渠岔道深處傳來弦機繃動的輕響。數支短弩破黑而出，貼著岔路口射來，箭頭擦過石壁，濺起碎屑。
一名追上來的衙役避閃不及，肩頭中箭，慘叫著跌倒。
沈硯心頭一震。
這不是衙役的布置，至少不只是蔣推官的人。南渠口果然有人埋伏，而那銅鈴便是引人入局的聲音。
神秘人一把抓住沈硯手腕，力氣極冷：“進去。”
沈硯甩開他的手：“信。”
“活著到荒鐘亭，給你看完。”
“我憑什麼信你？”
神秘人頓了半息，忽然抬起左手。兩指彎折，拇指壓在掌心，像一片羽折在風裡。
折羽。
沈硯瞳孔一縮。橋東榜牆前那個孩子也曾做過近似手勢，銅片背後有斷羽紋，暗格木板刻著斷羽斷劍。這個手勢像一道被塵封的門縫，在他眼前又開了一寸。
老周卻厲聲道：“你敢在他面前做這個？”
神秘人聲音微低：“若不做，他不會走。”
老周眼神痛怒交錯，最後一劍挑翻逼近的鐵鉤，將沈硯往洞口一推：“進！”
沈硯不再遲疑，側身鑽入水脈暗口。
冰冷污水立刻沒過小腿。洞道低矮，他只能弓身前行，石頂壓得幾乎擦過脊背。水流從前方湧來，帶著泥腥與朽木味，每一步都滑得難以站穩。神秘人跟在前面，幽藍火光被他半遮半掩，只照出一段窄窄水路。老周最後進來，隨手扯下洞口內側一根朽木楔。
土壁轟然合攏。
追兵的喊聲被隔在外頭，只剩沉悶撞擊一下一下傳來。
“他們進暗水了！撬開！”
“別讓那書生跑了！”
聲音漸漸模糊，卻並未遠去。
水脈道不直，像蛇腹般在地下蜿蜒。越往前走，水越深，不多時便沒到沈硯膝上。他一手按住內襟，一手扶著石壁，指尖摸到濕滑青苔，心裡卻始終繃著那半截信紙。
“你是誰？”他再次開口，聲音被洞壁壓得低啞，“你若知道我娘留下的路，就該知道她是誰。你若拿著她的信，也該知道我有權問。”
神秘人沒有回頭：“到荒鐘亭前，名字無用。”
老周在後方冷冷道：“有些人的名字，不說是因為不敢說。”
神秘人腳步一頓。
水聲從他衣角滴下。
“周令使若早些敢說，今日也不必在這裡逃。”
老周握劍的手指驟緊。
沈硯聽出了兩人之間不只是相識，更像隔著一筆血債。他壓住心中翻湧，問：“周令使是什麼？”
老周沒有答。
神秘人替他答了半句：“南渡夜行令下，曾有十二使，專司護名冊、渡遺孤、截文書。周先生當年排第七，劍最快，心最軟。”
“住口。”老周聲音低得可怕。
“心軟不是錯。”神秘人道，“錯在望江渡那夜，你們都信錯了持青玉的人。”
沈硯猛地抬頭，險些撞上石頂：“持青玉者是誰？”
神秘人道：“你已見過一個。”
陸承舟腰間的青玉在沈硯腦中一閃而過。
可殘信上又寫，若遇陸氏子，問其祖名，再決去留。若母親只要他避開陸承舟，何必留下這一句？陸承舟是陷阱，還是可驗真偽的線索？
“陸承舟的祖名是什麼？”沈硯追問。
“這句話，你該當面問他。”神秘人說，“答得出，未必可信；答不出，必是假的。”
水道前方忽然傳來悶響。
神秘人立刻熄低幽火，三人同時停下。黑暗裡，有水滴落下，也有更遠處石門被拉開的聲音。片刻後，幾束火光從頭頂一道裂縫裡掠過，伴隨人聲。
“舊井口沒有。”
“南渠中了自己人的弩，亂了。推官說，暗道必有第三路。”
“那就放水。把渠閘開了，逼他們出來。”
沈硯心頭一沉。
神秘人低聲道：“走快些。”
話音剛落，後方水流驟然一急。像有什麼閘門在暗處被拉開，冰冷渠水帶著泥沙猛地灌入窄道。沈硯腳下一滑，整個人向前撲去，老周一把抓住他的後領，卻被激流撞得踉蹌半步。
神秘人回身，將一根細繩拋來：“扣腰。”
沈硯剛接住，前方水面忽然冒出一截黑影。
不是木頭，是人。
那人伏在水中，口咬短刀，借水聲掩護貼近。刀光從下方挑起，直刺沈硯腹側。沈硯避無可避，只能將銅片夾在掌心格擋。鐺的一聲，短刀被撞偏，刀尖仍劃破他腰帶外層，藏在縫線下的竹篾幾乎被挑出。
老周的劍從沈硯肩側掠過，無聲刺入水中人的肩窩。那人悶哼，被水流一卷撞上石壁，鮮血瞬間在黑水裡散開。
可不止一人。
前方又有兩道黑影逆水而來，身上沒有衙役服色，手腕卻綁著細鈴。鈴被水浸住，聲音悶啞，正是南渠岔道那種銅鈴的源頭。
神秘人幽火一晃，從蓑衣下抽出一柄短刃。那刃窄而彎，出手極快，專挑腕、肘、喉間三處。水道狹窄，長刀施展不開，短刃反倒如魚。片刻之間，一人腕筋被割，銅鈴落水；另一人被他按入水中，連呼聲都沒能傳出。
沈硯看著那手法，心頭寒意更深。
這人熟悉暗道，熟悉夜行手勢，也熟悉殺人。
老周解決最後一人後，忽然悶咳一聲。沈硯回頭，看見老人左臂蓑衣被劃開，血正順著袖口滴入水裡。
“你受傷了。”
“小口子。”老周咬牙，“別停。”
神秘人推開前方一道半沉在水裡的木柵。外頭水聲更大，隱約有雨聲從上方傳來。三人鑽出水脈，進入一段廢渠底。渠壁上方有細窄天光，不，是寺外石燈被雨幕反照下來的昏黃光。
白馬寺已近。
鐘聲沒有響，卻有風穿過寺牆外的荒林，發出像遠鐘餘韻的嗡鳴。沈硯抬頭，透過塌裂渠口，看見寺外一角飛簷在暴雨中沉默如獸。更遠處，有一座荒亭斜立在亂草間，亭中懸著一口殘鐘，鐘身半裂，周圍火把寥寥，光被雨打得忽明忽滅。
荒鐘亭。
神秘人伏低身子，示意他們停在渠陰裡。
“再往前不能走直路。”他低聲道，“亭下有人，寺門有人，林中也有人。”
沈硯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荒鐘亭外立著一個人，撐青竹骨油傘，衣袍在雨中仍顯得乾淨。那身影太熟悉，熟悉得讓沈硯一眼便認出。
陸承舟。
他果然在等。
可陸承舟並非獨自一人。亭內殘鐘旁，還站著另一道影子。那人身披深色斗篷，背對雨幕，腰間垂著一枚青玉。玉色在火把下溫潤明亮，比陸承舟腰間那枚更沉，也更冷。
沈硯呼吸微微一滯。
勿信持青玉者。
持青玉者避。
那人似乎察覺到什麼，慢慢轉過身。雨簾隔著距離遮住了他的面目，唯有青玉晃了一晃，像黑夜裡睜開的一只眼。
就在此時，荒鐘亭下方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敲擊。
三短，一長。
神秘人掌中的半截殘信被雨風掀起，露出最後一行模糊字跡的一角。
鐘下無骨，骨在承舟。
沈硯尚未看清，老周已猛地按住他的肩。
荒亭裡，陸承舟抬起頭，隔著暴雨與黑暗，目光竟像直直落向渠口。
他開口說了句什麼，雨聲太大，沈硯聽不見。
可那名佩青玉的人聽見了。
他緩緩抬手，對著荒鐘亭外的暗林做了一個手勢。
折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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