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季南喬沒有立刻回答我。

她站在控制台前，白色導師制服的袖口被幽藍光線照得近乎透明，指尖仍停在臨時權限界面上。那一瞬間，我清楚看見她眼底有什麼東西晃了一下。

不是心虛那麼簡單。

更像有人隔了十七年，把一枚早就生鏽的釘子重新敲進她胸口。

大廳裡亂成一鍋快要溢出的湯。

媒體直播球原本被學院限制在高空安全軌道，此刻卻像聞到血味的魚群，一枚枚悄無聲息地下沉。投資席上有人低聲交換訊息，有人的腕端鏡片亮起又熄滅，顯然已經有人截下剛才那兩秒的公開屏幕殘影。

W-17。
教育基金二期。
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七點三。

兩秒鐘。

足夠一場風暴找到入口。

學院廣播仍用它那溫柔得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重複提示，請各位來賓保持安靜，本輪評審數據正在校驗中。請勿擅自保存、轉發未經認證的系統片段，以免造成誤解。

我差點笑出聲。

這話翻譯成人話就是，都看見了吧？看見也請當自己瞎了。

可我笑不太動。

我嘴裡還殘著那碗湯的味道。薑的暖意在舌根慢慢發苦，青梅酸像一根細線，從喉嚨一路勒到胃裡。站起來後，整個大廳都像隔了一層水膜，燈光、屏幕、人影，全在晃。

如果不是沈知焰扶著我，我很可能會非常沒面子地倒回沉浸艙裡，成為本年度雲端廚藝學院第一個被自己煮的湯放倒的參賽者。

沈知焰手臂抵在我腰側，力道克制又穩。

她低聲說，閉嘴三十秒。

我本來要反駁，話到嘴邊被她冷冷一瞥壓回去。

不是叫你認輸。她靠近些，聲音低到只有我能聽見，是叫你別在公開場合把所有底牌都端出去給人切片研究。

我抿了抿唇。

我說，沈小姐，妳談判時也這麼溫柔嗎？

她面無表情。

看對象。對投資人不需要，對快站不住還想衝上去咬人的合作方，偶爾需要。

我心口那股又酸又硬的東西忽然卡了一下。

這人真的很討厭。

討厭到每次我想把她劃進危險名單，她又偏偏伸手把我從坑邊拎回來。

季南喬終於開口。

林主廚，剛才的判定屬於系統異常顯示，並非本輪公開評審內容。她的聲音平穩得像一把薄刃，請你先接受醫療掃描，關於資料誤匹配，學院會在賽後按流程調查。

我看著她。

系統異常？舊資料誤匹配？季導師，你們學院的危機公關課是不是和刀工課一起上的？切得真整齊。

周圍有人發出極輕的吸氣聲。

季南喬沒有動怒，只是看了我一眼。

她那一眼讓我忽然想起我媽錄音裡喊她名字的語氣。

南喬。

不是敵人，不是陌生人，是一個她在危急時刻仍然相信能聽懂的人。

所以我更生氣。

如果她知道，為什麼不說？

如果她不知道，那剛才她為什麼露出那種像早就等到判決落下的表情？

沈懷禮在這時站了起來。

他今日穿得很溫和，灰色西裝，銀邊眼鏡，連微笑都挑不出一絲鋒利。可他一開口，大廳裡原本躁動的聲音便被一層看不見的壓力按了下去。

季導師說得沒錯。各位，今天是雲端廚藝學院競標賽，不是未經核實資料的審判場。沈懷禮看向我，語氣甚至帶著長輩式的遺憾，林主廚剛才在回溯過程中出現明顯神經壓力超限，情緒輸出不穩。這種狀態下產生的關聯畫面與資料匹配，沒有任何證據效力。

我扶著沈知焰的手臂站直了一點。

沈總監的意思是，我心理不穩，所以你們系統蹦出來的教育基金二期和W-17都是我幻想出來的？

沈懷禮微笑不變。

我沒有這麼說。我只是認為，基於參賽者安全與賽事公正，林主廚是否適合繼續參賽，應該啟動資格複核。

來了。

我胃裡那點酸意猛地翻上來。

這人比老街那家黑心甜品店還會加料。剛剛還想把我當樣本嚼，現在發現骨頭硬，立刻想把我連碗端出去。

沈知焰卻在我開口前往前半步。

她沒有放開我，只把我擋在身後一點。那個動作不大，卻像刀鞘輕輕合上，冷光全藏在裡面。

既然沈總監提到賽事公正，那我以星瀾集團繼承候選人及本輪參賽合作方投資代表身份，要求即刻封存第一輪全部原始數據，包括但不限於參賽艙生理記錄、味覺輸出流、後台調用鏈路、安全警報、舊版誘導池接入紀錄，以及公開屏幕渲染緩存。

學院技術員臉色一變。

沈小姐，原始味覺數據涉及參賽者隱私與學院核心模型資產，不可能交由外部封存。

沈知焰抬眼。

我沒說交給我。交給三方公證雲，同步備份至市食安署、教育監管署與賽事仲裁鏈。現在，立刻。

她的語速不快，每個字卻像釘子。

如果林晚酥異常，就公開異常源頭。如果系統異常，就公開責任鏈。如果兩者都不是，那麼剛才被抹除的東西就是有人在公開賽事中非法觸發並刪改證據。三種情況，哪一種都不應該由學院後台自行清理。

沈懷禮眼神微沉。

知焰，你這是在質疑學院，還是在質疑沈家？

沈知焰笑了一下。

那笑意冷得連我都起雞皮疙瘩。

二叔，如果一個家族需要靠刪記錄來維持體面，那它不值得我維護。

全場安靜了一秒。

這一句比剛才屏幕上的W-17還狠。

我甚至聽見投資席上有人低低說了一句，沈家內鬥真打到台面上了？

沈懷禮臉上的溫和終於裂開一道縫。

知焰，慎言。

我低頭看了一眼沈知焰扣著我手臂的手。她指尖很冷，手背上青色血管繃得明顯。

她也在生氣。

不是表演出來給投資方看的冷怒，而是真的失望到了極點。對家族，對那些被一代又一代包進漂亮合同裡的爛事，對沈懷禮這種把人當數據卻還能笑著說公正的人。

季南喬在此時按下控制台。

中央評審模型上方彈出一道白色權限框。

她說，依照賽事章程第七條，導師組在出現安全爭議時，有權啟動臨時數據凍結。凍結期限二十四小時，期間任何人不得覆寫、刪改或轉移原始輸出。

技術員急道，季導師，這需要理事會同意。

季南喬看向他。

我就是導師理事席本輪安全負責人。你可以拒絕，拒絕後我會在公開記錄裡寫明，技術部阻止安全凍結。

技術員的喉結滾了一下，手指最終還是落到了確認鍵上。

一圈銀白色封存環從評審模型底部亮起，沿著大廳透明地面擴散開去。所有參賽艙的艙體同時閃爍，數據流被抽成密密麻麻的光帶，匯入三方公證雲的浮標。

沈知焰幾乎同時抬起腕端。

她的助理不知何時已經站到側邊，悄無聲息地把一枚臨時授權投影遞到她面前。

原始味覺輸出副本搶到百分之十七。助理低聲說，屏幕渲染緩存有兩秒殘留，已經鎖死。還有一段不屬於林小姐的早期記憶殘影，被淨化模組吞掉前截了三幀。

我猛地抬頭。

不屬於我？

助理看了沈知焰一眼，沒有繼續。

沈知焰收起界面，淡淡道，先封，不分析。

我盯著她。

她卻低聲提醒，別在這裡問。

我咬住舌尖，把一堆問題生生壓了回去。

不屬於我的記憶殘影。

也就是說，這個所謂的味覺回溯裡，混進來的不是只有我母親那段殘音。還有別人的味覺、別人的告別、別人的人生，被某個早期模組揉進一鍋湯裡，等著被系統淨化掉。

我忽然想起許若晴給我的那枚貼片。

公開名單非真實採樣序列。
查白名單W-17。
淨化模組會吃掉尾音。

我的後背一陣發涼。

我抬眼在人群裡找她。

許若晴站在盛衡代表席旁邊，臉色已經恢復得差不多了。至少表面如此。她今天穿一身霧紫色套裝，妝容精緻，唇色冷淡，看起來像任何一個聰明、現實、懂得向資本低頭的品牌策劃。

盛衡集團的品牌總監正偏頭和她說話。

距離太遠，我聽不見內容，只看見那女人的笑很薄，視線卻像掃描器一樣從許若晴臉上刮過。

許若晴抬手整理耳側髮絲，動作自然得挑不出破綻。可我太熟悉她了。

她緊張時，右手小指會不自覺蜷一下。

現在她的小指正死死扣著掌心。

下一秒，盛衡品牌總監忽然朝我這邊看過來，笑著提高聲音。

林主廚今天真是讓人大開眼界。只不過，靠個人身世疑雲換取評審同情，這是否也算一種新型沉浸式品牌營銷？

大廳裡的竊竊私語又起。

許若晴在她身旁微微一笑，語氣懶散得像在補刀。

晚酥一向不太會營銷。她要有這個本事，晚食堂也不至於靠一群街坊阿姨續命。

我看著她。

那話聽起來很刻薄，偏偏把盛衡剛扣下來的帽子拆了一半。

不會營銷，就不是設局。

靠街坊阿姨續命，也就不是背後有高端策劃團隊操盤。

盛衡總監笑意淡了一點。

若晴，你倒是了解她。

許若晴垂眼，聲音冷淡。

以前一起做過女性主廚工作室的白日夢，了解一點窮人的天真，不奇怪。

女性主廚工作室。

那幾個字像一粒小石子落進我心裡。

很多年前，我和許若晴擠在晚食堂二樓那間漏風的小房間裡，拿一台快報廢的投影儀畫未來。我說我要教不會被大廠篩掉的女孩做菜，她說要做品牌，做一個不靠男人背書也能站上主舞台的女性主廚聯盟。

後來她走了。

穿上漂亮衣服，站到競爭集團那邊，對我說理想不能當飯吃。

可剛才那一瞬間，我忽然覺得，那個白日夢可能沒有完全死掉。

只是被她藏得很深，藏在冷嘲熱諷後面，藏在一枚危險的貼片裡。

沈懷禮重新掌控了聲音。

不論如何，賽事不能被個別意外綁架。他看向季南喬，季導師，第一輪成績是否可以公布？若林主廚的料理數據受到異常污染，理應標註爭議，並暫停排名。

季南喬沉默片刻。

評審模型已完成料理感知評分。安全爭議與料理成績分屬兩項流程，不能混為一談。

她抬手一劃。

中央評審模型重新亮起。

一排排參賽者名字在空中展開，分數從低到高依次浮現。大廳的躁動漸漸被另一種緊張取代。畢竟對投資代表來說，黑幕很刺激，但能不能變現更刺激。

我看著那些名字跳動，掌心卻慢慢出汗。

這一輪若我分數低，沈懷禮就能順勢把我丟出去。到時候我不但洗不清投毒疑雲，連查W-17的入口都沒了。

味覺記憶樣本，教育基金二期，白名單。

十七年前的黑暗像一張網，第一次不是在遠處晃，而是勒到了我自己的脖子上。

我忽然很清楚地意識到，我不能走。

以前我總覺得自己只是個倒霉小餐館主理人，被人投毒、被人誣陷、被沈知焰這種豪門千金半拖半拽拉進競標賽。我想洗清罪名，想把晚食堂門口封條撕掉，想繼續賣我的湯和芋泥糕，最好每天營業到八點就打烊躺平。

可是現在不行了。

我媽不是簡單地死在過去。

她把我藏起來，卻沒藏住。

如果W-17不是一個編號，而是一把還沒拔出來的刀，那我至少要知道它當年插進了誰身上。

分數終於定格。

第一名，晚食堂林晚酥。

料理重構分九十六點八。
情緒共感分九十八點一。
風味完整度九十五點七。
評審模型綜合評語：告別並非終止，而是被保留下來的選擇。菜品具有高度個人性，卻成功轉譯為群體可感知經驗。

全場靜了一下。

接著，議論聲轟然掀起。

有人不服，有人驚嘆，有人立刻向身邊助理下指令調取我的品牌資料。媒體直播球像被解除封印似的浮動起來，鏡頭對準我，又被沈知焰一個冷眼逼得稍稍後退。

我也愣住了。

九十六點八。

晚食堂上次得到這種高分，還是老街阿姨們聯合評選我家酸梅湯最適合罵老公時喝，滿分十分給了十二分。

我乾巴巴地說，沈小姐，我現在算不算投資標的物升值？

沈知焰看著屏幕，唇角極輕地動了一下。

暫時保值。別得意，接下來他們會更想拆你。

果然，系統下一秒便用它甜美的聲音補了一刀。

檢測到參賽者林晚酥關聯資料存在未清除歷史標記。
依照賽事安全章程，資格複核程序啟動。
複核形式：公開聽證。
聽證時間：三十分鐘後。
聽證期間，參賽者資格暫不取消，排名暫時封存。

大廳一片譁然。

沈懷禮垂下眼，終於重新露出那種溫和的笑。

我看得胃裡翻江倒海。

這就像你剛把一鍋湯熬出味道，對方立刻端來一把沙，說為了食品安全我們需要現場檢測你是不是人類。

沈知焰轉身吩咐助理，聯繫法務，調賽事章程，所有涉及歷史標記的條款都找出來。另通知市食安署代表入場旁聽，複核不能由沈家和學院單方主持。

助理立刻點頭離開。

季南喬從控制台前走下來，經過我身邊時腳步停了半秒。

她沒有看我，只用低得像呼吸的聲音說，不要查公開檔案。

我瞳孔一縮。

她繼續道，查早期味覺受體校準池。還有，W不是晚酥。

我想追問，她已經恢復導師身份的冷淡，抬步走向評審席。

不是晚酥。

那W是什麼？

Witness？白名單分類？某種受試兒童的保護碼？還是控制碼？

沈知焰顯然也聽見了。她的目光追著季南喬的背影，眸色很深。

我問，妳知道校準池是什麼？

早期雲端廚藝教育用來建立味覺模型的底層資料庫。她說，官方說法是志願者受體訓練樣本。非官方說法……

她停了一下。

我替她接，非官方說法是，十七年前有人拿孩子當免費食材，下鍋熬數據？

她看我一眼。

比喻難聽，但準確。

我深吸一口氣，胸口仍疼。

那就查。

沈知焰微微皺眉。

林晚酥，三十分鐘後是公開聽證，你現在最該做的是坐下、喝水、讓醫療模組確認你沒有神經損傷。

我說，我可以一邊神經損傷一邊查。

她冷冷道，我不和失智狀態的人合作。

我抬頭看她，本來想頂回去，卻看見她眼底那點壓不住的擔心。

很輕，藏得很好。

可我還是看見了。

於是我把話吞回去，只小聲嘟囔，行吧，為了維持合作方基本智商，我喝水。

沈知焰把一杯溫水遞到我手裡，像是早料到我會嘴硬到最後一秒。

水溫剛好。

我捧著杯子，忽然覺得自己有點沒出息。

明明這女人姓沈，明明沈家可能和我媽的死、和我的編號、和那個爛得發黑的教育基金有關。可她站在我身邊時，我竟然會覺得那些從四面八方刺來的目光沒那麼可怕。

防備和心動在我胸口打架，打得比賽事直播還熱鬧。

遠處，許若晴跟著盛衡的人轉身離開。她沒有回頭，只在經過一枚清潔機器人時，指尖輕輕碰了一下自己的耳墜。

那是我們以前約定過的暗號。

耳墜代表有人盯著。
不要接近。

我握緊水杯。

下一秒，我的腕端忽然震動。

一條匿名訊息跳了出來，發送源被切成碎片，像是從大廳內多個低權限設備同時拼出。

內容只有一句話。

公開聽證別認W-17，認了妳就不再是參賽者，而是學院資產。

我抬起頭。

大廳中央，資格複核聽證倒計時已經開始。

二十九分五十七秒。

沈知焰看見我的臉色，伸手按住我腕端。

她掃了一眼那行字，眼底冷意瞬間沉到底。

我問她，聲音比自己想像中平靜，沈知焰，如果三十分鐘後他們問我是不是W-17，我該怎麼答？

她看著我，很久沒有說話。

然後她俯身，靠近我耳邊。

不要回答他們的問題。她低聲說，讓他們先證明，他們憑什麼有資格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