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潮濕老樓的門一推開，日光像一盆滾燙的水迎面潑下來。

唐栗眯了眯眼，鼻腔裡先撞進來的不是熱，而是巷子裡活著的味道。隔壁煎餅攤的蔥花被油一逼，焦香往外翻；趙叔魚丸車前的湯桶咕嘟咕嘟冒著白霧，海味和胡椒味混在一起；再遠些，唐家小館門口的雞骨湯香被風吹到巷口，清清淡淡，卻像一根線牽住她的腳。

手機屏幕還亮著，那條平台通知冷冰冰地壓在上面。

涉嫌誘導線下交易及供應源風險未披露，暫停部分外賣接單權限。

唐栗把手機攥緊，指節微微發白。

小館門口果然排了人。陳姨拎著菜籃站在隊尾，探頭往裡看，嘴裡不知在跟誰解釋什麼。阿芹在門口急得像一隻被熱鍋追著跑的麻雀，一手拿號牌，一手拿手機，表情像隨時要把平台客服從屏幕裡揪出來。

老周站在樓門口，身形縮了縮：“栗子，要不你先回店，我跟他們去倉庫……”

“周叔。”唐栗回頭看他，“你現在露面，對方就有理由說你情緒激動、干擾資產保全。你在家，陪周嬸寫完目擊信。時間、人物、原話，能記多少寫多少。原件封好，不要給任何上門的人，拍照發我和沈既白一份。”

周嬸扶著樓梯欄杆點頭，眼睛還紅著，卻比剛才穩了些：“我寫，我都寫。陸那個人說簽了下午就放車，我記得清清楚楚。”

沈既白把剩下半塊桂花米糕塞進嘴裡，臉色依舊白，眼神卻冷得很清醒。他一邊往巷口走，一邊撥通電話。

“喬安禾。”

電話幾乎秒接，鍵盤聲像雨點一樣密。

“我在。唐家小館處罰單是十一點五十六分由區域運營權限加急推送，工單備註用了食品安全風險聯動模板，但沒有風控原始抽檢號。這單不乾淨。”

“誰的權限？”

“表層是南區運營主管羅敏，實際發起設備指紋和A001預熱券投放帳號同一台虛擬機。沈少，你猜得沒錯，有人把差評、券投放、車貸風控和倉儲處置串成一條線了。”

沈既白冷笑：“把自動處罰先卡住。”

“我只能卡十五分鐘。再長會被合規監控反咬，除非有紙本證據上傳對應整改說明。”

唐栗聽見，立刻按通阿芹的電話。

阿芹一接起來就喊：“栗姐！後台跳出整改模板了，讓我們承認引導客人堂食、供應商風險未披露，還說填了能先恢復一部分單量。我要不要……”

“不要碰。”唐栗打斷她，“一個字也不要填。你拿店裡信紙，讓陳姨、趙叔，還有今天自願排隊堂食的客人寫一句話：本人自行到店用餐，未受唐家小館誘導線下交易。寫時間，寫手機尾號，能簽名最好。別讓人勉強，願意寫就寫。”

阿芹那頭安靜了一秒，隨即像找到方向：“我懂！街坊作證！”

“還有，堂食台帳拍照，今天早上所有小票留好。鍋裡湯別關，小火吊著。要是有人來查，就請他坐下等紙本通知，不要跟他吵。”

“那你呢？”

唐栗看了一眼沈既白：“我去把豆子聞回來。”

阿芹吸了吸鼻子：“栗姐，你小心。你那個……閃婚老公要是敢只會動嘴，我就拿蔥抽他。”

沈既白離得近，聽得一清二楚，面無表情地瞥了唐栗一眼。

唐栗掛掉電話，忍住嘴角那點笑意。

“聽見了？”她說。

“你店員對少東的基本尊重令人感動。”沈既白語氣冷淡，手卻已經攔下一輛黑色商務車，“上車。法務在趕去倉庫，我讓司機走高架，二十三分鐘。”

“你不是不同意分頭？”

沈既白拉開車門，皺眉看她：“我什麼時候說同意你一個人去？平台那邊我在車上處理，倉庫那邊我也去。你只負責聞，別負責跟人硬碰硬。你這種人看起來想躺平，實際上最會把自己當柴燒。”

唐栗抱著帆布包坐進車裡。包裡的信紙、補充協議、老周證詞和那塊密封的桂花豆乳糕硌在手臂下，像一摞尚未完全乾透的刀。

車子衝出巷口時，她回頭看了一眼小館。

門前的人沒有散。陳姨正伏在櫃台上寫字，趙叔把魚丸車停到路邊，拿著筆抓耳撓腮。阿芹站在門口，見車開走，抬手比了個用力的拳頭。

唐栗心口被什麼熱了一下。

她從帆布包裡摸出信紙，墊在一本菜譜舊本上，低頭寫字。

上午十一點五十九分，收到平台停權通知。老周車輛十二點四十將進二級處置。本人唐栗與沈既白前往雲饌合作倉查驗車輛及貨物，店內由阿芹收集自願堂食證明，未觸碰後台整改承認模板。隨身攜帶老周證詞、補充協議副本、桂花豆乳糕樣品。

沈既白瞥見她寫得一板一眼，唇角動了動：“你是不是連車禍現場都會先寫一封情況說明？”

“如果活著，就會。”唐栗沒抬頭，“死了就讓你寫。”

“想得挺周到。”

“你字好看。”

沈既白被這句堵了一下，扭頭看窗外，耳尖卻在日光裡微不可察地紅了一點。

喬安禾的電話再次打進來。

“合作倉處置單已經進入待確認，十二點二十八分會由倉管掃碼放行，十二點四十轉二級。還有，識別器空白段我對上了。六點四十一到四十七，車沒有在老周常走的路線上，它被短暫挪進城西地下車庫B2，監控死角。六分鐘後出來，車廂溫控記錄多了一段異常低溫，像是開過冷庫門。”

唐栗筆尖一停。

“豆子不能突然低溫。”她說，“剛泡過水再進冷庫，外面會收緊，裡面發酸，打豆漿有濕紙箱和生腥味。”

喬安禾聽見她聲音，立刻說：“唐小姐，你之前說的桂花味我也查了。雲饌城市原味那批桂花豆乳糕，冷鏈批次編號和合作倉昨晚一批入庫箱重合。簽收人不是陸聞舟，是倉庫外包主管，名字叫馬昆。”

沈既白眼神沉下去：“把馬昆和羅敏的通聯關係拉出來。”

“在跑。還有一件事。”喬安禾語速更快，“補充協議模板第十三條有隱藏頁碼，不顯示在普通打印版裡，但電子底稿裡有。內容是借款人同意在資產保全期間提供主要合作商戶及上下游供應資料，以便風險評估。”

車內一瞬間安靜。

唐栗慢慢抬眼。

所謂車貸陷阱，扣的不是一輛車。是要老周在慌亂裡交出名冊，把唐家小館背後那些多年靠口碑、靠手寫帳本維繫的豆源、醬坊、蔬菜戶，一個個從暗處拖到雲饌的系統裡。

沈既白的聲音冷得像刀：“他們想跳過唐栗，從供應商身上下手。”

“陸聞舟要的不是差評。”唐栗低聲說，“他要的是我祖母留下的那張路。”

商務車在雲饌合作倉外急停時，時間是十二點二十三分。

倉庫位於城西物流園邊緣，灰白色鐵皮牆連成一大片，門口電子屏滾動著車牌號和處置狀態。熱浪從水泥地上往上蒸，卻壓不住一股冷庫外泄的濕膠味。唐栗一下車，鼻尖就捕到熟悉的氣味。

消毒水，柴油，受潮麻繩，冷庫塑料簾。

還有一縷很淡的桂花尾香，藏在低溫車廂散出的白霧裡，不甜，帶著青澀木氣。

和陸聞舟文件袋上一樣。

門衛攔住他們：“合作倉作業區，非授權人員不得入內。”

沈既白把手機屏幕亮到他面前，語氣懶得客氣：“沈氏平台風控聯合核查。處置單涉及平台履約數據爭議，未完成異議核驗前，不得轉入二級處置。”

門衛遲疑：“我們只認倉儲系統授權。”

“很好。”沈既白冷笑，“那你現在認一認，系統授權人違規調用平台風控標籤扣押供應車輛，夠不夠你們倉庫停業自查七天。”

門衛臉色變了變，正要拿對講機，裡面一個穿灰色工裝的中年男人快步出來，胸牌上寫著馬昆。

“沈先生，久仰。”馬昆笑得勉強，“這事可能有誤會。車輛是貸務方送來的，我們只是按流程保全。”

唐栗站在沈既白身側，看著馬昆袖口。

灰工裝洗得很乾淨，但袖口縫線裡卡著一點黃豆皮，濕過又乾，帶酸。鞋底邊緣有藍色纖維，像老周車上捆豆袋的藍布被磨下來的碎線。

她輕聲問：“老周的車在哪？”

馬昆看她一眼：“這位是？”

“車主合作商戶。”沈既白說，“也是異議提出人。”

“按規定，貨物涉及食品安全風險，不能讓商戶隨意接觸。”

唐栗從帆布包裡拿出透明袋，裡面是老周的紙本證詞副本和補充協議副本。

“那按規定，車主已書面否認異常履約，平台風控師已保存識別器空白段異議，處置方是不是應該暫停轉倉？”

馬昆的笑僵了一下。

沈既白低頭看表：“十二點二十五。你還有三分鐘決定，是帶我們去看車，還是讓我在你們作業門口開一場直播，題目叫雲饌合作倉如何在異議期搶拍供應商飯碗。放心，我很少直播，但罵人流量不差。”

馬昆額角滲出汗，終於讓開：“只能遠距離查看，不能開封。”

車停在三號冷鏈月台旁。

老周那輛白色小貨車被夾在兩輛大冷鏈車中間，車身還沾著早上菜市場的泥點。唐栗一走近，眉心就皺了起來。

味道不對。

老周的車她太熟悉。車廂常年有豆香、草繩、舊木板和一點點清晨霧水味。可現在最先撲來的是冷庫強行壓過的濕膠味，下面藏著一股酸敗的生豆腥，像黃豆被水泡過又悶在塑料袋裡半天。

她繞到車尾，沒碰封條，只俯身聞了聞鎖扣附近。

“封條換過。”她說。

馬昆立刻道：“唐小姐，這話不能亂說。封條完好。”

“老周常用的藍布捆繩有桐油味，因為他去年拿舊門板墊車廂，油滲進去。這裡的藍布味太新，只有染料和冷庫味，沒有桐油。”唐栗抬手指了指車門縫，“而且車門縫裡有桂花糕包裝紙的甜香。老周送豆子，不送糕點。”

沈既白看向馬昆：“開車廂。”

馬昆臉色難看：“沒有貸務方授權……”

沈既白手機響起，是喬安禾。

她的聲音從免提裡傳出來，急促卻清晰：“沈少，剛截到系統變更。三號月台處置確認被提前到十二點二十七，操作人馬昆。還有一條監控調閱記錄，昨晚二十一點十七分，陸聞舟的顧問帳號申請查看三號月台冷鏈箱周轉區，理由是城市原味樣品追蹤。”

馬昆臉上的血色一下褪了。

沈既白盯著他：“現在是十二點二十六。你親自提前處置，又不敢開車。馬主管，你流程挺怕光。”

就在這時，月台裡側傳來叉車倒車的滴滴聲。兩名工人推著一輛貨架出來，上面堆著幾袋黃豆，外層麻袋濕痕斑駁，最上面貼著一張手寫冷庫標籤。

唐栗的視線猛地定住。

那標籤用黑筆寫著三個字：秦桂批。

字很潦草，可左下角畫了一個小小的栗子形記號。

那不是老周的標記。

那是唐家祖母當年給秦伯醬坊留的供應暗號。她小時候見過，祖母說，桂花熟成的醬油，只有這個批次能做秋豆腐，別讓外人知道。

唐栗胸口一沉，伸手就要上前。

一名工人立刻攔住：“別碰，這批要轉倉。”

沈既白比她更快，往前一步擋在她身前，肩背繃直，臉色仍白，聲音卻壓得整個月台都靜了下來。

“誰批准轉倉？”

馬昆嘴唇動了動，沒答。

唐栗站在沈既白身後，鼻尖捕到那袋濕麻袋裡透出的味道。

受潮黃豆是假的，桂花尾香是真的。那不是糕點沾上的香，而是秦伯醬坊後院老桂樹曬乾花後滲進紙箱的香。有人把唐家供應網裡最隱秘的一段，和老周的車、雲饌的冷鏈箱、陸聞舟的樣品批次，放在了同一個倉庫裡。

喬安禾在電話那頭忽然低聲罵了一句。

“沈少，查到了。陸聞舟剛發出一份新合同邀約，對象是秦伯醬坊。附件名稱叫城市原味獨家豆源合作。抄送裡有一個加密名冊文件，文件名……”

她停了一瞬。

唐栗聽見自己的心跳在冷庫風聲裡一下一下變重。

喬安禾說：“唐家舊供應路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