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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

琉璃訂單 · 北城以北 · 4,062 字 · 2026-05-21
沈臨舟的聲音落下時,倉庫裡的霧像被誰從外面推了一把,沿著地面水痕無聲湧進來。

倒計時還剩二十九分四十一秒。

藍色晶片懸在琉璃盒上方,薄得近乎透明,邊緣浮著一圈細碎電光。那行驗真條件仍舊停在半空,像一紙沒有落章的判決。

沈既白只看了一眼,便把所有出口在腦中過了一遍。

正門被堵。東側卷簾門三年前就壞了,半截卡在地面,勉強能從下方鑽出去,但外面是廢棄裝卸台,容易被堵死。西牆後面有條員工通道,通向冷鏈倉,冷鏈倉後方有一處塌陷的排水井,少年時他曾從那裡翻出去送過一批被扣的貨。

只是帶著晶片和聞昭,不能賭太狼狽的路。

聞昭已經重新開啟取證針,細小紅點在掌心一閃即滅。他低聲道:「我錄著。鏡頭在領口,聲音雙軌,時間戳同步給林嶼。」

沈既白沒有回頭:「你往分揀台右後方站,別離晶片太近。」

「怕我被搶?」

「怕他先拿你開價。」

聞昭眼睫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很快道:「那就讓他開。非法拘禁、妨害作證、搶奪證據,數罪併做比單純口角值錢。」

沈既白冷冷看他:「聞昭,現在不是給你攢庭審素材的時候。」

「恰好相反。」聞昭聲音壓得很低,卻一如既往鋒利,「越危險,越要留下能讓他付代價的東西。」

外面的腳步聲已近。

破鐵門被人從外面推開,晨霧裹著幾道高大黑影灌進倉庫。最前面的人穿一身淺灰休閒西裝,襯衫領口鬆著,臉上還帶著熬夜後不太認真的笑意。若不是他身後跟著六七個戴著黑色耳麥的男人,倒真像只是路過深圳灣來看一場晨潮。

沈臨舟雙手插袋,視線在分揀台上一掃,落到藍色晶片上時,笑意深了些。

「還真在這裡。」他慢悠悠道,「堂哥,你這運氣,比你直播間的轉化率還高。」

沈既白站在分揀台前,擋住晶片大半光芒:「誰給你的地址?」

沈臨舟挑眉:「不是你們自己送上門的?醫療中心外面到處都是眼睛,聞律師那輛車又不算低調。」

聞昭淡淡開口:「沈先生,提醒你一句,你現在帶人闖入封存證據現場,且正門車輛堵塞逃生通道。你每說一句,都可能出現在法庭上。」

沈臨舟像是這才看見他,笑著點頭:「聞律師,三年不見,你還是這麼愛嚇人。當年你在老宅簽字的時候,也這麼冷靜。」

空氣驟然一沉。

沈既白眼底的溫度瞬間降到冰點。

聞昭卻沒有被激怒,只把取證針向袖口裡收了收,語氣平平:「當年我簽過的文件很多,你指哪一份?脅迫聲明?債務豁免?還是那份沈家代管我電子簽章的授權書?」

沈臨舟臉上的笑停了一瞬。

只有一瞬,短得幾乎像霧氣掠過眉骨。

聞昭捕捉到了,聲音更冷:「看來你知道。」

沈臨舟輕笑:「聞律師不愧是聞律師,自己挖坑還想請我跳。可惜我今天不是來跟你討論法律的。」

他抬手。

身後一個男人打開銀色手提箱。箱內海綿格裡嵌著一枚半月形琉璃牌,色澤像深海下的藍綠光,邊緣有暗金紋路,正中刻著半個沈字。

倉庫裡所有水痕同時亮了一下。

藍色晶片猛地升高,倒計時數字跳得更急,像被那半枚琉璃喚醒。

半枚琉璃、血脈持有人、契約見證人。

三個條件中,第一個終於出現了。

沈既白看著那枚琉璃,臉上沒有半分急切:「拿假的來糊弄人?」

沈臨舟笑道:「你可以讓它認一認你。」

「你配讓我過去?」

沈臨舟眼神微暗,隨即又恢復懶散:「堂哥,別把話說得這麼難聽。琉璃信物本來就該在沈家人手裡。你拿晶片,我拿琉璃,我們交換,很公平。」

聞昭道:「診療記錄屬於遺囑審查與醫療爭議關鍵證據,任何私人交換都可能構成湮滅證據。沈臨舟,你確定要把這句話坐實?」

「聞律師,你太吵了。」沈臨舟偏過頭,對身後人道,「請他安靜一點。」

兩名黑衣男人立刻向前。

沈既白幾乎同時抬腳,踢起地上一截鏽蝕鐵鏈。鐵鏈帶著破風聲甩過去,狠狠砸在最前面那人的腕骨上。對方悶哼一聲,電擊棍落地,藍白電弧在水痕上噼啪炸開。

沈既白抓住分揀台邊緣用力一推,老舊台面發出刺耳摩擦,橫向滑出半米,正好擋在聞昭身前。

「往西牆。」他低聲道。

聞昭沒有逞強,反手將取證針貼在分揀台下緣,讓鏡頭對準整個倉庫,同時迅速退向右後方。他一邊走,一邊冷聲道:「沈臨舟,持械威脅已經被記錄。你帶來的車牌我也拍到了,粵B七九三H,和上月鹽田灰貨案其中一輛拖車登記在同一離岸殼公司名下。」

沈臨舟臉色終於沉了沉。

「聞昭,你真以為我不敢碰你?」

「你敢。」聞昭停在西牆陰影裡,抬眼看他,「所以你才蠢。」

沈既白沒忍住,極輕地笑了一聲。

那聲笑冷得像刀背擦過金屬。

沈臨舟看向他,眼底狠意一閃:「堂哥,你要晶片,還是要公司?」

沈既白眯起眼。

沈臨舟從口袋裡取出一枚微型投影器,扔到地上。投影器亮起,浮出既白供應鏈內部股權控制界面。數條紅色警報正在跳動,高權限轉移申請、冷庫鏡像訪問異常、境外倉質押協議待簽署。

申請人顯示的是小周。

沈既白眸色驟冷。

手機同時震了一下,是小周發來的短訊,只有斷斷續續幾個字。

沈總,他們用我的權限發起董事席位對賭轉移,阿域被鎖在內網外,還有一個更高級帳號在公司系統裡,不是我,不是你。

沈臨舟欣賞著沈既白的神情,語氣慢條斯理:「你白手起家的公司,估值多少來著?三百億?供應鏈、直播間、海外倉、奇珍拍賣牌照,全都挺值錢。你把晶片交給我,再簽一份代持協議,我讓你公司今晚之前正常開播。」

沈既白抬眼:「你想要既白供應鏈。」

「我想要你從沈家拿走的一切。」沈臨舟笑意褪去,第一次露出真實的急切,「你以為你離開沈家,就真的乾淨了?沈家的渠道、沈家的血、沈家的名字,哪一樣沒在你身上?現在父親病危,遺囑重審,老頭子還念著你。憑什麼?」

聞昭忽然道:「所以你承認你知道遺囑重審前,診療記錄會改變繼承順序。」

沈臨舟猛地轉頭。

聞昭神色淡漠:「謝謝。這句也錄下了。」

沈臨舟眼底陰沉下來:「搶。」

身後幾人同時動了。

倉庫地面的水痕也在這一刻暴漲,像被海水從地下頂起。破裂採光板外,晨光變成幽藍,舊屏幕無人啟動卻再次亮起,雪花點裡混進三年前的影像。年輕沈既白低頭簽字的手、少年聞昭折起錄取通知的指節、沈承安蒼白的臉,在霧裡交錯閃現。

海市潮升了。

沈既白抓起分揀台上的空密封艙,反手砸向衝來的黑衣人。透明艙體爆裂,碎片飛濺,藍光被折成千百道。他趁對方視線一亂,拉住聞昭手腕,帶著他向西牆那道陰影退去。

聞昭被他拉得踉蹌半步,很快跟上,仍不忘抬手把取證針另一端甩進琉璃盒底縫裡。

沈既白低聲道:「你幹什麼?」

「留一隻眼睛。」聞昭喘息很輕,聲音卻穩,「證據不能跟著我們一起跑。」

沈既白咬了咬後槽牙:「你真是……」

他沒說完。

西牆忽然浮出一扇黑門。

不是倉庫原有的門,是沈家老宅那扇曾在醫療中心霧中出現的黑門。門縫裡透出昏黃燈火,桌上的文件、茶盞、琉璃盒一閃而過。潮水般的聲音從門內滲出,混著沈承安低啞的咳嗽。

藍色晶片在分揀台上劇烈震動。

倒計時還剩九分二十秒。

驗真條件第二行亮起,血脈持有人四個字後面浮出沈既白的名字,第三行契約見證人後方卻是一片空白。

聞昭盯著那片空白,臉色微變。

沈既白立刻察覺:「你知道是什麼?」

聞昭沉默半秒,低聲道:「三年前,我被迫簽過一份見證聲明。內容是證明你自願放棄沈氏股權相關權益,且沈承安當時具備完全民事行為能力。」

沈既白眼神一沉。

「那份聲明用了我的電子簽章。」聞昭看向浮在霧中的黑門,語速很快,「但我本人沒有見到你簽字,也沒有見到沈承安精神狀態穩定。沈家讓我簽的是空白見證頁,後來被補成完整文本。晶片要的契約見證人,可能不是我作為律師的身份,而是要我否認那份被偽造的見證。」

沈既白看著他,聲音低下來:「否認之後呢?」

聞昭扯了下嘴角,沒有笑意:「我會承認自己當年被脅迫簽了空白授權。職業污點,吊銷風險,沈家最喜歡用的把柄。」

沈既白眼底像有暗火燒起:「所以你一直不說。」

「沒有證據,說了只是把刀遞給他們。」聞昭抬頭,目光冷靜得近乎殘忍,「現在不一樣。現在這把刀可以先捅回去。」

沈既白手指仍握著他的腕,力道很重,卻在下一秒鬆開。

「聞昭。」他聲音低啞,「你不用拿自己換。」

聞昭看著他,眼神終於有一瞬失守。

但沈臨舟的人已逼近分揀台,銀色手提箱裡的半枚琉璃被他拿在手中。琉璃一靠近晶片,水痕便亮得刺眼,舊屏幕裡沈承安的臉清晰起來。

沈臨舟冷笑:「聞律師,想補救當年?晚了。」

他將半枚琉璃按向晶片。

可琉璃剛觸及藍光,整個倉庫猛地一震。晶片沒有承認他,反而爆出一圈海藍光環,將沈臨舟手背灼出一道血痕。

沈臨舟低罵一聲,琉璃差點脫手。

沈既白在這一瞬衝出。

他熟悉這間倉庫每一寸距離,踏過水痕時沒有半分猶豫,借著舊輸送帶一躍而過,肩膀狠狠撞開擋路的人,伸手扣住沈臨舟手腕。

兩人撞在分揀台上,琉璃牌在半空翻出一道藍綠弧光。

沈臨舟反手抽出短刀,刀鋒貼著沈既白肋側劃過。沈既白避開要害,仍被割破外套。下一秒,他一拳砸在沈臨舟下頜,另一手死死攥住那半枚琉璃。

血從他掌心滲出。

琉璃牌像終於嗅到血脈,驟然變亮。

血脈持有人後方的名字徹底凝實。

沈既白。

倒計時還剩三分零六秒。

聞昭已經回到分揀台前。他看見沈既白掌心的血,眼神一緊,卻沒有停。取證針懸在空中,林嶼的聲音從耳內通訊裡急促傳來:「聞律,司法保全鏈接上了!倉庫影像在進備份。醫院那邊程醫生請求接入,他說沈承安病房海市波段異常,生命體徵在掉!」

聞昭按住耳麥:「接。」

程越溫和卻壓抑的聲音很快傳來,背景是急促儀器聲:「聞律師,沈總,病房裡出現了同樣的琉璃波段。有人試圖遠程覆寫監護芯片,我暫時切斷了外部接口,但撐不了多久。診療記錄第一段必須打開,否則原始藥檢數據會被同步抹除。」

沈既白握著琉璃,目光看向聞昭。

聞昭沒有再遲疑。

他站到藍色晶片前,將自己仍貼著止血貼的左手按在琉璃盒裂縫旁,聲音清晰、冷靜,每個字都像落在公證席上的陳述。

「我,聞昭,確認三年前所謂沈既白自願解除股權權益見證聲明,非我基於完整事實作出的法律見證。沈家曾以家屬醫療、債務豁免及人身安全相威脅,迫使我簽署空白授權頁。該電子簽章後續被託管並疑似遭盜用。本人願就此承擔一切法律後果,並申請將本段聲明納入遺囑及股權爭議證據保全。」

倉庫忽然安靜。

像潮水在極高處停住。

下一秒,契約見證人後方浮出聞昭二字。

三項條件同時亮起。

沈既白將半枚琉璃按入琉璃盒底,掌心鮮血沿著暗金紋路滲進去。藍色晶片垂直落下,與琉璃相貼,發出一聲極輕的碎響。

倒計時歸零前,光幕展開。

畫面裡,是沈氏私人醫療中心三年前的診療室。沈承安坐在病床邊,袖口卷起,血液採樣管排成一列。程越比現在年輕些,神情嚴肅地看著屏幕。

電子診斷報告浮在畫面右側。

沈承安,於連續三十七日至四十二日期間檢出神經抑制類罕見成分,疑受外力藥物干預。該成分可造成短時認知紊亂、判斷能力下降及意志受控傾向。建議暫停重大財產處分、遺囑變更與股權授權行為。診療意見已口頭告知沈承安本人,並同步密封備份。

畫面中的沈承安抬起頭,臉色灰敗,卻異常清醒。

他對著鏡頭說:「如果這段記錄被打開,說明我當年沒能阻止他們。既白,別信我在那幾份文件上的簽字。聞昭那孩子……也不是自願的。」

沈既白指節驟然收緊。

沈承安的聲音斷續,像被海市潮吞沒一半:「琉璃下半枚不在臨舟手裡。他拿到的,是我故意放出去的引牌。真正能定繼承順序的那半枚,被送進了一筆訂單……記得路的,不是螺,是琉璃。」

光幕猛地閃爍。

沈臨舟忽然笑了。

他被兩名手下扶起,嘴角帶血,眼神卻陰冷而快意:「恭喜啊,堂哥,終於看見第一段了。」

沈既白轉頭看他。

沈臨舟擦掉唇邊血跡,慢慢道:「可惜你爸現在還在醫院。你們以為我來這裡,是為了搶晶片?」

通訊裡,程越的聲音驟然變了調,仍竭力克制,卻壓不住焦急:「沈總,病房門禁被打開了。不是我的權限,也不是院方。有人進來了。」

同一瞬間,倉庫舊屏幕上雪花暴漲,沈承安的影像被一道霧中人影覆蓋。

那人站在黑門深處,半張臉隱在海霧裡,聲音經過電流扭曲,卻與三年前威脅他們的尾音如出一轍。

「第一段記錄,只是讓你們回頭看的。」

他低低笑了一聲。

「真正該死的人,從來不在倉庫。」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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