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 10 章

會議室裡的屏幕一格格亮著，像同時睜開的眼睛。

微博熱搜榜從第十四跳到第九，詞條後面跟著一個深紅色的“升”；律所證據系統正在生成哈希值，進度條緩慢推進；公司工作群裡，阿琴連發三條消息催她確認林悅品牌方的風險隔離說明；另一個小窗口是IT部的遠程回報，封存小唐辦公電腦的鏡像文件已完成百分之六十七。

時間三點四十六分。

沈知夏抱著小滿的手臂還沒有完全鬆開。

孩子的臉埋在她肩頭，呼吸從急促一點點平復下來。他沒有哭，只是用很小的力氣攥住她衣角，像怕自己一鬆手，外面的聲音就會從門縫裡湧進來。

沈知夏低頭，輕輕拍了拍他的背。

“去裡面坐一會兒。”她的聲音很穩，“戴耳機看比賽回放，不看微博，不看短視頻。餓了就吃點東西，水也要喝。”

小滿抬起眼睛看她：“媽媽，你會出去嗎？”

“我就在這裡。”沈知夏說，“隔著玻璃你看得到。”

他像是確認了什麼，慢慢點頭。

沈知夏把他帶回休息室，替他把電競雜誌和一副降噪耳機放到手邊，又把手機調成了兒童模式，只留下本地下載的比賽錄像。小滿坐進沙發角落，膝蓋蜷起來，指尖停在播放鍵上，卻沒有立刻按下。

“媽媽。”他又叫住她。

沈知夏回身。

小滿低聲問：“網上那些人會不會找到我學校？”

這一句問得很輕，卻像細針扎進她心裡。

她蹲下來，與他平視：“學校已經知道了，保安、老師、律師都會幫忙。你不用替大人想這些。你只要記住，任何人讓你說話、拍照、跟他走，你都可以拒絕。”

小滿抿了抿唇：“如果是爸爸呢？”

沈知夏沉默了一秒。

她沒有說周嶼壞，也沒有替他粉飾。

“如果是爸爸，也要先問媽媽，或者問老師。喜不喜歡一個人，和能不能跟他走，是兩件事。”

小滿看著她，眼底那一點緊繃終於鬆了些。

“那霜刃呢？”他忽然說，“她也會拒絕嗎？”

沈知夏心口微微一震。

她看著孩子清澈的眼睛，忽然明白，小滿不是在問一個主播。他是在問，厲害的人被逼到鏡頭前時，能不能不聽話。

她伸手理了理他額前的碎髮：“會。她如果不願意露臉，誰都不能逼她。”

小滿像得到一個答案，輕輕按下了播放鍵。

休息室裡傳出解說壓低後的聲音。沈知夏站起身時，臉上的柔軟已經一寸寸收起。

她回到會議桌前，阿琴的電話正好打進來。

“知夏，品牌那邊開始動搖了。”阿琴的聲音壓得很低，背景裡有人走動，“剛才對方市場總監給我暗示，說林悅今晚的試拍可以保留，但需要我們六點前給一份書面說明，證明她沒有捲入你這邊的家庭糾紛，也沒有參與任何輿論操作。還有……”

阿琴停了一下。

沈知夏拿起筆：“說。”

“他們說收到外部提醒，說你手下藝人團隊管理混亂，疑似涉及電競平台資料外洩。雖然沒點名林悅，但這話一出，對方品牌法務就很敏感。”

梁律師抬起頭。

沈知夏的筆尖在紙上停住，隨即繼續往下寫：“提醒從哪來？”

“不肯說。只說是業內渠道。”阿琴咬了咬牙，“我懷疑是周嶼那邊，或者小唐背後的人。現在他們是想把你的事燒到林悅身上，讓品牌先切割。”

“林悅現在在哪？”

“在棚裡，妝都定好了。小姑娘很慌，但沒哭。她說你讓她等，她就等。”

沈知夏閉了閉眼，再睜開時，語氣已經完全是經紀人的冷靜。

“告訴她，不接受採訪，不發朋友圈，不看熱搜。讓造型和攝影繼續按原計劃走，所有現場溝通由你接。品牌說明我五點前給你初稿，五點二十前給終版。核心三點：林悅工作事項獨立、團隊資料權限隔離、涉事員工已停權配合調查。不要提我的私事，不要提小滿，不要提周嶼。”

阿琴像是鬆了口氣：“明白。你那邊撐得住嗎？”

沈知夏看了一眼休息室裡戴著耳機的孩子：“撐得住。”

電話掛斷後，她打開筆記本，把原本只寫了兩段的說明文件重新拆成四個部分。法律風險、商務隔離、藝人行程、資料權限。她打字很快，指尖落在鍵盤上，聲音清脆而密集，像一場沒有硝煙的反擊。

梁律師那邊也沒有停。

助理小許推門進來：“法院電子送達到了。”

所有人的視線都落過去。

小許將文件投到會議屏幕上。臨時行為保全裁定書的電子章清晰地蓋在頁尾，內容比口頭通知更完整。法院明確要求周嶼及其委託人、工作人員、關聯媒體在未經監護人同意及法院安排前，不得前往學校、住所、工作場所接觸未成年人，不得公開或變相公開未成年人姓名、肖像、學校信息，不得以探視為由進行拍攝、直播、圍堵或引導輿論。

沈知夏看著那幾行字，肩背沒有鬆，眼神卻沉穩了一點。

第一道牆，終於落下來了。

梁律師立刻道：“把裁定書發給警方、學校、物業和平台。另起一份公開聲明，引用裁定內容但隱去案號和未成年人信息。措辭要克制。”

公關視頻會議也在這時接入。

屏幕上，公司公關總監臉色凝重，開口就是兩套方案。

“第一套，強硬反擊。把周嶼現場完整視頻放出去，指出他無視律師函、帶人拍攝、製造輿論壓力，直接把他父親人設打穿。第二套，溫和保護。只發布法律聲明，強調未成年人保護和拒絕偷拍，不點名對方，也不回應婚姻細節。”

旁邊有人補充：“現在輿論對你不利，如果不打周嶼，網友可能會覺得我們心虛。”

沈知夏沒有立刻回答。

她看著屏幕上滾動的評論截圖。有人說她冷血，有人說影帝這些年不容易，也有人已經扒出她從前的藝名，截出她多年前站在頒獎禮邊角的照片，配字是周嶼前妻竟是過氣女演員。

那些被她親手放下的過去，被別人從灰塵裡翻出來，貼上廉價標籤。

她端起冷掉的水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用第二套。”

公關總監皺眉：“知夏，你確定？這樣不解氣。”

“我不是來解氣的。”沈知夏說，“第一套會把小滿推到鏡頭中心，所有人都會追問父親、母親、孩子站哪邊。周嶼要的就是這個。”

會議室安靜下來。

她繼續道：“公開文件只說四件事。第一，已取得司法臨時保護措施；第二，任何公開未成年人信息、偷拍、蹲守、引導接觸的行為都將追責；第三，針對平台身份資料異常查詢，我方已要求平台和相關公司啟動調查並保留追訴權；第四，請停止消費未成年人與私人婚姻。不要煽情，不賣慘，不接受媒體追訪。”

公關總監看著她，過了幾秒，點頭：“我來改。”

就在這時，周嶼工作室的聲明彈了出來。

措辭果然漂亮。

周先生始終尊重法律程序，也希望以和平方式處理家庭事務。今日現身僅為父親對孩子的正常關心，並無任何惡意。懇請外界勿過度揣測，也希望相關方不要以工作繁忙或其他理由阻斷父子間的情感交流，讓孩子在愛與理解中成長。

沈知夏只掃了一遍。

“阻斷父子間的情感交流。”她輕聲重複，唇角沒有笑意。

梁律師冷冷道：“每一句都在暗示你。”

“讓他暗示。”沈知夏把聲明轉給公關，“我們不接這個情緒球。”

手機又震了一下。

陸聞野發來一份加密文件，附一句話：已去除我的信息。來源以賽事主辦方票務安全巡查名義提交，法務可核。

下一條隔了幾秒才來。

高地不要急著守，先清兵線。

沈知夏指尖停住。

這不是陸聞野平時會在現實裡說的話。

她很久以前剛開始直播時，曾在一局逆風局裡聽過隊友用低沉的聲音說過這句。那人ID很簡單，野火。那一局他們被壓到高地，隊友接連投降，是那個人一邊清線一邊指揮她繞後，最後翻盤。

後來野火很少上線，只偶爾在她深夜直播排位時排到她，話不多，卻總能在她最需要的地方補一個控制、讓一條路。

她曾以為那只是遊戲裡萍水相逢的人。

沈知夏看著那句話，心臟像被輕輕敲了一下。

原來他不是後來才靠近她。

可他從沒有問過，沒有拆穿，甚至在她最狼狽的時候，也只說“不出面”。

她回覆：知道了。兵線我自己清。

陸聞野很快回：嗯，我守視野。

沈知夏盯著那四個字，眼底掠過一點極淡的暖意，很快又收回。

她把加密文件轉給梁律師：“票務流轉、白色SUV跟拍、周嶼工作室人員出入小區，匿名化來源已經做好。你們按合法證據路徑核。”

梁律師接過後快速瀏覽，神情逐漸凝重：“這條線夠用了。至少能證明親子票不是單純粉絲行為，與周嶼團隊外圍人員存在時間重合。”

沈知夏還沒回答，IT部的語音通話接了進來。

“沈總，鏡像初步掃完了。”IT主管的聲音有些發緊，“小唐電腦裡有大量已刪郵件，我們恢復了一部分。今天上午十點二十七分，她收到過一個名為YF城市賽合作資料包的壓縮文件，發件人不是平台官方域名，是一個仿冒商務郵箱。”

“打開過嗎？”沈知夏問。

“打開過。裡面有一份主播名單核對表，標註了霜刃、歷史聯絡方式待確認、疑似與藝人經紀團隊重合。小唐下午兩點零六分把這份表轉發到一個私人郵箱，之後刪除了記錄。”

會議室裡所有人都靜了一瞬。

梁律師問：“私人郵箱實名能查嗎？”

“目前只能看到暱稱，叫CYC工作文檔。還有一個更麻煩的點。”IT主管停頓，“小唐的企業微信裡，有人讓她刪乾淨，語氣像上級，但對方帳號不是公司內部號，是外部聯繫人。備註是成哥。”

成哥。

沈知夏抬眼。

周嶼的經紀人，劉成。

之前去學校接觸小滿的人，也是他。

線下那隻手，終於和線上的線頭碰到了一起。

梁律師立刻說：“保存原始鏡像，任何人不要再動。小唐人在哪？”

“她剛才想從辦公區離開，被行政攔住了。現在在會議室等，說自己只是幫人核對商務資料，不知道會出事。”

沈知夏的眼神冷下來：“讓她等法務，不要單獨談。公司發停職通知，保留報警和民事追責權。”

阿琴的消息也在這時跳出來：品牌方又問，外洩是否涉及林悅資料。

沈知夏把已寫到一半的品牌說明最後一段補完，將小唐停權、資料權限封存、林悅項目文件未被調取的IT初步結論加了進去。她沒有寫一句多餘的情緒，也沒有替自己辯解，整份文件像手術刀一樣乾淨。

四點五十八分，初稿發出。

五點十二分，品牌回覆：收到，試拍照常，晚間聯合口徑待確認。

阿琴發來一個長長的呼氣表情，隨後又補了一句：林悅讓我轉告你，她會把今晚拍好，不給你丟臉。

沈知夏看著那句話，疲憊裡終於浮出一點很淡的笑。

她還沒來得及回，YF平台合規部第二封郵件到了。

這一次，郵件抄送名單更多，措辭也更嚴厲。

經進一步核查，十四點三十一分異常查詢行為中，商務臨時權限帳號曾嘗試以主播“霜刃”實名認證資料與外部提交的手機號、郵箱進行匹配。外部提交資料來源為城市賽合作協作文件，文件上傳端IP與某娛樂經紀公司辦公網絡存在重合。涉事項目協作人員唐某已被暫停平台合作資格。平台將配合司法及監管要求提供完整日志。

沈知夏盯著那行“實名認證資料與外部提交的手機號、郵箱進行匹配”，指尖一點點收緊。

他們不是猜測霜刃是誰。

他們已經拿著她的聯絡方式，去敲平台的門。

只差一點。

只差一個權限鬆動，她藏了多年的那層霜，就會被人當成熱搜素材撕開。

休息室裡，小滿摘下一邊耳機，似乎察覺到外面的安靜，朝她看過來。

沈知夏把手慢慢鬆開，對他笑了一下。

那笑很輕，卻穩。

五點二十七分，公司公關修改好的聲明發出。

沒有周嶼的名字，沒有婚姻往事，沒有影帝與前妻的狗血拉扯。只有法院裁定、未成年人保護、非法查詢追責、以及一句清晰而冷硬的結尾。

任何人無權以愛之名，將孩子推向鏡頭。

聲明發出的三分鐘後，評論風向開始出現裂縫。有人貼出完整法律術語，有人提醒未成年人不該被扒，也有人開始質疑周嶼工作室為何避開“偷拍”“蹲守”“法院裁定”幾個關鍵詞。

熱搜仍在高位。

但火勢第一次被切開一道口子。

沈知夏靠在椅背上，喉嚨乾得發疼。她拿起杯子，才發現水早就空了。

一隻小手從旁邊遞過來一瓶新的礦泉水。

小滿不知什麼時候走到她身邊，仰著臉，小聲說：“媽媽，你剛才很像霜刃。”

沈知夏接水的手停住。

“哪裡像？”

小滿想了想：“不慌，還會反打。”

沈知夏看著他，胸口那些壓了一下午的冷硬忽然鬆動了一角。她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髮，聲音微啞：“謝謝你誇我。”

小滿抿著唇笑了一下，又很快低頭。

這時，會議室門被敲響。

助理推門進來，神情複雜：“沈總，行政那邊說，小唐願意配合調查，但她提出一個要求。她說要親自跟你說一句話。”

梁律師立刻皺眉：“不建議單獨見。”

“我知道。”沈知夏站起身，“你們都在場，錄音錄像。”

小滿下意識拉住她的袖口。

沈知夏低頭：“我很快回來。”

孩子慢慢鬆手。

隔壁小會議室裡，小唐坐在桌邊，臉色蒼白，眼妝暈開了一點。她原本總是跟在阿琴身後，做事勤快，說話帶笑，誰都以為她只是個想往上爬的小助理。

此刻她看見沈知夏，眼眶一下紅了。

“沈總，我真的不知道他們要拿去對付小滿。”她聲音發抖，“劉成說只是核對一個主播的合作資料，說周老師那邊想請霜刃做公益賽嘉賓，怕平台流程慢，讓我幫忙看一下你們公司以前有沒有接觸過她。我一開始不知道霜刃跟你……”

她猛地停住，像意識到自己說漏了什麼。

沈知夏站在門口，沒有走近。

“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小唐的眼淚掉下來：“今天下午。他們把匹配結果截圖發給我，說只要再確認一次，就能拿到完整資料。我害怕了，想刪掉。”

“誰發給你的？”

小唐顫抖著拿出手機，看向旁邊的法務。

“不是劉成的號。”她說，“是另一個人。他讓我叫他周老師身邊的人，但他的頭像……我見過。”

沈知夏看著她。

小唐把手機推過來，屏幕上的聊天頭像是一片黑色海面，暱稱只有一個字母。

Z。

而最新一條消息停在五點二十五分。

她發聲了。下一步，把霜刃放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