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 8 章
會議室裡的空氣像被一把無形的手擰緊。
沈知夏那句話落下後，梁律師第一時間起身，聲音不高，卻迅速把所有人拉回執行狀態。
“分三路。小許，你盯法院窗口，打值班法官辦公電話，說明涉及未成年人即時接觸風險，材料電子版已經同步提交，紙質件十五分鐘內送達。小劉，聯絡學校校長、班主任和保安室，告知對方可能前往學校，不得讓任何非監護授權人員接觸孩子，要求學校將今天下午所有校門監控單獨封存。小陳，給物業去函前先電話核對，查周嶼及其工作室人員近一週是否出入小區，包括訪客登記、車牌、監控留存。”
三個助理同時應聲，椅子摩擦地面的聲音短促而尖銳。
沈知夏站在桌邊，手機還亮著。
周嶼那條消息停在屏幕上，溫柔得幾乎像一封家書。
三點前，我等你答覆。否則我會親自去接小滿。
她沒有回。
不回覆，是她此刻能做出的最克制也最清醒的反擊。周嶼太熟悉她過去的軟肋，熟悉她在逼到角落時會因為孩子失控，也熟悉輿論最喜歡看一個母親歇斯底里的樣子。他要的不是一句答案，是一張可以被剪輯、被定性、被放大的情緒證據。
梁律師重新坐下，拿過她手機，在證據固化系統裡操作截屏、錄屏、時間戳驗證。
“不要回他。”梁律師說，“我們以律師名義發正式警告函。內容包括三點：第一，在法院未作出探視安排前，不得擅自前往學校、住所、工作場所接觸未成年人；第二，不得通過工作人員、媒體、粉絲或第三方對孩子及監護人施加壓力；第三，如其繼續製造接觸風險，我方將追加申請行為保全，並作為變更撫養、限制探視的重要證據。”
沈知夏點頭：“措辭再加一句，任何以探視為名的公開拍攝、直播、蹲守，均視為對未成年人隱私與安寧權的侵犯。”
梁律師手指在鍵盤上頓了一下，看她。
沈知夏的臉色很白，眼睛卻冷。
“他不會一個人去。”她說，“他要的不是見小滿，是讓所有人看到他想見小滿。”
梁律師沒有反駁。
這座城市裡太多人靠鏡頭活著。明星的眼淚、父親的等待、前妻的冷漠，都可以被剪成三十秒短視頻，配上煽情音樂，再由幾千個營銷號替它安排好立場。到那時，沒有人關心孩子在鏡頭後發抖，也沒有人想知道那張親子票是怎麼被送到學校門口。
下午兩點四十三分。
會議室牆上的電子鐘跳了一格。
小劉先抬頭：“學校校長已接通。校方確認小滿今天已由沈女士接走，目前不在校內。保安室會封鎖訪客入校權限，班主任已在班級群發通知，下午放學統一由家長本人接送，不接受陌生人代接。校長說如果周嶼或其工作人員到校，會要求在門外等待並立刻報警備案。”
沈知夏緊握的手指稍鬆。
“小許，法院那邊呢？”梁律師問。
小許按著耳機，神色緊張：“窗口收到了電子材料，值班書記員說今天臨時禁令排隊較多，但我已經把周嶼三點前威脅接觸孩子的新消息補充過去。他們要求我們十五分鐘內提交補充證據目錄和情況說明，並保證紙質件在三點半前送達。值班法官助理願意先看電子版。”
“發。”梁律師立刻說，“情況說明我來口述，你記。”
她語速極快，一句句落在紙面上，法律語言嚴整而冰冷。沈知夏站在旁邊聽著“未成年人”“即時危險”“利用公眾人物身份施壓”“可能造成不可逆隱私侵害”這些詞，忽然覺得荒誕。
她曾經為了躲開鏡頭改了名字，換了工作，深夜直播也只露遊戲畫面。她把自己拆成兩個人，一個在白天替藝人談資源擋風險，一個在晚上用霜刃這個名字養活自己和小滿。可到頭來，周嶼還是能沿著她生命裡最柔軟的縫隙找過來，把小滿推到所有人的注視下。
她不能退。
一次也不能。
桌上的另一部工作手機忽然震動起來。
是阿琴。
沈知夏接起，還沒開口，阿琴那邊先壓低聲音說：“知夏，林悅二輪試音剛結束。她發揮穩住了，最後一段哭戲情緒很乾淨，導演組反應不錯。但是品牌那邊的風控經理給我打了電話，問你今天的熱搜會不會影響林悅即將官宣的合作。他們希望今晚前看到一份風險隔離說明。”
“我知道。”沈知夏切換到經紀人的狀態，語氣冷靜得沒有一點裂縫，“你先不要讓林悅看熱搜，跟她說試音結果等通知，今天所有採訪都取消。品牌那邊回覆，藝人與我私人家庭糾紛無關，我會在六點前提供書面說明，包含合同履約、輿情切割和未成年人保護立場。語氣不要軟，但不要對立。”
阿琴沉默了一秒：“你那邊還行嗎？”
沈知夏看了一眼休息室。
小滿坐在沙發上，兩隻手抱著書包，眼睛看似盯著茶几上的水杯，其實一直在偷聽外面的動靜。他聽不懂大人說的每一句話，卻能感覺到危險正在靠近。
“還行。”沈知夏說，“小唐呢？”
阿琴聲音更低：“她跟著來試音了，狀態不太對。剛才中途去了洗手間，回來時臉色很白，手機一直扣在掌心裡。我沒問，怕打草驚蛇。林悅結束後我會讓她先回公司整理資料，繼續盯著。”
“別逼她。”沈知夏說，“只記錄，不挑明。她背後未必只是收錢。”
“明白。”
電話掛斷時，平台後台跳出新消息。
YF城市賽商務二組。
霜刃老師，非露臉形式可以再商議，但本次聯動涉及品牌主審核與線下賽事宣發，需要您於今日十五點前完成實名核驗，並授權主辦方商務組調閱身份資料備案。如您拒絕配合，我們將視為您放棄本次合作，並保留追究違約責任的權利。
沈知夏盯著“授權主辦方商務組調閱身份資料備案”這一行，唇角幾不可察地冷了一下。
梁律師看過來：“來了？”
她把手機遞過去。
梁律師看完，眉心微沉：“他們把平台官方合規通道和商務組調閱混在一起，這不是正常核驗。正常情況下，主播身份資料不應該被商務、公關、品牌外包拿到。”
“回。”沈知夏說。
她拿回手機，手指在屏幕上穩穩敲字。
本人從未拒絕平台依法合規核驗身份，但拒絕向主辦方商務組、品牌方、外包公關及任何非必要第三方開放個人身份資料。請貴方明確所謂違約依據、合同條款、資料調閱主體及保存期限。若貴方以取消合作或追究責任為由強迫本人超範圍提供個人信息，本人將向平台合規部門、主管部門及司法機關提交全部溝通記錄。
她按下發送。
兩點五十一分。
幾乎同一時間，陸聞野的消息進來。
樓下正門外多了兩輛陌生車，一輛黑色商務，一輛白色SUV。車牌已發給你。車裡有人拿長焦，不像普通路人。我不靠近，不露面。需要你讓律所安保處理。
沈知夏的心猛地沉下去。
她把手機轉給梁律師：“周嶼的人可能到樓下了。”
梁律師立刻按下內線：“通知大樓安保，正門外兩輛車疑似蹲拍，車牌號馬上發過去。所有媒體不得進入二十二樓，訪客電梯權限暫停。再確認地下車庫B區通道是否安全。”
沈知夏拿起自己的手機，給陸聞野回了一句。
車牌和影像留存，不要下車。
陸聞野回得很快。
知道。你的路，你決定。我只看住出口。
很短的一句話，像車窗外無聲亮著的燈。
沈知夏看著那行字，指尖停了半秒。她並不習慣把後背交給任何人。從周嶼走的那一年起，她學會的第一件事就是所有路都自己看，所有門都自己關，所有失控都自己吞回去。可是陸聞野沒有拉她，也沒有替她站到鏡頭前，他只是把出口看住，讓她可以把力氣用在該用的地方。
這樣的幫助，她能接受。
因為它不要求她低頭。
休息室門忽然被輕輕推開。
小滿站在門口，抱著書包，聲音很小：“媽媽，是不是爸爸要來？”
會議室裡所有聲音都像被按下暫停。
沈知夏轉身，走到他面前蹲下。
她沒有說謊。
“他可能會想來找你。”她說，“但今天不是合適的時間，也不是合適的方式。媽媽和律師阿姨會告訴他，見你要在安全、安靜、不被別人打擾的地方。”
小滿睫毛顫了顫：“他會生氣嗎？”
“那是大人的情緒。”沈知夏握住他的肩，“不該由你負責。”
小滿低著頭，過了一會兒才說：“如果我說我不想被拍，他會難過嗎？”
沈知夏心口一緊。
她很想告訴他，真正愛你的大人不會因為你保護自己而難過。可這句話對一個仍想念父親的孩子太重。
她換了更柔和的說法：“你可以想爸爸，也可以拒絕被拍。這兩件事不衝突。愛不是一定要站到鏡頭前給別人看。”
小滿抬起眼，眼圈紅紅的：“那你也不要被他們拍，好不好？”
沈知夏伸手替他擦掉眼角那一點濕意。
“好。”
小滿又小聲補了一句：“如果有一天我還能看比賽，我想坐很後面的位置。不要鏡頭，也不要燈。”
沈知夏喉嚨發澀，卻笑了一下：“那我們就坐很後面的位置。”
他沒有再問霜刃。
那個名字像一顆小小的種子，安靜埋進了母子之間未說破的土壤裡。
兩點五十六分。
梁律師的助理小陳匆匆進來：“物業回覆了。近一週沒有周嶼本人登記進入小區，但昨天晚上九點四十七分，有一名叫劉成的人以快遞異常為由要求進樓，被門崗攔下。車牌和今天學校門口附近出現的車牌部分一致。物業保留了監控，願意配合出具情況說明。”
“放進補充材料。”沈知夏說，“這能證明不是單次偶發。”
梁律師點頭：“鏈條更清楚了。學校、住處、賽事票務、平台核驗，都是圍繞孩子和你的身份在收口。”
話音剛落，YF後台再次彈出消息。
這一次不是商務二組，而是杜恆的個人工作號。
霜刃老師，沒必要把事情弄得這麼僵吧？大家都是合作關係。您如果擔心隱私，我可以私下幫您對接核驗，只要把姓名和證件先發我，我保證不外傳。三點前不走完流程，品牌那邊真的會很難看。
梁律師看完，直接冷笑了一聲：“他在送證據。”
沈知夏沒有笑。
杜恆這句“私下幫您對接”，比商務二組的施壓更露骨。他急著在三點前拿到霜刃身份，急到連合規流程都不裝了。這背後若只是品牌審核，不會如此慌張。
她打開錄屏，從進入後台到完整查看消息，再到回覆，全程保存。
本人拒絕任何私下收集身份信息行為。請勿再通過個人渠道索要姓名、證件、聯絡方式等敏感資料。此溝通記錄將同步提交平台合規部門及本人代理律師。如合作取消，請貴方以官方書面形式列明原因。
發送成功。
兩點五十九分。
大樓安保電話接進會議室。
“梁律師，正門外兩輛車我們已派人過去詢問，對方稱是等藝人通告，拒絕離開。白色SUV副駕拍攝設備已收起。另有一名男子從黑色商務車下來，說要上二十二樓找沈知夏女士，沒有預約，前台已攔下。”
沈知夏抬眼。
梁律師問：“姓名？”
電話那頭停頓了一下。
“他說他姓周。全名周嶼。”
會議室裡的電子鐘跳到三點整。
同一秒，沈知夏的手機震動。
周嶼的電話打了進來。
屏幕上那個名字一閃一閃，安靜而執拗，像一扇被人從外面反覆叩響的門。
小滿站在她身邊，臉色瞬間白了，手指無意識抓住她的衣角。
沈知夏低頭看了孩子一眼，然後伸手，將手機翻扣在桌面上。
電話鈴聲被壓進木質桌面，變得沉悶。
她沒有接。
梁律師已經拿起另一部電話，聲音冷靜得像一紙判決。
“請安保告知周先生，我方律師函已發送至其工作室及本人公開聯絡郵箱。在法院未作出安排前，他不得接近未成年人及其監護人。若他拒絕離開，請立即報警，理由是騷擾與可能侵害未成年人隱私。”
她說完，看向沈知夏：“法院助理剛回覆，補充材料已收到，法官正在看。最快三十分鐘內給初步意見。”
三十分鐘。
樓下是周嶼，外面是鏡頭，平台那端是急著掀開霜刃面具的人，法院的答覆還懸在半空。
沈知夏站在冷白燈下，慢慢把小滿的手握進掌心。
她的手很穩。
“那就等。”
她看向落地窗外刺亮的城市，聲音輕而清晰。
“今天誰也別想從我這裡帶走他。”
沈知夏那句話落下後，梁律師第一時間起身，聲音不高，卻迅速把所有人拉回執行狀態。
“分三路。小許，你盯法院窗口，打值班法官辦公電話，說明涉及未成年人即時接觸風險，材料電子版已經同步提交，紙質件十五分鐘內送達。小劉，聯絡學校校長、班主任和保安室，告知對方可能前往學校，不得讓任何非監護授權人員接觸孩子，要求學校將今天下午所有校門監控單獨封存。小陳，給物業去函前先電話核對，查周嶼及其工作室人員近一週是否出入小區，包括訪客登記、車牌、監控留存。”
三個助理同時應聲，椅子摩擦地面的聲音短促而尖銳。
沈知夏站在桌邊，手機還亮著。
周嶼那條消息停在屏幕上，溫柔得幾乎像一封家書。
三點前，我等你答覆。否則我會親自去接小滿。
她沒有回。
不回覆，是她此刻能做出的最克制也最清醒的反擊。周嶼太熟悉她過去的軟肋，熟悉她在逼到角落時會因為孩子失控，也熟悉輿論最喜歡看一個母親歇斯底里的樣子。他要的不是一句答案，是一張可以被剪輯、被定性、被放大的情緒證據。
梁律師重新坐下，拿過她手機，在證據固化系統裡操作截屏、錄屏、時間戳驗證。
“不要回他。”梁律師說，“我們以律師名義發正式警告函。內容包括三點：第一，在法院未作出探視安排前，不得擅自前往學校、住所、工作場所接觸未成年人；第二，不得通過工作人員、媒體、粉絲或第三方對孩子及監護人施加壓力；第三，如其繼續製造接觸風險，我方將追加申請行為保全，並作為變更撫養、限制探視的重要證據。”
沈知夏點頭：“措辭再加一句，任何以探視為名的公開拍攝、直播、蹲守，均視為對未成年人隱私與安寧權的侵犯。”
梁律師手指在鍵盤上頓了一下，看她。
沈知夏的臉色很白，眼睛卻冷。
“他不會一個人去。”她說，“他要的不是見小滿，是讓所有人看到他想見小滿。”
梁律師沒有反駁。
這座城市裡太多人靠鏡頭活著。明星的眼淚、父親的等待、前妻的冷漠，都可以被剪成三十秒短視頻，配上煽情音樂，再由幾千個營銷號替它安排好立場。到那時，沒有人關心孩子在鏡頭後發抖，也沒有人想知道那張親子票是怎麼被送到學校門口。
下午兩點四十三分。
會議室牆上的電子鐘跳了一格。
小劉先抬頭：“學校校長已接通。校方確認小滿今天已由沈女士接走，目前不在校內。保安室會封鎖訪客入校權限，班主任已在班級群發通知，下午放學統一由家長本人接送，不接受陌生人代接。校長說如果周嶼或其工作人員到校，會要求在門外等待並立刻報警備案。”
沈知夏緊握的手指稍鬆。
“小許，法院那邊呢？”梁律師問。
小許按著耳機，神色緊張：“窗口收到了電子材料，值班書記員說今天臨時禁令排隊較多，但我已經把周嶼三點前威脅接觸孩子的新消息補充過去。他們要求我們十五分鐘內提交補充證據目錄和情況說明，並保證紙質件在三點半前送達。值班法官助理願意先看電子版。”
“發。”梁律師立刻說，“情況說明我來口述，你記。”
她語速極快，一句句落在紙面上，法律語言嚴整而冰冷。沈知夏站在旁邊聽著“未成年人”“即時危險”“利用公眾人物身份施壓”“可能造成不可逆隱私侵害”這些詞，忽然覺得荒誕。
她曾經為了躲開鏡頭改了名字，換了工作，深夜直播也只露遊戲畫面。她把自己拆成兩個人，一個在白天替藝人談資源擋風險，一個在晚上用霜刃這個名字養活自己和小滿。可到頭來，周嶼還是能沿著她生命裡最柔軟的縫隙找過來，把小滿推到所有人的注視下。
她不能退。
一次也不能。
桌上的另一部工作手機忽然震動起來。
是阿琴。
沈知夏接起，還沒開口，阿琴那邊先壓低聲音說：“知夏，林悅二輪試音剛結束。她發揮穩住了，最後一段哭戲情緒很乾淨，導演組反應不錯。但是品牌那邊的風控經理給我打了電話，問你今天的熱搜會不會影響林悅即將官宣的合作。他們希望今晚前看到一份風險隔離說明。”
“我知道。”沈知夏切換到經紀人的狀態，語氣冷靜得沒有一點裂縫，“你先不要讓林悅看熱搜，跟她說試音結果等通知，今天所有採訪都取消。品牌那邊回覆，藝人與我私人家庭糾紛無關，我會在六點前提供書面說明，包含合同履約、輿情切割和未成年人保護立場。語氣不要軟，但不要對立。”
阿琴沉默了一秒：“你那邊還行嗎？”
沈知夏看了一眼休息室。
小滿坐在沙發上，兩隻手抱著書包，眼睛看似盯著茶几上的水杯，其實一直在偷聽外面的動靜。他聽不懂大人說的每一句話，卻能感覺到危險正在靠近。
“還行。”沈知夏說，“小唐呢？”
阿琴聲音更低：“她跟著來試音了，狀態不太對。剛才中途去了洗手間，回來時臉色很白，手機一直扣在掌心裡。我沒問，怕打草驚蛇。林悅結束後我會讓她先回公司整理資料，繼續盯著。”
“別逼她。”沈知夏說，“只記錄，不挑明。她背後未必只是收錢。”
“明白。”
電話掛斷時，平台後台跳出新消息。
YF城市賽商務二組。
霜刃老師，非露臉形式可以再商議，但本次聯動涉及品牌主審核與線下賽事宣發，需要您於今日十五點前完成實名核驗，並授權主辦方商務組調閱身份資料備案。如您拒絕配合，我們將視為您放棄本次合作，並保留追究違約責任的權利。
沈知夏盯著“授權主辦方商務組調閱身份資料備案”這一行，唇角幾不可察地冷了一下。
梁律師看過來：“來了？”
她把手機遞過去。
梁律師看完，眉心微沉：“他們把平台官方合規通道和商務組調閱混在一起，這不是正常核驗。正常情況下，主播身份資料不應該被商務、公關、品牌外包拿到。”
“回。”沈知夏說。
她拿回手機，手指在屏幕上穩穩敲字。
本人從未拒絕平台依法合規核驗身份，但拒絕向主辦方商務組、品牌方、外包公關及任何非必要第三方開放個人身份資料。請貴方明確所謂違約依據、合同條款、資料調閱主體及保存期限。若貴方以取消合作或追究責任為由強迫本人超範圍提供個人信息，本人將向平台合規部門、主管部門及司法機關提交全部溝通記錄。
她按下發送。
兩點五十一分。
幾乎同一時間，陸聞野的消息進來。
樓下正門外多了兩輛陌生車，一輛黑色商務，一輛白色SUV。車牌已發給你。車裡有人拿長焦，不像普通路人。我不靠近，不露面。需要你讓律所安保處理。
沈知夏的心猛地沉下去。
她把手機轉給梁律師：“周嶼的人可能到樓下了。”
梁律師立刻按下內線：“通知大樓安保，正門外兩輛車疑似蹲拍，車牌號馬上發過去。所有媒體不得進入二十二樓，訪客電梯權限暫停。再確認地下車庫B區通道是否安全。”
沈知夏拿起自己的手機，給陸聞野回了一句。
車牌和影像留存，不要下車。
陸聞野回得很快。
知道。你的路，你決定。我只看住出口。
很短的一句話，像車窗外無聲亮著的燈。
沈知夏看著那行字，指尖停了半秒。她並不習慣把後背交給任何人。從周嶼走的那一年起，她學會的第一件事就是所有路都自己看，所有門都自己關，所有失控都自己吞回去。可是陸聞野沒有拉她，也沒有替她站到鏡頭前，他只是把出口看住，讓她可以把力氣用在該用的地方。
這樣的幫助，她能接受。
因為它不要求她低頭。
休息室門忽然被輕輕推開。
小滿站在門口，抱著書包，聲音很小：“媽媽，是不是爸爸要來？”
會議室裡所有聲音都像被按下暫停。
沈知夏轉身，走到他面前蹲下。
她沒有說謊。
“他可能會想來找你。”她說，“但今天不是合適的時間，也不是合適的方式。媽媽和律師阿姨會告訴他，見你要在安全、安靜、不被別人打擾的地方。”
小滿睫毛顫了顫：“他會生氣嗎？”
“那是大人的情緒。”沈知夏握住他的肩，“不該由你負責。”
小滿低著頭，過了一會兒才說：“如果我說我不想被拍，他會難過嗎？”
沈知夏心口一緊。
她很想告訴他，真正愛你的大人不會因為你保護自己而難過。可這句話對一個仍想念父親的孩子太重。
她換了更柔和的說法：“你可以想爸爸，也可以拒絕被拍。這兩件事不衝突。愛不是一定要站到鏡頭前給別人看。”
小滿抬起眼，眼圈紅紅的：“那你也不要被他們拍，好不好？”
沈知夏伸手替他擦掉眼角那一點濕意。
“好。”
小滿又小聲補了一句：“如果有一天我還能看比賽，我想坐很後面的位置。不要鏡頭，也不要燈。”
沈知夏喉嚨發澀，卻笑了一下：“那我們就坐很後面的位置。”
他沒有再問霜刃。
那個名字像一顆小小的種子，安靜埋進了母子之間未說破的土壤裡。
兩點五十六分。
梁律師的助理小陳匆匆進來：“物業回覆了。近一週沒有周嶼本人登記進入小區，但昨天晚上九點四十七分，有一名叫劉成的人以快遞異常為由要求進樓，被門崗攔下。車牌和今天學校門口附近出現的車牌部分一致。物業保留了監控，願意配合出具情況說明。”
“放進補充材料。”沈知夏說，“這能證明不是單次偶發。”
梁律師點頭：“鏈條更清楚了。學校、住處、賽事票務、平台核驗，都是圍繞孩子和你的身份在收口。”
話音剛落，YF後台再次彈出消息。
這一次不是商務二組，而是杜恆的個人工作號。
霜刃老師，沒必要把事情弄得這麼僵吧？大家都是合作關係。您如果擔心隱私，我可以私下幫您對接核驗，只要把姓名和證件先發我，我保證不外傳。三點前不走完流程，品牌那邊真的會很難看。
梁律師看完，直接冷笑了一聲：“他在送證據。”
沈知夏沒有笑。
杜恆這句“私下幫您對接”，比商務二組的施壓更露骨。他急著在三點前拿到霜刃身份，急到連合規流程都不裝了。這背後若只是品牌審核，不會如此慌張。
她打開錄屏，從進入後台到完整查看消息，再到回覆，全程保存。
本人拒絕任何私下收集身份信息行為。請勿再通過個人渠道索要姓名、證件、聯絡方式等敏感資料。此溝通記錄將同步提交平台合規部門及本人代理律師。如合作取消，請貴方以官方書面形式列明原因。
發送成功。
兩點五十九分。
大樓安保電話接進會議室。
“梁律師，正門外兩輛車我們已派人過去詢問，對方稱是等藝人通告，拒絕離開。白色SUV副駕拍攝設備已收起。另有一名男子從黑色商務車下來，說要上二十二樓找沈知夏女士，沒有預約，前台已攔下。”
沈知夏抬眼。
梁律師問：“姓名？”
電話那頭停頓了一下。
“他說他姓周。全名周嶼。”
會議室裡的電子鐘跳到三點整。
同一秒，沈知夏的手機震動。
周嶼的電話打了進來。
屏幕上那個名字一閃一閃，安靜而執拗，像一扇被人從外面反覆叩響的門。
小滿站在她身邊，臉色瞬間白了，手指無意識抓住她的衣角。
沈知夏低頭看了孩子一眼，然後伸手，將手機翻扣在桌面上。
電話鈴聲被壓進木質桌面，變得沉悶。
她沒有接。
梁律師已經拿起另一部電話，聲音冷靜得像一紙判決。
“請安保告知周先生，我方律師函已發送至其工作室及本人公開聯絡郵箱。在法院未作出安排前，他不得接近未成年人及其監護人。若他拒絕離開，請立即報警，理由是騷擾與可能侵害未成年人隱私。”
她說完，看向沈知夏：“法院助理剛回覆，補充材料已收到，法官正在看。最快三十分鐘內給初步意見。”
三十分鐘。
樓下是周嶼，外面是鏡頭，平台那端是急著掀開霜刃面具的人，法院的答覆還懸在半空。
沈知夏站在冷白燈下，慢慢把小滿的手握進掌心。
她的手很穩。
“那就等。”
她看向落地窗外刺亮的城市，聲音輕而清晰。
“今天誰也別想從我這裡帶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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