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停職通知送到沈聽瀾手裡時，鷺港正下著一場反常的雪。

雪不是從雲裡落下來的，而是從晴電集團總部樓頂的潮汐光伏板邊緣飄出。那些薄白的晶片像被誰的情緒磨碎了，一片片旋過玻璃幕牆，在午間的海風裡無聲下墜。樓下排隊刷卡進出的員工先是抬頭看，接著有人伸手去接，雪落在掌心並不冰，只微微發燙，像剛被電流吻過。

“又是儲能塔那邊情緒溢出吧？”

“聽說昨晚三號塔唱了一整夜童謠，安保都不敢靠近。”

“噓，三號塔不是沈經理管的嗎？事故之後她還敢來？”

沈聽瀾聽見了。

她站在大廳邊緣，手裡握著那張薄薄的電子停職令，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她穿著一件淺灰色風衣，頭髮束得很整齊，唇色卻淡。那些議論從她身旁滑過，她沒有回頭，也沒有解釋。她太明白在晴電這樣的地方，事故不需要完整真相，只需要一個足夠合適的人承擔重量。

她就是那個人。

三天前，鷺港東岸的晴電三號儲能塔在潮汐轉換峰值時段失控。原本應該平穩導入情緒儲能池的高壓潮光，忽然像受了驚的獸，沿著副迴路倒灌回操作層。塔身外壁長出一圈幽藍色的花，花瓣一開一合，吐出細小電弧。現場所有屏幕同時黑屏，緊接著整座塔開始唱一支無人能辨認年代的搖籃曲。

那晚值守的是沈聽瀾的小組。

最終沒有人死亡，這已經是她在混亂中重組方案、切斷五條備援線換來的結果。可三號塔停機四十七分鐘，潮汐光伏併網指標跌穿集團季度紅線，合作方索賠函比安檢報告來得更快。於是事故會議上，副總梁若峙坐在長桌盡頭，語氣溫和地說：“聽瀾，集團知道你壓力大，房貸、團隊、晉升，都壓在你身上。但越是這樣，越不能讓個人情緒影響最高級儲能權限。”

那句話像一枚針，精準刺入所有人最想相信的方向。

情緒儲能設備受操作者心念影響，這在鷺港不是秘密。設備開花、下雪、唱歌，大家都見怪不怪。可當事故需要責任人時，這條規則就成了最方便的刀。

沈聽瀾簽了臨時停職確認，沒有在會議室裡辯一句。

她知道，和梁若峙辯，贏不了。他從不直接下命令，也不留下明確把柄。他只把一句話放在該放的位置，讓所有人的恐懼自動替他補全後半句。

此刻，大廳自動門開合，海潮的鹹味裹著熱雪湧進來。沈聽瀾把停職令折起，放進包裡，往電梯方向走。

“沈經理！”

一個人抱著三台折疊屏和一隻貼滿符紙的數據終端，從咖啡區後面鑽出來，差點撞上清潔機器人。祁小滿頭上插著一支紅木簪，簪子末端掛了個迷你羅盤，跑動時叮叮噹噹，像把整個玄學攤位搬進了辦公樓。

沈聽瀾停下腳步：“小滿，慢點。”

祁小滿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我給你卜了一卦，今日不宜簽字，宜裝病、潛逃、反殺。”

“我已經簽了。”

“那就是卦象延遲。”祁小滿面不改色地改口，“簽了也沒事，停職只是物理層面的停，精神層面的職還在。你看這個。”

她把最上面一塊折疊屏塞給沈聽瀾。屏幕上是一組三號塔事故前後的波形圖。普通人看見的只是紊亂線條，沈聽瀾卻在接觸屏幕的瞬間，像聽見一群極細的聲音從圖像深處爬出來。

害怕。

不是憤怒，也不是失控後常見的狂躁，是害怕。

那晚她在操作台前也感覺到了。電流從主匯流排裡衝出來時，並非要攻擊，而像是拼命躲避什麼。她的感知一直不被寫進正式能力檔案，晴電內部只認可測試等級和權限編碼，不認可“我聽見電流在哭”這種說法。可她靠這種近乎荒唐的本能，曾經救過兩次併網事故。

祁小滿用指甲點了點圖上某段被標紅的曲線：“事故前十九分鐘，三號塔核心情緒池裡有一段外部脈衝，頻率偽裝成潮汐噪聲。我跑了九遍模型，還順便請了隔壁龍王廟的平安籤，都指向一個結論。”

“有人動了塔？”

“有人給塔塞了一段不屬於它的念頭。”祁小滿說到這裡，難得收起嬉皮笑臉，“而且權限不是我們組的。至少是副總級臨時授權，或者投融資監管通道。”

沈聽瀾垂下眼。

投融資監管通道，是近期才開放的接口。晴電集團準備啟動新一輪融資，對外說是為了擴建東岸潮汐光伏群，實際上內部都知道，誰能拿到這筆錢，誰就能掌握下一代情緒電網的最高權限。

她原本是三號塔改造項目的負責人，也是最有可能升到高階能源權限的人。事故一出，她被停職，團隊被拆分，項目自然會交到別人手上。

太順了。

順得像事先排好的潮汐表。

電梯門在不遠處打開，一群人簇擁著梁若峙走出來。梁若峙四十歲上下，西裝熨得沒有一絲褶皺，笑容也是。他身邊跟著幾名董事辦的人，還有一位陌生男人。

那男人比周圍人都安靜。

他穿深色長外套，身形清峻，眉眼溫和，鼻梁上架著一副細框眼鏡。大廳裡的雪落在他肩頭，很快化成細碎的光。他沒有像別人那樣仰頭看異象，只抬手拂去一片雪，動作克制得近乎冷淡。

沈聽瀾的目光落在他手背上。

那裡有一道很淡的舊疤，從虎口斜斜延到腕骨。更重要的是，他經過大廳中央展示用的微型儲能柱時，柱內原本混亂旋轉的藍光忽然安靜了一秒，像潮水在礁石前短暫收束。

男人也在那一刻看向她。

視線相撞，沈聽瀾聽見耳邊細小的電流聲變了調。

不是害怕，是試探。

梁若峙已經走到近前，笑著開口：“聽瀾，手續辦好了？”

“辦好了。”沈聽瀾語氣平穩。

“這段時間好好休息。你為集團做過很多事，大家都看在眼裡。調查結果出來之前，不要有負擔。”梁若峙說得懇切，又轉向身旁男人，“正好介紹一下，謝既明，明晟資本新能源投資顧問。這次融資盡調，他會代表資方和我們對接。”

謝既明微微頷首：“沈經理，久聞。”

他的聲音清潤，尾音很輕，像一杯溫水裡沉著冰。

沈聽瀾看著他：“我現在停職，謝顧問恐怕聞錯人了。”

“事故報告上你的名字最多。”謝既明不急不緩地說，“有時候，名字出現最多的人，不一定是問題最大的人，也可能是離真相最近的人。”

梁若峙臉上的笑意仍在，眼神卻淡了半分：“既明對技術很感興趣，問題總比別人多。資方嚴謹，是好事。”

“當然。”沈聽瀾把包帶往肩上提了提，“希望謝顧問盡調順利。畢竟晴電的塔有時脾氣不好，資本進來，也得先學會聽電流說話。”

這句話一出口，祁小滿在旁邊倒吸一口氣，像看見她當眾掀了梁若峙桌上的風水擺件。

謝既明卻低低笑了一聲：“受教。”

梁若峙沒有再留她，只溫聲叮囑幾句，便帶著人往會議區走。謝既明與沈聽瀾擦肩而過時，步伐微不可察地慢了一瞬。

她聞到他身上很淡的雪松味，還有一絲被高壓電灼過的金屬冷香。

“今晚別去東岸。”他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

沈聽瀾眼神一凜，回頭時他已經跟上梁若峙，背影端正，彷彿剛才那句提醒從未存在。

祁小滿探過腦袋：“他剛才是不是跟你說話了？我看他嘴唇動了。說什麼？約你喝咖啡？還是叫你交出項目密鑰？”

沈聽瀾看著會議區玻璃門合上，輕聲說：“他叫我今晚別去東岸。”

祁小滿手裡的羅盤忽然轉了半圈，啪地一聲指向東南。

她愣住：“那按恐怖片定律，我們是不是必須去？”

“不是我們。”沈聽瀾說，“我去。你回數據室，把那段外部脈衝備份到離線盤，不要走公司雲端。”

“沈經理，你現在停職了，門禁權限半小時後就會被凍結。”

“所以我要在半小時內離開。”沈聽瀾抬眼，目光穿過大廳落向遠處被霧雪遮住的東岸塔影，“房子下月要還貸，團隊明天可能被拆，三號塔如果再出一次事故，就不是停職能解決的了。”

祁小滿張了張嘴，最後把一枚銅錢塞進她掌心：“乾隆通寶，開過光，雖然是我網購的，但賣家說七天內無理由退換，靈力應該也在保。”

沈聽瀾終於笑了一下，笑意很淡，卻讓她整個人從停職令的陰影裡重新站直了些。

離開總部時，雪已經停了。玻璃門外，地面沒有積雪，只留下無數細小的光斑，像有人把碎星灑在鷺港潮濕的午後。

她坐上無人駕駛輕軌，沒有回家，而是在兩站後換乘去東岸的維修線。車廂裡只有幾名穿橙色工服的檢修員，人人沉默。窗外海面退潮，大片潮汐光伏板從水下露出，銀藍色矩陣一排排伸向遠方。每當浪頭拍過，板面便亮起細微的光，像海在呼吸。

沈聽瀾靠著窗，打開個人終端。房貸提醒安靜地躺在最上方，紅色數字刺眼。她看了一秒，關掉。緊接著是團隊群消息。

有人問沈經理是不是還會回來。

有人說梁副總安排下午開會，可能要調整架構。

祁小滿發了一張符紙壓著硬盤的照片，配字：數據已入土為安，等你盜墓。

沈聽瀾回了四個字：別讓人碰。

車到東岸時，天色已暗。三號儲能塔矗立在退潮後的黑色灘塗上，塔身高達百米，外壁本應流動著穩定的藍白光，此刻卻像生病一樣忽明忽暗。事故後長出的幽藍色花已被清理，但塔基縫隙裡仍殘留幾瓣半透明花瓣，風一吹，就發出細小的嗡鳴。

沈聽瀾用舊維修卡刷開外圍門。卡片權限果然只剩低階通行，好在事故區封鎖尚未完全更新，她熟悉每一條備用通道。她沿著塔內螺旋梯往上走，手套拂過牆面，電流的情緒透過金屬傳來。

焦躁。

躲藏。

還有一點熟悉的悲傷。

她在核心操作層停下。這裡仍保持事故後的狀態，斷裂的光纜像乾枯藤蔓垂在地上，幾台終端屏幕覆著封存膜。沈聽瀾撕開其中一台，接入祁小滿給她的離線診斷匙，屏幕閃爍三次後亮起。

她調出事故前二十分鐘的底層日誌。

權限記錄被清洗過，表面乾淨得近乎挑釁。沈聽瀾沒有急著追查賬號，而是閉上眼，掌心貼住主控台。她放慢呼吸，任由那些細碎電流聲進入耳中。

一開始是亂的，像萬千昆蟲在黑暗裡振翅。漸漸地，她分辨出一段不屬於三號塔的節律。

那節律很溫柔。

溫柔得像有人在哄騙一個孩子走進深水。

沈聽瀾睜開眼，額角已有冷汗。她快速輸入幾組重組指令，屏幕底部跳出一段被隱藏的影子日誌。代碼後綴不是晴電內部標準，而是一串舊式工程簽名。

XJM-07。

她盯著那三個字母，腦中浮現出謝既明擦肩而過時的低語。

今晚別去東岸。

如果這串簽名指向他，他為什麼要提醒她？如果不是他，又是誰故意把線索引到他身上？

就在這時，塔內燈光驟然一暗。

主控台下方傳來低沉嗡鳴，像沉睡的巨獸忽然睜眼。屏幕上的日誌一行行自動消失，封鎖門同時落下，將操作層出口完全鎖死。沈聽瀾立刻切換手動模式，卻發現整個三號塔的能源流向正在被遠程改寫。

有人知道她來了。

更糟的是，對方正在重啟事故當晚那段外部脈衝。

塔壁縫隙裡，幽藍色花瓣重新長出，這一次比三天前更快。花莖沿著金屬表面攀爬，所到之處電弧如細雨爆開。空氣裡傳來熟悉的搖籃曲，低低的，柔柔的，像從很遠的童年裡漂來。

沈聽瀾咬住舌尖，疼痛讓她保持清醒。她迅速拆開主控台側板，把備用線束一根根接入手動端口。她沒有高階權限了，只能用最笨的辦法，讓塔先聽見自己的指令。

“別怕。”她低聲說，不知道是在對塔，還是對自己，“我知道你不是想傷人。”

電流在她指尖顫抖。

就在她即將接通最後一條線時，身後封鎖門外響起腳步聲。

不急，不重，穿過滿塔歌聲，仍清晰得像敲在她心口。

沈聽瀾猛地回頭。

門外的應急燈亮起，一道身影站在玻璃隔層後。謝既明抬手，把一張高階臨時通行卡貼上識別區。紅光掃過他的眼睛，他的神色仍然溫和克制，只是鏡片後的目光比白日深得多。

“沈經理，”他的聲音透過門縫傳進來，“如果你願意暫時信我三分鐘，我可以讓它先停止唱歌。”

沈聽瀾握緊手裡帶電的線束，指尖被灼出細小血珠。

“謝顧問，”她看著他，“你最好先解釋，為什麼三號塔的影子日誌裡，會有你的工程簽名。”

謝既明沉默了一秒。

同一瞬間，塔頂傳來巨響，整座操作層劇烈一震。幽藍色花朵在他們之間的玻璃上次第綻放，花瓣裡浮出一行正在燃燒的權限指令。

融資盡調通道已接管三號塔。

授權人，梁若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