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展廳裡那一瞬間安靜得很不南江。

雨點仍舊敲在玻璃頂上，像一把把小錘子敲著空心鐵皮。供應商們的火氣還沒完全散，外籍顧問抱著文件夾站在一旁，臉上維持著禮貌而茫然的微笑。剛簽了一半補充確認的賀南枝手腕停在半空，筆尖懸著，墨水慢慢洇出一個黑點。

梁檀看著沈霽燃。

她原本準備冷笑，準備拿出她最擅長的那套刺人話，把沈霽燃剛冒頭的記憶釘成笑話。可“側門”兩個字像是從她肋骨間抽出一根舊釘，帶著鏽和血，讓她一時連呼吸都忘了。

三年前，她接到電話趕到醫院時，梁母已經蓋上了白布。有人告訴她，是意外，是老線路短路，是她母親不該在那個時間進車間。所有人的說法都乾淨得過分，像被同一塊抹布擦過。

只有她母親生前一句話，像灰燼裡藏著的火星。

“小檀，二車間側門那把鎖早該換了，鑰匙不只一套。”

那時梁檀不懂，只覺得母親又在操心廠裡那些破事。後來她懂了，懂得太晚。

“沈總，”梁檀終於笑了，聲音輕得像刀背刮瓷，“你這記憶恢復得挺會挑時間。供應商討債，外資顧問圍觀，你忽然想起一把鎖。怎麼，下一步是不是要在展廳開新品發布會，主題叫失憶總裁帶你重返火災現場？”

沈霽燃沒有接她的刺。

她的臉色比剛才更白，但眼神依舊穩，像一條被冷水沖過的鋼線。

“我只想起這一段。”她說，“火起來之前，我站在老二車間外，看見側門被人從外面掛上了鎖。不是原來那把，是臨時加的鏈條鎖。”

周弦月從走廊口走近，銅錢在她指間轉了一圈，又被她按住。

“鏈條鎖？”她眼睛亮得不合時宜，“那就對上了。”

賀南枝立刻抬頭：“弦月，話不要亂說。”

“我沒亂說，我又不是算姻緣。”周弦月一本正經地從工裝口袋裡摸出手機，翻出幾張照片，“老二車間西側門門框下面有二次打孔痕跡，後來用膩子補過，再刷灰漆。正常門鎖安裝不會打在那個高度，只有臨時鏈條扣會。還有封死線槽那段，燒痕不是從裡向外，是從外向裡熏進去的。這叫火走偏門，八字很凶。”

供應商們聽得面面相覷。

胖男人忍不住插嘴：“那我們尾款……”

沈霽燃側頭看了助理一眼。

助理立刻上前，低聲請幾位供應商到旁邊確認打款信息。胖男人還想看熱鬧，被賀南枝一個笑攔住：“王老闆，熱鬧免費，錢可不是。先把你那百分之三十領穩了，別等會兒財務又下班吃飯。”

這話比什麼都管用，幾人終於散開一些。

展廳中央只剩下幾個人，雨聲重新變大。

梁檀口袋裡的手機又震了一下。

她指尖微微一動，沈霽燃的視線立刻落過來。

“不是要看嗎？”梁檀挑眉，“沈總現在連我的手機也打算做盡調？”

“如果對方約你去危險地點，我需要知道。”

“你需要？”梁檀笑意更冷，“你是我什麼人？”

沈霽燃沉默半秒。

這半秒像有什麼東西在她眼底擦過，很快，又被她壓下。

“合作方。”她說，“也是目前唯一想查清火災的人之一。”

“沈家人說自己想查沈家的火，這個笑話能賣爆。”梁檀掏出手機，屏幕偏向自己。她看見第二條短信時，嘴角的嘲意慢慢收住。

沈霽燃不能直接看見內容，只看見梁檀眼神一沉。

梁檀把手機按滅。

周弦月湊過來：“卦象顯示，你剛才看見的東西不吉。”

“你卦象是裝了監控吧？”梁檀把手機塞回口袋。

“那叫數據敏感。”周弦月嚴肅道，“你們老說我迷信，但我看過的線路圖比你們看過的前任聊天記錄都多。”

沈霽燃望著梁檀：“給我看。”

梁檀盯著她，忽然往前一步，壓低聲音：“你三年前在場？”

沈霽燃的指節在身側收緊。

“我不知道。”

“你失憶是怎麼回事？”

“車禍，醫院記錄是這樣。”

“醫院記錄？”梁檀像聽見什麼可笑的東西，“廠史記錄還說近十年無重大火災呢。記錄要是都可靠，我媽現在應該在食堂罵廚師油放太少。”

這句話落下，賀南枝的臉色終於撐不住了。

她很快低頭去整理文件，動作依舊利落，可那張補充確認被她折出一道不該有的硬痕。梁檀看見了，周弦月也看見了。

“賀總管，”梁檀忽然轉向她，“你是不是也想起什麼了？”

賀南枝抬起頭，笑容已恢復七分：“我想起今天中午食堂有領導餐，還有外資顧問不吃辣。梁檀，廠裡這麼多人看著，舊事不能靠一句記憶就翻案。你媽的事，我也難過，可難過不能當證據。”

“那證據在哪？”

“該在哪就在哪。”

“哪個檔案櫃？哪個人手裡？還是早被哪場雨泡爛了？”

賀南枝的眼神微微一沉：“小檀，說話別太沖。你現在有粉絲，有鏡頭，有廠裡一群老工人替你撐腰，但事情真鬧起來，不是直播間下播就能結束。東浦還有三百多張嘴等著吃飯。”

梁檀笑了一下，眼底卻紅得很快：“我媽那張嘴不用吃飯了，所以就可以一直閉著？”

展廳裡有工人低下了頭。

沈霽燃看向賀南枝：“我要封存老二車間相關檔案，包括消防、維修、保衛值班、門禁鑰匙登記、歷年改造審批。今天中午前，原件移交臨時項目辦，電子掃描同步備份。”

賀南枝語氣仍溫和：“沈總，東浦不是你一個人的公司。”

“現在不是。”沈霽燃說，“但收購盡調期間，重大歷史安全風險屬於必須披露項。若有人阻礙調檔，我會建議資方暫停付款，並啟動第三方審計。”

她語速不快，字字清楚。

這是資本談判桌上那把鋒利的尺，量得出估值，也割得開人情。

賀南枝握著保溫杯，杯蓋輕輕一響。她笑了笑：“沈總年輕，辦事利索。我配合。”

梁檀看著她，忽然覺得賀南枝的笑像廠裡那些被刷上新漆的舊牆。外頭光鮮，裡面全是裂。

周弦月舉手：“我也要去。檔案室西南角潮氣重，紙質檔案容易發霉。從風水上說，真相藏在水汽裡；從工程上說，水汽會把字泡沒。”

“你少說兩句玄乎的。”賀南枝嘆了口氣，“跟我來。”

一行人轉向老辦公樓。供應商尾款事件在身後被助理和財務接手，外籍顧問終於被翻譯帶去休息。展廳重新亮起補光燈，梁檀那個未關閉的直播後台還在跳數據，剛才短暫的混亂被助理剪掉，只剩商品成交曲線漂亮得像一條爬坡的蛇。

南江的荒誕就在這裡。有人追債，有人查命案，有人還在後台問螺絲刀能不能包郵。

老辦公樓比展廳冷。樓道裡掛著褪色的安全生產標語，牆根有潮斑，像一朵朵灰色的霉花。檔案室在二樓盡頭，賀南枝拿出一串鑰匙，挑了半天才找到那把小銅鑰匙。

開門時，周弦月忽然盯著鑰匙圈：“賀姨，你這串裡少了一把。”

賀南枝手一頓：“你連我鑰匙都算？”

“不是算，是記得。”周弦月指了指空出的位置，“以前有把黑柄鑰匙，掛在紅繩上。我小時候來找我爸，看見過。那把像老二車間側門備用鑰匙。”

梁檀的目光立刻刺過去。

賀南枝推開門，語氣平淡：“你小時候還說自己看見財務室有龍脈。”

“後來財務室漏水，不就真成水龍了嗎？”

賀南枝沒理她，打開燈。

檔案室裡堆滿鐵皮櫃，空氣裡是紙張、霉味和舊油墨混出的味道。沈霽燃站在門口，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梁檀注意到了。

“沈總嫌棄？”她說，“老廠檔案沒有你們海外雲端高級，翻起來還掉灰，對失憶人群不太友好。”

“不是嫌棄。”沈霽燃看著最裡側的一排櫃子，“我來過這裡。”

賀南枝背影一僵。

周弦月立刻掏銅錢：“你看，觸發點又來了。這不像自然恢復，更像被設定了關鍵詞。場景、氣味、人物刺激到某個節點，記憶才往外漏一點。沈總，你腦子像被人做了權限管理。”

沈霽燃淡淡看她：“有修復方案嗎？”

“先別格式化。”周弦月想了想，“多接觸原始數據。”

梁檀本該覺得荒謬，卻笑不出來。

賀南枝打開一個櫃子，抽出幾冊厚文件：“消防年檢在這裡。維修記錄按年度分。三年前的你們自己看。”

沈霽燃接過文件，翻得很快。梁檀站在她旁邊，不自覺靠近半步。紙頁翻動間，她們的肩幾乎碰到，又同時避開。

三年前的消防記錄乾淨得刺眼。

月檢合格，季度巡查正常，老二車間無異常，無事故報告。

周弦月把一張線路圖鋪在桌上，又摸出自己手機裡拍的現場照片對比。她越看眉頭越緊，最後拿筆在圖上一圈。

“這裡不對。”

沈霽燃低頭：“地下線槽？”

“圖紙上標的是廢棄線槽，理論上三年前已經封死，不通電，不走線。”周弦月指尖點在那處，“但我今天在牆根看到的新膠痕，說明火災後有人打開過。還有，側門那一段如果真的只是短路起火，煙熏痕跡不該越過門框。除非那晚門外也有燃點，或者有人在門外放過東西。”

梁檀聲音發緊：“什麼東西？”

“易燃物，電纜皮，油布，甚至舊木托盤。老廠哪裡都能找出來。”周弦月停了停，“你媽那晚如果從側門進去，門又被外面掛了鏈條鎖，她就出不來。”

檔案室裡靜了下去。

梁檀手掌按在桌沿，指甲泛白。

沈霽燃看向她，像想伸手，又硬生生停住。

梁檀沒有看她，只盯著那份乾淨得沒有一點灰燼的記錄，忽然低笑了一聲：“真厲害。一個人死了，一場火沒了，一把鎖也沒了。東浦以前造機械，後來改造現實。”

賀南枝站在櫃子邊，聲音低了些：“小檀，有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麼簡單。”

“每個知道真相又不說的人，都愛講這句。”梁檀抬頭，“簡單不簡單，你說出來我自己判斷。”

賀南枝看著她，那雙平日精明圓滑的眼睛裡浮出一絲疲憊。她似乎想說什麼，卻在門外腳步聲響起時收了回去。

財務小劉探頭：“賀總管，董事會那邊電話找你，說供應商打款誰批准的，還有工人群裡在傳裁員名單，幾個班組長要來問。”

賀南枝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又是那個能在火上架鍋炒菜的女總管。

“我馬上去。”她轉向沈霽燃，“沈總，你要檔案可以，但別把廠子點著。現在外頭一點風聲都能變成罷工。”

沈霽燃說：“透明比謠言便宜。”

賀南枝笑了笑：“你在投資會上說這句很好聽，在老廠食堂不一定管用。”

她拿著保溫杯走了，門關上前，梁檀看見她回頭看了一眼最裡面的鐵皮櫃。那一眼極短，像針尖閃光。

周弦月也看見了。

賀南枝一走，她立刻蹲到那個櫃子前：“東南缺角，西北藏煞，賀姨剛才看這裡，必有妖。”

梁檀嘲她：“你能不能把破案和跳大神分開？”

“不能，這是我的產品差異化。”

櫃子上鎖了。周弦月摸了摸鎖孔，又看梁檀。

梁檀挑眉：“看我幹嗎？”

“你直播間不是什麼都賣過嗎？有沒有賣過開鎖工具？”

“我只賣合法商品。”梁檀停了停，“但我認識賣非法人生經驗的人。”

沈霽燃伸手攔住她們：“不要破壞現場。先拍照留存，等賀南枝回來開。”

“等她回來，裡面可能只剩枸杞包裝袋。”梁檀冷聲道。

沈霽燃看著那把鎖，片刻後說：“我讓法務發正式封存函。現在任何人動它，都會留下責任。”

周弦月嘀咕：“資本家的符咒。”

沈霽燃拿出手機交代助理。梁檀趁這時轉身走到窗邊，終於再次打開那條短信。

第二條比第一條短。

她看了很久，直到屏幕暗下去。

別讓沈霽燃知道。她當年也在門外。想拿回你媽的東西，十一點準時到。

她當年也在門外。

梁檀覺得胸腔裡有什麼被重重捶了一下。沈霽燃剛剛想起自己看見側門被鎖，那短信就說她也在門外。是巧合，還是那個人一直在看著她們？

她轉頭，看見沈霽燃站在檔案桌前，冷白的光落在她側臉上。那張臉陌生又熟悉。三年前她們爭吵的片段早已在梁檀心裡被燒得扭曲，可有些細節仍舊不肯死，比如沈霽燃替她擋酒時微冷的手，比如她低聲說“我會處理”的語氣。

可她最後處理出了什麼？

一場火，一具屍體，一個失憶的人。

中午之前，沈霽燃以投資方名義發出封存通知。老二車間檔案被列入盡調風險項，周弦月被臨時指定為技術復核負責人。這個任命傳到工人群裡時，群裡沉默三秒，隨即有人發：“弦月負責？那要不要給機械臂貼符？”

周弦月回覆：“貼，防小人。”

梁檀的直播數據也在同一時間送到沈霽燃桌上。上午那場螺絲刀帶貨成交額超出預期，舊廠庫存清掉大半。這本該是收購談判裡一枚漂亮籌碼，可此刻所有人都知道，東浦的價值不只在貨架和設備裡，也埋在那些被塗黑的檔案和不肯開口的人嘴裡。

午後雨停了一會兒，南江城潮氣更重。梁檀沒有再進直播間，只對助理說晚上不排播。助理問她去哪，她說去見一個能讓老闆睡不著的人。

傍晚時，沈霽燃在臨時項目辦看完第三份資金流水，發現東浦幾筆供應商欠款的逾期節點都很巧，剛好卡在收購估值重審前。有人在故意放大現金流壓力，逼廠方讓價，或者逼某些檔案在混亂中消失。

她抬眼，看見梁檀從樓下穿過，換了一件深色外套，帽檐壓低，沒有帶助理。

沈霽燃拿起手機，撥通梁檀電話。

那邊響了很久才接。

“沈總，下班時間還要壓榨合作方？”

“你要去哪？”

“買奶茶。”梁檀語氣懶散，“怎麼，資本也要管糖分攝入？”

“南碼頭？”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

梁檀笑了：“你偷看我手機？”

“你看短信時玻璃反光。”

“沈霽燃，你真不愧是做盡調的，連別人苦大仇深都能從反光裡讀出關鍵信息。”

“不要一個人去。”

“我答應你了嗎？”梁檀的聲音冷下來，“對方說了，別帶你。更何況如果你當年也在門外，我帶你去，是嫌我媽死得不夠冤？”

沈霽燃握著手機，窗外最後一點天光落在她眼底。

“我會查清我在那裡做了什麼。”她說，“在此之前，你不能把自己的安全交給一個匿名人。”

“我的安全三年前就沒人負責了。”梁檀說，“沈總，今晚別跟來。你要真想證明自己沒問題，就學會保持距離。”

電話被掛斷。

沈霽燃站了片刻，拿起車鑰匙。

走到門口時，周弦月從旁邊探出頭，懷裡抱著一疊圖紙，脖子上還掛著一枚小桃木劍。

“你要去南碼頭。”她不是疑問。

沈霽燃看她一眼：“你又算的？”

“梁檀下午問我南碼頭舊貨倉的電路圖，我說那地方早斷電，她說斷電好，省得有人開燈看見她殺人。”周弦月晃了晃手機，“我還查到一件事，三年前火災後，有批老二車間的報廢物資被運去了南碼頭舊貨倉，接收單簽名被塗黑。這不是卦，這是鬼自己把腳印踩在泥裡。”

沈霽燃伸手接過她遞來的複印件。

最底下一行，日期是梁母出事後第三天。

物資名稱模糊，只剩幾個未被塗盡的字：門鎖，線槽殘件，個人物品。

沈霽燃眼神驟冷。

“報警嗎？”周弦月問。

“現在報，對方不會出現。”沈霽燃把複印件折起來，“你留在廠裡，看住檔案櫃。不要讓賀南枝單獨進去。”

“賀姨不一定是壞人。”

“我知道。”沈霽燃說，“但她一定知道誰壞。”

夜裡十點四十，南碼頭舊貨倉外的路燈壞了兩盞。雨後的江風帶著腥味，鐵皮屋頂滴滴答答落水，遠處貨輪的汽笛聲沉悶得像有人在胸口吹了一口冷氣。

梁檀站在倉門前，手機信號只剩一格。

門沒有鎖，輕輕一推就開了。

裡面黑得很深，只有倉庫盡頭亮著一盞應急燈，綠幽幽的光照著地面。梁檀往裡走了幾步，看見中央擺著一只舊鐵箱。箱子上貼著一張泛黃的庫存標籤，東浦機械廠老二車間報廢件。

她的心跳忽然很重。

鐵箱沒有上鎖。她掀開蓋子，一股陳舊焦味撲上來。裡面有半截燒黑的鏈條鎖，一段熏裂的塑膠線槽，還有一只被火燎得變形的紅色髮夾。

那是她母親的。

梁檀伸手去拿，指尖還沒碰到，倉庫深處忽然響起一段沙啞的錄音。

先是火焰噼啪聲，然後是女人急促的咳嗽。

“開門……外面有人嗎？沈……”

梁檀整個人僵住。

下一秒，身後倉門轟然一聲合上，鐵鏈從外面繞過門把，發出冰冷的扣響。

黑暗裡，有人輕輕笑了一聲。

錄音裡那個女人的聲音被火舌撕扯著，仍在一遍遍喊。

“開門……小沈……你不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