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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逆焊成光 · 田邊西瓜皮 · 7,562 字 · 2026-02-07
車子拐進銀行那條路時,林予棠把車窗只降了一條縫。外面的海風帶著鹽味,像一種看不見的磨料,擦過她的臉。她不喜歡這味道,總讓她想到工廠裡那些不肯服帖的金屬屑,明明清掃過,轉身又會在角落閃光。

銀行大樓的玻璃幕牆把天光切成碎片,反射在她儀表台上。她看了一眼副駕的手機,顧沉舟的最後一條訊息停在那裡:不要答應。等我回來。

等我回來。

她把這句話含在舌根,像含著一顆硬糖,甜不出來,只硌得疼。她不是不懂他的意思,他在拖住周啟程,也在拖住她的急。可她一向習慣自己先到,先把資料鋪開,先把對方的話拆掉,先把每個可能的風險寫成紅色。等別人回來,對她而言像把方向盤交出去,像把自己的命交出去。

咖啡館在銀行側門對面,玻璃門上貼著今日特飲,字體圓潤得像刻意要安撫焦慮的人。林予棠推門進去,冷氣像一張薄毯子覆上來。她選了靠窗的位置,視線能看到銀行大廳的旋轉門,也能看到路口。她的手提包放在身側,包裡那份工匠學院草案角落微微硌著她的肋骨,像提醒她這趟不是來聽人講故事的。

周啟程早到了。他坐在斜對面的卡座,面前只放著一杯清水,像他從不浪費多餘的成本。他穿得比銀行人還像銀行人,襯衫沒有一絲皺,袖扣折射著光,笑容像投資人常用的那種:你不用努力,我已經替你想好了。

他看到林予棠,站起來,伸手做了個請的姿勢,動作恰到好處,不熱情到冒犯,也不冷淡到失禮。

「林小姐,速度還是你。」周啟程說,「聽說你昨晚又在車間熬到凌晨?」

林予棠坐下,沒有接他的寒暄,只把手機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上,像一個隨時能亮起的警報器。「你在銀行那邊說了什麼?」

周啟程笑了笑,像被她的直接逗樂。「我說了實話。你們廠現在現金流吃緊,供應鏈又不穩,還要自建學院,這叫三線開火。銀行看的是還款能力,不看情懷。我給他們一個可執行的方案:外包培訓,快速上手,保交付。你們只要把管理權交給專業機構,保證三個月內產能回到八成。」

「外包給誰?」林予棠問。

「一家教育集團,跟幾所職校合作,能把課程做得很標準化。」周啟程語氣輕鬆,「最重要的是,他們願意承擔部分成本,作為交換,你們釋出一點點股權,或者至少把培訓這塊的合同簽三年。你們不用再跟老師傅磨,也不用再被技師拖節奏。」

他說「拖節奏」的時候,眼神像不經意掃過她包裡那份草案,好像早就知道她在想什麼。

林予棠心裡的那根弦被輕輕撥了一下。她很清楚外包看起來有多美:成本可控、時間可控、成果可量化——至少在報表裡可量化。這些詞對銀行而言像鎮定劑,對她而言像一把能暫時止血的刀。

可她也清楚,外包的培訓能教操作,教流程,教「怎麼按」,很難教「為什麼」。更難教那種一個師傅站在機床旁,聽一聲異響就知道哪裡鬆了的直覺。那不是課程,是一條人與機器之間的路。把路交出去,將來再想收回,就像把核心件外包後想再做回來一樣,只剩一句話:來不及。

她盯著周啟程的杯子,那杯清水沒有冒氣泡,透明得像他給出的「方案」:看似乾淨,其實什麼都看不出。

「你想要什麼?」林予棠問得更直。

周啟程把手指交叉,語氣像談一個不需要對抗的交易。「我想要的是合作。你們的廠有品牌、有資產、有政府資源,你有能力、也有野心。你缺的只是把故事講出去的速度。你看這座城,所有工廠都在轉型,誰先站上風口,誰就能拿到下一輪資本。你現在做工匠學院,太慢。慢就意味著被淘汰。」

「慢就意味著被淘汰。」林予棠在心裡重複,像咬一口不熟的果肉,酸得牙根發麻。她不是沒聽過這句話,她從小就在這句話裡長大。她父親靠快,靠狠,靠比別人早一步引進設備、早一步拿到訂單、早一步把對手擠出市場。她以為自己也是那樣的人,所以她才急,急得像把自己綁在一台高速運轉的主軸上。

可昨夜那台機床停下時,車間裡那一瞬間的安靜,讓她忽然覺得:快不一定是贏,快也可能是把自己甩出去。

她抬眼,語氣冷得像測量室裡的花崗岩台面。「周啟程,你說的速度,是靠外包和股權換來的。那不是製造業的速度,那是資本的速度。」

周啟程沒有生氣,反而像早就預料她會這麼說。「你可以這麼理解。但你別忘了,資本速度能讓你活下去。活下去,你才有資格談工藝、談傳承。死了,什麼都沒了。」

「所以你今天找我,是要我在活下去和真製造之間選?」林予棠盯住他,「你把它說成一個選擇題,但我知道你想讓我選你。」

周啟程微微一笑,像一個把答案藏在題目裡的老師。「我只是提供一條路。你也可以不選。只是銀行那邊,未必有耐心等你慢慢建立學院。顧沉舟能拖住一時,拖不住一世。你們的信用在他身上,他也不可能永遠站在你前面擋子彈。」

林予棠的指尖在桌面輕輕敲了一下。她不喜歡他把顧沉舟說成盾牌,像那人存在的價值只剩下替她擋。可某種更尖銳的東西也在她心裡冒出來:顧沉舟也許真的不懂教育、不懂人心,但他至少沒有把她當成一個「可運作的資產」。周啟程看她的眼神,像看一份待估值的項目。

她正要開口,玻璃門的風鈴響了一聲。林予棠的視線越過周啟程,看見顧沉舟走進來。他穿得簡單,黑色外套,眉眼冷硬,像剛從一場不見血的戰場撤下來。銀行那種光滑的地毯在他腳下都顯得有點不合適。

他沒有問候周啟程,只走到林予棠旁邊站定,像把自己的影子立在她身後。那影子沉沉地罩住她,讓她忽然有種奇怪的安全感,像車間裡那道防護罩合上後,機器的危險被隔離在外。

「談完了?」顧沉舟問林予棠,聲音低,像不想讓她太費力。

「剛開始。」林予棠說。

顧沉舟把一份文件放到桌上,推到她手邊。「銀行那邊的會議紀要。我剛拿到。周啟程提出的不是合作,是條件。他們要你們放棄自建學院,並且把培訓費用和部分設備採購捆綁,供應商是他那邊的。」

周啟程的笑意沒變,眼底卻閃過一瞬間的冷。「顧先生消息很快。」

顧沉舟看他一眼,像看一個需要清理的障礙。「我不快,你就把她逼到牆角了。」

林予棠的心跳漏了一拍。這句話不像他平時的語氣,太直接,太像在承認某種站位。她忙把注意力拉回文件,翻開。紀要上有幾條標註:外包培訓、三個月產能提升、股權或長約交換、指定供應鏈整合。每一條都像把她的控制權一點點拆掉。

她抬起頭,對周啟程說:「你口口聲聲說保交付,實際上是把我們的命門綁在你指定的供應商上。這不是救命,是換主人。」

周啟程仍然不急不躁。「林小姐,你太敏感了。供應鏈整合本來就要有人做。你現在供應鏈斷裂,不就是因為你把每個環節都想自己抓?抓得太緊,誰都喘不過氣。你不如把不擅長的交出去。」

他這句話像一根針,刺中她最痛的地方。她的控制欲,她的焦慮,她知道,所有人都知道。許見微罵她用均值壓噪聲,顧沉舟讓她別急,周啟程則把她的痛點包裝成「你需要我」。她忽然覺得自己像被三面鏡子照著,哪一面都不好看。

顧沉舟的手落在她椅背上,沒有用力,只是一個存在的重量。「交出去可以。」他說,「但不是交給你。」

周啟程挑眉:「那交給誰?你嗎?你能教機床?」

顧沉舟沉默了一秒,像在咀嚼一個不熟悉的領域。「我不能。但我能讓能教的人有時間教,讓他們不被逼著加班做數據,讓他們敢把手藝拿出來。你那套標準化課程,只能教會人按流程,不會教會人救機器。」

他說到「救機器」時,語氣有點硬,像一個只懂戰術的人在學著談「人」。他不擅長華麗的表達,但每個字都像從實地踩出來的。

林予棠的喉嚨忽然發緊。她想到那晚他在車間裡喊停的姿勢,像他真的懂什麼叫救。不是救數據,是救一台機、一群人、一個還沒死透的工廠。

周啟程笑了一聲,像聽到理想主義者的宣言。「顧先生,你很有熱血。但熱血不還利息。銀行要的是確定性。你們自建學院,誰來保證效果?誰來保證交付不受影響?誰來承擔責任?」

林予棠把文件合上,抬眼看他,眼神冷靜得幾乎不像她自己。「我來承擔。」

周啟程的笑容停了一瞬。「你?」

「我。」林予棠說,「但不是用股權換來的確定性。我要的是我們自己的確定性。」

她伸手把包裡那份草案抽出來,放到桌面。紙張被她握得有些熱,像她一路忍著的焦慮都壓在那幾頁上。她把草案推向周啟程,語氣像報數據一樣平穩:「我們工匠學院試行期六週。第一週完成師徒配對與基礎安全訓練;第二週進入單工序實操;第三週開始上機跟單;第四週起由學徒承擔部分非關鍵工序;第五週參與整機裝配;第六週通過考核的人進入交付線。考核節點可追蹤,成果可量化。每週有良率、工時、報廢率三項指標。你要的確定性,我給。」

周啟程翻了翻草案,動作不疾不徐,像在看一份投資備忘錄。「計畫寫得漂亮。誰寫的?」

「許見微。」林予棠沒有避諱。

周啟程抬眼,意味深長。「那個嘴毒的青年技師?他倒是會玩情懷。林小姐,你不怕把核心工藝線拿來當教具,老師傅反彈?你不怕交付延期?你不怕銀行直接抽貸?」

每一句「不怕」都像一個槍口。林予棠的胸口起伏了一下。她怕。她怕得要命。她怕自己做錯一步就把父親留下的廠徹底推進深淵。她怕那些老技師集體辭職,怕供應商再斷一輪,怕銀行的電話像催命鈴。

可她更怕另一種結局:她用外包和股權換來一段喘息,最後工廠變成空殼,技術變成文件,留下來的人變成隨時可替換的勞動力。那樣活著,比死更可怕。

顧沉舟似乎感覺到她的緊繃,低聲說了一句:「你不用一個人扛。」

林予棠沒有看他,卻把那句話收進心裡。她對周啟程說:「我怕。但我更清楚,我不能把決定權交給你。你要的是快錢,我要的是工廠還能自己走路。」

周啟程把草案放回桌上,笑容變得更淡,像一層薄薄的霜。「好。那我也說實話。銀行今晚會出一個初步意見,要求你們提供一份可執行的保交付計畫和風險對沖方案。否則下周開始縮授信。你們可以用情懷去跟銀行談,但他們聽不懂。」

林予棠的心猛地一沉。她以為自己還有時間,至少一個月,至少等學院試行起來。可周啟程把時間壓縮到今晚。這就是他擅長的:把你逼到只能選他提供的那條路。

她的腦子開始自動運算:現金流、庫存、在製品、應收帳款、供應商付款周期、工人工資。每個數字像一個逼近的浪頭,拍得她喘不過氣。

顧沉舟忽然開口:「今晚我們給。」

他說得像下命令。周啟程看他,像看一個不懂規則的人硬闖牌桌。「你們拿什麼給?」

顧沉舟沒有立刻答。他把視線移到林予棠身上,那一眼很短,卻像在詢問她:信我一次行不行。

林予棠的指尖掐進掌心。她討厭自己在這種時候還要做選擇,討厭自己明明想放手卻怕摔碎,討厭自己明明嫁了他卻還像在談一場合作。可她也知道,如果她現在不信,他們就真的只剩周啟程那條路。

「你有什麼方案?」她問顧沉舟,聲音壓得很低,像怕泄露自己的脆弱。

顧沉舟說:「工業園那邊我能協調兩家配套廠,先把你們缺的關鍵件補上,不走你供應商那條線。銀行要對沖,我用我名下的信用額度做短期擔保,先把這一周撐過去。你們今晚把學院試行計畫和交付節點寫進保交付方案,明天早上我帶你去見園區管委會,拿到他們的背書。銀行吃這套。」

林予棠聽著,心裡有一種說不清的震動。這是他的戰場式思維:先搶高地,先保補給線,先把敵人擅長的「時間壓迫」反過來用。她一直以為他只會硬,沒想到他也能把硬變成一種保護。

可同時,她也敏感地捕捉到另一個問題。「用你的信用額度?」她皺眉,「你不是說不把個人綁進來?」

顧沉舟的嘴角動了動,像想說什麼又不知道怎麼說,最後只吐出一句:「現在需要。」

這句「需要」沒有浪漫,只有實用,卻比任何甜言蜜語都更像承諾。林予棠的胸口像被什麼撞了一下,疼得清醒。

周啟程看著他們,忽然笑了,笑意不再輕快,而是帶著一點冷。「顧先生,你這是英雄救美?可英雄的信用也是有限的。你今天能擔保一周,下周呢?下下周呢?你們靠什麼長期贏?」

顧沉舟的眼神沉了一點。「靠人。」

周啟程嗤笑:「人最不可靠。尤其你們廠現在人心散了。」

林予棠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像在咖啡館裡敲了一下金屬。「人是不可靠。但工藝更不可靠。機器會壞,供應鏈會斷,資本會撤。能把工廠撐下來的,只有那些願意留下來學、願意留下來教的人。這也是你永遠做不到的。」

周啟程的眼神終於變冷。「林予棠,你太自信了。」

「我不是自信。」林予棠說,「我是被逼到只能這麼選。」

她站起來,把草案收回包裡。動作很穩,只有她自己知道手心全是汗。她對周啟程說:「你的方案我不接受。銀行今晚的要求,我們會給。你可以去告訴他們,我們不靠外包也能保交付。你也可以繼續推你那套快錢,我不攔你。但別把我的工廠當成你下一個故事的素材。」

周啟程也站起來,整理了一下袖口,像把談判的灰塵撣掉。「好。那我們就看結果。林小姐,慢慢來是很浪漫,可市場不浪漫。你輸不起。」

林予棠沒有再回頭。她走出咖啡館,外面的風比剛才更硬,像海面起了浪。顧沉舟跟在她身側,步伐不快,卻始終保持一個能隨時伸手的距離。

走到路口,林予棠忽然停下來,盯著銀行大樓。玻璃幕牆反射出他們兩個人的影子,一前一後,像一場臨時結盟。她突然問:「你剛才說靠人。你真的相信我能放手?」

顧沉舟沉默片刻,像在選詞。他的語言一向笨拙,卻不會敷衍。「我相信你會學。你現在已經在學。」

林予棠笑了一下,笑意很短。「那你呢?你會學什麼?」

顧沉舟看著她,眼神裡有一種不太熟練的柔軟。「學怎麼不只講勝負。」

他說完像覺得太直白,視線移開,落在遠處的工業園方向。那裡煙囪冒著淡淡的白,像有人還在加班,像整座城都睡不踏實。

林予棠的手機震動起來,是工廠的群訊息,連跳好幾條。她點開,看到採購主管急促的語音轉文字:主軸軸承那批貨,供應商說今晚不發了,說我們欠款沒結清,還說……還說有人出更高價把庫存全包了。

她的指尖一冷,像摸到那台停下的機床外殼。有人在截胡,而且手法很熟悉:出更高價,買走你最急需的東西,逼你停線,逼你違約,逼你去求。

她不用猜也知道是誰。

顧沉舟看她臉色變了,問:「怎麼?」

林予棠把手機遞給他。顧沉舟掃了一眼,眼神瞬間變得像出鞘的刀,卻沒有立刻爆發。他只說:「回廠。」

「回廠。」林予棠重複,像把自己從恐慌裡拽出來。她忽然想到許見微那句「要做就做真的」,也想到周啟程剛才的冷笑。她知道這不是偶然,是周啟程的下一步。他在逼她今晚就跪下,逼她把工匠學院變成笑話。

她坐進車裡,發動引擎。儀表台的光亮起來,像一排小小的指示燈。她看著前方路面,忽然覺得自己像回到那台機床前,紅色警示點在跳,但她不能再急停,也不能再硬扛。

顧沉舟坐在副駕,低聲說:「別怕。我們先把線保住,再談別的。」

林予棠握著方向盤,指節發白。「我不是怕停線。我怕的是……他能把所有人逼到只剩一種選擇。」

顧沉舟看著前方,語氣很平:「那就多做一種選擇出來。」

車子駛向工業園。夜色像一張越拉越緊的網,遠處廠房的燈光一盞盞亮起,像有人在黑暗裡點火。林予棠忽然意識到,真正的戰不是在咖啡館,不是在銀行,是在那條交付線上,在每一顆軸承、每一個工時、每一個願不願意留下的人身上。

她的手機又震動了一下,這次是許見微發來的訊息:你那份草案我改了兩處,今晚要開師傅會,你敢不敢來?另外,聽說軸承被截了。有人想玩陰的。

林予棠盯著那行字,心裡有一瞬間像被什麼點亮。不是安心,是一種更清醒的狠。她回覆:我到廠就去。師傅會照開,核心線照用。誰想玩陰的,我們就把燈全打開。

發完,她抬頭看前方。工廠的輪廓越來越近,像一頭舊獸伏在海風裡,傷痕累累,卻還在喘息。她忽然明白,今晚不只要交一份保交付方案,還要守住一條看不見的線:一旦退了,工匠學院就成了笑話,她也永遠學不會放手。

車子進入園區大門時,顧沉舟的手機響了。他接起來,只聽了兩句,眉頭就皺起來。掛斷後,他看向林予棠,聲音低沉:「銀行那邊剛通知,明早九點前要看到你們的供應鏈補救證明,否則直接啟動風險處置。」

林予棠踩下剎車,車燈照亮前方的廠牌。那幾個字在夜裡像一道冷硬的刻痕。她深吸一口氣,打開車門,冷風立刻灌進來,像一盆冰水澆在頭上。

她說:「那就一夜把證明做出來。」

顧沉舟下車,站在她身側,像一堵不會說話的牆。「我在。」

林予棠沒有看他,只往車間方向走。遠處傳來機器重新啟動的聲音,嗡鳴像心跳,也像戰鼓。她知道,周啟程已經把下一個局布好了:截供應、壓銀行、逼她選外包。她也知道,這一夜她必須在失控裡找回一點可控,但這次她不能靠一個人把所有按鈕都按下去。

她推開車間的門,熱浪和油味迎面撲來。燈光下,幾個老師傅正圍著一張桌子,許見微站在中間,手裡拿著筆,嘴裡正說著什麼,語氣尖得像刀,但眼神很亮。

看見林予棠進來,許見微停了一下,挑眉:「喲,首富千金親臨師傅會。你是來發指令的,還是來學怎麼求人?」

林予棠把包放下,拿出草案,平鋪在桌上,聲音平靜得像她已經在心裡打過一千次仗。「我來學怎麼一起扛。今晚開始,工匠學院試行不延後。交付線不停。軸承被截,我們換供應,或者自己做備選方案。你們告訴我,需要我放手哪一段,才能把人和機器都救回來。」

車間裡一瞬間安靜。許見微嘴角動了動,像想嘲諷,最後卻只吐出一句:「你終於不像在做PPT了。」

顧沉舟站在門口,沒有進來打擾,只看著這一幕。林予棠沒有回頭,但她能感覺到他的視線像一根繩,繫住她不讓她掉進慣性裡。

桌邊一個老技師咳了一聲,慢慢說:「林總,既然你說要真的,那就把那條老線拿出來。不是當教具,是當戰場。你敢讓學徒上,我們就敢教。但你得答應一件事:別出了事就拿數據砸人,先聽我們把話說完。」

林予棠的心臟像被人輕輕攥了一下。她知道這句話的重量比任何報表都重。她點頭,喉嚨乾得發痛:「我答應。」

許見微把筆啪地敲在桌上,像宣布開戰:「行,那今晚就別睡了。顧戰神,別站門口裝雕像,進來幫忙。你不是會打仗嗎?先把我們的補給線畫出來。」

顧沉舟走進來,目光掃過桌上的草案、工藝卡、供應商名單,像在看一張新的戰場地圖。他伸手按住其中一頁,聲音不大,卻讓人莫名想跟著做:「先列缺口。再列替代。每個缺口都要有兩條路。」

林予棠看著他們圍在同一張桌子前,忽然覺得自己一直追求的「可控」,也許不是把所有人按在同一節奏裡,而是讓每個人都知道自己該在哪裡用力。這種可控更難,因為它需要信任。

車間的機器聲越來越密,夜色在玻璃窗外沉下去。林予棠低頭寫下第一條缺口:主軸軸承。第二條:交付期內新增上機人手。第三條:銀行風險處置時間點。

她的筆尖停住,忽然想到一個更深的缺口:她和顧沉舟的這場閃婚,到底能不能承受這樣的夜,這樣的壓力,這樣的互相牽扯。她不敢抬頭去看他,怕看見某種她不敢承認的依賴。

許見微在旁邊冷不丁說:「林總,別發呆。你要量化,我給你量化。今晚開始,學徒上機名單我定,師傅帶誰我定,你別插手。你要是手癢想控制,就去跟銀行控,別來控我們。」

林予棠抬眼,與他對視。許見微的嘴毒仍在,但那雙眼裡有一種固執的善意,像一把磨得很亮的工具,鋒利卻不會亂砍。她深吸一口氣,點頭:「好。我不插手。但我要你保證,學徒上機不是做樣子,是能救交付的。」

許見微哼了一聲:「我才不做樣子。我做的是命。」

顧沉舟把一張紙推到林予棠面前,上面是他快速寫下的時間表:凌晨兩點前確定替代供應;四點前完成試裝與測試;六點前出具補救證明;八點前整理保交付方案;九點見銀行。

字跡冷硬,像他的人。

林予棠盯著那幾個時間點,心裡的焦慮又開始翻湧,卻不再像之前那樣無處安放。她把筆握緊,像握住一把可以用的刀。

車間的燈亮得刺眼,照出每個人臉上的疲憊,也照出某種被迫凝聚的決心。窗外遠處,海面看不見,但能聽見風的聲音像浪拍岸,一下又一下,催促著時間。

而在這催促裡,林予棠忽然明白周啟程真正的厲害不是他能截貨,而是他能把人逼到互相猜忌,逼到各自為戰。她今晚要做的,不只是拿到軸承,不只是寫出方案,而是讓這張桌子周圍的人願意站在同一邊。

她抬起頭,看向眾人,聲音不高卻清晰:「今晚如果我們撐過去,工匠學院就不是草案,是開始。如果撐不過去……」

她沒有說下去。因為那個結局太刺。

顧沉舟接過她未說完的話,語氣平得像在宣讀命令:「撐得過去。」

車間裡有人笑了一聲,很短,像緊張裡漏出的氣。許見微把袖子一捲:「行,戰神都放話了。那就干。」

就在這時,採購主管又衝進來,臉色發白:「林總,剛接到消息,那批軸承不是被買走,是被海關扣了,說有報關問題。供應商那邊讓我們自己想辦法。他們還暗示……暗示是有人舉報。」

林予棠的心猛地沉到底。舉報。海關。這不是簡單的截貨,是把事情推到更麻煩的層級。周啟程把局又往上抬了一層,讓她連用錢解決都變得困難。

顧沉舟的眼神瞬間變得極冷,像在腦子裡快速排兵布陣。許見微罵了一句髒話,卻很快冷靜下來:「行,這下真玩陰的了。林總,你還敢不敢不選外包?」

林予棠看著桌上的草案,看著那條時間表,看著一張張臉。她的焦慮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又被她硬生生按住。她聽見自己說,聲音有點啞,卻沒有退:「敢。越是這樣,越不能選。」

她轉向顧沉舟:「你說兩條路。現在,給我第三條。」

顧沉舟看著她,停了半秒,像在承認她終於把問題交給了別人。他點頭:「有。去找職校。」

林予棠一怔。

顧沉舟說:「職校有實訓中心,有備件渠道,也有跟海關、質檢打交道的人。你不是要跨界協作嗎?現在就是時候。你去找許見微的學校,拿他們的資源。我去找園區,把替代件的加工路線打通。今晚我們分頭。」

林予棠的心跳快得像要衝破胸腔。分頭意味著放手,意味著她不能盯著每個細節,不能把所有答案握在自己手裡。可她也知道,只有分頭,才有可能在九點前交出證明。

她看向許見微。許見微嘴角扯了一下,像在說你終於要來求我了,卻又很快把那點得意壓下去:「走吧,我帶你去。你別一進校門就拿數據砸主任,先學會說人話。」

林予棠深吸一口氣,拿起外套。她走到顧沉舟面前,停了一瞬,像想說什麼,最後只說:「小心。」

顧沉舟點頭,眼神沉穩:「你也是。別硬扛。」

他們擦肩而過的那一刻,林予棠忽然感覺到他手指輕輕碰了一下她的手背,短得像錯覺,卻熱得真實。她沒有回頭,因為她怕一回頭,自己就不敢走。

車間門再次被推開,冷風灌進來,像把夜的刀遞到她手上。她跟著許見微往外跑,心裡只剩下一個清晰的念頭:這一夜,如果她學會放手,那不是因為她變得不在乎,而是因為她終於開始相信,有些勝利不是一個人算出來的,是一群人一起磨出來的。

而周啟程的局,才剛剛露出真正的獠牙。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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