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 7 章
打印店玻璃把午餐區的人流映成一層晃動的影。
溫棠站在靠牆的自助終端旁，手指停在已暗下去的安全手機上，沒有立刻轉身。玻璃外，穿灰色衝鋒衣的男人第三次從同一張高腳桌旁經過，手裡拿著一杯未開封的冰美式；靠近扶梯口的女人低頭看手機，耳廓邊有一枚極小的骨傳導通訊器，反光只露出半點銀白。
不是園區白領。
真正來午餐的人不會端著一杯咖啡走三圈，也不會在擁擠的人流裡刻意保持兩米以上的視野空隙。
溫棠把視線收回來。
陸聞澈的截圖還停在訊息框裡。棠證共享池帳號，兩層跳板，最後落在“歷史顧問接口”。白名單備註四個字像細針扎進眼底。
照蘅資本。
沈既白的訊息則更短，冷得像刀口。
周特助失聯。補充材料接收方，晟啟資產服務。
兩條線在同一個時間點咬合，太整齊。整齊得不像偶然，更像有人故意把她推到一個結論前面，逼她在秦照蘅、沈氏、棠證之間選一個敵人。
溫棠從包裡取出一支一次性記錄筆，打開便簽紙，在最上方寫下三個詞。
晟啟。照蘅。周特助。
她沒有寫沈既白。
不是信任，是暫時不把他放進同一個嫌疑框。
有些人說謊時會躲開關鍵字，有些人會故意說得過滿。沈既白剛才的訊息裡，沒有替沈氏撇清，也沒有要求她交出A卷，只說周特助失聯。這種克制，在現在反而比任何保證都乾淨。
手機又震了一下。
陸聞澈發來一行字。
你在哪裡？別回公司。別用棠證內網。共享池已污染，我正在切隔離環境。
緊接著第二條。
有人五個月前部署過沉睡接口，名義是“投後合規顧問審計”。代碼很舊，但喚醒指令是今天上午十點四十七分，和你在沈氏B3開檔時間差兩分鐘。
溫棠看著那個時間。
十點四十七。
那時她和沈既白剛觸到S-0917被封存的邊緣。也就是說，棠證不是被臨時攻破，而是有人早就在她自己的公司裡埋了一扇門，只等她去碰那份舊檔。
她回覆。
建立證據隔離鏈。第一層摘要我已分兩份，不發本體。你封存今天所有權限調用，從顧問接口往前追到合同發起人，不要清理，不要反制。
陸聞澈幾乎秒回。
不反制？你知道它在我系統裡睡了五個月嗎？這不是蟲，是癌。
溫棠垂眼，指尖在螢幕上頓了半秒。
癌切得太急會出血。先取活檢。我要它活著把人帶出來。
那邊沉默了十幾秒。
陸聞澈回來的訊息短得像咬著牙。
知道。只封，不殺。你最好別讓我見到寫這段接口的人。
溫棠把對話備份到安全手機離線分區，又打開與沈既白的加密通道。
我不回公司。A卷本體不經任何線上傳輸。你給我二十八樓與B3門禁日誌哈希，不要原文，不要影像。
片刻後，沈既白回覆。
可以。
又過了兩秒。
董事會臨時凍結了我的三級以上調檔權。決議發起人掛名沈懷岳辦公室，實際送審路徑經過家族信託檔案室。周特助最後定位，也在那附近。
溫棠的眉心微微收緊。
家族信託檔案室。
這個地名在沈氏內部意味著另一套秩序。不是董事長辦公室能完全掌控的日常權限，也不是沈既白這種少東的明面繼承權，而是沈家老一輩資產、股權、風控舊案沉積下來的地方。真正的宮闈不在董事會桌面，而在那些帶著封條與授權章的檔案櫃後面。
她回覆。
你要去找周特助？
沈既白回得很快。
他若叛逃，會帶走更多補充材料。他若被迫，現在最危險。兩種情況都要找到。
溫棠盯著那行字，看了兩遍。
他沒有說“我要洗清沈氏”，也沒有說“你信我”。他只說要找到人。
她打字。
只交換日誌哈希。你不碰A卷，我不進沈氏系統。
沈既白回。
好。
隔了一瞬，又跳出一條。
你身後有尾巴。灰衝鋒衣，扶梯口女人。我的人只隔車，不靠近你。
溫棠抬眼，透過玻璃反光看到灰衝鋒衣正把冰美式放進垃圾桶，杯蓋甚至沒拆。他的手腕露出一截黑色錶帶，像園區安保常用的臨時通行定位腕帶，但錶面太乾淨，沒有長期摩擦痕跡。
她沒有回頭，只按下打印終端的退出鍵，取走一張普通發票紙作掩護，走出打印店。
午餐區喧嘩撲面而來。
咖啡香、加熱便當的塑料味、遠處烤肉店的油煙，混在玻璃穹頂下，形成一種近未來園區特有的熱鬧。每一張桌旁都有人談估值、談路演、談下一輪融資，語速很快，笑聲很短，像誰慢一秒就會被下一個風口拋下。
溫棠沿著最擁擠的通道往前走。
她選擇人最多的地方，不是為了安全，而是為了讓跟蹤者暴露節奏。真正的跟蹤在空曠處容易，在人流裡反而要做選擇。灰衝鋒衣沒有進入她身後三米，而是繞到右側奶茶店前；扶梯口女人收起手機，改走左側通道。兩人不是同一組臨時人員，他們互相不看，卻保持著一個能包住出口的扇形。
晟啟的人，或者比晟啟更上層的人。
溫棠走到午餐區中央時，手機彈出一條新提醒。
便利櫃投遞異常。
她心底一沉，點開。
收件人：陸先生。櫃機：第三備份點旁二十四小時便利櫃。狀態：快件已入櫃後被系統標記二次開門，操作員身份待核驗。
時間是三分鐘前。
那枚冷卡。
溫棠停在一家關東煮攤位旁，抬手拿了一個紙杯，像是在猶豫要不要買單。她腦子裡迅速拉出地圖。從打印店到便利櫃直線距離一點六公里，中間隔著兩個園區出口和一段地下連廊。如果她現在過去，身後兩個尾巴一定會跟。若冷卡已經被取走，過去只會把自己送進對方設好的下一個框。
她把提醒截圖轉給陸聞澈。
第三備份點便利櫃二次開門。不要親自去。
陸聞澈回了一個定位請求，被她拒掉。
下一秒，他直接打來語音。
溫棠接起，沒有開口。
陸聞澈的聲音壓得很低，背景裡有服務器風扇的嗡鳴，他應該在某個臨時機房或安全屋裡。
“我沒去。櫃機攝像頭我能調，但我不碰原始視頻，只拿公開API的狀態回執。你那份冷卡如果被開過，我會把整個櫃機事件做存證。”
“做，但不要用棠證主鏈。”
“我知道。”陸聞澈冷冷道，“自家水管裡混了泥，我不會用它洗證物。我搭了一條臨時隔離鏈，三節點，兩個境外時間源，一個本地公證時間戳。你只要把A卷第一層哈希給我，我可以做錨定，不需要本體。”
溫棠看著紙杯裡升起的白汽。
“不給原始摘要。給截斷校驗，前後各十二位。”
陸聞澈安靜了一秒，像是被她這種不信任刺到，又像是認可這種不信任在技術上正確。
“行。你現在只信數學，不信人，我接受。”
“我信你保日誌。”溫棠說。
這句話不算安慰，卻讓電話那頭的風扇聲裡多了一點停頓。
陸聞澈再開口時，聲音更啞。
“棠棠，顧問接口的代碼不是秦照蘅寫的，也不像她團隊的風格。她的人做事愛留可被解釋的合規層，這段太髒，像是拿她舊白名單當殼。可合同發起方……的確走過照蘅資本的投後郵箱。”
“郵箱能被代管。”
“所以我在追合同簽核鏈。還有一件事。”陸聞澈語速慢下來，“共享池帳號調過一次清算表模板。文件名不是S-0917，是QSB-2016-R3。”
溫棠握著紙杯的手指一緊。
清算表。
父親讓她別信清算表。秦照蘅說當年簽的是七十二小時債務重整，不是即時清算。現在棠證內部被污染的顧問接口，偏偏調過清算表模板。
“R3是第三版？”她問。
“照版本命名是。但我查到一個殘留引用，R3之前還有R2B，不在現有目錄裡。像被刪過，又像從來沒正式入庫。”
溫棠低聲道：“保留殘留引用，封存。”
“已經封了。”陸聞澈頓了頓，“還有，R3模板的生成器帶一個老式企業CA簽章模組。那模組十年前常用，現在基本淘汰。它能把簽名頁作為合法附件掛到新結論後面，看起來像同一套文件。”
簽名頁是真的，結論是假的。
溫棠閉了閉眼。
真簽名被接到假結論後，清算表再由R3版本輸出，一切就能在流程上顯得合法。若外部投資人或法院只看最後封包，看到的就是一份“各方已簽字確認即時清算”的完整檔案。
棠盛不是倒在債務上，是倒在版本號裡。
她剛要說話，安全手機又震動。
沈既白傳來一組哈希，附帶一句。
B3門禁、二十八樓會議室外廊、董事長辦公系統調檔請求，三組日誌已錨定。周特助最後門禁在家族信託檔案室外，十一點三十二分。此後他的工牌被遠端註銷。
溫棠把哈希轉存，沒有回覆。十幾秒後，沈既白又發來一張模糊的內部流程截圖，內容被他處理到只剩版本號與時間欄。
S-0917補充材料引用舊清算表版本：QSB-2016-R3。
同一個版本號。
溫棠的呼吸在那一刻停了一拍。
陸聞澈在電話那邊聽見她沉默，立刻問：“怎麼了？”
“沈既白那邊也查到R3。”她說，“周特助交給晟啟的補充材料，引用的是同一個版本。”
陸聞澈低罵了一聲。
“這就不是棠證內部污染，是有人用同一套舊模板同時打沈氏和你。棠棠，這個版本如果能找到上鏈記錄，至少能證明它不是原始清算表。”
上鏈記錄。
溫棠猛地想起秦照蘅那通被打斷的電話。她沒有說原始校驗短語在哪裡，卻特別提醒不要信任何主動給第二層解法的人。那意味著第二層裡很可能藏著能校驗原始版本的東西，而對方會用假短語引導她重排目錄。
“不找第二層。”溫棠說，“先找R3的生成時間和簽核鏈。”
“我在做。”
電話那頭忽然傳來鍵盤敲擊聲，密而急，像一場被壓住聲音的暴雨。陸聞澈的呼吸越來越重，過了半分鐘，他說：“找到了半截。”
溫棠沒有催。
陸聞澈咬著字：“QSB-2016-R3生成時間二〇一六年九月十七日凌晨零點三十六分。上鏈錨定時間……同日凌晨零點四十二分。鏈不是棠證，棠證那時還不存在，是滬上早期一條聯盟存證鏈，節點裡有照蘅資本、沈氏風控、晟啟前身公司，還有三家會計師事務所。”
溫棠的耳邊一瞬間安靜下去。
二〇一六年九月十七日。
S-0917。
不是沈氏單方檔案命名，不只是父親最後寫入時間，也是一份清算表被重新生成並上鏈的時間。父親把這個日期藏在A卷文件頭裡，是要她回來找那一刻，而不是找某一個人。
午餐區的喧囂重新湧入耳中時，溫棠看見灰衝鋒衣正在接近。
他的步伐不再繞行，右手伸進外套內側，臉上沒有表情。扶梯口的女人也從另一側靠攏，像兩扇慢慢合上的門。
溫棠把紙杯放到攤位上，低聲對陸聞澈說：“封存你剛才查到的，不要發給任何人。便利櫃那份可能已經暴露，讓它暴露。”
“你要做什麼？”
“看誰來拿空盒。”
她掛斷電話，轉身走向午餐區後側的消防通道。
灰衝鋒衣立刻加快半步。
就在這時，前方人群忽然一陣騷動。一名外賣騎手的保溫箱被撞翻，湯汁灑了一地，幾個白領低呼著後退，通道瞬間被堵住。灰衝鋒衣不得不停下，扶梯口女人也被人群擠偏。
溫棠抬眼，看見不遠處的玻璃門外，一輛黑色車輛緩慢滑過。
車窗沒有降下。
但她知道那是沈既白的人。
他果然只隔車，不靠近她。
溫棠沒有停留，借著人群混亂進入消防通道，沿樓梯下到地下一層。牆面感應燈一盞盞亮起，冷光把她的影子拉得細長。她走到轉角處時，手機又震了一下。
這一次不是陸聞澈，也不是沈既白。
是一個陌生號碼發來的圖片。
圖片裡是一只便利櫃打開的格口，裡面空空如也。格口邊緣貼著一張被折過的便簽，便簽上有一行手寫字。
字跡清瘦，筆鋒溫和，和她記憶裡父親在舊書扉頁上寫給她的生日祝福一模一樣。
棠棠，別追R3，去找R2B。
下面還有半句，像是被人匆忙撕掉前留下的殘痕。
原始校驗短語在……
溫棠站在靠牆的自助終端旁，手指停在已暗下去的安全手機上，沒有立刻轉身。玻璃外，穿灰色衝鋒衣的男人第三次從同一張高腳桌旁經過，手裡拿著一杯未開封的冰美式；靠近扶梯口的女人低頭看手機，耳廓邊有一枚極小的骨傳導通訊器，反光只露出半點銀白。
不是園區白領。
真正來午餐的人不會端著一杯咖啡走三圈，也不會在擁擠的人流裡刻意保持兩米以上的視野空隙。
溫棠把視線收回來。
陸聞澈的截圖還停在訊息框裡。棠證共享池帳號，兩層跳板，最後落在“歷史顧問接口”。白名單備註四個字像細針扎進眼底。
照蘅資本。
沈既白的訊息則更短，冷得像刀口。
周特助失聯。補充材料接收方，晟啟資產服務。
兩條線在同一個時間點咬合，太整齊。整齊得不像偶然，更像有人故意把她推到一個結論前面，逼她在秦照蘅、沈氏、棠證之間選一個敵人。
溫棠從包裡取出一支一次性記錄筆，打開便簽紙，在最上方寫下三個詞。
晟啟。照蘅。周特助。
她沒有寫沈既白。
不是信任，是暫時不把他放進同一個嫌疑框。
有些人說謊時會躲開關鍵字，有些人會故意說得過滿。沈既白剛才的訊息裡，沒有替沈氏撇清，也沒有要求她交出A卷，只說周特助失聯。這種克制，在現在反而比任何保證都乾淨。
手機又震了一下。
陸聞澈發來一行字。
你在哪裡？別回公司。別用棠證內網。共享池已污染，我正在切隔離環境。
緊接著第二條。
有人五個月前部署過沉睡接口，名義是“投後合規顧問審計”。代碼很舊，但喚醒指令是今天上午十點四十七分，和你在沈氏B3開檔時間差兩分鐘。
溫棠看著那個時間。
十點四十七。
那時她和沈既白剛觸到S-0917被封存的邊緣。也就是說，棠證不是被臨時攻破，而是有人早就在她自己的公司裡埋了一扇門，只等她去碰那份舊檔。
她回覆。
建立證據隔離鏈。第一層摘要我已分兩份，不發本體。你封存今天所有權限調用，從顧問接口往前追到合同發起人，不要清理，不要反制。
陸聞澈幾乎秒回。
不反制？你知道它在我系統裡睡了五個月嗎？這不是蟲，是癌。
溫棠垂眼，指尖在螢幕上頓了半秒。
癌切得太急會出血。先取活檢。我要它活著把人帶出來。
那邊沉默了十幾秒。
陸聞澈回來的訊息短得像咬著牙。
知道。只封，不殺。你最好別讓我見到寫這段接口的人。
溫棠把對話備份到安全手機離線分區，又打開與沈既白的加密通道。
我不回公司。A卷本體不經任何線上傳輸。你給我二十八樓與B3門禁日誌哈希，不要原文，不要影像。
片刻後，沈既白回覆。
可以。
又過了兩秒。
董事會臨時凍結了我的三級以上調檔權。決議發起人掛名沈懷岳辦公室，實際送審路徑經過家族信託檔案室。周特助最後定位，也在那附近。
溫棠的眉心微微收緊。
家族信託檔案室。
這個地名在沈氏內部意味著另一套秩序。不是董事長辦公室能完全掌控的日常權限，也不是沈既白這種少東的明面繼承權，而是沈家老一輩資產、股權、風控舊案沉積下來的地方。真正的宮闈不在董事會桌面，而在那些帶著封條與授權章的檔案櫃後面。
她回覆。
你要去找周特助？
沈既白回得很快。
他若叛逃，會帶走更多補充材料。他若被迫，現在最危險。兩種情況都要找到。
溫棠盯著那行字，看了兩遍。
他沒有說“我要洗清沈氏”，也沒有說“你信我”。他只說要找到人。
她打字。
只交換日誌哈希。你不碰A卷，我不進沈氏系統。
沈既白回。
好。
隔了一瞬，又跳出一條。
你身後有尾巴。灰衝鋒衣，扶梯口女人。我的人只隔車，不靠近你。
溫棠抬眼，透過玻璃反光看到灰衝鋒衣正把冰美式放進垃圾桶，杯蓋甚至沒拆。他的手腕露出一截黑色錶帶，像園區安保常用的臨時通行定位腕帶，但錶面太乾淨，沒有長期摩擦痕跡。
她沒有回頭，只按下打印終端的退出鍵，取走一張普通發票紙作掩護，走出打印店。
午餐區喧嘩撲面而來。
咖啡香、加熱便當的塑料味、遠處烤肉店的油煙，混在玻璃穹頂下，形成一種近未來園區特有的熱鬧。每一張桌旁都有人談估值、談路演、談下一輪融資，語速很快，笑聲很短，像誰慢一秒就會被下一個風口拋下。
溫棠沿著最擁擠的通道往前走。
她選擇人最多的地方，不是為了安全，而是為了讓跟蹤者暴露節奏。真正的跟蹤在空曠處容易，在人流裡反而要做選擇。灰衝鋒衣沒有進入她身後三米，而是繞到右側奶茶店前；扶梯口女人收起手機，改走左側通道。兩人不是同一組臨時人員，他們互相不看，卻保持著一個能包住出口的扇形。
晟啟的人，或者比晟啟更上層的人。
溫棠走到午餐區中央時，手機彈出一條新提醒。
便利櫃投遞異常。
她心底一沉，點開。
收件人：陸先生。櫃機：第三備份點旁二十四小時便利櫃。狀態：快件已入櫃後被系統標記二次開門，操作員身份待核驗。
時間是三分鐘前。
那枚冷卡。
溫棠停在一家關東煮攤位旁，抬手拿了一個紙杯，像是在猶豫要不要買單。她腦子裡迅速拉出地圖。從打印店到便利櫃直線距離一點六公里，中間隔著兩個園區出口和一段地下連廊。如果她現在過去，身後兩個尾巴一定會跟。若冷卡已經被取走，過去只會把自己送進對方設好的下一個框。
她把提醒截圖轉給陸聞澈。
第三備份點便利櫃二次開門。不要親自去。
陸聞澈回了一個定位請求，被她拒掉。
下一秒，他直接打來語音。
溫棠接起，沒有開口。
陸聞澈的聲音壓得很低，背景裡有服務器風扇的嗡鳴，他應該在某個臨時機房或安全屋裡。
“我沒去。櫃機攝像頭我能調，但我不碰原始視頻，只拿公開API的狀態回執。你那份冷卡如果被開過，我會把整個櫃機事件做存證。”
“做，但不要用棠證主鏈。”
“我知道。”陸聞澈冷冷道，“自家水管裡混了泥，我不會用它洗證物。我搭了一條臨時隔離鏈，三節點，兩個境外時間源，一個本地公證時間戳。你只要把A卷第一層哈希給我，我可以做錨定，不需要本體。”
溫棠看著紙杯裡升起的白汽。
“不給原始摘要。給截斷校驗，前後各十二位。”
陸聞澈安靜了一秒，像是被她這種不信任刺到，又像是認可這種不信任在技術上正確。
“行。你現在只信數學，不信人，我接受。”
“我信你保日誌。”溫棠說。
這句話不算安慰，卻讓電話那頭的風扇聲裡多了一點停頓。
陸聞澈再開口時，聲音更啞。
“棠棠，顧問接口的代碼不是秦照蘅寫的，也不像她團隊的風格。她的人做事愛留可被解釋的合規層，這段太髒，像是拿她舊白名單當殼。可合同發起方……的確走過照蘅資本的投後郵箱。”
“郵箱能被代管。”
“所以我在追合同簽核鏈。還有一件事。”陸聞澈語速慢下來，“共享池帳號調過一次清算表模板。文件名不是S-0917，是QSB-2016-R3。”
溫棠握著紙杯的手指一緊。
清算表。
父親讓她別信清算表。秦照蘅說當年簽的是七十二小時債務重整，不是即時清算。現在棠證內部被污染的顧問接口，偏偏調過清算表模板。
“R3是第三版？”她問。
“照版本命名是。但我查到一個殘留引用，R3之前還有R2B，不在現有目錄裡。像被刪過，又像從來沒正式入庫。”
溫棠低聲道：“保留殘留引用，封存。”
“已經封了。”陸聞澈頓了頓，“還有，R3模板的生成器帶一個老式企業CA簽章模組。那模組十年前常用，現在基本淘汰。它能把簽名頁作為合法附件掛到新結論後面，看起來像同一套文件。”
簽名頁是真的，結論是假的。
溫棠閉了閉眼。
真簽名被接到假結論後，清算表再由R3版本輸出，一切就能在流程上顯得合法。若外部投資人或法院只看最後封包，看到的就是一份“各方已簽字確認即時清算”的完整檔案。
棠盛不是倒在債務上，是倒在版本號裡。
她剛要說話，安全手機又震動。
沈既白傳來一組哈希，附帶一句。
B3門禁、二十八樓會議室外廊、董事長辦公系統調檔請求，三組日誌已錨定。周特助最後門禁在家族信託檔案室外，十一點三十二分。此後他的工牌被遠端註銷。
溫棠把哈希轉存，沒有回覆。十幾秒後，沈既白又發來一張模糊的內部流程截圖，內容被他處理到只剩版本號與時間欄。
S-0917補充材料引用舊清算表版本：QSB-2016-R3。
同一個版本號。
溫棠的呼吸在那一刻停了一拍。
陸聞澈在電話那邊聽見她沉默，立刻問：“怎麼了？”
“沈既白那邊也查到R3。”她說，“周特助交給晟啟的補充材料，引用的是同一個版本。”
陸聞澈低罵了一聲。
“這就不是棠證內部污染，是有人用同一套舊模板同時打沈氏和你。棠棠，這個版本如果能找到上鏈記錄，至少能證明它不是原始清算表。”
上鏈記錄。
溫棠猛地想起秦照蘅那通被打斷的電話。她沒有說原始校驗短語在哪裡，卻特別提醒不要信任何主動給第二層解法的人。那意味著第二層裡很可能藏著能校驗原始版本的東西，而對方會用假短語引導她重排目錄。
“不找第二層。”溫棠說，“先找R3的生成時間和簽核鏈。”
“我在做。”
電話那頭忽然傳來鍵盤敲擊聲，密而急，像一場被壓住聲音的暴雨。陸聞澈的呼吸越來越重，過了半分鐘，他說：“找到了半截。”
溫棠沒有催。
陸聞澈咬著字：“QSB-2016-R3生成時間二〇一六年九月十七日凌晨零點三十六分。上鏈錨定時間……同日凌晨零點四十二分。鏈不是棠證，棠證那時還不存在，是滬上早期一條聯盟存證鏈，節點裡有照蘅資本、沈氏風控、晟啟前身公司，還有三家會計師事務所。”
溫棠的耳邊一瞬間安靜下去。
二〇一六年九月十七日。
S-0917。
不是沈氏單方檔案命名，不只是父親最後寫入時間，也是一份清算表被重新生成並上鏈的時間。父親把這個日期藏在A卷文件頭裡，是要她回來找那一刻，而不是找某一個人。
午餐區的喧囂重新湧入耳中時，溫棠看見灰衝鋒衣正在接近。
他的步伐不再繞行，右手伸進外套內側，臉上沒有表情。扶梯口的女人也從另一側靠攏，像兩扇慢慢合上的門。
溫棠把紙杯放到攤位上，低聲對陸聞澈說：“封存你剛才查到的，不要發給任何人。便利櫃那份可能已經暴露，讓它暴露。”
“你要做什麼？”
“看誰來拿空盒。”
她掛斷電話，轉身走向午餐區後側的消防通道。
灰衝鋒衣立刻加快半步。
就在這時，前方人群忽然一陣騷動。一名外賣騎手的保溫箱被撞翻，湯汁灑了一地，幾個白領低呼著後退，通道瞬間被堵住。灰衝鋒衣不得不停下，扶梯口女人也被人群擠偏。
溫棠抬眼，看見不遠處的玻璃門外，一輛黑色車輛緩慢滑過。
車窗沒有降下。
但她知道那是沈既白的人。
他果然只隔車，不靠近她。
溫棠沒有停留，借著人群混亂進入消防通道，沿樓梯下到地下一層。牆面感應燈一盞盞亮起，冷光把她的影子拉得細長。她走到轉角處時，手機又震了一下。
這一次不是陸聞澈，也不是沈既白。
是一個陌生號碼發來的圖片。
圖片裡是一只便利櫃打開的格口，裡面空空如也。格口邊緣貼著一張被折過的便簽，便簽上有一行手寫字。
字跡清瘦，筆鋒溫和，和她記憶裡父親在舊書扉頁上寫給她的生日祝福一模一樣。
棠棠，別追R3，去找R2B。
下面還有半句，像是被人匆忙撕掉前留下的殘痕。
原始校驗短語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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