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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

岸燈未眠 · 橘子味的夏天 · 4,973 字 · 2026-05-22
冰塊在玻璃杯裡輕輕一碰,聲音清脆得不合時宜。

茶餐廳裡的電視仍無聲播放著晚間新聞,收銀台旁的點單機吐出一張新票,店員喊了一聲“叉燒飯一份”,油煙味和凍檸茶的檸檬香混在一起,熱鬧得像什麼都沒有發生。

可靠窗第三張桌前,時間像被雨水凍住了。

林知夏的手腕還被周嶼白按著。

他的指腹很涼,力道克制,沒有讓她疼,卻足以阻止她碰到桌中央那枚U盤。方澤明拿著手機,臉色比窗外的雨幕還沉,匿名訊息停在屏幕上,白底黑字,像一枚釘子釘進三個人的視線裡。

東西交出去,你們三個誰都別想把貨救回來。

林知夏心裡那股火幾乎要衝上喉嚨。

她猛地看向玻璃門外。那個戴黑色鴨舌帽的男人已經混入地鐵口的人潮,雨傘、背包、外賣箱、拖著行李箱的人把他的背影切得支離破碎。她下意識要起身,椅子剛往後挪了一寸,周嶼白按著她手腕的手收緊了些。

“坐下。”

兩個字,很低,卻不容反駁。

林知夏咬牙:“他在偷拍。”

“他就是要你追出去。”周嶼白的目光仍停在門外,聲音卻穩得像冰面,“地鐵口人多,雨天監控反光,對方只要摔一下,或者丟一部手機在你腳邊,你今晚就會從當事人變成糾紛方。”

方澤明冷笑了一聲,卻笑得很乾:“周顧問,這時候還能想這麼多,你是不是出門之前連自己被撞後的責任劃分都預演過?”

周嶼白沒有理他的刺,轉頭看向他:“手機放桌上,別刪,別回,不要截圖後轉發微信。”

方澤明臉上的笑徹底沒了:“你命令誰呢?”

“你如果還想自保,就照做。”周嶼白說,“現在這條訊息和U盤交接是同一條證據鏈。你一回復,對方就知道你慌了。你一轉發,原始接收狀態就被污染。”

林知夏聽到“證據鏈”三個字,胸口那團亂火被硬生生壓下去一截。她盯著U盤,手指慢慢蜷起,又放開。

她已經不是三年前那個只會在校門口等一個解釋,最後連背影都沒追上的人了。也不是父親工廠倒下那天,只知道抱著一箱被退回樣品站在倉庫門口發抖的人。

她要救貨,也要把那些人從陰影裡拖出來。

“我錄。”她說。

周嶼白看了她一眼。

林知夏把手機固定在桌邊,鏡頭先對準桌面上的U盤、方澤明的手機屏幕,再掃過三人所坐位置和窗外店招。她報出時間、地點,聲音還有一絲繃緊,卻很清楚:“二十一點三十三分,龍華民治地鐵站B口旁老茶餐廳。方澤明自願提供三年前相關錄音U盤,同時收到匿名威脅訊息。現在開始記錄交接過程。”

方澤明的眼神動了動,像是第一次真正把她放在一個談判對手以外的位置上看。

“林知夏,”他壓低聲音,“你真不怕嗎?”

“怕。”林知夏看著他,“但我更怕我的貨、我的工廠、我爸留下來的東西,又被一句‘流程混亂’糊過去。”

方澤明沉默了。

雨水拍在玻璃上,啪啪作響。窗外地鐵口的燈牌亮著冷白的光,人潮像一條不停流動的河,剛才那個黑帽男人已經完全看不見。

周嶼白拿出一次性紙巾,隔著紙巾把U盤推到桌邊,又從包裡取出一個小號透明密封袋。林知夏把鏡頭靠近,拍下U盤外觀。那是一枚普通黑色U盤,邊角有磨損,背面貼著一小片泛黃標籤,上面用黑色記號筆寫著“2019-11”。

那一瞬間,林知夏的呼吸停了一下。

2019年11月。

殘頁上的批次號,也是這個時間。

周嶼白也看見了。他眼底像有什麼東西沉下去,卻只說:“方澤明,說清楚來源。”

方澤明用舌尖頂了頂腮幫,像在衡量還能隱瞞多少。最後他把杯子推遠,身子微微前傾。

“那年年底,林家的廠出事前後,跨境圈裡有一批退貨突然流出來。標簽、外箱、授權文件亂七八糟,有一部分貨被拆成散件,掛到幾個分銷號下面賣。我那時候剛做平台,缺貨源,梁素芬帶人找過我,說有一批尾貨能低價清,合法清庫,只要走澤明渠道。”

“你就信了?”林知夏冷冷問。

方澤明扯了下嘴角:“那時候我二十幾號員工等著發工資,平台流量買了,倉租押了三個月。她拿出來的資料上有供應商章、有出庫單、有中轉單,還有一份合規審核意見。我不是今天才懂規則的人,可那時候,我選了對自己最有利的答案。”

他說得不輕鬆,但也沒有把自己說成無辜。

這反倒讓林知夏胸口更悶。

“後來呢?”

“後來那批貨出問題,海外買家投訴授權不完整,有幾個店被封,供應商追責。梁素芬失聯,恆啟把合同文件補了一版新的,來源被改成林家工廠和一個外部合規簽字。再後來,林家的廠倒了,周家那邊的人也離開了圈子。”方澤明看了周嶼白一眼,“我那時候想過查,但查下去,第一個被拖出來的就是我。”

周嶼白的下頜線微微繃緊。

“錄音怎麼來的?”

“梁素芬找我那晚,我多留了個心眼。”方澤明說,“我用舊手機錄了一段。不是為了正義,是怕以後被人卸磨殺驢。結果真用上了。”

林知夏諷刺地笑了一下:“市場只相信勝者,對吧?”

方澤明垂了下眼:“市場也相信把柄。”

這句話落下後,三人之間短暫無聲。

周嶼白把密封袋封好,在封口處寫下時間和交接人,又讓方澤明在一張餐巾紙背面簡短寫下“自願提供”,簽名。方澤明看著那張廉價餐巾紙,眉頭皺起:“你就讓我簽這個?”

“正式筆錄去派出所做。”周嶼白說,“現在先固定你說過這件事。”

“你們要報警?”方澤明立刻警覺。

林知夏看著他:“你怕了?”

“廢話。”方澤明聲音壓得更低,“我不是單身英雄,林知夏。我公司還有三十多人,今天晚上如果消息傳出去,明天供應商就會堵門。你可以為你爸的廠拼命,我也得保我的人吃飯。”

“所以你一邊怕,一邊把我往坑裡推?”林知夏眼裡有火,“截流我的訂單,盯我的供應商報價,用平台流量壓我,你保你的飯碗,我就該活該?”

方澤明被她堵得一時說不出話,半晌才低聲道:“我沒說你活該。”

“那就拿出合作的樣子。”周嶼白打斷他們,“你今晚提供三件事。第一,外包車隊合同和聯繫人。第二,昨晚異常加急費的付款憑證。第三,梁素芬近半年和你公司任何人的往來記錄。”

方澤明抬頭:“你把我公司當你資料室?”

“你可以不給。”周嶼白平靜地說,“那我們只能根據現有線索判斷,你的平台車輛參與轉移材料,你本人持有關鍵錄音卻未及時披露。到時候,不是你選擇合作,而是別人選擇怎麼寫你。”

方澤明死死盯著他。

兩個男人隔著一張沾著茶漬的餐桌對視。方澤明眼裡有怒意,也有被逼到角落的防備;周嶼白則像一扇關緊的門,情緒都藏在門後,但誰都知道那後面並不是空的。

最後,方澤明拿起手機,手指剛動,周嶼白立刻道:“先錄屏保存匿名訊息。”

方澤明閉了閉眼:“行,周老師。”

林知夏差點被他那句陰陽怪氣的“周老師”弄得想笑,可笑意還沒到嘴角,手機震了一下。

是許棠。

她接起來,還沒開口,許棠那邊先傳來壓低卻急促的聲音,背景有直播間音樂和鍵盤敲擊聲。

“知夏,你們那邊還活著嗎?我這邊快成辟謠專場了。”

林知夏心口一緊:“直播間怎麼了?”

“有人刷屏說知遠貨被扣是因為假證書,還說你拿不出授權,準備卷款跑路。更離譜的還有人說我們今晚不開倉發貨,是因為老闆跟競爭對手私下談判賣公司。”許棠深吸一口氣,又飛快補了一句,“我剛剛說了,知遠所有產品都有可追溯批次,售後照常,今晚直播福利照發不誤,誰再造謠我就請他喝一杯法務調的凍檸茶。”

林知夏握著手機的手一緊。

對方不只盯著他們的會面,也開始打她的口碑。

“棠棠,先別硬剛。”林知夏說,“把刷屏帳號截圖,保存進場時間、話術、ID,別封太快,讓小楊抓一下來源。”

“收到。”許棠語氣故作輕鬆,“我已經讓主播助理盯著了。放心,我這張嘴,平時能賣貨,關鍵時候也能擋子彈。你們別在外面演警匪片,尤其是某位周顧問,麻煩保護好我家老闆,她還欠我三個月加雞腿的提成。”

林知夏下意識看了周嶼白一眼。

周嶼白似乎聽見了許棠的聲音,只淡淡道:“告訴她,直播間不要提海關、扣貨、調查,只說例行批次核驗。所有說法保持一致。”

許棠在電話那頭立刻道:“聽見了聽見了,周顧問這種語氣,很適合去做機場廣播,冷靜到飛機延誤三小時乘客都不敢鬧。”

緊繃的氣氛終於被她撬開一道縫。

林知夏勉強笑了一下:“辛苦你。”

“少煽情。”許棠說,“你給我平安回來,比什麼都強。”

電話掛斷後,林知夏屏幕上又彈出一條母親的消息。

你小姨介紹的男孩子週六有空,媽媽把你微信推給他?女孩子不要總熬夜做生意,身邊還是要有人照顧。

林知夏看著那行字,心裡忽然酸了一下,又很快把屏幕按滅。

眼前這一桌U盤、威脅訊息、舊案錄音,比相親要荒唐,也比任何催婚都更像她的人生。

周嶼白的手機在此時震動。

他接起來:“小楊。”

那頭聲音不大,但林知夏聽出來是那個做技術協助的年輕人。周嶼白開了免提。

“周哥,我先說幾個點。匿名郵件那邊,郵件頭有一段中轉節點很乾淨,像是借海外跳板,但觸發時間很怪。你們在平台後台提交補件後十五分鐘內,有人用一個內部查詢工具打開過知遠那票貨的授權鏈狀態,之後匿名郵件發出。”

林知夏的背脊一涼:“平台內部?”

“未必是正式員工,也可能是外包客服、服務商帳號或者被借用的權限。”小楊說,“還有剛才你們發我的黑帽男照片,我比對了餐廳門口公共攝像頭截圖,不清晰,但他從B口下去後沒有進閘,繞到另一個出口上了路邊一輛網約車。車牌我還在查。”

周嶼白問:“訊息來源?”

“方總收到的那條短信是虛擬號段轉發,短時間追不到人。但發送窗口和你們被拍照的時間差不到兩分鐘。”小楊頓了頓,“也就是說,偷拍的人很可能只是回傳現場畫面,真正發訊息的人在另一端看著。”

方澤明罵了一句很低的髒話。

周嶼白看了他一眼:“你公司有誰知道你今晚來這裡?”

方澤明臉色難看:“我只跟助理說晚上見個供應商,不說地點。”

“你的車?”

“沒開,打車來的。”

“手機定位共享、日程、企業微信打卡?”

方澤明的表情僵了一下。

周嶼白不用他回答,已經明白了。

“小楊,”他說,“盯方澤明公司企業工具的異常登錄,尤其是車隊調度、財務付款、客戶資料查詢。不要進行非法入侵,只查他能授權給你的部分。”

方澤明冷著臉:“我還沒授權。”

周嶼白看著他。

方澤明僵持三秒,最後咬牙:“等會我發你臨時授權郵件。只限今晚,只限這幾個模塊。”

“可以。”周嶼白說,“現在轉移。”

林知夏看向窗外:“去哪?”

“你公司不安全,方澤明公司也不安全。”周嶼白把密封好的U盤放入自己的內袋,“去我常用的合規工作室。樓下有監控,進出登記,電腦不連公共網。U盤只在隔離機上讀。”

方澤明挑眉:“周顧問,你還真有安全屋?”

“只是辦公室。”周嶼白起身,“走後門。”

他們沒有從正門離開。茶餐廳後面連著一條狹窄小巷,地面積著雨水和油污,牆上空調外機滴滴答答往下落水。店員忙著收桌,沒注意他們三人從廚房旁邊的小門出去。

雨比剛才更密了。

林知夏撐開傘,傘面剛被雨點打響,周嶼白已經站到她外側,隔開巷口來往的人。他的動作很自然,像只是選了一個方便觀察的位置,沒有半句多餘的話。

可林知夏偏偏看見了。

她忽然想起很多個深夜,自己在匿名論壇上抱怨供應商臨時漲價、客戶惡意退款、匯率一夜跌掉半個月利潤時,那個叫“潮汐以北”的人總會在凌晨回她。

別急,先把可控的事列出來。人會被情緒拖走,文件不會。

今晚周嶼白也說了類似的話。

別上去。別回。先保全。

林知夏看著他的側臉,雨水沿著他傘骨落下,在路燈下連成細線。她心裡那個疑問越來越清晰,卻像被眼前的危機壓著,暫時無法問出口。

她只能跟著他上車。

合規工作室在不遠處一棟舊寫字樓裡,樓下是幾家做物流和外貿報關的小公司。夜裡十點多,走廊燈有兩盞壞了,牆上貼滿展會海報、海運拼箱廣告和“歐盟CE認證加急辦理”的小卡片。電梯裡有淡淡的潮味,樓層數字一格一格往上跳,像倒計時。

周嶼白的辦公室不大,乾淨得近乎冷清。白板上貼著幾張流程圖,桌上有兩台電腦,一台主機明顯沒有接網線。角落文件櫃上貼著標籤:合同、授權、物流、異常案例。

方澤明環視一圈:“你這地方,比我財務室還像審訊室。”

“所以適合聽錄音。”周嶼白說。

林知夏把手機錄影重新打開。周嶼白戴上手套,拆開密封袋,將U盤插入隔離機。電腦風扇轉動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楚。

屏幕上很快出現一個音頻文件。

文件名是一串日期:20191123-梁。

林知夏的手指攥緊了椅背。

周嶼白點開前,停了一下。

他沒有看方澤明,而是看向林知夏:“如果內容涉及你父親,你可以隨時叫停。”

這句話很輕,卻讓林知夏喉嚨一哽。

她抬起眼:“周嶼白,如果涉及你父親呢?”

他沉默半秒,才說:“也聽完。”

音頻開始播放。

最初是雜音,像手機藏在口袋裡,布料摩擦聲、椅腳聲、遠處有人說粵語點餐。幾秒後,一個女人的聲音傳出來,帶著刻意壓低的急躁。

“這批不能再拖了。林家的廠如果翻身,以後原始出庫和授權鏈一對,他們就會發現貨不是從他們那邊正常走的。”

林知夏全身血液像被瞬間抽空。

那是梁素芬的聲音。

比昨晚監控裡那個模糊身影更清楚,更真實,也更冷。

接著響起一個男人的聲音。聲線偏低,語速不快,帶著一點習慣性上揚的尾音,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林家的廠不能再翻身。授權鏈缺口會留在他們那邊,澤明渠道只負責消化尾貨。周那邊的簽字,我會處理成流程責任。”

周嶼白的手指猛地停在滑鼠上。

那一瞬間,他臉上的血色退得很快。一直克制到近乎冷硬的人,眼底竟然出現了一道裂痕。

錄音還在繼續。

梁素芬問:“萬一姓周的不認?”

男人輕輕笑了一聲。

“他認不認不重要。文件在系統裡,監控會壞,人也會記錯。到最後,大家只會相信四個字。”

他停了停,語氣平穩地吐出那個詞。

“流程混亂。”

房間裡靜得只剩音箱裡的底噪。

林知夏聽見自己的心跳一聲一聲撞著耳膜。父親倒下那天,供應商圍在辦公室門口,電話一個接一個打進來,所有人都在說流程混亂。她那時候不明白,為什麼一句話能讓一個人十幾年的辛苦變成笑話。

現在她明白了。

那不是混亂。

那是有人把刀藏進了流程裡。

方澤明站在一旁,臉色灰敗。他像是早就聽過這段,卻每次再聽仍然被迫面對自己也曾在這張桌子上分過一杯羹的事實。

林知夏轉頭看周嶼白。

他仍坐在電腦前,背挺得很直,指節卻白得像要把滑鼠捏碎。

“你聽出來了?”她輕聲問。

周嶼白沒有回答。

就在這時,林知夏的手機震了一下。

她低頭看,是Hans的郵件。

郵件標題簡短得刺眼:Urgent update regarding shipment hold.

她點開,英文字句一行行跳進眼底。

Hans說,他剛收到一封匿名爆料,附上所謂“知遠供應商撤回授權聲明”的掃描件,聲稱林知夏提交的授權鏈存在偽造嫌疑。在得到進一步確認前,Hans將暫停後續付款,並要求她在十二小時內提供第三方驗證,否則將啟動訂單取消流程。

幾乎同時,周嶼白的電腦上,音頻底噪裡那個男人又低低補了一句。

“只要海外買家先不信他們,貨自然救不回來。”

林知夏握著手機,指尖冰冷。

雨聲隔著窗戶落進來,密密麻麻,像一場終於追到眼前的舊債。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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