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蘭燼再生香 · 田邊西瓜皮 · 7,797 字 · 2026-02-11
市一醫院的走廊永遠有一種被消毒水洗過卻洗不掉的潮氣,混著病人身上淡淡的藥味,黏在鼻腔裡。林知夏站在急診觀察區外,背貼著冷白的牆面,手裡捏著繳費單,紙邊被她指腹磨得發軟。

賀清婉去找醫師談病情時,她才有機會掏出手機。祁雲岫的回訊比她想像中快,只有一句話。

「法務已收,半小時內出鑑定意見。你現在在哪?」

知夏盯著那行字,心口那股硬撐著的氣忽然鬆了一點點,鬆了之後反而更痛。她回得簡短:「市一。老人剛送來急診。A門的事你別拖,先封口子。」

按下送出,她把手機塞回口袋,抬眼看向玻璃窗內。老人被推進檢查室,護理師快速調整點滴,監測儀的綠線在螢幕上規律地跳,像一條還願意往前走的路。

賀清婉回來時,手裡多了一份檢查單,眉眼仍是那種不急不慢的樣子,只是聲音壓得更低:「暫時穩住了,醫師說是急性缺血加驚嚇誘發的心律不整,今天要留觀。家屬還在路上。」

知夏把繳費單遞給她:「我去辦住院押金,你看著點,別讓人趁亂鑽空子。」

賀清婉接過單子,沒有跟她客氣,只說:「你去吧。你別把自己逼成一根繃過頭的彈簧,彈斷了就沒人替你撐。」

知夏哼了一聲,嘴硬:「我哪那麼脆。」

她去窗口排隊,前面幾個人吵著報銷比例,後面有人不耐煩地嘖嘖。她把注意力放在數字上,像以前在產線上對著參數表一樣,告訴自己只要把流程走完,事情就不會失控。可就在她刷卡時,手機在口袋裡又震了一下。

陌生號碼發來第二條簡訊。

「看得到貨單的人,得先看得到自己會怎麼被寫進新聞。」

知夏的指尖一頓,刷卡機發出一聲短促的提示音。她把卡收回,沒回覆,轉身離開窗口,走到人少的安全通道口才把簡訊截圖存證,連同前一條一起丟進加密資料夾。

顧行舟在用同一套手法:不是直接威脅你身體,而是威脅你名聲,威脅你辛苦建立的可信度。一旦她被貼上「抹黑集團」「操弄老人名冊」的標籤,她的平台就算做得再乾淨,也會被輿論的泥水拖下去。

知夏靠著牆,閉了閉眼,腦子裡開始排流程。第一,A門昨晚有貨進出。第二,那批貨單她看不到,但出入記錄總有痕跡,車牌、門禁、監控、磅秤。第三,貨單背後一定有人簽收或按指紋,至少有電子簽章或調度系統的操作記錄。第四,顧行舟敢發這種簡訊,說明他自信她拿不到關鍵證據,或者他已經動手把證據洗乾淨。

她不怕洗,她怕的是時間。證據是會揮發的,像剛打開的溶劑,放久了就只剩瓶底一點味道。

手機又震動,這次是祁雲岫打來的。知夏接起,聽筒那頭的聲音乾脆,沒有多餘情緒:「我已經讓園區今天起把A門的出入權限切到我直管,安保總監現在在我辦公室。你那份匿名表,哈希值有效,格式和宏安內部排班系統一致,初步判定不是臨時做的假表。」

知夏喉嚨一緊:「你動得挺快。」

「你要我慢?」祁雲岫的語氣像刀背擦過金屬,冷,但不鈍,「你在醫院?」

「嗯。」知夏抬頭看著樓梯間那盞壞掉一半的燈,「老人暫時穩住。你那邊呢?董事會是不是又逼你?」

祁雲岫沉默了一秒,短得像呼吸間的空白。再開口時,她把話題轉得乾淨俐落:「你別留在醫院太久,等家屬到了就走。我派車去接你,直接來園區。A門的監控我能扣住,但只能扣到今晚零點之前,過零點系統會自動回存到總庫,總庫現在在誰手裡,你知道。」

知夏知道。顧行舟最擅長的不是拿刀捅你,是拿鑰匙開鎖,然後讓門自己關上,讓你以為是風。

「我自己過去。」知夏說。

「你現在不是一個人。」祁雲岫聲音壓低,「你後面有尾巴。你要是讓他們跟到園區,我扣監控也沒用,因為他們會說你帶人闖園區。你想不想要這種故事?」

知夏咬了一下牙,半晌才回:「……你車來。」

「十分鐘。」祁雲岫頓了頓,又補上一句,像硬塞進去的,「把午飯吃了。你胃不好。」

知夏差點笑出來,又笑不出來。她把電話掛掉,走回觀察區,賀清婉正和老人家屬交接,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臉上又急又倦,手裡攥著一袋早餐,像一路跑來還沒來得及喘。

賀清婉說話的節奏不快,卻每句都精準:「目前生命徵象穩,醫師建議留觀到明天,晚上會再做一次心電圖。您這兩天先別讓他受驚,也不要讓陌生人靠近。站裡那邊我已經安排護理員調班,短期內會加強夜間巡查。」

男人連連點頭,眼眶紅:「站長,真是麻煩你們……昨天晚上我爸還說有人叫他名字,我以為他做夢,沒想到……」

知夏插了一句,語氣硬:「不是夢。有人在搞事。你要是想你爸好,就別在外面亂講,尤其別跟不認識的人講。」

男人愣了愣,看她一眼,像想反駁又被她眼神壓回去,只小聲說:「我懂。我就是……我不知道得罪誰。」

「你沒得罪誰。」賀清婉把話接過去,聲音溫吞,卻像把刀藏在棉裡,「得罪人的不是你,是有人覺得老人好欺負。你現在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把你父親的病史和用藥情況給我一份備份,紙本也好照片也好。以後如果再出事,我們要能證明他平時的狀態。」

男人忙不迭拿出手機翻相冊。知夏看著賀清婉,心裡明白她這一步是在補制度漏洞:任何醫療事件只要沒資料鏈條,責任就會被推來推去,最後落到最弱的那個點上。

交接完,賀清婉送家屬進去簽字,回來時眼神掃到知夏的口袋:「雲岫找你?」

「她車來接我去園區。」知夏說得像在說換一個工地。

賀清婉嗯了一聲,像早就料到。「你去吧。醫院這邊我盯著。你要的不是吵贏,是拿到能讓他閉嘴的東西。」

「我知道。」知夏停了一下,忽然問,「你不怕?顧行舟既然敢動老人,就不會怕動你。」

賀清婉把手套收進包裡,動作慢條斯理:「怕啊。但怕沒用。以前在醫院,怕也得上。再說,他想要的是你和雲岫互咬,最好咬到董事會能順理成章把改革停掉。你要是亂了,我就得更穩。」

知夏看她一眼,喉頭發緊,最後只丟下一句:「你別逞強。有事先保你自己。」

賀清婉笑了一下,很淡:「你也是。」

十分鐘後,祁雲岫的車停在急診門口,車身低調,卻有一種不容忽視的壓迫感。司機下車拉開後座門,知夏坐進去,聞到車內淡淡的木質香,乾淨到像剛換過濾芯。

祁雲岫不在車上,只有她的秘書坐副駕,回頭跟知夏打招呼,語氣客氣得滴水不漏:「林工,祁總在園區等您。路上可能會繞一下,避開幾個攝影點。」

知夏皺眉:「攝影點?」

秘書沒多解釋,只說:「最近媒體盯得緊。」

知夏靠回椅背,側頭看窗外。醫院門口的行人匆匆,遠處有一輛白色轎車停得不自然,車內有人影一閃。她沒有確定那是不是尾巴,因為她已經學會不在沒有把握時浪費情緒。車子起步,果然繞了幾個街口,穿過老城的窄巷,再上高架,最後沿著海邊工業帶的外圈走。

越靠近祁氏園區,天空的霧越薄,鐵皮廠房和巨大的倉庫像一排排沉默的獸。共享產線試點區的招牌掛在遠處,白底藍字,像在宣告一種新秩序,可底下仍是舊世界的灰塵和油污。

車子從側門進入,不走正門。知夏下車時,看到側門的門禁已換成雙人刷卡,保全的眼神也比之前更緊。她心裡暗罵一句,顧行舟這幾天到底在園區裡塞了多少自己的人,才會逼得祁雲岫現在像在自家地盤也得打游擊。

她被帶到安保監控室。祁雲岫站在一排螢幕前,西裝外套沒扣,袖口挽到手腕,露出一截乾淨利落的腕骨。她的視線落在螢幕上,沒有回頭,只抬手示意:「來了就看。」

知夏走近,螢幕上分割成十幾個畫面,A門、磅房、卸貨區、臨時倉庫。畫面時間戳顯示昨晚十一點二十分,A門外有一輛廂式貨車緩慢駛入,車牌被角度遮了一半,像故意只讓你看見存在,不讓你抓住。

安保總監站在旁邊,額頭有汗,說話像背稿:「祁總,昨晚A門的確有臨時放行,理由是共享產線試點的急料調撥,調撥單據系統裡有,但……」

「但你現在拿不出原始簽核鏈。」祁雲岫打斷他,語氣冷得像把螺絲刀插進縫裡,「因為有人在你權限之上動了記錄。」

總監嘴唇抖了一下:「我們查到簽核帳號是周協調員的……」

知夏的眼睛眯起來:「周協調員能開A門?他是照護試點協調員,不是園區物流。」

總監像被刺到痛點,急忙說:「原本不能,但上週因為共享產線要打通幾個跨系統流程,資訊部給他加了臨時權限,說是方便對接……」

知夏冷笑一聲:「方便對接?你們在產線上亂加權限,就像把所有機台急停鍵綁在一根繩上,誰都能拉。出事算誰的?」

總監臉色更白。祁雲岫終於轉過身,眼神落在知夏臉上,那一瞬間冷硬裡有火,火底下又壓著別的東西。「所以我叫你來。你比他們懂流程。」

知夏不吃她那句話的情緒帳,抬下巴指螢幕:「把這段錄影的原檔拷出來,別給我二次轉碼的。我要看metadata。還有,磅房的重量記錄,卸貨區的叉車工號,臨時倉庫的門磁開關記錄,全拉出來。貨單可以被藏,重量不會說謊,門磁也不會。」

安保總監像抓到救命稻草,連忙應聲去操作。祁雲岫走到知夏身邊,低聲問:「你在醫院沒吃飯。」

知夏瞥她一眼:「你現在還有心情管我吃沒吃?」

祁雲岫的嘴角動了一下,像想笑又忍住,最後只冷淡地說:「你要是倒了,我得多養一個麻煩。」

知夏哼了一聲,心裡卻被那句不講理的「得」刺了一下。她不想承認自己在這種時候還會被她的語氣牽動,但身體比嘴巴誠實,胃確實空得發酸。

資料很快被拉出。磅房記錄顯示十一點二十四分進磅,重量比一般急料多了一截;十一點四十出磅,重量少了,但少得不合理,像卸掉一部分後又補了一部分。卸貨區的叉車工號顯示有兩名夜班叉車手被臨時調到A門,調度指令來源是物流主管的帳號,而物流主管昨晚根本不在園區,他的打卡在家附近的健身房。

知夏看著那串記錄,指尖輕敲桌面,腦子裡把線一根根扣起來。「帳號被借用。或者他被逼著交出帳號。」

祁雲岫的眼神沉下去:「物流主管叫什麼?」

總監報出名字。祁雲岫直接對秘書說:「把他帶來,不用客氣。再叫資訊部主管一起。我要知道誰批的臨時權限。」

秘書點頭離開。知夏盯著門磁記錄,忽然說:「臨時倉庫門磁開關在十一點三十一分到三十五分有三次異常開合,間隔太短。像有人把貨推進去又立刻拉出來,或者在裡面換包裝。」

安保總監小心翼翼:「林工,這能證明什麼?」

「證明有人不想讓貨在園區裡停留太久。」知夏抬眼,目光硬,「共享產線上鏈改革有個漏洞:我們追溯的是製程與物料批次,但如果有人用園區當轉運站,進來不入庫、不上帳,出去了才在外面補一張假貨單,你鏈上永遠只看到他想讓你看到的那一段。」

安保總監張了張嘴,沒說出話。祁雲岫的臉色更冷,像霜壓住火。她問知夏:「你有辦法把這段空白補上?」

知夏沒有立刻回答。她腦中迅速跑過自己那個「輕量平台」的設計:用最少的部署成本,把小廠接單、工序拆解、物料追溯串起來。她一直想做的是「讓規則自己站起來」,可現在有人在規則的縫裡塞手。要補縫,就得把「縫」變成「門檻」,把臨時放行變成必須留下不可抵賴的痕跡。

「可以。」她開口,聲音不高,「但不是今天就能全改完。今天先抓一個點。」

祁雲岫看著她:「哪個點?」

知夏指向螢幕角落一個不起眼的畫面,是A門旁邊的保全亭,鏡頭拍到保全刷卡的手勢和一個短暫露出的腕錶反光。「昨晚放行的人,是宏安的外包保全。你們有沒有保全的指紋或刷卡卡號對照?有就能鎖人。鎖到人,就能逼出誰下的指令。」

安保總監猶豫:「外包人員資料在宏安那邊……我們只能看到卡號,個資不完整。」

知夏嗤了一聲:「那你們買的是保全服務還是買盲盒?」

祁雲岫冷聲:「宏安是誰引進的?」

總監吞了口唾沫:「……顧少爺那邊推薦的。」

監控室裡一瞬間靜得只剩機器的風扇聲。知夏的後頸起了一層細小的汗,這不是意外,是一張網。顧行舟把外包保全塞進園區,把權限塞進周協調員,把媒體塞在門口,把老人塞進恐懼裡,最後再用「改革失控」把整盤端走。

祁雲岫沒有立刻發怒,她的沉默像把門關上,讓情緒在裡面燃,燃到足夠高才會爆。她看向知夏,問得很平:「你那份匿名表,來源能追嗎?」

知夏搖頭:「寄件人是亂碼。我只能確定它不是臨時P的。你要追來源,得看郵件的路由,但那得走司法協助,時間不夠。」

祁雲岫點了一下頭,像把這條路先放一邊。她轉向總監:「現在起,A門所有人臉識別記錄、刷卡記錄、監控原檔,封存。封存流程走我簽。誰碰誰負責。」

總監連聲答應,像終於有了明確的責任鏈,整個人反而鎮定一點。

門外腳步急促,秘書先進來,後面跟著兩個人。物流主管臉色灰白,資訊部主管則是滿頭汗,一進門就說:「祁總,我真不知道發生什麼,臨時權限那個是周協調員說要對接照護站名冊,上週顧……顧總那邊也說要加速試點,我們就……」

知夏眼皮一跳。顧總。他叫得順口。顧行舟在集團裡的影子比她想像更深。

祁雲岫沒有看資訊主管,先看物流主管:「昨晚十一點,你在哪?」

物流主管嘴唇發抖:「我……我在家。」

「帳號在健身房。」祁雲岫把打卡記錄甩到他面前,動作不大,卻像一巴掌。

物流主管臉色更白,膝蓋幾乎要軟下去:「祁總,我昨晚確實去了健身房,但我中途接到一個電話……他說是顧少爺那邊的人,說園區要緊急調貨,讓我把帳號暫時給一下,說只是查個庫存,不會動簽核。我……我不敢不給,他說要是耽誤試點,我就是拖改革後腿。」

知夏心裡冷笑,這就是制度最怕的地方:人總以為「只借一下」不會出事。可權限一旦借出,責任就跟著借出,最後背鍋的一定是最底層那個。

祁雲岫的眼神冷得像冰面裂開:「他用改革壓你,你就把鑰匙交出去。那你以後也別幹了。」

物流主管猛地抬頭,眼裡都是懊悔和恐慌:「祁總,我願意配合調查,我可以指認打電話的人,我有通話記錄……」

祁雲岫看向秘書:「把他通話記錄立刻做取證,原機封存。資訊部主管也一樣。你們所有與周協調員、顧行舟相關的聊天記錄,不准刪。誰刪我當場報警。」

資訊部主管臉色一變,嘴裡說著「不會不會」,手卻下意識摸向口袋,像怕手機突然自己跳出來告密。

知夏把視線移回螢幕,忽然開口:「你們有沒有注意到,出磅重量不合理。像是卸了一部分又補了另一部分。補的可能不是貨,是人為的配重,或者把一批料換成另一批料。」

安保總監低聲:「林工,你是說……他們在園區裡做了換貨?」

「八成。」知夏說,「所以貨單你看不到也正常,因為真正的貨單在外面。他們只需要園區這個背書,讓外面的假貨看起來像是從祁氏共享產線流出。到時候一爆,你們的鏈上追溯就成了笑話。」

祁雲岫的下頜線繃緊,她沒有看知夏,卻像把一句話咽了很久才吐出來:「他想逼我用聯姻換資金和背書,然後再用這一刀讓我改革失敗。兩條繩子一起勒。」

知夏心口一沉。她想說別把你自己賣了,可她已經說過。她想再說一次,又覺得自己像在求她。

於是她換了一種說法,像在談技術:「你要是應了聯姻,他就贏了一半。因為他不需要再做更多,他只要等你自己把脖子送上去。」

祁雲岫終於轉頭看她,眼神很深,像海面下壓著暗流。「你以為我想?」

知夏被那眼神逼得一瞬間說不出話。她嘴硬習慣了,遇到這種直白的裂口反而不知道怎麼補,只能把視線移開,盯著螢幕上的時間戳,像那是救命的螺絲。

祁雲岫也沒再追問,像她習慣在關鍵處沉默,把一些話藏到更深處。她轉回去對總監說:「今晚之前,把昨晚所有進出A門的車牌用影像增強抓出來,抓不到就找路口監視器補。再去調園區外圍的道路卡口,找同時間段出現的廂車。我要知道這批貨最後去哪。」

總監應下,立刻去安排。

知夏知道這是最硬的做法:不從貨單入手,從物理世界的痕跡入手。車一定走過路,輪胎一定沾過灰,攝影機一定曾經看見。只要把那輛車的路線拼出來,就能找到下一個點。

她的手機在口袋裡輕震,是賀清婉的訊息。

「家屬已簽留觀。老人今晚狀態穩。站裡外包保全那邊,我查到宏安最近換了合約窗口,新的窗口是顧行舟引薦進來的人,前任被調去別的區。這不是單純外包,是有人在換制度的門鎖。」

知夏看完,回了一句:「收到。你先別再往前挖,保你自己。資料先封存。」

她剛收起手機,監控室外忽然傳來一陣騷動,像有人在走廊上被攔住。秘書快步進來,臉色有點難看:「祁總,顧行舟到了,在樓下公關接待區。他帶了兩個媒體,說是要關心試點進度,還說聽說園區今天封存監控,怕外界誤會我們在遮掩。」

知夏的眉心一跳。人來得真快,像聞到血的魚。

祁雲岫沒有意外,甚至連眉都沒動一下,只淡淡問:「他帶的是哪兩家?」

秘書報出名字,都是最近對祁氏改革吹捧得最勤、也最愛翻臉的那種。

知夏冷冷說:「他是來把『封存』寫成『銷毀』。你要是讓他站在鏡頭前講,今天你做什麼都會被他定義。」

祁雲岫側過頭看知夏,眼神像在問:你有什麼招。

知夏深吸一口氣,把情緒壓到最底,腦子裡迅速拆解顧行舟的公關流程。對方要的是畫面,是情緒,是一句話的誤讀。那她就給他畫面,但把流程寫死,讓他沒有空間誤讀。

「你去見他。」知夏說,「但不是你一個人。叫法務、公證、還有園區第三方審計一起下去。當著媒體的面,宣布今天起A門出入與監控資料進入司法級封存流程,任何人不得調閱,包含你自己。你越是把自己也鎖進去,他越沒法說你遮掩。」

祁雲岫的目光停在她臉上,像在評估這方案的代價。然後她忽然問了一句不相干的:「你願意跟我下去嗎?」

知夏一愣。

祁雲岫的聲音不高,卻像把刀推到她手裡:「你說要我站在你這邊,堂堂正正地贏。那你就站在我旁邊。讓他看看,誰跟誰是一邊。」

知夏心口猛地一跳,隨即又硬起來:「我又不是你集團的人。」

「你是這套流程的人。」祁雲岫說得乾脆,「也是他想踩的人。你不下去,他會說你躲了。你下去,他不敢亂咬,因為你懂技術,他講錯一句就露餡。」

知夏咬了咬牙。她不想站到鏡頭前,不想讓自己成為故事的一部分。可顧行舟已經把她寫進故事,她不走出來,就只能被寫成反派或小丑。

她吐出一口氣:「下去就下去。你別指望我給你圓場,我只講實話。」

祁雲岫的唇角幾不可見地動了一下,像一瞬間有火光從冰裡透出來。「我就要你講實話。」

兩人一前一後往樓下走。走廊的燈光從頭頂掃過,像工廠裡移動的吊燈,把影子拉長又縮短。知夏忽然想到很多年前,她和祁雲岫也曾在一條走廊上並肩走過,那時她還只是小廠的學徒,手上有油,心裡有火,覺得只要努力就能改變命運。後來命運把她們拆開,像把一台機器拆成兩半,各自帶著缺口活。

現在她又站到她身邊,卻是在更硬的現實裡。

樓下公關接待區已經擺好陣勢。顧行舟站在玻璃牆前,西裝筆挺,笑容溫和,像一個隨時可以被拍進海報的繼承人。他身旁兩個記者架著相機,鏡頭對準入口。看到祁雲岫出現,他先一步迎上來,語氣親熱得像家人:「雲岫姐,聽說園區今天封存監控?外面都在問是不是出事了。我是擔心你們改革被人誤解,想來幫你把話說清楚。」

他眼角餘光掃到知夏,笑意更深一點:「林小姐也在啊。看來是技術團隊很重視。」

知夏沒有回笑,只淡淡回望。她知道這人最會用笑把刀藏起來。

祁雲岫停在他面前,距離不近不遠,像談判桌的標準距離。「監控封存是正常流程。今天起A門相關資料進入第三方封存與司法備援,不是遮掩,是保全證據。你既然關心改革,就別用『聽說』兩個字。」

顧行舟一點不惱,反而笑得更柔:「我當然支持保全證據。只是外界會問,為什麼突然要到司法級封存?是不是共享產線出了漏洞?上鏈追溯是不是形同虛設?」

記者的鏡頭立刻推近。問題像餌,等著有人咬。

知夏往前半步,站到祁雲岫側前,剛好卡在鏡頭能拍到的位置。她開口,聲音不高,卻硬得像工地上的警示牌:「上鏈追溯不是神,它是工具。工具要有效,前提是資料來源不被人動手腳。現在封存,是因為我們發現有人利用跨系統臨時權限做不合規操作,封存是第一步,接下來是權限回收、流程重建、責任追溯。你要問漏洞,漏洞不在鏈,在人和制度。」

顧行舟的笑容僵了一下,像沒想到她會把話說得這麼直,還把「人」兩個字放到台面上。

記者立刻追問:「林小姐,你說有人不合規操作,是指誰?是祁氏內部嗎?還是外包?」

知夏看著鏡頭,心裡快速衡量:她不能點名顧行舟,沒到那一步;但她可以把方向釘在外包和權限上,逼顧行舟在公眾面前站到「制度透明」的對立面。

她回答得乾脆:「調查中。可以確定的是,昨晚A門有外包保全介入臨時放行,而臨時權限的開放缺乏雙重簽核。這是制度問題,也是管理責任。我們今天當眾宣布封存與整改時間表,整改不到位,我們就停試點,不會拿改革當遮羞布。」

這句話一出,現場氣氛微妙地翻轉。顧行舟原本想逼她們承認「改革失敗」,結果知夏直接把「停試點」當成承諾丟出去,等於告訴外界:我們敢停,敢查,敢把自己也放到規則裡。

顧行舟笑意更薄,語氣卻仍然溫和:「林小姐很有責任感。但外界也會擔心,照護站那邊最近也出事,老人送醫,名冊被盯。改革同時牽涉製造和社區照護,會不會是你們把兩件不該綁的事硬綁在一起,才讓風險擴大?」

他終於把刀真正亮出來了:把老人事件和園區貨物事件綁在一起,說成「平台設計錯誤」,藉此否定知夏的整合理念。

知夏眼神一冷,正要開口,祁雲岫卻先一步說話,聲音更冷更快:「顧行舟,你今天來,是代表你自己,還是代表董事會?」

顧行舟一怔,隨即笑道:「我當然是關心公司……」

「那就別用『外界擔心』當盾牌。」祁雲岫打斷他,語氣像一把剪刀把花言巧語剪斷,「照護站事件我們同樣封存、同樣取證、同樣追責。把老人當成公關素材的人,才是風險。」

她說完,視線掃過鏡頭,像把一句警告交給所有看戲的人。那一瞬間,知夏忽然明白祁雲岫的「外冷內烈」不是演出來的,她是真的敢在眾人面前把火點起來,哪怕燒到自己。

顧行舟的笑終於收斂一些,眼底閃過一絲陰影。他微微側身,像要讓記者換角度拍得更好看,嘴上卻仍然不放鬆:「雲岫姐,你別誤會。我只是希望改革走得穩。既然你們要封存,那我也放心。只不過,外界要的是結果,不是流程。等結果出來之前,你們最好也想清楚,誰該負責,誰該保護公司。」

他的最後一句,像是在提醒祁雲岫:別把刀捅到不該捅的人身上。也像是在暗示:你要是捅到我,我就掀桌。

祁雲岫沒有再回應,她只是轉頭對秘書說:「把封存公告和整改時間表發出去,抄送監管部門。媒體如果要採訪,交給公關按流程。今天到此。」

她轉身要走,知夏也跟著。就在她們背對鏡頭的瞬間,知夏的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像某種不祥的節拍。

她沒立刻看,直到走到電梯口,門關上的那一刻,她才掏出手機。

是一個陌生郵件提示,只有一行主旨。

「真正的祁家少爺,今晚會出現在你最不想他出現的地方。」

知夏的指尖一冷,電梯裡的燈光把她的臉照得蒼白。她抬眼看向祁雲岫,祁雲岫也看見她的神色變化,眉心微蹙:「怎麼?」

知夏把手機螢幕轉給她看,聲音低得像咬著一顆螺絲:「他們要動『真假少爺』那條線了。而且是今晚。」

祁雲岫的眼神瞬間沉到最深,像海面忽然無風卻起暗湧。她沒有問信從哪來,只問一個更致命的問題:「你最不想他出現的地方,是哪?」

知夏喉嚨發緊,腦中閃過一個地點,像被人用指甲狠狠刮了一下。

她慢慢吐出兩個字:「養老站。」

電梯到達的提示音響起,門一開,外頭走廊的風灌進來,帶著園區機油和海潮混在一起的味道。知夏把手機收回口袋,握拳的手指節泛白。

她知道今晚不是單純的襲擾。顧行舟已經把媒體拉到台前,下一步他要一個更大的故事,一個能把祁家血脈、改革試點、老人名冊全部綁死的故事。

而她們只有一個下午的時間,去把門鎖換掉,去把燈點亮,去把那個最弱的地方守住。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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