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 9 章

蘭燼再生香 · 田邊西瓜皮 · 8,373 字 · 2026-02-20
冷霧貼著地面爬,像有人把一桶冰水沿著水泥縫慢慢倒開。節點機房那兩道門禁燈號一紅一綠交替,嗶聲沒有響,卻讓人覺得它隨時會響起來,像喉嚨裡卡著一口氣。

林知夏的手機鏡頭穩穩對著門禁面板,時間戳清清楚楚地跳著:20:26:14,20:26:15。她刻意把灰色網關箱也收進畫面一角,那指示燈閃得不正常,亮一下短,暗一下長,像有人在裡面按著某種節拍。她甚至能聽見金屬箱體裡繼電器的微響,細得像牙齒咬到砂。

遠處車燈停在霧裡,光束切不開霧,只把霧照得更厚。那車沒有熄火,怠速聲悶悶的,一直在。

祁雲岫站在知夏身側,外套領子被霧打濕,顏色更深。她沒戴耳機,雙手空著,像刻意讓任何人都抓不到她「正在指揮」的證據。她的目光從門禁掃到攝像頭,再掃到網關箱,最後停在那團霧裡的車燈上,眼神冷得像把刀磨得發亮,卻還壓著不出鞘。

祁承站在兩人後半步,手指攥著衣角,指節白得發青。他努力把自己挺直,可呼吸還是不穩,像每一次吸氣都要先跟恐懼談判。

知夏低聲說:「先別刷卡。這網關要是被旁路了,你刷一次,他就能在旁路上記一次『合法進入』,然後把你後面的所有操作都包成他的版本。」

祁雲岫問:「你要怎麼處理?」

「拆流程。」知夏的聲音硬,像在工位上對著一台卡死的機器下判斷,「第一步,確認旁路是否在。第二步,我們先上鏈一段封存聲明,把時間戳鎖住。第三步,找人證,至少雙人見證,避免他說我們自導自演。第四步,再進門。」

祁雲岫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在說你別把自己扛成一個人。她只回:「你說了算。」

知夏嘴角動了一下,像想回一句「我才不需要你讓」,但她沒說。她把手機切到前鏡頭,讓自己、祁雲岫、祁承三張臉同框,霧氣在鏡頭邊緣凝成一圈淡白。

「現在時間二十點二十六分。」知夏對著鏡頭說,語速不快,卻字字清楚,「我們三人站在祁氏製造園區節點機房門口。門禁未刷。網關箱指示燈異常,疑似重置或旁路接入。為防止任何人於二十點三十分前後寫入偽造資料,我們將啟動離線封存流程。」

祁雲岫接過話,聲音更冷、更短:「我,祁雲岫,確認自此刻起暫停節點自動推送。任何操作需雙簽,需錄影,需法務封存。若有人以董事會特批接口繞過雙簽,視為違規入侵。」

祁承咽了一下,像把喉嚨裡那團抖壓下去。他也開口,聲音發顫卻努力站穩:「我,祁承,在場見證。門禁未刷,我們未進入機房。」

知夏點頭,將這段錄影按下保存,立即導出一份到離線簽名器。她從外套內袋掏出一個薄薄的黑色小盒子,像工廠裡用的硬體加密鑰匙。她手法熟練,把剛才那段影片的哈希值生成,讓盒子上的小螢幕跳出一串短碼。

「雲岫,你念一遍短碼。」知夏把盒子遞給她。

祁雲岫看了一眼,毫不猶豫念出:「7F3C,B1A9,E2。」

知夏又把盒子轉向祁承:「你也念。」

祁承照念,聲音比剛才穩一點:「7F3C,B1A9,E2。」

「好。」知夏把盒子收回,按下確認鍵,「離線簽名完成。這筆等會兒連上任一乾淨節點就能上鏈,跟誰的雲端都無關。」

祁雲岫的目光落在她手指上,停了一瞬,像看見她曾經在某個夜裡也這樣用手指把世界拆成可控的步驟。她沒說話,只把那一瞬藏回冰裡。

知夏把手機鏡頭切回後鏡頭,慢慢靠近灰色網關箱。她沒有直接碰箱體,而是先把鏡頭貼近箱體縫隙,錄下那指示燈的節奏,錄下繼電器的微響。她再往旁邊看,門禁立柱底部有一條很細的塑膠線槽,線槽扣得不完全,像是被人掀開過又匆匆壓回。

她蹲下,手指在霧濕的水泥面上摸了一下,摸到一層細細的砂粒和一點油。她皺眉,低聲道:「有人剛來過,鞋底帶砂,還有潤滑油味。不是一般保全,是做機電的。」

祁雲岫冷聲:「園區機電維保名單我記得。這時間不該有人在這裡。」

知夏用指甲把線槽扣沿輕輕挑開一點點,她不掀大,只讓鏡頭能照進去。線槽裡多了一截不屬於原配的細線,顏色更新,接口處還有一圈沒擦乾淨的膠。

她吸了口氣,聲音壓得更低:「旁路線。接到門禁控制線上了。這樣他不需要刷卡,也能偽造刷卡事件,或者在你刷卡時攔截記錄,換成他想要的。」

祁承的臉色更白:「那……那我們是不是進不去了?」

「進得去。」知夏站起來,嘴硬得像在跟機器吵架,「只是不能照它給的路進。」

祁雲岫看著她:「你打算怎麼走?」

知夏把手機塞回胸前口袋,讓鏡頭還露出一角繼續收音收影,然後抬頭看攝像頭角度。她退後兩步,站到攝像頭正中,讓自己完全在監視範圍內,像故意把所有動作攤開。

「我先讓它看到我。」她說,「它越想剪,我越讓它剪不了。」

她轉向門禁面板,卻沒刷卡,而是伸手去按門禁旁的對講按鈕。按下去時,嗶聲終於響了,短促、清亮,像一把釘子釘進空氣。

對講那頭先是一段靜音,接著傳來一個疲憊的男聲:「節點機房,什麼事?」

知夏說:「我不報名,我報流程。現在門禁網關疑似被旁路。我要你立刻通知中控室與值班主管到場,帶封條、帶封存袋,雙人到,十分鐘內。你如果不叫人,我們就不進門,等到八點半讓別人寫『真相』,你跟誰交代?」

對講那頭沉默一秒,男聲變得警覺:「你是誰?」

祁雲岫在鏡頭下開口,聲音冷得像冰塊碰杯:「祁雲岫。」

那頭像被什麼噎住,聲音立刻低下去:「祁總……我、我馬上叫人。我這裡不敢放你們進來,這邊是高危區……」

「你做對了。」祁雲岫打斷,「你現在唯一要做的,是把你剛才這段對話錄下來,封存。別關對講錄音。」

知夏側過臉,低聲對祁雲岫說:「他怕背鍋。這種人會按流程走,反而好用。」

祁雲岫看著她,眼神不動,回得也簡短:「你也一樣。」

知夏哼了一聲:「我可沒你那麼高貴,我只怕我家老人沒錢看病。」

話一出口,她自己都覺得尖。可祁雲岫沒有還刺,只是把那句話吞進沉默,像吞下一口早就習慣的苦。

霧裡那輛車忽然熄了大燈,改成小燈,像把目光縮小,想藏得更深。車門卻打開了,先伸出一隻腳,皮鞋踩在濕地上發出一聲很輕的啪。接著兩個人下車,一個扛著長焦鏡頭,一個手裡拿著穩定器,動作熟練得像來過很多次。

自媒體。

他們沒有立刻靠近,只站在霧邊,把鏡頭對準三人,對準那紅綠交替的門禁燈號。長焦鏡頭的黑洞洞像槍口。

祁承肩膀一縮,下意識往後退半步。知夏伸手擋了一下,像把人往自己身後按,嘴上卻硬:「別躲。你一躲就像心虛。站直。」

祁承咬住牙,硬是站回原位。

祁雲岫往前一步,站到三人最前方,直接迎著那兩支鏡頭。她沒有罵,也沒有躲,只用那種乾脆利落的商場語氣說:「這裡是高危機房區域,未經許可拍攝與靠近,構成妨害業務。你們現在後退到警戒線外。否則我立刻報警,並追究你們非法蒐證與侵入。」

扛長焦那人笑了一聲,像早準備好台詞:「祁總,您不是推透明改革嗎?我們只是記錄一下,看看『上鏈』到底有多乾淨。」

「乾淨不是給你們剪的。」知夏忍不住插一句,語氣沖,「你們要記錄,可以,站遠點。你靠這麼近,是想把誰的臉拍成罪犯?」

那人把鏡頭移到知夏臉上,像聞到新料:「這位就是林知夏吧?聽說你搞什麼共享產線平台,還拿養老站老人名冊來做商業化?今天老人送急診,是不是跟你們資料外洩有關?」

知夏眼底一冷,差點要頂回去,可她喉嚨那股火被她硬生生按下。她想起自己剛才說的流程,她不能給他一句可以被剪成情緒的話。

她把手機掏出來,鏡頭反過去對準那兩個人,聲音平平:「你剛才的提問我已錄音錄影。你指控我用老人名冊商業化,請你提供來源,否則構成誹謗。我現在請你報出你所在媒體、姓名、聯絡方式。你不報,我會以不明身份可疑人員報警。」

那人一愣,顯然沒想到她不吵架而是要身份。他旁邊那個拿穩定器的,低聲說了句什麼,像提醒他不要被帶節奏。

祁雲岫淡淡補了一刀:「另外,我提醒你們,園區門禁與節點機房屬於關鍵基礎設施範圍,拍攝與散播可能觸及更高層級的法律責任。你們要流量可以,但別拿自己去換。」

那兩人臉色變了變,腳步終於往後挪了一點,但鏡頭仍沒收。

知夏心裡算著時間:20:27,20:28。距離八點半只剩兩分鐘。

她忽然覺得那霧不只是潮冷,它像一張網,網的另一端有人在等一個點,一個她們失控的點。顧行舟敢署名,不是他愚蠢,是他算準了:算準她們急,算準她們不得不進機房,算準她們一進去就會被做文章。

「雲岫。」知夏低聲說,「他可能不在機房。他要的是我們把自己送進他布好的證據鏈。八點半他要投放的東西,不一定需要我們配合。」

祁雲岫眼神一沉:「那我們就讓他投放變成自證其罪。」

她說完,抬手指向門禁與網關箱,對著知夏的鏡頭,字句清晰:「現在,公開宣告:節點機房門禁疑似被旁路。從二十點二十六分起,我們未刷卡、未進入。若八點半出現任何『林知夏進入機房操作』『祁雲岫下令寫入』等鏈上記錄,皆可推定為偽造,需以原始錄影與封存比對。」

知夏聽著,胸口那股硬撐忽然被撞出一道裂。她沒想到祁雲岫會在這種時候,把話說得這麼直,直得像把自己的脖子也放進刀口。

她把裂縫用更硬的語氣補上:「再補一條。若有人聲稱『董事會特批接口』合法繞過雙簽,請公示授權人與授權理由。否則就是內控漏洞與內鬼共謀。」

祁承也跟著,像抓住救命繩後第一次敢用力:「我可以作證。我看到網關燈在異常閃。我們沒有進去。」

霧裡那兩個自媒體彼此看了一眼,像突然發現今天的戲不按他們想的演。他們想要崩潰、想要吵架、想要眼淚和指控,可現在三個人像在開一場冷冰冰的現場記者會,把每個坑都用程序填上。

就在這時,門禁旁的對講器響起來,嗶嗶兩聲,像有人急著插話。那值班男聲更緊張:「祁總,中控室說……說網關箱的遠端管理剛剛被登錄過一次。登錄帳號是……是『board-emg』。」

祁雲岫的眼神瞬間冷到極致。board-emg,董事會應急帳號。這就是那個「救火接口」的本名。

知夏的腦子飛快把線串起來:A門的應急接口、節點機房的board-emg、顧行舟署名的臨時權限調用。它們不是三件事,是同一個洞被反覆利用。

「誰給他的密碼?」知夏問,不是問對講那頭,而是問這個制度本身。

祁雲岫沒回答,因為答案太多也太髒。她只說:「把登錄來源的IP、MAC封存。不要口頭報,寫成封存單,拍照,讓兩個人簽名,送到門口來。」

對講那頭急忙應聲:「是,是。」

知夏抬眼看網關箱,指示燈閃得更快了,像有人在另一端加速操作。她忽然意識到一件事:對方知道她們在門口停住,知道她們不刷卡。那對方就會改劇本,從「偽造進入」改成「偽造門禁拒絕」或「偽造安全事故」。

她迅速說:「雲岫,他可能要把門禁搞到失效,然後說你們管理不善,節點不可信,改革失敗。八點半一到,就宣布節點遭攻擊,資料要由他們『接管』,順便把假的供應鏈資料塞進接管後的同步包。」

祁雲岫眼底那股火終於翻了一下,但她仍壓著:「那就讓他攻擊變成鐵證。」

她轉向祁承:「你,現在打電話給你認識的那個董事會助理,問一句:board-emg今晚是否有正式啟動。你只問一句,別吵,別解釋。把通話開擴音,讓知夏錄下來。」

祁承怔住:「我……我能打給誰?」

「你不是少爺。」知夏冷冷補刀,「但你這張臉現在在他們那邊好用。你就用它一次,別演,照做。」

祁承臉色難看,卻還是把手機掏出來,手抖得按了兩次才按對通訊錄。電話撥出去,嘟嘟兩聲後接通,一個女聲很快響起:「祁……祁承少爺?這麼晚——」

祁承喉結動了動,努力把聲音壓平:「我只問一件事。今晚董事會有沒有正式啟動board-emg應急帳號?」

那女聲明顯停頓,像在衡量要不要說。背景有鍵盤聲與紙張翻動聲,像她在查什麼。她最後小聲說:「沒有。應急帳號的啟動要兩名董事同時簽核,今天沒有簽核紀錄。少爺,你怎麼會——」

祁承沒讓她問完:「好,我知道了。」他直接掛斷,手心全是汗。

知夏的手機把這段擴音通話收得很乾淨。她看向祁雲岫,低聲道:「很好。這就是制度漏洞被濫用的口供。沒有簽核,卻有登錄,等於有人盜用。」

祁雲岫的眼神像結冰的海面,平得可怕:「盜用的就不只顧行舟一個人。他沒有董事會密鑰,不可能這麼順。」

她說完,忽然抬頭看向霧裡那兩個自媒體,聲音不高,卻足夠讓對方聽清:「你們想拍乾淨?現在就拍。拍清楚我在這裡公開說:董事會應急帳號疑似遭盜用,節點機房門禁疑似被旁路。從現在起,任何鏈上寫入若未附雙簽與封存哈希,均不被集團承認。我要開內控調查,追到人為止。」

那兩個自媒體眼神發亮,像終於拍到一條可以爆的句子。可他們不知道,祁雲岫故意把爆點變成規則,把他們當成見證工具,而不是被他們當成獵物。

就在20:29跳到20:29:30時,養老站那邊的訊息像一根針扎進來。知夏的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她看了一眼,是賀清婉用加密訊息發來的短句:

「消防查核到了,兩人,穿制服但證件號碼對不上。要求看老人房與藥櫃。對方說接到匿名投訴,投訴來源是園區內線轉接。IP段跟你們之前說的很像。我按訪客流程卡住了,讓他們等雙人主管到場,已錄音。你們那邊怎樣?」

知夏的心口一沉,手指卻更穩。兩個戰場同時收網,顧行舟的手伸得很長,長到可以用老人當槓桿。

她把訊息遞給祁雲岫看,語氣硬得像在罵人:「他連老人都不放過。你們集團的改革,真是高級,燒到哪裡都不嫌臟。」

祁雲岫看完,眼底那點烈火終於露出一角,像冰層下的岩漿。她沒有辯解,只說:「清婉做得對。讓她不要讓對方進藥櫃,藥櫃一開,他們就能說少藥、說管理疏失,輿論一上來,你的平台就完。」

知夏立刻回覆賀清婉:「別放行,要求對方出示公文與雙人到場,並讓他們在訪客表上簽名按指紋。必要時報警,理由是冒用查核身份。你把錄音備份到離線,別用站裡網。」

發完,她抬頭看時間:20:29:52。

網關箱的燈忽然停了一瞬,然後變成另一種更規律的閃法,像重啟完成。下一秒,門禁紅綠燈號同時亮起,又同時熄掉,像抽搐。

知夏臉色變了:「他要讓門禁當機。」

祁雲岫冷聲:「讓它當。」

「不行。」知夏否決得很快,「門禁當機,對方就能以『安全事故』為由封鎖機房,接管節點,然後用他們的備援節點同步假資料。這套上鏈改革最怕的不是篡改,是『被迫換鏈』。」

祁雲岫的目光釘在她臉上:「那你要什麼?」

知夏深吸一口氣,像下決心把自己最後一點底牌拿出來:「我要把門禁旁路線拔掉。但拔之前,我要人證,我要封存袋,我要讓它在鏡頭下被拔。拔完我們不進門,我們只做一件事,把『旁路存在』寫進我們的封存錨點。八點半他要投放什麼,就讓他投放,投放完他就得解釋:為什麼我們沒刷卡卻有進入紀錄,為什麼沒有簽核卻能登錄board-emg。」

祁雲岫看了看時間,又看向霧裡那輛車停的位置,像在判斷誰會先衝過來。她問:「你拔得乾淨?」

「我拔得很乾淨。」知夏嘴硬,卻又補一句,「但你要站在我旁邊。你別讓人碰我。這不是我怕,我是不想出現『技師破壞設備』這種劇本。」

祁雲岫低低「嗯」了一聲,站得更近,近到知夏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冷香混著霧濕的衣料味。那味道讓知夏心裡某個很舊的地方疼了一下,她立刻把疼塞回流程。

對講器又響,急促得像喘:「祁總,中控室的人到了,還有法務封存袋……他們說現在門禁狀態不穩,請你們不要觸碰網關箱。」

「叫他們站到攝像頭下。」祁雲岫說,「兩人同時入鏡,報姓名、報工號,拿封存袋出來。我要現場封存。」

幾秒後,白色建築側門跑來兩個人,一個穿著中控室背心,一個穿西裝外套卻手裡拿著封存袋與封條。兩人站到攝像頭正下方,照祁雲岫要求報了姓名與工號,聲音發抖卻不敢含糊。

法務那人把封存袋舉起來:「祁總,封存袋在。封條號碼……」

知夏立刻把鏡頭拉近,錄下封條號碼與袋口未拆狀態。她蹲下去,這次不再只是偷看線槽,而是把線槽扣完全打開,讓所有人都看見裡面那截新線。

「這不是原配。」她對著鏡頭與在場的人說,「原配線是灰色編織線,這條是新PVC,接口有膠。這叫旁路。」

中控那人臉色發白,急忙說:「我不知道……我們這邊沒有報修……」

祁雲岫冷冷看他:「你不知道不是理由。你現在要做的是見證,然後回去查你的值班紀錄,誰放人進來。」

知夏伸手,兩指捏住那截旁路線的快接頭,沒有立刻拔,而是先用手機錄下接頭上的細小字樣,那是一個供應商標記,像一枚指紋。她把畫面停住兩秒,確保清晰,才看向法務:「封存袋先裝這條線,封存袋上寫明從門禁線槽取出,現場錄影,有四方見證:我、祁總、祁承、中控與法務。」

法務點頭,手伸過來,封存袋口打開。

知夏這才用力一拔。快接頭發出一聲輕脆的咔,像骨頭脫臼。門禁面板瞬間黑了一下,又亮起來,紅綠燈號不再抽搐,而是穩穩停在紅色,像恢復到正常的「未授權」狀態。灰色網關箱的燈也慢了,像終於不再被人按著脈搏跑。

那一刻,知夏背後的冷汗才滲出來。她把線交給法務放進封存袋,封條當場封上,號碼再次對鏡頭展示。法務在封存單上簽名,中控簽名,祁雲岫簽名,最後知夏把筆遞給祁承。

祁承握筆時手還抖,但他簽下去那一下很用力,像把自己從笑話裡釘出一個人形。

時間跳到20:30:05。

霧裡那輛車忽然亮起大燈,光束刺破霧,照得人眼睛發痛。車門再次打開,有人走下來,腳步不快不慢,像知道自己不必趕。

那身影在霧裡只露出輪廓,卻足夠讓祁雲岫的背脊瞬間繃緊。知夏也感到一股說不清的壓迫,不是保全的粗糙,而是資本的從容。

那人停在警戒線外,聲音先傳來,帶著笑意,像在自家客廳打招呼。

「祁總,這麼晚還在立規矩。辛苦了。」

顧行舟。

他走近一步,仍守著線外的距離,像故意展示自己「守法」。他穿得體面,髮絲一點不亂,眼神在封存袋上停了一下,又在祁承臉上停了一下,最後落到知夏手裡那個離線簽名盒子上,像看見了什麼讓他不舒服的東西。

「原來你們在玩離線封存。」顧行舟笑得溫和,「不過祁總,你這樣弄,會不會太不信任系統了?改革要建立信用,不是嗎?」

祁雲岫看著他,眼神像冰面下的刀:「信用是建立在能追責的系統上,不是建立在你這張嘴上。」

顧行舟不生氣,反而像被她的冷刺逗樂了:「我只是來提醒你們,八點半的同步窗口已經開始。節點推送暫停,供應鏈上下游會恐慌。新聞會寫你們自導自演危機,拖垮小廠,拖垮養老站。你們扛得住嗎?」

知夏聽到「養老站」三個字,心裡那股火差點炸開。她往前半步,卻被祁雲岫抬手不動聲色地擋了一下。

祁雲岫開口,聲音不高,卻像把每個字都釘進地裡:「扛不住也要扛。因為我現在手上有封存袋、有旁路線、有見證、有錄影。你要寫『真相』可以,寫完我們就比對。你最好祈禱你寫的每一筆都對得上。」

顧行舟的笑意淡了一點點,像終於被戳到痛處。他的目光轉向知夏,語氣仍是公關式的溫柔:「林技師,你這麼會拆流程,不如也拆拆你自己。你以為你站在祁總旁邊,就是規則?你只是她用來擋刀的工具。當年她怎麼放手的,你忘了?」

這句話像一根針,準準扎進知夏最不願碰的地方。她的指尖一緊,幾乎要回頭看祁雲岫,問一句你當年到底付了什麼代價。

可她忍住了。她把那股想問的衝動咬碎,吞下去,換成更硬的語氣:「顧行舟,你少拿過去挑撥。你敢不敢看流程?你敢不敢把你登錄board-emg的來源終端交出來?你敢不敢把你所謂的同步包的原始哈希拿出來比對?」

顧行舟輕輕鼓掌,像稱讚她終於說到點上:「你很聰明。但你還差一點。」

他抬手,指了指節點機房的門禁,又指了指攝像頭:「你們封存了旁路線,很好。可你們還沒進機房。你們拿不到機房裡的原始操作紀錄,拿不到我到底寫了什麼。你們只能站在門口說『我沒進去』。」

他笑了一下,笑得像一個贏家把棋子推到將軍的位置:「而我,已經寫完了。」

知夏心口一沉,眼角餘光看見祁雲岫的指節再次泛白。她們辛苦立住的錨點能對抗剪輯、能對抗栽贓,但如果顧行舟真的在八點半窗口把假資料同步進去,後面要清洗會很難,會耗掉無數小廠的耐心與生計。

就在這時,知夏的手機又震了一下,是賀清婉的新訊息,只有短短一行:

「查核那兩人接到電話撤了。電話來源顯示園區中控轉接,號碼尾碼跟你們園區內線一致。我拿到他們簽名與指紋了。還有,他們走前說了一句:『上面說,八點半已經夠了。』」

知夏抬眼,霧更濃了些,像整個園區都在替某個人遮掩。

她把手機收起,對祁雲岫低聲說:「清婉那邊抓到內線轉接尾碼,能追到中控。這不是單點作案,是一條線。你以前是不是就練過這種預案?你沉默那麼久,是不是因為你知道內部有人?」

祁雲岫的眼神在那一瞬間動了動,像冰面裂出一道極細的縫。她沒有回答,只把聲音壓得更低,低到只有知夏聽得見:「我練過。因為我輸過一次。那次我沒守住你。」

知夏喉嚨一緊,想罵,想說別在這時候講這些,可她眼眶卻先熱了。她硬生生把熱壓回去,咬著字:「那這次你別輸。也別讓我輸。」

祁雲岫看著她,短短一秒,像把某個很深的決心放到她手心裡:「不會。」

她轉向中控與法務:「現在,按應急流程二級,啟動跨節點備份。用離線簽名的錨點做基準,把今晚20:26以後所有門禁、網關、節點操作紀錄,分別封存到三個不同法務節點。任何單點節點都不許作為唯一真相。」

法務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立刻點頭去做。中控也忙著打電話調人,聲音發抖卻不敢慢。

顧行舟站在線外,臉上的笑終於收乾淨了一點。他看著祁雲岫,像第一次意識到她不是只會在董事會上冷著臉的女總裁,她也能在規則裡把刀拔出來。

他輕聲說:「祁總,你這樣玩,董事會會不高興的。你知道他們現在最需要什麼嗎?需要一個能『穩住』的聯姻,穩住資本,穩住繼承。你越硬,他們越會逼你。」

祁雲岫的眼神沒有退,反而更冷:「那就讓他們來逼。」

顧行舟轉頭看祁承,語氣又變回那種媒體最愛的溫柔:「小祁少爺,你站在這裡作證很勇敢。但你有沒有想過,真正的檔案不在這個機房。真正決定你是誰的,不是你今天簽的名,而是你血裡那點東西。你敢不敢明天跟我去做一次公開鑑定?讓所有人都看著,讓你不再被人說成笑話。」

祁承的呼吸猛地亂了。他看著顧行舟,眼神裡有恐懼,也有一點點被挑起的渴望:渴望被承認,渴望有一個結果。

知夏立刻開口,聲音硬得像拍桌:「別答。他要的是你的情緒。他要你把自己交給他的舞台。你要真鑑定,也要在我們的流程裡鑑定,樣本封存、第三方實驗室、雙向取樣、全程錄影上鏈。你跟他走,你就輸一半。」

顧行舟看著知夏,眼神像在衡量她到底有多難纏。片刻後,他笑了笑,退後半步,像準備撤場:「那就看看,誰的流程更被人相信。」

他轉身要走時,忽然又停下,回頭對祁雲岫丟下一句很輕的話:「你以為你拔掉一條旁路線就乾淨了?最乾淨的地方,才最容易被污染。你自己小心。」

他上車,車燈再次吞回霧裡,像一頭獸縮回洞。那兩個自媒體也跟著退遠,卻仍不甘心地拍著,像等下一個爆點。

知夏看著時間:20:33。

八點半已過,顧行舟說他「寫完了」。可她們也在八點半前立住了錨點,封存了旁路線,抓到board-emg未簽核卻登錄的口供,還從養老站那邊抓到中控轉接尾碼。

她知道,這一局不是立刻分勝負的。這一局是把戰場從「誰喊得大聲」搬到「誰的證據鏈更完整」。

祁雲岫側過頭,低聲問她:「你剛才問的那句,還想知道答案嗎?」

知夏喉嚨發緊,嘴上仍硬:「我現在沒空聽你講情史。」

祁雲岫看著她,眼神深得像霧後的海:「不是情史。是代價。等今晚過去,我把我欠你的,連本帶利說清楚。」

知夏想回一句「誰稀罕」,卻發現自己說不出口。她只是把手機握得更緊,像握著她能握住的規則。

節點機房的門禁燈號終於穩穩亮起綠色,像在宣告旁路被拔後系統回到可控。中控室的人跑來報告,聲音急促:「祁總,門禁恢復正常。我們拿到board-emg登錄來源的IP與MAC了,但……那個MAC是虛擬的,像是用過一次就丟的。」

知夏心裡一沉,卻又在同一瞬間抓到一個更尖的點:用一次就丟,說明對方不只懂公關,更懂技術,背後有真正的內行。

她看向祁雲岫:「現在能進門了。但進門之前,先把這份IP段跟清婉那邊的中控轉接尾碼比對。兩邊如果同源,我們就能把『養老站假查核』跟『節點旁路』串成同一條指揮鏈。」

祁雲岫點頭:「做。」

祁承站在旁邊,忽然小聲問:「那我……我明天還要不要去鑑定?」

知夏看他一眼,語氣依舊硬,卻比剛才多了一點護短:「去。但不是跟他去。你跟我們去。你要的是結果,不是舞台。」

祁承用力點頭,像終於知道自己該把命交給哪一套流程。

霧還沒散,車燈也許還在更遠處盯著。但門禁綠燈亮著,像給了她們一條進去的路。

知夏把手機鏡頭再次對準門禁時間戳,手指放在刷卡區上方,沒有立刻貼下去。她聽見自己心跳,也聽見遠處某個地方傳來很輕的一聲嗶,像另一道門在同一時間被刷開。

她抬頭,和祁雲岫對視了一眼。

那一眼裡沒有多餘的話,只有同一個判斷:顧行舟不會只寫一筆。他一定還留了第二個入口。

知夏把卡貼上門禁,嗶聲響起,乾淨利落。

門開的瞬間,冷氣從機房內撲出來,帶著金屬與塵的味道。她們踏進去的同時,霧外那盞路燈忽然閃了兩下,像有人在遠處按下另一個開關。

而她們還不知道,機房裡等著的是原始紀錄,還是被提前布好的另一段「不可篡改」。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10章 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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