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手機屏幕亮了一瞬，很快又暗下去。
沈硯的指腹停在邊緣，像是被那幾行字短暫釘住。投影幕的白光落在他側臉上，把眼下那點疲憊照得更清楚，也把他的沉默放大成整間會議室裡最尖銳的聲音。
沈峻第一個察覺。
他盯著沈硯手裡的手機，聲音壓低，卻比剛才更硬。
又是顧沉舟？
幾位長輩的目光立刻變了。顧氏兩個字在此刻不再是合作方，也不是渠道資源，而像一把被帶進家門的外部刀。法務顧問扶了扶眼鏡，手已經按在那份聲明旁邊，彷彿只等沈老爺子點頭，就能把沈硯所有辯解重新裝進“個人管理瑕疵”的盒子裡。
沈硯抬起眼。
是審計進度。
沈峻冷笑了一聲。
你倒是信任他。沈家的會議，顧氏的審計，下一步是不是讓顧氏法務替你審沈家的合同？
沈硯沒有被激怒，只把手機扣在桌面上。
如果沈家的合同乾淨，誰審都一樣。
這句話落下，會議室裡靜了半秒。
沈峻的下頜線繃緊。
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知道。沈硯轉回投影幕，語氣平直，我也知道今晚樓下有三家媒體等聲明，六家授權方等我們的補充說明，還有設計中心的人在走廊等結果。你可以繼續討論我和顧氏是否有私人聯繫，但在十點前，如果沈家拿不出比“推出一個責任人”更可靠的方案，撤約函會先到。
沈峻看著他，眼神裡有怒意，也有被迫承認的計算。
沈老爺子終於開口。
繼續。
兩個字很沉，像准許，也像警告。
沈硯點開下一頁。
畫面換成一張授權鏈圖。從素材來源、拍攝採集時間、二次創作聲明、供應商打樣記錄，到平台上架前的內容備案，每一個節點都被標成冷淡的藍色。幾個重要字段旁邊有策展人聯盟的驗證碼，時間戳清晰到秒。
沈硯說，這是我店鋪前三十個爆款單品的素材權屬鏈。十二個來自公開民俗採集庫，採集協議允許商業二創；八個來自獨立手藝人授權，我支付過授權費與銷售分成；六個是原創圖形；剩下四個，使用的是已過保護期的公共圖像，且有明確改造過程記錄。
他停頓了一下，切出一張對比表。
爆料裡指控我使用沈家內部檔案的，是這七個素材。它們的相似點只停留在傳統紋樣母題，沒有重合筆觸，沒有相同掃描瑕疵，也沒有沈家檔案特有的數字水印。相反，爆料方把我公開採集庫的路徑改寫成沈家舊檔案路徑，並把採集人欄位裁掉。
法務顧問皺眉。
這些驗證碼能否被第三方即時核驗？
能。林越已經把策展人聯盟的核驗入口發給法務部。沈硯看了他一眼，今晚十點十五分前，任何人都可以登入核驗。若法務部拒絕核驗，只使用家族預設聲明，後果由誰簽字誰承擔。
那位法務顧問的臉色變了變，手指從聲明上移開。
一位二房長輩忍不住道，你是在威脅家裡？
沈硯看向他。
我是在提醒家裡不要自毀證據鏈。
他的聲音始終不高，沒有任何宣洩的姿態。可越是這樣，越讓人無法把他歸類為情緒失控的晚輩。沈硯像一台冷靜運轉的機器，把每一個他們想模糊處理的地方拆成可驗證、可追責、可公開的節點。
沈峻忽然伸手按滅了面前平板。
你證明自己沒偷檔案，不代表問題解決。
他走到投影幕旁，將自己的屏幕接入副屏。紅色財務曲線重新出現，像一道傷口切開沈硯那些乾淨的數據。
沈峻說，六月城市記憶節預售額低於目標百分之四十三，三家MCN尾款還有一千八百萬未付，供應鏈週轉壓到十五天，兩個博物館IP授權方已經要求重新議價。你用小店模式證明內容可以長尾變現，我不反對，但沈家不是一間倉庫店。沈家有品牌矩陣、工廠、門店、員工和債務。你要我停止擴張、停止主播投放、停止低價轉化，那你告訴我，現金流從哪裡來？
他每說一句，會議室裡那些原本被沈硯壓住的焦慮就重新浮上來。
這才是沈峻最堅硬的地方。他不是只會爭權奪利的堂兄。他的強硬背後，站著報表、工資、銀行授信和無數沈硯不喜歡卻不能否認的現實。
沈硯看著那條紅線，沒有立刻反駁。
片刻後，他切回自己的文件，打開一份新的方案。
現金流有三段。
眾人一怔。
沈硯說，第一，停止今晚準備推送的全渠道折扣券。那會拉低聯名款定價，且把輿論焦點引向“沈家用促銷壓醜聞”。改成七十二小時溯源直播，不請頭部主播，由設計中心和三個合作工坊出鏡，逐件公開素材來源、打樣過程和授權鏈。轉化率不會最高，但能保住品牌信用，並吸收一部分自然流量。
沈峻冷聲道，自然流量不能救急。
所以第二段，沈硯接著說，把匿名店鋪未上新的三個系列併入城市記憶節限定支線，不轉移商標，不轉移股權，只簽短期內容聯名。我的店鋪提供內容與私域引流，沈家提供供應鏈，收入按項目結算。七天內能上架預售，客單價壓低，但毛利率高於現有聯名款十二個點。
會議室裡終於有了明顯騷動。
一位長輩幾乎立刻開口，那店鋪既然是你的，你就該交給集團統一管理，還談什麼短期聯名？
沈硯看向他。
因為它不是沈家用來填洞的提款機。我要保住它的信用，才能反過來救沈家的信用。
那長輩被噎住，臉色難看。
沈峻盯著他。
第三段呢？
沈硯翻到最後一頁。
暫停三家MCN的追加投放，依合同啟動績效對賭條款。沈家不是沒有議價權，是過去太依賴他們的排期。這三家去年平均退貨率高於自然渠道兩倍，履約數據足夠觸發重談。節省出的費用，優先支付工坊尾款和設計中心外包款。
沈峻沉默了。
他不喜歡沈硯的語氣，也不喜歡沈硯總把品牌信用放在規模前面，但這份方案不是空泛理想。它有時間表，有資金節點，也有可操作的止血路線。
沈老爺子垂著眼，看不出滿意或不滿。
有人低聲問，那聲明呢？
沈硯抬手，把桌上那份“個人關聯業務管理瑕疵”的打印稿拿起來。
紙張在他指間很薄，標題卻沉得像一口黑鍋。
他說，這份不能發。
沈峻的目光瞬間銳利。
你想讓集團陪你一起承擔輿論？
沈硯把聲明放回桌上，推到長桌中央。
相反，我要發另一份。第一，承認沈家對關聯業務披露流程存在滯後，啟動內控自查。第二，列出我店鋪素材權屬核驗入口，接受第三方核驗。第三，要求顧氏配合司法存證，追究偽造截圖與非法調取商戶資料的責任。第四，城市記憶節改為溯源直播，今晚十一點開第一場。
沈峻冷冷道，你把沈家綁到顧氏審計上。
沈硯看著他。
我把沈家綁到真相上。
沈峻的眼裡有火，卻沒有立刻反駁。因為他也知道，在審計公告已經發出的前提下，沈家如果急著切割沈硯，反而會像默認爆料是真的。市場不等查證，但市場更擅長懷疑一份過於迅速的犧牲聲明。
就在這時，沈硯扣在桌上的手機又震了一下。
震動聲不大，卻像針落在玻璃上。
沈峻的視線再次落過去。
沈硯沒有避。他拿起手機，看見顧沉舟發來一張截圖。
截圖上是顧氏司法存證系統的節點頁。C-17授權鏈的偽造源文件裡，嵌著一行極淡的歷史歸檔標記。S-0217。標記後方，還有一串被系統識別為舊項目附件名的文字。
失物招領。
沈硯盯著那四個字，胸口像被某種冷硬的東西慢慢抵住。
他想起父親沈懷川的書房。很多年前，書架最下層放著一隻棕色紙箱，箱口貼著白色標籤，上面是父親的字：待歸還。那年雨很大，他放學回家，聽見父親在電話裡說“東西不能留在檔案室”，說“如果他們要的是一個人背鍋，至少要知道原件在哪裡”。
後來父親出車禍，那隻紙箱不見了。母親說是公司的人來整理遺物時帶走的。沈硯那時太年輕，只記得白色標籤被撕下後，紙箱上留了一塊乾淨得突兀的痕跡。
待歸還。
失物招領。
兩個詞在腦海裡無聲重疊。
沈硯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收緊。
沈峻皺眉。
又查到了什麼？
沈硯抬起眼，掃過會議室裡每一張臉。
他沒有立刻公布截圖，只是像隨口念出一個無關緊要的附件名。
S-0217。失物招領。
這四個字落下的瞬間，會議室裡至少有三個人露出了反應。
法務顧問扶眼鏡的手停在半空。
坐在沈老爺子左側的一位族叔忽然低頭咳了一聲，水杯撞到桌沿，發出極輕的脆響。
而沈老爺子握著拐杖的手，指節猛地白了一瞬。
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沈硯一直在看，幾乎會以為那只是老人疲憊的顫動。
沈峻也察覺了。
他回頭看向沈老爺子，又看向沈硯。
什麼意思？
沈硯沒有回答他，視線仍停在沈老爺子臉上。
爺爺，您聽過這個附件名嗎？
沈老爺子的臉沉了下來。
現在談的是今晚的危機，不是你從外面帶回來的謎語。
沈硯平靜道，今晚的危機可能就是從這個謎語裡長出來的。
一位長輩立刻呵斥，沈硯，注意你說話的分寸！
沈硯沒有看他。
二十年前舟行計畫檔案室使用過S-0217歸檔標記。今晚偽造C-17授權鏈的源文件，也用了同一組標記。這不是巧合。有人在用二十年前的舊檔案系統做新的假授權，並把它引到我和沈家身上。
法務顧問的臉色徹底變了。
你從哪裡得到的？
顧氏司法存證系統。
沈峻幾乎立刻開口，不能採信。顧氏是競爭對手，顧沉舟有動機操控證據，尤其牽涉他父親當年的事。
沈硯看向他。
所以更應該讓第三方介入，而不是在家族會議室裡把我推出去止血。
沈峻一步上前，聲音壓得很低。
你知不知道這四個字牽出來會是什麼？舟行計畫牽涉的不只是你父親和顧行遠，還有沈家早期幾條核心IP授權。如果授權鏈被質疑，撤的不會是一個城市記憶節，而是整個沈家二十年的品牌根基。
沈硯看著他。
如果根基是假的，早晚會塌。
沈峻眼裡的火終於燒出來。
你可以說得這麼乾淨，因為你不用替所有人發工資！
沈硯沉默了一秒。
我替他們保住不被假東西埋掉的未來。
這句話沒有提高聲音，卻比爭吵更重。
長桌兩側的人一時間都不再說話。投影幕上的授權鏈圖靜靜亮著，像某種公開的證詞。樓下的媒體、網上的熱搜、顧氏的審計、二十年前的檔案，全都在這一刻擠進沈家頂層的密閉房間，逼得每個人都無處後退。
沈老爺子忽然抬起拐杖，重重敲了一下地面。
夠了。
所有聲音都停住。
老人抬眼看向沈硯，目光陰沉而深。
今晚聲明按你修改的方向發。素材核驗交給法務部和外部機構同步處理。城市記憶節改溯源直播，十一點開始。沈峻，你去穩授權方，MCN投放暫停二十四小時。
沈峻臉色一變。
爺爺，二十四小時會影響排期。
沈老爺子冷聲道，比現在再燒一把火強。
沈峻閉了閉眼，終究沒有再爭。
沈硯看著沈老爺子。
那S-0217呢？
沈老爺子沒有立刻回答。
他慢慢站起來，拐杖尖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音。那一刻，這個沉默了大半場的老人不再像一個觀望的裁判，而像一個終於被迫從舊墳前轉身的人。
他說，投影先關了。
沈硯沒動。
沈老爺子的目光冷了幾分。
你想在這裡問，還是想知道答案？
沈硯與他對視。片刻後，他伸手拔掉投影連接。
白光熄滅，會議室驟然暗了一度。
就在同一瞬間，沈峻的手機響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臉色變得極其難看。
助理的聲音從外放裡漏出來，帶著壓不住的慌。
沈總，故宮系聯名授權方剛發來正式函件，要求暫停城市記憶節所有含C-17衍生元素的產品預售。另外，樓下媒體收到一份匿名郵件，標題是“沈懷川遺物清單”。
會議室裡的空氣像被瞬間抽乾。
沈硯的手機也在同一刻亮起。
顧沉舟發來新的消息，只有一句話。
別讓沈家法務碰那封郵件，清單裡可能有備忘錄原件的位置。
沈硯的指腹停在邊緣，像是被那幾行字短暫釘住。投影幕的白光落在他側臉上，把眼下那點疲憊照得更清楚，也把他的沉默放大成整間會議室裡最尖銳的聲音。
沈峻第一個察覺。
他盯著沈硯手裡的手機，聲音壓低，卻比剛才更硬。
又是顧沉舟？
幾位長輩的目光立刻變了。顧氏兩個字在此刻不再是合作方，也不是渠道資源，而像一把被帶進家門的外部刀。法務顧問扶了扶眼鏡，手已經按在那份聲明旁邊，彷彿只等沈老爺子點頭，就能把沈硯所有辯解重新裝進“個人管理瑕疵”的盒子裡。
沈硯抬起眼。
是審計進度。
沈峻冷笑了一聲。
你倒是信任他。沈家的會議，顧氏的審計，下一步是不是讓顧氏法務替你審沈家的合同？
沈硯沒有被激怒，只把手機扣在桌面上。
如果沈家的合同乾淨，誰審都一樣。
這句話落下，會議室裡靜了半秒。
沈峻的下頜線繃緊。
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知道。沈硯轉回投影幕，語氣平直，我也知道今晚樓下有三家媒體等聲明，六家授權方等我們的補充說明，還有設計中心的人在走廊等結果。你可以繼續討論我和顧氏是否有私人聯繫，但在十點前，如果沈家拿不出比“推出一個責任人”更可靠的方案，撤約函會先到。
沈峻看著他，眼神裡有怒意，也有被迫承認的計算。
沈老爺子終於開口。
繼續。
兩個字很沉，像准許，也像警告。
沈硯點開下一頁。
畫面換成一張授權鏈圖。從素材來源、拍攝採集時間、二次創作聲明、供應商打樣記錄，到平台上架前的內容備案，每一個節點都被標成冷淡的藍色。幾個重要字段旁邊有策展人聯盟的驗證碼，時間戳清晰到秒。
沈硯說，這是我店鋪前三十個爆款單品的素材權屬鏈。十二個來自公開民俗採集庫，採集協議允許商業二創；八個來自獨立手藝人授權，我支付過授權費與銷售分成；六個是原創圖形；剩下四個，使用的是已過保護期的公共圖像，且有明確改造過程記錄。
他停頓了一下，切出一張對比表。
爆料裡指控我使用沈家內部檔案的，是這七個素材。它們的相似點只停留在傳統紋樣母題，沒有重合筆觸，沒有相同掃描瑕疵，也沒有沈家檔案特有的數字水印。相反，爆料方把我公開採集庫的路徑改寫成沈家舊檔案路徑，並把採集人欄位裁掉。
法務顧問皺眉。
這些驗證碼能否被第三方即時核驗？
能。林越已經把策展人聯盟的核驗入口發給法務部。沈硯看了他一眼，今晚十點十五分前，任何人都可以登入核驗。若法務部拒絕核驗，只使用家族預設聲明，後果由誰簽字誰承擔。
那位法務顧問的臉色變了變，手指從聲明上移開。
一位二房長輩忍不住道，你是在威脅家裡？
沈硯看向他。
我是在提醒家裡不要自毀證據鏈。
他的聲音始終不高，沒有任何宣洩的姿態。可越是這樣，越讓人無法把他歸類為情緒失控的晚輩。沈硯像一台冷靜運轉的機器，把每一個他們想模糊處理的地方拆成可驗證、可追責、可公開的節點。
沈峻忽然伸手按滅了面前平板。
你證明自己沒偷檔案，不代表問題解決。
他走到投影幕旁，將自己的屏幕接入副屏。紅色財務曲線重新出現，像一道傷口切開沈硯那些乾淨的數據。
沈峻說，六月城市記憶節預售額低於目標百分之四十三，三家MCN尾款還有一千八百萬未付，供應鏈週轉壓到十五天，兩個博物館IP授權方已經要求重新議價。你用小店模式證明內容可以長尾變現，我不反對，但沈家不是一間倉庫店。沈家有品牌矩陣、工廠、門店、員工和債務。你要我停止擴張、停止主播投放、停止低價轉化，那你告訴我，現金流從哪裡來？
他每說一句，會議室裡那些原本被沈硯壓住的焦慮就重新浮上來。
這才是沈峻最堅硬的地方。他不是只會爭權奪利的堂兄。他的強硬背後，站著報表、工資、銀行授信和無數沈硯不喜歡卻不能否認的現實。
沈硯看著那條紅線，沒有立刻反駁。
片刻後，他切回自己的文件，打開一份新的方案。
現金流有三段。
眾人一怔。
沈硯說，第一，停止今晚準備推送的全渠道折扣券。那會拉低聯名款定價，且把輿論焦點引向“沈家用促銷壓醜聞”。改成七十二小時溯源直播，不請頭部主播，由設計中心和三個合作工坊出鏡，逐件公開素材來源、打樣過程和授權鏈。轉化率不會最高，但能保住品牌信用，並吸收一部分自然流量。
沈峻冷聲道，自然流量不能救急。
所以第二段，沈硯接著說，把匿名店鋪未上新的三個系列併入城市記憶節限定支線，不轉移商標，不轉移股權，只簽短期內容聯名。我的店鋪提供內容與私域引流，沈家提供供應鏈，收入按項目結算。七天內能上架預售，客單價壓低，但毛利率高於現有聯名款十二個點。
會議室裡終於有了明顯騷動。
一位長輩幾乎立刻開口，那店鋪既然是你的，你就該交給集團統一管理，還談什麼短期聯名？
沈硯看向他。
因為它不是沈家用來填洞的提款機。我要保住它的信用，才能反過來救沈家的信用。
那長輩被噎住，臉色難看。
沈峻盯著他。
第三段呢？
沈硯翻到最後一頁。
暫停三家MCN的追加投放，依合同啟動績效對賭條款。沈家不是沒有議價權，是過去太依賴他們的排期。這三家去年平均退貨率高於自然渠道兩倍，履約數據足夠觸發重談。節省出的費用，優先支付工坊尾款和設計中心外包款。
沈峻沉默了。
他不喜歡沈硯的語氣，也不喜歡沈硯總把品牌信用放在規模前面，但這份方案不是空泛理想。它有時間表，有資金節點，也有可操作的止血路線。
沈老爺子垂著眼，看不出滿意或不滿。
有人低聲問，那聲明呢？
沈硯抬手，把桌上那份“個人關聯業務管理瑕疵”的打印稿拿起來。
紙張在他指間很薄，標題卻沉得像一口黑鍋。
他說，這份不能發。
沈峻的目光瞬間銳利。
你想讓集團陪你一起承擔輿論？
沈硯把聲明放回桌上，推到長桌中央。
相反，我要發另一份。第一，承認沈家對關聯業務披露流程存在滯後，啟動內控自查。第二，列出我店鋪素材權屬核驗入口，接受第三方核驗。第三，要求顧氏配合司法存證，追究偽造截圖與非法調取商戶資料的責任。第四，城市記憶節改為溯源直播，今晚十一點開第一場。
沈峻冷冷道，你把沈家綁到顧氏審計上。
沈硯看著他。
我把沈家綁到真相上。
沈峻的眼裡有火，卻沒有立刻反駁。因為他也知道，在審計公告已經發出的前提下，沈家如果急著切割沈硯，反而會像默認爆料是真的。市場不等查證，但市場更擅長懷疑一份過於迅速的犧牲聲明。
就在這時，沈硯扣在桌上的手機又震了一下。
震動聲不大，卻像針落在玻璃上。
沈峻的視線再次落過去。
沈硯沒有避。他拿起手機，看見顧沉舟發來一張截圖。
截圖上是顧氏司法存證系統的節點頁。C-17授權鏈的偽造源文件裡，嵌著一行極淡的歷史歸檔標記。S-0217。標記後方，還有一串被系統識別為舊項目附件名的文字。
失物招領。
沈硯盯著那四個字，胸口像被某種冷硬的東西慢慢抵住。
他想起父親沈懷川的書房。很多年前，書架最下層放著一隻棕色紙箱，箱口貼著白色標籤，上面是父親的字：待歸還。那年雨很大，他放學回家，聽見父親在電話裡說“東西不能留在檔案室”，說“如果他們要的是一個人背鍋，至少要知道原件在哪裡”。
後來父親出車禍，那隻紙箱不見了。母親說是公司的人來整理遺物時帶走的。沈硯那時太年輕，只記得白色標籤被撕下後，紙箱上留了一塊乾淨得突兀的痕跡。
待歸還。
失物招領。
兩個詞在腦海裡無聲重疊。
沈硯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收緊。
沈峻皺眉。
又查到了什麼？
沈硯抬起眼，掃過會議室裡每一張臉。
他沒有立刻公布截圖，只是像隨口念出一個無關緊要的附件名。
S-0217。失物招領。
這四個字落下的瞬間，會議室裡至少有三個人露出了反應。
法務顧問扶眼鏡的手停在半空。
坐在沈老爺子左側的一位族叔忽然低頭咳了一聲，水杯撞到桌沿，發出極輕的脆響。
而沈老爺子握著拐杖的手，指節猛地白了一瞬。
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沈硯一直在看，幾乎會以為那只是老人疲憊的顫動。
沈峻也察覺了。
他回頭看向沈老爺子，又看向沈硯。
什麼意思？
沈硯沒有回答他，視線仍停在沈老爺子臉上。
爺爺，您聽過這個附件名嗎？
沈老爺子的臉沉了下來。
現在談的是今晚的危機，不是你從外面帶回來的謎語。
沈硯平靜道，今晚的危機可能就是從這個謎語裡長出來的。
一位長輩立刻呵斥，沈硯，注意你說話的分寸！
沈硯沒有看他。
二十年前舟行計畫檔案室使用過S-0217歸檔標記。今晚偽造C-17授權鏈的源文件，也用了同一組標記。這不是巧合。有人在用二十年前的舊檔案系統做新的假授權，並把它引到我和沈家身上。
法務顧問的臉色徹底變了。
你從哪裡得到的？
顧氏司法存證系統。
沈峻幾乎立刻開口，不能採信。顧氏是競爭對手，顧沉舟有動機操控證據，尤其牽涉他父親當年的事。
沈硯看向他。
所以更應該讓第三方介入，而不是在家族會議室裡把我推出去止血。
沈峻一步上前，聲音壓得很低。
你知不知道這四個字牽出來會是什麼？舟行計畫牽涉的不只是你父親和顧行遠，還有沈家早期幾條核心IP授權。如果授權鏈被質疑，撤的不會是一個城市記憶節，而是整個沈家二十年的品牌根基。
沈硯看著他。
如果根基是假的，早晚會塌。
沈峻眼裡的火終於燒出來。
你可以說得這麼乾淨，因為你不用替所有人發工資！
沈硯沉默了一秒。
我替他們保住不被假東西埋掉的未來。
這句話沒有提高聲音，卻比爭吵更重。
長桌兩側的人一時間都不再說話。投影幕上的授權鏈圖靜靜亮著，像某種公開的證詞。樓下的媒體、網上的熱搜、顧氏的審計、二十年前的檔案，全都在這一刻擠進沈家頂層的密閉房間，逼得每個人都無處後退。
沈老爺子忽然抬起拐杖，重重敲了一下地面。
夠了。
所有聲音都停住。
老人抬眼看向沈硯，目光陰沉而深。
今晚聲明按你修改的方向發。素材核驗交給法務部和外部機構同步處理。城市記憶節改溯源直播，十一點開始。沈峻，你去穩授權方，MCN投放暫停二十四小時。
沈峻臉色一變。
爺爺，二十四小時會影響排期。
沈老爺子冷聲道，比現在再燒一把火強。
沈峻閉了閉眼，終究沒有再爭。
沈硯看著沈老爺子。
那S-0217呢？
沈老爺子沒有立刻回答。
他慢慢站起來，拐杖尖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音。那一刻，這個沉默了大半場的老人不再像一個觀望的裁判，而像一個終於被迫從舊墳前轉身的人。
他說，投影先關了。
沈硯沒動。
沈老爺子的目光冷了幾分。
你想在這裡問，還是想知道答案？
沈硯與他對視。片刻後，他伸手拔掉投影連接。
白光熄滅，會議室驟然暗了一度。
就在同一瞬間，沈峻的手機響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臉色變得極其難看。
助理的聲音從外放裡漏出來，帶著壓不住的慌。
沈總，故宮系聯名授權方剛發來正式函件，要求暫停城市記憶節所有含C-17衍生元素的產品預售。另外，樓下媒體收到一份匿名郵件，標題是“沈懷川遺物清單”。
會議室裡的空氣像被瞬間抽乾。
沈硯的手機也在同一刻亮起。
顧沉舟發來新的消息，只有一句話。
別讓沈家法務碰那封郵件，清單裡可能有備忘錄原件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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