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那聲音落下時，北河岸邊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攥住了。
風停了。
霧氣仍在水面緩慢翻湧，紅燈沉沒之處只剩一圈圈細得幾乎看不見的漣漪，卻無端讓人覺得那水下仍有什麼東西睜著眼。幾名差役按著船娘的手不約而同地僵住，連王二舉到半空的刀都忘了放下，刀尖上沾著方才黑水留下的污痕，在月色下黏稠地發亮。
林昭站在岸邊，指間還捏著那片濕透的朱漆木屑。
他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重過一下。
林淮安。
這個名字像一枚埋在十年前灰燼裡的針，忽然被人從血肉中拔出來。那一瞬間，林昭眼前浮現的不是父親的臉，而是離州城外七日不散的黑煙，是母親抱著他坐在馬車裡，指甲掐進他手腕，反反覆覆只說一句不要回頭。
他以為自己早已學會不回頭。
可如今，那座被燒盡的城，竟像從北河底下伸出手，抓住了他的腳踝。
沈清辭最先回過神。
她刀鋒一轉，寒光抵在船娘喉前三寸，卻沒有真正貼上去。她目光冷而沉，先掃過船娘，又看向林昭掌中滲黑的青銅片。
“誰在說話？”
船娘沒有回答。
她明明被兩名差役死死按在濕滑的青石上，整個人卻像不屬於自己，脖頸一寸寸抬起，雙眼翻白，只剩眼珠下那些灰線像細小的蟲在皮下蠕動。她嘴角仍掛著笑，卻不是方才那種迷惘的歡喜，而是某種隔著很遠傳來的譏誚。
“林淮安……封得住一時……封不住一世……”
林昭猛地上前一步。
沈清辭橫臂攔住他，聲音壓得極低：“別靠近。”
“讓我看她。”林昭的語氣仍平，可尾音繃得幾乎要斷。
“你先回答我。”沈清辭沒有退讓，“林昭，你到底還知道多少？”
這一句壓在兩人之間，比夜霧更重。
王二聽得臉色發白，小聲道：“沈捕頭，這……這不是人能說出的話吧？要不要請法師？我娘說北河從前就不乾淨，夜裡要是看見水燈千萬不能……”
“閉嘴。”沈清辭冷聲道。
王二立刻噤聲，卻把刀柄握得更緊。
林昭垂下眼，看見青銅片裂縫裡滲出的黑痕沿著掌紋流下，像一道乾涸又重生的血。他沉默片刻，才道：“我知道的不多。十年前離州病人的死狀，與今夜所見相似。缺月紅印、脈象空虛、死前見異象，這些我都只在父親留下的殘頁裡見過。”
沈清辭盯著他。“殘頁在哪？”
“燒了。”
“誰燒的？”
林昭抬眼看她。“我母親。”
沈清辭眸色微動。
船娘忽然低低笑起來，那笑聲像水從破瓦罐裡滲出，嘶啞而濕冷。
“燒得乾淨嗎……紙燒了，骨頭還在……門下的骨頭，都還在……”
林昭神色一變，蹲下身去，探指按住船娘腕脈。沈清辭沒有再攔，只是刀仍未入鞘。
船娘腕下的脈象幾乎摸不到，不是虛弱，而像整條脈絡被什麼東西從內裡吸空，只留一層薄薄的皮相。她胸口中衣被水浸透，林昭讓差役退開些，隔著布按了按心口位置，指腹下熱得駭人。
“燈沉後，她體內那股東西沒有完全退。”林昭沉聲道，“再拖下去，她會和北河撈上來的死者一樣。”
沈清辭問：“能救？”
“能暫時壓住。”
“暫時？”
“我不是神仙。”林昭取出銀針，手指穩定得幾乎冷酷，“若真是離州舊疫重現，尋常藥石只能延命，不能斷根。”
這句話讓旁邊幾名差役臉色更白。
“疫？”王二失聲道，“林大夫，你說這是疫？那我們方才碰了她，是不是也會……”
“閉嘴，退後。”沈清辭瞥了他一眼，“沒讓你死，先別自己嚇死。”
王二嘴唇哆嗦，果然退了兩步，卻不敢真走遠。
林昭落針極快，七根銀針依次刺入船娘頸側、腕脈與心口周邊。每下一針，船娘身體便抽搐一下，喉中發出不似人的咕嚕聲。到第五針時，她眼中的灰線忽然聚成一點，死死盯住林昭。
“你不該來雲州……”
林昭手一頓。
船娘喉間的聲音變得更低：“林淮安把鑰藏在你身上……月沉三夜，渡船自歸……缺月滿時，門便開……”
沈清辭立刻道：“什麼門？在哪？”
船娘的嘴角裂開，露出被凍得青白的牙齒。
“水下有城……城裡有人……等你……”
最後兩個字出口，她整個人猛地弓起，胸口處暗紅光芒透過濕衣亮起。差役們驚叫著鬆手，林昭卻一把按住她肩膀，將最後一根銀針刺入她眉心下方。
紅光驟然收縮。
船娘像被抽去了全身力氣，癱倒在地，口鼻中滲出一縷淡黑色水跡。林昭用帕子接住，仔細嗅了嗅，眉頭越皺越緊。
沈清辭問：“如何？”
“不是河水。”林昭道，“有灰燼味。”
沈清辭看向北河。
河面無波，月亮的倒影恢復清白，可她顯然記得方才那枚血色缺月。她收刀入鞘，轉身吩咐：“王二，帶兩個人封鎖北河碼頭，今夜之後，任何船不得離岸，任何人不得靠近紅燈沉沒處。再叫會水的兄弟來，天亮前下網打撈。”
王二咽了咽口水。“沈捕頭，這水裡剛才有手……”
沈清辭看他。
王二立刻改口：“屬下這就去。”
“只下網，不准人下水。”林昭忽然補了一句，“能撈上來什麼算什麼，別讓人碰那盞燈。”
沈清辭看他一眼，沒有反駁，只道：“照他說的做。”
王二帶人匆匆去了。剩下兩名差役用披風裹住昏迷的船娘，卻誰也不敢碰她胸口紅印的位置。林昭把木屑放進藥箱暗格，又取出一只瓷瓶，倒出些辛辣藥粉灑在船娘口鼻附近。
船娘皺眉嗆咳，卻沒有醒。
沈清辭站在他身側，聲音不高：“林大夫，你方才用血催動的那片東西，能破紅燈歌聲。你若還說自己只是會些祖傳醫術，便是在侮辱我的眼睛。”
林昭慢慢合上藥箱。
“那是我父親留下的。”
“林淮安？”
“嗯。”
“做什麼用？”
林昭望向掌心青銅片。裂縫比方才更明顯，殘缺紋路間的黑痕已凝住，像一條細細的暗河。
“我不知道。”他說，“父親死後，送回來的遺物裡只有幾本燒焦的醫書，一枚裂玉，還有這片青銅。醫書多半看不清，只有幾頁提到離州病人見月而狂，聞歌則行，心口現缺月者，三日內魂氣盡失。其餘的，我也只是猜。”
沈清辭沉默片刻。“你猜那不是疫病。”
“若只是疫病，刀砍不出黑水，水下也不會伸出手。”
這話說得太平靜，反而讓夜色更冷。
沈清辭低聲道：“刑部舊檔裡，離州那一卷我見過。卷宗只寫疫火失控，為防病勢外流，焚城封道。可卷尾少了三頁，封皮上另蓋了朱印，非三司同審不得啟。”
林昭看向她。
沈清辭淡淡道：“我在京中時，正好管過一段舊案庫。那時只當朝廷忌諱疫亂，如今看來，少掉的三頁大約比留下的都要緊。”
林昭問：“你能查到？”
“如今不能。”她說得直接，“我已不在京中。但若雲州之事坐實與離州相連，我可以設法往京中遞信。只是信送出去之前，我得先知道，你值不值得信。”
兩人隔著夜霧對視。
林昭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幾乎沒有溫度。“沈捕頭是想現在拘我？”
“我想過。”沈清辭毫不避諱，“一個大夫藏著離州遺物，懂得壓制邪異的法子，父親又被水裡的東西叫出名來。換作白天，我該把你帶回衙門，連同藥箱一起封了。”
“那現在？”
“現在雲州城裡至少還有一個船夫等你救命，北河水裡還沉著一盞紅燈。拘了你，於案無益。”
林昭垂眸，半晌道：“我可以幫你查。但有兩件事要先說明。”
沈清辭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說。
“第一，船娘和船夫不能送進牢房。牢裡陰濕，人多，一旦紅印再發，會出事。帶回濟生堂，我看守。”
“衙門會派人守門。”
“可以。”
“第二呢？”
林昭握緊青銅片。“若查到離州舊事，不論牽涉誰，我要看見真相。”
沈清辭望著他，似乎從這句話裡聽出了什麼。片刻後，她道：“我查案，也要真相。這一點，你我暫且同路。”
暫且二字，她說得很清楚。
林昭點頭，將青銅片重新收進袖中。只是布料觸到掌心裂口時，他才察覺方才咬破的指尖還在流血，血與黑痕混在一起，顏色暗得發沉。
遠處忽然傳來急促腳步聲。
一名年輕夥計跌跌撞撞跑來，衣衫扣子都扣錯了，正是濟生堂前堂打雜的小丁。他跑得上氣不接下氣，遠遠看見林昭便喊：“先生！不好了！阿元讓我來找您，後院那個船夫又犯病了！”
林昭臉色微變。“阿元呢？”
“阿元在守著，可、可他說銀針壓不住了。那船夫一直喊冷，胸口紅印又亮起來，還抓著床板說什麼三更開門，讓您千萬別看井裡的月亮！”
沈清辭皺眉。“井裡？”
小丁這才看見旁邊的捕頭與差役，嚇得差點跪下。“是，是後院那口老井。阿元說井水剛才自己漲起來了，還有歌聲，跟有人在井底唱似的……”
北河岸邊剛散去的寒意，彷彿瞬間又從眾人腳底爬了上來。
林昭抬頭看了一眼天色。
月亮懸在雲縫之間，清冷如常。可船夫白日裡那句不要看月亮忽然在他耳邊響起。月亮是假的。
他不再耽擱，提起藥箱便走。
沈清辭立刻跟上，邊走邊吩咐：“把船娘也帶去濟生堂。王二那邊留人封河，打撈到任何東西，先用油布裹住，不准私看，不准帶回家。若有人胡言亂語，直接綁了送來。”
差役們應聲，雖恐懼，卻被她的冷靜壓住了陣腳。
一行人穿過濕冷長街，夜霧沿著屋檐流動。雲州城在三更前後格外寂靜，家家閉戶，只有偶爾幾聲犬吠從遠巷深處傳來，又很快像被什麼吞沒。林昭走得很快，藥箱撞在腿側，發出沉悶聲響。
沈清辭與他並肩而行。“船夫白日說過不要看月亮？”
“嗯。”
“你沒告訴我。”
“我當時也不知道他看見的是什麼。”
“現在知道了？”
林昭沉默片刻。“也許真正不能看的不是天上的月亮，而是水裡的月亮。北河如此，井裡也如此。”
沈清辭立刻明白：“所有能映月的水面，都可能成為那扇門？”
林昭沒有回答，因為濟生堂已在眼前。
後院方向燈火通明，阿元的聲音帶著哭腔：“按住他！別讓他起來！”
林昭推門而入。
屋內藥味、燭油味與那股腥甜氣混成一團。船夫被兩名伙計死死按在床上，整個身體冷得發青，胸口缺月紅印亮如炭火。他雙眼睜得極大，卻不看屋裡任何人，只直勾勾望著窗外。
窗外正對後院老井。
井口不知何時漫出水來，沿著青石地一寸寸擴散。水面映著天光，本該破碎模糊，此刻卻平整得像一面鏡子。
鏡子裡，有一枚血色殘月。
阿元看見林昭，幾乎撲過來：“先生！我照您說的守著，可他突然就醒了，一直喊要上船，還說有人在井裡敲門！”
林昭快步上前，手剛碰到船夫手腕，船夫忽然反手抓住他。那力道大得不像病人，指甲幾乎嵌進林昭皮肉。
“林大夫……”船夫喉嚨裡發出破碎聲，“我看見了……不是燈……是船……”
林昭俯身：“什麼船？”
船夫瞳孔劇烈顫動，像正望著極遠又極近的東西。
“離州渡……祭月船……三更開門……”
沈清辭猛地看向林昭。
林昭的袖中，青銅片忽然自行發燙。他取出來時，眾人都看見那裂縫裡的黑痕正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幽青光芒，沿著殘缺紋路緩慢延展。
原本斷裂的紋路，在血與水氣之中，竟浮現出更完整的形狀。
那像一條河。
河的盡頭，刻著半座城門。
而城門旁，細如髮絲地亮起兩個古篆小字。
北渡。
風停了。
霧氣仍在水面緩慢翻湧，紅燈沉沒之處只剩一圈圈細得幾乎看不見的漣漪，卻無端讓人覺得那水下仍有什麼東西睜著眼。幾名差役按著船娘的手不約而同地僵住，連王二舉到半空的刀都忘了放下，刀尖上沾著方才黑水留下的污痕，在月色下黏稠地發亮。
林昭站在岸邊，指間還捏著那片濕透的朱漆木屑。
他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重過一下。
林淮安。
這個名字像一枚埋在十年前灰燼裡的針，忽然被人從血肉中拔出來。那一瞬間，林昭眼前浮現的不是父親的臉，而是離州城外七日不散的黑煙，是母親抱著他坐在馬車裡，指甲掐進他手腕，反反覆覆只說一句不要回頭。
他以為自己早已學會不回頭。
可如今，那座被燒盡的城，竟像從北河底下伸出手，抓住了他的腳踝。
沈清辭最先回過神。
她刀鋒一轉，寒光抵在船娘喉前三寸，卻沒有真正貼上去。她目光冷而沉，先掃過船娘，又看向林昭掌中滲黑的青銅片。
“誰在說話？”
船娘沒有回答。
她明明被兩名差役死死按在濕滑的青石上，整個人卻像不屬於自己，脖頸一寸寸抬起，雙眼翻白，只剩眼珠下那些灰線像細小的蟲在皮下蠕動。她嘴角仍掛著笑，卻不是方才那種迷惘的歡喜，而是某種隔著很遠傳來的譏誚。
“林淮安……封得住一時……封不住一世……”
林昭猛地上前一步。
沈清辭橫臂攔住他，聲音壓得極低：“別靠近。”
“讓我看她。”林昭的語氣仍平，可尾音繃得幾乎要斷。
“你先回答我。”沈清辭沒有退讓，“林昭，你到底還知道多少？”
這一句壓在兩人之間，比夜霧更重。
王二聽得臉色發白，小聲道：“沈捕頭，這……這不是人能說出的話吧？要不要請法師？我娘說北河從前就不乾淨，夜裡要是看見水燈千萬不能……”
“閉嘴。”沈清辭冷聲道。
王二立刻噤聲，卻把刀柄握得更緊。
林昭垂下眼，看見青銅片裂縫裡滲出的黑痕沿著掌紋流下，像一道乾涸又重生的血。他沉默片刻，才道：“我知道的不多。十年前離州病人的死狀，與今夜所見相似。缺月紅印、脈象空虛、死前見異象，這些我都只在父親留下的殘頁裡見過。”
沈清辭盯著他。“殘頁在哪？”
“燒了。”
“誰燒的？”
林昭抬眼看她。“我母親。”
沈清辭眸色微動。
船娘忽然低低笑起來，那笑聲像水從破瓦罐裡滲出，嘶啞而濕冷。
“燒得乾淨嗎……紙燒了，骨頭還在……門下的骨頭，都還在……”
林昭神色一變，蹲下身去，探指按住船娘腕脈。沈清辭沒有再攔，只是刀仍未入鞘。
船娘腕下的脈象幾乎摸不到，不是虛弱，而像整條脈絡被什麼東西從內裡吸空，只留一層薄薄的皮相。她胸口中衣被水浸透，林昭讓差役退開些，隔著布按了按心口位置，指腹下熱得駭人。
“燈沉後，她體內那股東西沒有完全退。”林昭沉聲道，“再拖下去，她會和北河撈上來的死者一樣。”
沈清辭問：“能救？”
“能暫時壓住。”
“暫時？”
“我不是神仙。”林昭取出銀針，手指穩定得幾乎冷酷，“若真是離州舊疫重現，尋常藥石只能延命，不能斷根。”
這句話讓旁邊幾名差役臉色更白。
“疫？”王二失聲道，“林大夫，你說這是疫？那我們方才碰了她，是不是也會……”
“閉嘴，退後。”沈清辭瞥了他一眼，“沒讓你死，先別自己嚇死。”
王二嘴唇哆嗦，果然退了兩步，卻不敢真走遠。
林昭落針極快，七根銀針依次刺入船娘頸側、腕脈與心口周邊。每下一針，船娘身體便抽搐一下，喉中發出不似人的咕嚕聲。到第五針時，她眼中的灰線忽然聚成一點，死死盯住林昭。
“你不該來雲州……”
林昭手一頓。
船娘喉間的聲音變得更低：“林淮安把鑰藏在你身上……月沉三夜，渡船自歸……缺月滿時，門便開……”
沈清辭立刻道：“什麼門？在哪？”
船娘的嘴角裂開，露出被凍得青白的牙齒。
“水下有城……城裡有人……等你……”
最後兩個字出口，她整個人猛地弓起，胸口處暗紅光芒透過濕衣亮起。差役們驚叫著鬆手，林昭卻一把按住她肩膀，將最後一根銀針刺入她眉心下方。
紅光驟然收縮。
船娘像被抽去了全身力氣，癱倒在地，口鼻中滲出一縷淡黑色水跡。林昭用帕子接住，仔細嗅了嗅，眉頭越皺越緊。
沈清辭問：“如何？”
“不是河水。”林昭道，“有灰燼味。”
沈清辭看向北河。
河面無波，月亮的倒影恢復清白，可她顯然記得方才那枚血色缺月。她收刀入鞘，轉身吩咐：“王二，帶兩個人封鎖北河碼頭，今夜之後，任何船不得離岸，任何人不得靠近紅燈沉沒處。再叫會水的兄弟來，天亮前下網打撈。”
王二咽了咽口水。“沈捕頭，這水裡剛才有手……”
沈清辭看他。
王二立刻改口：“屬下這就去。”
“只下網，不准人下水。”林昭忽然補了一句，“能撈上來什麼算什麼，別讓人碰那盞燈。”
沈清辭看他一眼，沒有反駁，只道：“照他說的做。”
王二帶人匆匆去了。剩下兩名差役用披風裹住昏迷的船娘，卻誰也不敢碰她胸口紅印的位置。林昭把木屑放進藥箱暗格，又取出一只瓷瓶，倒出些辛辣藥粉灑在船娘口鼻附近。
船娘皺眉嗆咳，卻沒有醒。
沈清辭站在他身側，聲音不高：“林大夫，你方才用血催動的那片東西，能破紅燈歌聲。你若還說自己只是會些祖傳醫術，便是在侮辱我的眼睛。”
林昭慢慢合上藥箱。
“那是我父親留下的。”
“林淮安？”
“嗯。”
“做什麼用？”
林昭望向掌心青銅片。裂縫比方才更明顯，殘缺紋路間的黑痕已凝住，像一條細細的暗河。
“我不知道。”他說，“父親死後，送回來的遺物裡只有幾本燒焦的醫書，一枚裂玉，還有這片青銅。醫書多半看不清，只有幾頁提到離州病人見月而狂，聞歌則行，心口現缺月者，三日內魂氣盡失。其餘的，我也只是猜。”
沈清辭沉默片刻。“你猜那不是疫病。”
“若只是疫病，刀砍不出黑水，水下也不會伸出手。”
這話說得太平靜，反而讓夜色更冷。
沈清辭低聲道：“刑部舊檔裡，離州那一卷我見過。卷宗只寫疫火失控，為防病勢外流，焚城封道。可卷尾少了三頁，封皮上另蓋了朱印，非三司同審不得啟。”
林昭看向她。
沈清辭淡淡道：“我在京中時，正好管過一段舊案庫。那時只當朝廷忌諱疫亂，如今看來，少掉的三頁大約比留下的都要緊。”
林昭問：“你能查到？”
“如今不能。”她說得直接，“我已不在京中。但若雲州之事坐實與離州相連，我可以設法往京中遞信。只是信送出去之前，我得先知道，你值不值得信。”
兩人隔著夜霧對視。
林昭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幾乎沒有溫度。“沈捕頭是想現在拘我？”
“我想過。”沈清辭毫不避諱，“一個大夫藏著離州遺物，懂得壓制邪異的法子，父親又被水裡的東西叫出名來。換作白天，我該把你帶回衙門，連同藥箱一起封了。”
“那現在？”
“現在雲州城裡至少還有一個船夫等你救命，北河水裡還沉著一盞紅燈。拘了你，於案無益。”
林昭垂眸，半晌道：“我可以幫你查。但有兩件事要先說明。”
沈清辭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說。
“第一，船娘和船夫不能送進牢房。牢裡陰濕，人多，一旦紅印再發，會出事。帶回濟生堂，我看守。”
“衙門會派人守門。”
“可以。”
“第二呢？”
林昭握緊青銅片。“若查到離州舊事，不論牽涉誰，我要看見真相。”
沈清辭望著他，似乎從這句話裡聽出了什麼。片刻後，她道：“我查案，也要真相。這一點，你我暫且同路。”
暫且二字，她說得很清楚。
林昭點頭，將青銅片重新收進袖中。只是布料觸到掌心裂口時，他才察覺方才咬破的指尖還在流血，血與黑痕混在一起，顏色暗得發沉。
遠處忽然傳來急促腳步聲。
一名年輕夥計跌跌撞撞跑來，衣衫扣子都扣錯了，正是濟生堂前堂打雜的小丁。他跑得上氣不接下氣，遠遠看見林昭便喊：“先生！不好了！阿元讓我來找您，後院那個船夫又犯病了！”
林昭臉色微變。“阿元呢？”
“阿元在守著，可、可他說銀針壓不住了。那船夫一直喊冷，胸口紅印又亮起來，還抓著床板說什麼三更開門，讓您千萬別看井裡的月亮！”
沈清辭皺眉。“井裡？”
小丁這才看見旁邊的捕頭與差役，嚇得差點跪下。“是，是後院那口老井。阿元說井水剛才自己漲起來了，還有歌聲，跟有人在井底唱似的……”
北河岸邊剛散去的寒意，彷彿瞬間又從眾人腳底爬了上來。
林昭抬頭看了一眼天色。
月亮懸在雲縫之間，清冷如常。可船夫白日裡那句不要看月亮忽然在他耳邊響起。月亮是假的。
他不再耽擱，提起藥箱便走。
沈清辭立刻跟上，邊走邊吩咐：“把船娘也帶去濟生堂。王二那邊留人封河，打撈到任何東西，先用油布裹住，不准私看，不准帶回家。若有人胡言亂語，直接綁了送來。”
差役們應聲，雖恐懼，卻被她的冷靜壓住了陣腳。
一行人穿過濕冷長街，夜霧沿著屋檐流動。雲州城在三更前後格外寂靜，家家閉戶，只有偶爾幾聲犬吠從遠巷深處傳來，又很快像被什麼吞沒。林昭走得很快，藥箱撞在腿側，發出沉悶聲響。
沈清辭與他並肩而行。“船夫白日說過不要看月亮？”
“嗯。”
“你沒告訴我。”
“我當時也不知道他看見的是什麼。”
“現在知道了？”
林昭沉默片刻。“也許真正不能看的不是天上的月亮，而是水裡的月亮。北河如此，井裡也如此。”
沈清辭立刻明白：“所有能映月的水面，都可能成為那扇門？”
林昭沒有回答，因為濟生堂已在眼前。
後院方向燈火通明，阿元的聲音帶著哭腔：“按住他！別讓他起來！”
林昭推門而入。
屋內藥味、燭油味與那股腥甜氣混成一團。船夫被兩名伙計死死按在床上，整個身體冷得發青，胸口缺月紅印亮如炭火。他雙眼睜得極大，卻不看屋裡任何人，只直勾勾望著窗外。
窗外正對後院老井。
井口不知何時漫出水來，沿著青石地一寸寸擴散。水面映著天光，本該破碎模糊，此刻卻平整得像一面鏡子。
鏡子裡，有一枚血色殘月。
阿元看見林昭，幾乎撲過來：“先生！我照您說的守著，可他突然就醒了，一直喊要上船，還說有人在井裡敲門！”
林昭快步上前，手剛碰到船夫手腕，船夫忽然反手抓住他。那力道大得不像病人，指甲幾乎嵌進林昭皮肉。
“林大夫……”船夫喉嚨裡發出破碎聲，“我看見了……不是燈……是船……”
林昭俯身：“什麼船？”
船夫瞳孔劇烈顫動，像正望著極遠又極近的東西。
“離州渡……祭月船……三更開門……”
沈清辭猛地看向林昭。
林昭的袖中，青銅片忽然自行發燙。他取出來時，眾人都看見那裂縫裡的黑痕正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幽青光芒，沿著殘缺紋路緩慢延展。
原本斷裂的紋路，在血與水氣之中，竟浮現出更完整的形狀。
那像一條河。
河的盡頭，刻著半座城門。
而城門旁，細如髮絲地亮起兩個古篆小字。
北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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