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那隻手從井縫裡伸出來時，沈清辭沒有立刻上前。
她的刀尖抵著積水，眼睛只看那隻手的腕骨與指節，不看井下紅光，也不看半浸在黑水中的青銅殘件。紅光從井縫裡一陣一陣地漫出，照得周平腰牌像剛從血裡撈起來，周平二字被水泡得邊緣發脹，卻仍清晰。
林昭的呼吸已亂了一瞬。
他左手被沈清辭緊緊攥住，掌心的傷口隔著布條仍在滲熱。那熱意不是血自身的溫度，而像井下有某種看不見的細線勾住傷口，要把他的血從皮肉裡一滴一滴抽出去。
朱漆燈懸在身後半空，無風而轉。
燈芯裡那道林淮安的側影微微低頭，像多年前在藥房燈下看方時那樣，聲音溫和得幾乎令人心碎。
“昭兒，你左手掌心有一道舊疤，是七歲那年替我碾附子時劃的。你哭著說再也不學醫，我給你包了三層布，還答應帶你去南市買糖人。你還記得嗎？”
林昭脊背一僵。
那件事，除了父子二人，連濟生堂的老掌櫃都不知。那時母親尚在病中，父親將他抱在膝上，說行醫之人手上總會留痕，若怕疼，就不要去碰別人的命。
霧氣像忽然濃了。
“把血給我。”那聲音貼近了些，帶著疲憊的懇求，“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為何離開雲州，為何十年不歸嗎？門後有答案。爹在那裡等你。”
林昭閉了閉眼，舌尖的血腥味被他咬得更重。
沈清辭冷聲道：“林昭，看牆上的字。”
北渡不可開。
林氏血不可入門。
焦牆上的刻字在青銅片幽光下微微發亮，像從火灰裡伸出的手，硬生生按住林昭的心。他睜開眼，目光不再看燈，也不看井，低低道：“我記得那日父親說的最後一句話。”
朱燈微微一停。
林昭一字一字道：“他說，醫者救人，不可以一念貪知，害一城命。”
那聲音沉默了半息。
井下黑水忽然撞得更猛，鐵鏈鏗然作響，彷彿某種耐性被消磨殆盡。那隻泡白的手抓著青銅殘件，指甲扣進銅面紋路裡，關節抖得厲害。它像要把那殘件舉出井外，又像被井底什麼東西拖住，只能在水面上下掙扎。
沈清辭忽然開口：“周平。”
井中那隻手一顫。
她仍沒有靠近，只把刀尖往前送了半寸，聲音沉而穩：“入值前，你欠我半吊錢。為何欠的？”
井裡傳來一聲含糊的喘息，水泡翻起，像有人在極深處艱難吸氣。
“酒……酒錢……”
沈清辭眼神沒有鬆動，反而更冷。“錯。”
那隻手猛地一攥，腰牌在紅光裡亂晃。
井下傳來老周的聲音，急促而破碎：“沈捕頭……救我……我冷……”
沈清辭不答，只盯住那隻手的腕。她忽然道：“周平左腿有傷，右手虎口有繭，因常握刀。可他小指斷過一節，冬天不能伸直。”
林昭聞言，立刻借幽青光細看。
那泡白的手五指俱全，小指雖僵，卻沒有舊斷痕。可就在他看清的下一刻，那隻小指竟發出一聲極輕的骨裂聲，指節向內塌陷，皮肉底下像有什麼東西急忙照著沈清辭的話改出形狀。
沈清辭臉色一寒：“學得倒快。”
她手腕一翻，腰間一卷細鐵索已落入掌中。那鐵索是捕快拿人用的，頭端有倒鉤，平日捆匪徒手腕，此刻卻被她甩得無聲無息，鉤尖貼著地面積水滑向井邊。
林昭低聲道：“不能讓鉤沾井水太久。水裡有東西。”
“知道。”沈清辭道，“你看活氣。”
鐵鉤猛地一挑，並非鉤手，而是鉤住那塊周平腰牌。井中之物似未料到她不救人先奪牌，泡白的手倏然收緊，指甲刮過銅件，發出刺耳聲響。黑水中忽然伸出數縷像水草般的細影，纏向鐵索。
沈清辭沒有硬拉，反而順勢一鬆。
細影撲空的瞬間，她腳下斜退，鐵索一抖，倒鉤從水草縫裡掠過，將腰牌連同一小段腐爛布帶拽出井縫。腰牌落地，發出啪的一聲，積水被濺開，竟在青石上留下幾點黑斑，像活物般往林昭腳邊爬。
林昭袖中取出一撮藥灰，抬手灑下。
灰白粉末落在黑斑上，滋地冒起一陣腥煙。那幾點黑水扭曲片刻，終於不動了。
“不是尋常屍水。”林昭蹲下，用刀尖挑起腰牌布帶，只看了一眼，眉心便皺起，“布帶斷口新鮮，還帶溫。”
沈清辭目光一沉：“人還沒死透？”
“若腰牌一直在他身上，被水泡了這麼久不該有溫。”林昭抬眼看向井縫，避開紅光，“剛才那隻手未必是他的，但腰牌可能剛從活人身上摘下。”
井下似乎聽懂了他的話。
黑水中央忽然翻起一個氣泡。氣泡破開時，傳出另一道極微弱的聲音，不在井口，而像從石板下方某處縫隙裡擠出來。
“沈頭兒……”
這一次，那聲音乾澀得多，沒有方才那種濕滑的尾音。
沈清辭眼神一動，卻仍未答應。
那聲音斷斷續續：“別……別看燈……我在鏈下……左腿卡住了……”
沈清辭握刀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收緊。
她低聲問：“你入衙第一天，我叫你守哪裡？”
井下沉默許久，久到朱燈的紅光又逼近半尺。
那微弱聲音終於擠出三個字：“義莊門。”
沈清辭又問：“為何罰你？”
“偷……偷吃祭餅。”井底那人喘得幾乎要斷，“你說……死人東西吃了要吐三天……我真吐了……”
沈清辭眼底寒意裂開一線。
“是他。”
林昭卻沒有鬆氣。他按住掌心傷口，快步蹲到石板旁三尺外，伸指按在地面的積水邊緣。水寒入骨，還未碰到他的血，便像聞見腥味一般向他指尖湧來。他立刻收手，用銀針挑起一滴水，滴在隨身白布上。
白布先是發黑，隨即浮起極淡的青線，線紋竟與青銅片上的水脈相似。
“這口井不是單純通地下水。”林昭聲音發緊，“它在借水認脈。活人下去，血氣會被當成路標。老周還活著，所以它一直留著他，逼我們靠近。”
沈清辭道：“能救嗎？”
林昭看向井旁四燈位，又看向那半露的青銅殘件。殘件仍被那隻假手抓著，表面三個血字第四燈明明滅滅。朱燈懸於身後，紅光正一點點牽向殘件，兩者之間像有一條肉眼難辨的線。
“不能把銅件帶出來。”林昭道，“至少不能完整帶出。它和朱燈相扣，是補位之物。四燈位對應四處，水門、疫坊、離州、北河。第四燈若歸位，井下門縫會再開一寸。”
沈清辭聽出他話外之意：“不帶銅件，怎麼救人？”
林昭盯著石板與鐵鏈，腦中飛快掠過父親殘頁裡那半句醫家截脈法。
截水脈，不截水；斷疫氣，不斷生門。
他忽然問：“你能不能把老周拖到鏈面上，不讓他碰井沿凹槽？”
沈清辭道：“看不見人。”
“用他的聲音定方位。”林昭取出銀針，連同一小包藥粉遞給她，“藥粉撒鐵索上，能暫壓水裡的東西。銀針若發黑，立刻鬆手。”
沈清辭沒有多問，接過藥粉往鐵索上一抹。粉末沾上鐵索的瞬間，鐵色泛起一層灰白，像覆了霜。
朱燈裡的林淮安忽然嘆息。
“清辭丫頭，你父親當年也是這樣，明知救不了，仍要伸手。”
沈清辭整個人一頓。
林昭側目看她。
沈清辭的臉色比方才更白，眼神卻一瞬間冷到極處。她父親沈烈曾是雲州捕頭，死於十年前舊疫坊焚除之夜，官面說法是染疫殉職。她從不提，也不許旁人提。
朱燈竟知道。
“他死前還喊過你的名字。”那聲音換了語調，不再全然像林淮安，竟帶出幾分陌生的憐憫，“你不想知道他最後看見了什麼嗎？”
沈清辭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極短，沒有半分暖意。
“死人會叫名字，妖物會講舊事。”她道，“可我爹若真在這裡，只會先叫我拔刀。”
話音未落，她手中鐵索如黑蛇般射出，越過假手，直入石板縫下。井中黑水頓時暴起，數十條水草似的影子纏上鐵索。鐵索上的藥粉被侵蝕，發出密集滋響，腥煙幾乎遮住兩人視線。
林昭同時咬破指尖旁未傷之處，卻沒有讓血落下，而是將血抹在銀針針尾，再以草木灰封住針尖。他把銀針刺入井旁地面三寸，按醫家截脈之位連下七針。
沈清辭厲聲道：“你做什麼？”
“不是獻血。”林昭額角滲汗，“用灰隔血，只借氣，不讓血入水。父親封門痕缺了一處，我補一息。”
銀針入地的瞬間，焦牆上的醫家刻痕像被喚醒，幽青細線沿牆根游走，與井沿鐵鏈交錯成一張微弱的網。井下紅光被壓低半寸，那隻抓著銅件的假手劇烈抽搐，皮肉下鼓起無數小泡。
可朱燈也在這一刻猛地一亮。
林昭包紮掌心的布條忽然被一股無形之力扯開一線，一滴血珠從傷口邊緣滾出，懸在指縫間，尚未墜落，便被紅光照得鮮亮。
燈不照人，照血。
那滴血竟脫離掌心，向井口飛去。
沈清辭反應快得像刀光。她左手一把扣住林昭手腕，右手刀背橫拍，竟將那滴血拍向半空。血珠碎成兩點，眼看仍要落入積水，沈清辭袖中短匕已飛出，匕面貼地一旋，帶起一片草木灰，將血點裹住，釘在焦木柱上。
焦木柱嗤地冒煙。
紅光如同被割斷，井下傳來一聲尖細的哭叫，像孩子，又像老人。
林昭臉色慘白，立刻用牙咬住布條重新纏緊掌心。他的聲音有些啞：“多謝。”
沈清辭沒有回頭：“活著再謝。”
鐵索那頭忽然一沉。
井下傳來周平真正的慘叫：“腿！沈頭兒，別鬆！”
沈清辭雙腳在濕地上劃出兩道深痕，硬生生穩住身形。她將鐵索在刀柄上一繞，肩背用力，竟把石板下某個沉重的人影往上拖了半尺。
黑水中露出半截皂靴。
那靴底一側磨得極偏，左腳後跟處還綁著一圈舊布，正是周平下雨天墊舊傷用的習慣。林昭看準時機，將一枚銀針擲入靴旁水面。銀針瞬間發黑，卻也讓纏在靴上的水草影子縮了一縮。
“再拖一尺！”林昭喊道，“別讓他肩膀碰銅件！”
沈清辭咬牙不語，手背青筋暴起。
朱燈開始下降。
它不再偽作林淮安的溫聲，而是在燈罩內發出細密的低語。那些聲音重重疊疊，有船夫妻兒的哭喊，有老周的求救，有沈烈的低喝，也有林淮安昔日教林昭背藥名的聲音。它們混成一片，像一條滿載亡者的船靠在井下，所有人都探出手來，等活人應聲。
林昭強迫自己不聽，只盯著青銅殘件。
假手仍扣著銅件，銅件與井沿缺月凹槽之間只差半寸。只要它被按入凹槽，第四燈位便會補上。林昭忽然明白，那東西不是真要把銅件交給他，而是借周平與真相誘他們靠近，逼林氏血落入門，再讓銅件歸位。
他從懷中取出自己的青銅片。
兩片銅件相隔數尺，幽青光同時大盛。紋路彼此呼應，像斷裂多年的骨終於遇見另一半。林昭手中的銅片燙得幾乎握不住，掌心傷口又被灼開，血意洶湧。
沈清辭察覺異樣，喝道：“收回去！”
“不能。”林昭咬牙道，“我用它引開銅件。”
他不讓血碰銅面，只隔著厚布將青銅片舉向井旁另一處刻痕。幽青光被牽偏，那井中殘件果然微微一轉，假手的五指隨之鬆了一線。
就在這一線之間，林昭甩出小刀。
刀尖準準刺入銅件邊緣一道腐蝕裂縫，沒有將它挑出，反而借力一撬。只聽喀的一聲，那枚殘件上的一角被硬生生撬裂，帶著血色小字中“燈”字半邊飛出井外，落在焦牆下方。
假手猛地抓空。
井中黑水暴怒般噴起，紅光幾乎衝出石板縫。那枚青銅殘件失去一角，第四燈三字殘缺，幽青光亂竄，一時無法與朱燈完全相扣。
“走！”林昭喊。
沈清辭也在同一瞬間猛拉鐵索。
周平整個上半身被拖出石板縫，重重摔在井旁積水裡。他臉色青白，口鼻不斷湧出黑水，左腿被水草般的黑影纏住，皮肉已勒出深痕。沈清辭一刀斬下，黑影斷裂，斷處發出嬰兒啼哭般的聲響，縮回井中。
林昭撲上前，先以藥灰封住周平口鼻旁黑水，再按其胸腹三處，迫他吐出一大口冰冷腥水。周平喉間抽動，脈象微弱得像快熄的燈，卻還有一線活氣。
“活著。”林昭道，“但水氣入臟，不能久留。”
沈清辭扛起周平，回頭看了一眼焦牆下那塊裂出的青銅角。林昭已用布包住，未讓它碰血。那小小一角冰冷刺骨，與他手中青銅片的灼熱截然相反。
朱燈停在半空，燈芯裡的林淮安側影已扭曲不清。
“昭兒。”它最後又喚了一聲，聲音不再溫和，反倒空洞得像井底敲門聲，“你會回來的。你若不開，別人也會開。”
遠處坊門外，差役的喊聲再次穿過霧氣，這回帶著驚惶：“沈捕頭！霧出坊門了！北城水溝都在冒黑水！趙主簿不見了！”
沈清辭與林昭對視一眼。
衙門案庫鑰匙失竊，舊卷被動過，趙主簿此刻又失蹤。有人正在霧外替這口井做事，或替井下的東西做事。
他們不再停留，沿來路疾退。林昭以銀針與藥灰斷後，每隔數步便在地上釘下一針，讓追來的黑水稍稍遲滯。沈清辭肩上扛著周平，步伐仍穩，只是每一步都踩得極重，像把怒意壓進濕青石裡。
經過焦牆時，林昭忍不住回頭。
北渡不可開。
林氏血不可入門。
那兩行字在霧裡漸漸模糊，卻像烙在他心上。父親到底是封門之人，還是後來成了門中之影？朱燈說出的舊事是真是假？若真相在門後，他能否永遠不去看？
他沒有答案。
舊疫坊門近在眼前時，身後井院忽然傳來一聲沉悶的撞擊。
篤。
不是井下。
是更深處，舊疫坊西側那片被燒塌的病舍裡，另一道門在霧中響了。
篤。
篤。
三聲之後，水聲從四面八方湧起，彷彿整座舊疫坊都在醒來。朱燈的紅光被霧吞沒前，林昭看見那四燈位的斷柱上，第二處空釘痕裡，無聲滲出了一點新鮮朱漆。
她的刀尖抵著積水，眼睛只看那隻手的腕骨與指節，不看井下紅光，也不看半浸在黑水中的青銅殘件。紅光從井縫裡一陣一陣地漫出，照得周平腰牌像剛從血裡撈起來，周平二字被水泡得邊緣發脹，卻仍清晰。
林昭的呼吸已亂了一瞬。
他左手被沈清辭緊緊攥住，掌心的傷口隔著布條仍在滲熱。那熱意不是血自身的溫度，而像井下有某種看不見的細線勾住傷口，要把他的血從皮肉裡一滴一滴抽出去。
朱漆燈懸在身後半空，無風而轉。
燈芯裡那道林淮安的側影微微低頭，像多年前在藥房燈下看方時那樣，聲音溫和得幾乎令人心碎。
“昭兒，你左手掌心有一道舊疤，是七歲那年替我碾附子時劃的。你哭著說再也不學醫，我給你包了三層布，還答應帶你去南市買糖人。你還記得嗎？”
林昭脊背一僵。
那件事，除了父子二人，連濟生堂的老掌櫃都不知。那時母親尚在病中，父親將他抱在膝上，說行醫之人手上總會留痕，若怕疼，就不要去碰別人的命。
霧氣像忽然濃了。
“把血給我。”那聲音貼近了些，帶著疲憊的懇求，“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為何離開雲州，為何十年不歸嗎？門後有答案。爹在那裡等你。”
林昭閉了閉眼，舌尖的血腥味被他咬得更重。
沈清辭冷聲道：“林昭，看牆上的字。”
北渡不可開。
林氏血不可入門。
焦牆上的刻字在青銅片幽光下微微發亮，像從火灰裡伸出的手，硬生生按住林昭的心。他睜開眼，目光不再看燈，也不看井，低低道：“我記得那日父親說的最後一句話。”
朱燈微微一停。
林昭一字一字道：“他說，醫者救人，不可以一念貪知，害一城命。”
那聲音沉默了半息。
井下黑水忽然撞得更猛，鐵鏈鏗然作響，彷彿某種耐性被消磨殆盡。那隻泡白的手抓著青銅殘件，指甲扣進銅面紋路裡，關節抖得厲害。它像要把那殘件舉出井外，又像被井底什麼東西拖住，只能在水面上下掙扎。
沈清辭忽然開口：“周平。”
井中那隻手一顫。
她仍沒有靠近，只把刀尖往前送了半寸，聲音沉而穩：“入值前，你欠我半吊錢。為何欠的？”
井裡傳來一聲含糊的喘息，水泡翻起，像有人在極深處艱難吸氣。
“酒……酒錢……”
沈清辭眼神沒有鬆動，反而更冷。“錯。”
那隻手猛地一攥，腰牌在紅光裡亂晃。
井下傳來老周的聲音，急促而破碎：“沈捕頭……救我……我冷……”
沈清辭不答，只盯住那隻手的腕。她忽然道：“周平左腿有傷，右手虎口有繭，因常握刀。可他小指斷過一節，冬天不能伸直。”
林昭聞言，立刻借幽青光細看。
那泡白的手五指俱全，小指雖僵，卻沒有舊斷痕。可就在他看清的下一刻，那隻小指竟發出一聲極輕的骨裂聲，指節向內塌陷，皮肉底下像有什麼東西急忙照著沈清辭的話改出形狀。
沈清辭臉色一寒：“學得倒快。”
她手腕一翻，腰間一卷細鐵索已落入掌中。那鐵索是捕快拿人用的，頭端有倒鉤，平日捆匪徒手腕，此刻卻被她甩得無聲無息，鉤尖貼著地面積水滑向井邊。
林昭低聲道：“不能讓鉤沾井水太久。水裡有東西。”
“知道。”沈清辭道，“你看活氣。”
鐵鉤猛地一挑，並非鉤手，而是鉤住那塊周平腰牌。井中之物似未料到她不救人先奪牌，泡白的手倏然收緊，指甲刮過銅件，發出刺耳聲響。黑水中忽然伸出數縷像水草般的細影，纏向鐵索。
沈清辭沒有硬拉，反而順勢一鬆。
細影撲空的瞬間，她腳下斜退，鐵索一抖，倒鉤從水草縫裡掠過，將腰牌連同一小段腐爛布帶拽出井縫。腰牌落地，發出啪的一聲，積水被濺開，竟在青石上留下幾點黑斑，像活物般往林昭腳邊爬。
林昭袖中取出一撮藥灰，抬手灑下。
灰白粉末落在黑斑上，滋地冒起一陣腥煙。那幾點黑水扭曲片刻，終於不動了。
“不是尋常屍水。”林昭蹲下，用刀尖挑起腰牌布帶，只看了一眼，眉心便皺起，“布帶斷口新鮮，還帶溫。”
沈清辭目光一沉：“人還沒死透？”
“若腰牌一直在他身上，被水泡了這麼久不該有溫。”林昭抬眼看向井縫，避開紅光，“剛才那隻手未必是他的，但腰牌可能剛從活人身上摘下。”
井下似乎聽懂了他的話。
黑水中央忽然翻起一個氣泡。氣泡破開時，傳出另一道極微弱的聲音，不在井口，而像從石板下方某處縫隙裡擠出來。
“沈頭兒……”
這一次，那聲音乾澀得多，沒有方才那種濕滑的尾音。
沈清辭眼神一動，卻仍未答應。
那聲音斷斷續續：“別……別看燈……我在鏈下……左腿卡住了……”
沈清辭握刀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收緊。
她低聲問：“你入衙第一天，我叫你守哪裡？”
井下沉默許久，久到朱燈的紅光又逼近半尺。
那微弱聲音終於擠出三個字：“義莊門。”
沈清辭又問：“為何罰你？”
“偷……偷吃祭餅。”井底那人喘得幾乎要斷，“你說……死人東西吃了要吐三天……我真吐了……”
沈清辭眼底寒意裂開一線。
“是他。”
林昭卻沒有鬆氣。他按住掌心傷口，快步蹲到石板旁三尺外，伸指按在地面的積水邊緣。水寒入骨，還未碰到他的血，便像聞見腥味一般向他指尖湧來。他立刻收手，用銀針挑起一滴水，滴在隨身白布上。
白布先是發黑，隨即浮起極淡的青線，線紋竟與青銅片上的水脈相似。
“這口井不是單純通地下水。”林昭聲音發緊，“它在借水認脈。活人下去，血氣會被當成路標。老周還活著，所以它一直留著他，逼我們靠近。”
沈清辭道：“能救嗎？”
林昭看向井旁四燈位，又看向那半露的青銅殘件。殘件仍被那隻假手抓著，表面三個血字第四燈明明滅滅。朱燈懸於身後，紅光正一點點牽向殘件，兩者之間像有一條肉眼難辨的線。
“不能把銅件帶出來。”林昭道，“至少不能完整帶出。它和朱燈相扣，是補位之物。四燈位對應四處，水門、疫坊、離州、北河。第四燈若歸位，井下門縫會再開一寸。”
沈清辭聽出他話外之意：“不帶銅件，怎麼救人？”
林昭盯著石板與鐵鏈，腦中飛快掠過父親殘頁裡那半句醫家截脈法。
截水脈，不截水；斷疫氣，不斷生門。
他忽然問：“你能不能把老周拖到鏈面上，不讓他碰井沿凹槽？”
沈清辭道：“看不見人。”
“用他的聲音定方位。”林昭取出銀針，連同一小包藥粉遞給她，“藥粉撒鐵索上，能暫壓水裡的東西。銀針若發黑，立刻鬆手。”
沈清辭沒有多問，接過藥粉往鐵索上一抹。粉末沾上鐵索的瞬間，鐵色泛起一層灰白，像覆了霜。
朱燈裡的林淮安忽然嘆息。
“清辭丫頭，你父親當年也是這樣，明知救不了，仍要伸手。”
沈清辭整個人一頓。
林昭側目看她。
沈清辭的臉色比方才更白，眼神卻一瞬間冷到極處。她父親沈烈曾是雲州捕頭，死於十年前舊疫坊焚除之夜，官面說法是染疫殉職。她從不提，也不許旁人提。
朱燈竟知道。
“他死前還喊過你的名字。”那聲音換了語調，不再全然像林淮安，竟帶出幾分陌生的憐憫，“你不想知道他最後看見了什麼嗎？”
沈清辭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極短，沒有半分暖意。
“死人會叫名字，妖物會講舊事。”她道，“可我爹若真在這裡，只會先叫我拔刀。”
話音未落，她手中鐵索如黑蛇般射出，越過假手，直入石板縫下。井中黑水頓時暴起，數十條水草似的影子纏上鐵索。鐵索上的藥粉被侵蝕，發出密集滋響，腥煙幾乎遮住兩人視線。
林昭同時咬破指尖旁未傷之處，卻沒有讓血落下，而是將血抹在銀針針尾，再以草木灰封住針尖。他把銀針刺入井旁地面三寸，按醫家截脈之位連下七針。
沈清辭厲聲道：“你做什麼？”
“不是獻血。”林昭額角滲汗，“用灰隔血，只借氣，不讓血入水。父親封門痕缺了一處，我補一息。”
銀針入地的瞬間，焦牆上的醫家刻痕像被喚醒，幽青細線沿牆根游走，與井沿鐵鏈交錯成一張微弱的網。井下紅光被壓低半寸，那隻抓著銅件的假手劇烈抽搐，皮肉下鼓起無數小泡。
可朱燈也在這一刻猛地一亮。
林昭包紮掌心的布條忽然被一股無形之力扯開一線，一滴血珠從傷口邊緣滾出，懸在指縫間，尚未墜落，便被紅光照得鮮亮。
燈不照人，照血。
那滴血竟脫離掌心，向井口飛去。
沈清辭反應快得像刀光。她左手一把扣住林昭手腕，右手刀背橫拍，竟將那滴血拍向半空。血珠碎成兩點，眼看仍要落入積水，沈清辭袖中短匕已飛出，匕面貼地一旋，帶起一片草木灰，將血點裹住，釘在焦木柱上。
焦木柱嗤地冒煙。
紅光如同被割斷，井下傳來一聲尖細的哭叫，像孩子，又像老人。
林昭臉色慘白，立刻用牙咬住布條重新纏緊掌心。他的聲音有些啞：“多謝。”
沈清辭沒有回頭：“活著再謝。”
鐵索那頭忽然一沉。
井下傳來周平真正的慘叫：“腿！沈頭兒，別鬆！”
沈清辭雙腳在濕地上劃出兩道深痕，硬生生穩住身形。她將鐵索在刀柄上一繞，肩背用力，竟把石板下某個沉重的人影往上拖了半尺。
黑水中露出半截皂靴。
那靴底一側磨得極偏，左腳後跟處還綁著一圈舊布，正是周平下雨天墊舊傷用的習慣。林昭看準時機，將一枚銀針擲入靴旁水面。銀針瞬間發黑，卻也讓纏在靴上的水草影子縮了一縮。
“再拖一尺！”林昭喊道，“別讓他肩膀碰銅件！”
沈清辭咬牙不語，手背青筋暴起。
朱燈開始下降。
它不再偽作林淮安的溫聲，而是在燈罩內發出細密的低語。那些聲音重重疊疊，有船夫妻兒的哭喊，有老周的求救，有沈烈的低喝，也有林淮安昔日教林昭背藥名的聲音。它們混成一片，像一條滿載亡者的船靠在井下，所有人都探出手來，等活人應聲。
林昭強迫自己不聽，只盯著青銅殘件。
假手仍扣著銅件，銅件與井沿缺月凹槽之間只差半寸。只要它被按入凹槽，第四燈位便會補上。林昭忽然明白，那東西不是真要把銅件交給他，而是借周平與真相誘他們靠近，逼林氏血落入門，再讓銅件歸位。
他從懷中取出自己的青銅片。
兩片銅件相隔數尺，幽青光同時大盛。紋路彼此呼應，像斷裂多年的骨終於遇見另一半。林昭手中的銅片燙得幾乎握不住，掌心傷口又被灼開，血意洶湧。
沈清辭察覺異樣，喝道：“收回去！”
“不能。”林昭咬牙道，“我用它引開銅件。”
他不讓血碰銅面，只隔著厚布將青銅片舉向井旁另一處刻痕。幽青光被牽偏，那井中殘件果然微微一轉，假手的五指隨之鬆了一線。
就在這一線之間，林昭甩出小刀。
刀尖準準刺入銅件邊緣一道腐蝕裂縫，沒有將它挑出，反而借力一撬。只聽喀的一聲，那枚殘件上的一角被硬生生撬裂，帶著血色小字中“燈”字半邊飛出井外，落在焦牆下方。
假手猛地抓空。
井中黑水暴怒般噴起，紅光幾乎衝出石板縫。那枚青銅殘件失去一角，第四燈三字殘缺，幽青光亂竄，一時無法與朱燈完全相扣。
“走！”林昭喊。
沈清辭也在同一瞬間猛拉鐵索。
周平整個上半身被拖出石板縫，重重摔在井旁積水裡。他臉色青白，口鼻不斷湧出黑水，左腿被水草般的黑影纏住，皮肉已勒出深痕。沈清辭一刀斬下，黑影斷裂，斷處發出嬰兒啼哭般的聲響，縮回井中。
林昭撲上前，先以藥灰封住周平口鼻旁黑水，再按其胸腹三處，迫他吐出一大口冰冷腥水。周平喉間抽動，脈象微弱得像快熄的燈，卻還有一線活氣。
“活著。”林昭道，“但水氣入臟，不能久留。”
沈清辭扛起周平，回頭看了一眼焦牆下那塊裂出的青銅角。林昭已用布包住，未讓它碰血。那小小一角冰冷刺骨，與他手中青銅片的灼熱截然相反。
朱燈停在半空，燈芯裡的林淮安側影已扭曲不清。
“昭兒。”它最後又喚了一聲，聲音不再溫和，反倒空洞得像井底敲門聲，“你會回來的。你若不開，別人也會開。”
遠處坊門外，差役的喊聲再次穿過霧氣，這回帶著驚惶：“沈捕頭！霧出坊門了！北城水溝都在冒黑水！趙主簿不見了！”
沈清辭與林昭對視一眼。
衙門案庫鑰匙失竊，舊卷被動過，趙主簿此刻又失蹤。有人正在霧外替這口井做事，或替井下的東西做事。
他們不再停留，沿來路疾退。林昭以銀針與藥灰斷後，每隔數步便在地上釘下一針，讓追來的黑水稍稍遲滯。沈清辭肩上扛著周平，步伐仍穩，只是每一步都踩得極重，像把怒意壓進濕青石裡。
經過焦牆時，林昭忍不住回頭。
北渡不可開。
林氏血不可入門。
那兩行字在霧裡漸漸模糊，卻像烙在他心上。父親到底是封門之人，還是後來成了門中之影？朱燈說出的舊事是真是假？若真相在門後，他能否永遠不去看？
他沒有答案。
舊疫坊門近在眼前時，身後井院忽然傳來一聲沉悶的撞擊。
篤。
不是井下。
是更深處，舊疫坊西側那片被燒塌的病舍裡，另一道門在霧中響了。
篤。
篤。
三聲之後，水聲從四面八方湧起，彷彿整座舊疫坊都在醒來。朱燈的紅光被霧吞沒前，林昭看見那四燈位的斷柱上，第二處空釘痕裡，無聲滲出了一點新鮮朱漆。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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