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沈照夜掌心裡那片白瓷被雨水洗得發冷。
瓷屑內側的刻痕只剩半邊，筆畫細而深，不像尋常匠人隨手留下的印記。林疏桐湊近看了一眼，眉心微蹙：“衡？”
沈照夜將瓷屑翻過來，外面仍是那種死人般的白，沒有五官，只在原本眼眶處留著平滑的弧痕。面具若完整，便是一張無眼之臉。
“玉衡司舊制裡，有面具？”林疏桐壓低聲音問。
“有。”沈照夜說，“但不該是這樣。”
他把瓷屑收進袖中，指尖拂過泥地上的腳印。新印共有五六道，深淺不一，其中兩道足跟微陷，是習武之人提氣落步留下的痕跡；另有一雙腳印更重，鞋底紋路粗厚，像是拖著什麼沉物走過。雨雖急，卻尚未把邊緣沖散，顯然人剛過不久。
林疏桐順著腳印望去。北院方向廢牆重重，焦黑木樑斜倒在荒草間，深處鴉聲一聲接一聲，像有什麼東西被驚動，盤旋不去。
“他們已先一步到了。”她說。
沈照夜站起身，沒有往腳印最明顯的方向走，而是望向右側倒塌的廊柱：“能在我們之前到這裡的人，要麼熟悉雲麓山莊，要麼早已守在山裡。”
“那條路是給我們看的？”
“多半是。”
他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冷硬的篤定。林疏桐看著他側臉，被雨水打濕的眉眼比平日更深，像寒夜裡一柄收在鞘中的刀。她忽然意識到，這裡對沈照夜而言並不是一處廢墟，而是一座未曾合上的墳。
沈照夜拔出腰間那截斷刀。
刀身不足一尺，刃口殘缺，卻在雨夜裡映出一線暗光。他用刀背挑開一叢被雨壓倒的荒草，露出半截碎石階。石階往北院西側繞去，窄得只能容一人側身而過。
“走這邊。”
林疏桐點頭，將藥箱帶子重新束緊，跟在他身後。
兩人貼著廢牆前行。山莊昔日的北院應當極大，殘存的牆基仍能看出幾分格局。過了月洞門，腳下焦土愈發厚重，雨水積在坑窪裡，泛著一層黑灰。林疏桐踩過一處泥水時，忽然聞到一縷極淡的甜腥。
她立刻停步。
沈照夜回頭看她。
林疏桐蹲下身，用銀針在積水邊緣挑了一點灰泥，放在鼻下輕嗅，神色很快沉下去：“不是雨水沖出的腐味。”
“毒？”
“有青眠的味道，但不全是。”她從藥箱裡取出一小包藥粉，灑在泥水上。藥粉遇水先泛白，片刻後竟變成淡青色，“還摻了麻筋散。若踩破皮肉，毒會順血走，半刻內腿腳發僵。”
沈照夜低頭看了看石階旁的荒草。草葉被人刻意壓伏過，下面藏著幾枚細如牛毛的倒刺。若是按著腳印追去，必會踏進去。
林疏桐低聲道：“和紙紮鋪那包灰粉手法相似，但更細。這不像江湖毒客做的，倒像醫案裡記過的官製迷毒。”
說到這裡，她自己先怔了一下。
沈照夜看向她：“你見過？”
“我爹的筆記裡有。”林疏桐把銀針收回小管，聲音低了幾分，“三年前東市青眠案，死者不是中毒而死，是先被青眠制住，再被人割喉。他們的傷口邊緣也有這種淡青色沉痕。我爹說過，配藥的人很懂刑獄手段，知道怎樣讓人活著卻不能叫喊。”
她頓了頓，像是忽然想起陸伯那句“把藏著的藥案燒了”，眼底掠過一絲不安。
沈照夜沒有追問，只道：“避開。”
林疏桐取出一瓶辛辣的藥油，抹在兩人鞋底外緣，又撕下一段布條浸了藥水遞給沈照夜：“這只能防沾，不防刺。別踩那些草。”
沈照夜接過，視線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害怕可以留在這裡。”
林疏桐冷冷瞥他：“沈先生若怕我拖累，現在就該把我送回紙紮鋪。”
沈照夜沒再說話，轉身繼續向前。
繞過廢牆後，北院深處終於露出歸鴉井的一角。
那口井坐落在院心偏北，四周原有一座石亭，如今亭頂已塌，只剩四根焦黑石柱。井沿用青石砌成，被火燻得半黑，井邊長滿濕苔。十餘隻烏鴉停在殘梁與石柱上，雨水打濕羽毛，它們卻不飛，只歪著頭盯著井口，黑豆似的眼裡有一種令人不適的靜。
鐵鏈聲又響了一下。
這次更清楚，從井下傳來，拖過石壁，帶著沉悶回音。
林疏桐呼吸一緊。
沈照夜抬手示意她伏低。兩人藏在半截倒塌的影壁後，借著雨幕往井邊望去。
井旁有人。
三名黑衣人立在石柱陰影下，臉上皆戴白瓷無眼面具。另有兩人未戴面具，穿短打，腰間挎刀，像秦家的護院死士。其中一人正半蹲在井沿，手裡握著一截鐵鏈，慢慢往上拉。鐵鏈另一端沉在井中，每動一下，井下便傳來悶響。
林疏桐貼近沈照夜耳側，低聲道：“五個。”
沈照夜的目光卻落在井沿另一側。
那裡有一道陳舊刀痕。
刀痕斜斜劈入青石，深近寸許，即便十年風雨也沒有磨平。沈照夜看見它時，握刀的手忽然緊了一下。那一刀的走勢他太熟，從左肩斜落，力道沉而不滯，是謝無咎常用的“折星”。
他少年時不知被這一刀背砸過多少次。
雨聲裡，往事像被撕開的火光，忽然從黑暗裡晃了一晃。他仿佛又聞到那年大火的焦味，聽見有人在烈焰裡喊他的名字，粗啞、急促，最後變成一聲壓在喉中的悶哼。
師父當年確實到過這口井邊。
也許就在這裡，斷了刀。
林疏桐察覺他氣息變了，沒有出聲，只順著他的視線看去。井沿除了那道刀痕，還有幾處深色斑駁。按理十年雨雪，血跡早該消失，可那幾處滲入石縫的暗褐仍頑固留著，像青石裡生出的瘡。
一名白面人忽然開口，聲音隔著面具發悶：“快些，天快亮了。”
拉鐵鏈的秦家死士喘著氣道：“卡住了。下面像有橫木。”
“斬斷。”
“可少爺吩咐要帶完整……”
話未說完，那白面人忽然轉頭。
沈照夜一把按住林疏桐，兩人伏得更低。幾乎同時，一枚袖箭擦著影壁上方飛過，釘入後面的焦木，尾羽震顫不止。
“有人。”白面人冷聲道。
另外四人同時散開。
沈照夜眼神一沉：“退到柱後。”
林疏桐毫不猶豫往左滾去。她剛離開原地，一片細密銀光便從雨幕裡灑下，釘在泥地上，發出輕微的滋滋聲。被銀針刺中的荒草迅速發黑蜷曲。
林疏桐心口一寒，立刻從藥箱中摸出瓷瓶，朝銀針落處灑去一把灰白粉末。粉末遇毒氣化，散出刺鼻辛味，將那股淡青霧氣壓了下去。
“別碰針！”她低喊，“針上有青眠！”
沈照夜已從影壁後掠出。
他動得極快，雨水在他肩頭被甩成斜線。第一名秦家死士迎面拔刀，刀才出鞘半寸，沈照夜的斷刀已磕在他腕骨上。骨裂聲被雨聲吞沒，那人悶哼倒退，沈照夜反手一肘撞在他喉間，將人摔入泥水。
另一名白面人從側面逼近，手中短刃詭異地貼著肘下刺來，招式短促狠辣，不像尋常江湖路數，倒像衙門暗殺術。沈照夜用斷刀格住，兩刃相交，火星一閃。
那白面人低笑了一聲：“沈照夜。”
這聲音陌生，卻像早知道他會來。
沈照夜沒有答話，刀勢驟沉，逼得對方退了半步。可他手中斷刀太短，對方又熟悉他的進退，連續三招都封在他出刀之前。沈照夜眼底寒意更深。
玉衡司舊式拆刀法。
林疏桐在柱後看得心驚，卻沒有亂動。她瞥見最初那名白面人趁亂仍在井邊拉鏈，立刻明白他們真正的目的不是殺人，而是搶井下的東西。
她咬了咬牙，取出一枚藥丸捏碎，借雨水揉開，塗在一支銀針上。等那白面人轉身時，她抬手射出。銀針不取要害，只刺向對方手腕外側。
那人反應極快，袖子一揮擋開大半，卻仍有一針擦過腕骨。他動作微微一滯，鐵鏈從掌中滑落半尺，重重撞在井壁上。
井下忽然傳出一聲極輕的悶咳。
林疏桐整個人僵住。
那不是鐵鏈聲。
是人。
沈照夜也聽見了。他本已被兩名白面人纏住，聞聲刀勢陡然一變。那一變不再是他平日克制冷靜的路數，而像壓了十年的火忽然出鞘。斷刀貼著雨幕橫切，逼退左側白面人，隨即腳尖挑起泥中的短刀，反手擲出。
短刀擦過井邊白面人的肩胛，將他釘得踉蹌一步。
“走井！”那人怒聲喝道。
剩下一名秦家死士忽然從懷中扯出一枚陶丸砸向地面。陶丸碎裂，一團青灰色煙霧噴湧而出，帶著甜膩腥氣迅速鋪開。
林疏桐臉色驟變：“閉氣！是青眠引！”
她飛快將陸伯給的小瓷瓶拔開，倒出半瓶藥液灑在帕上，撲向沈照夜。沈照夜反手攬住她肩頭，帶她退到上風處的斷柱後。林疏桐把濕帕按到他口鼻前，又自己捂住袖子，聲音悶在布料裡：“半個時辰，陸伯說得沒錯，這東西只能拖，不能解。”
煙霧中，白面人身影若隱若現。他們並不追擊，反而借霧退向北側殘牆。那名被短刀傷到肩胛的人臨走前回過頭，面具光滑無眼，卻讓人覺得他正盯著沈照夜。
“淹不死的孩子，果然回來了。”他聲音隔著雨霧傳來，“可你以為謝無咎只留下了你？”
沈照夜身形一震。
白面人已翻過殘牆，消失在山林中。其餘人也撤得乾淨，只留下倒在泥水裡的秦家死士。他抽搐了兩下，口唇發青，竟是提前服毒，未等沈照夜逼問便斷了氣。
雨重新壓下來，青灰毒霧被沖散大半。
林疏桐立刻奔到井邊，探身往下看。井口幽黑，深不見底，唯有鐵鏈一端掛在井沿舊鐵環上，另一端垂入黑暗。方才那一聲悶咳再沒有響起。
“下面有人。”她說，“活的，或者剛才還活著。”
沈照夜走到井邊，視線從謝無咎留下的刀痕掠過，最後落在井沿內側一處細小刻痕上。那刻痕被青苔遮住一半，他用斷刀刮開，露出兩個極淺的字。
無眼。
字刻得很急，第二字最後一筆幾乎劃斷在石縫裡。旁邊還有一個玉衡司舊暗記，三點成星，末端卻被人用刀劃去，像是刻字之人臨死前留下，又被後來者故意毀掉。
林疏桐看見那兩字，臉色也變了：“和密令上一樣。”
沈照夜沒有應聲。他蹲下身，將自己帶來的斷刀按進井沿刀痕旁一處凹槽。凹槽極淺，形狀卻與刀背缺口相合。他試著一轉，井沿下方忽然傳出一聲低沉機括響。
一塊青石緩緩鬆開，露出井沿內側藏著的暗格。
暗格裡積了半指深的黑水，水中躺著一截鏽蝕刀鋒，正是斷刀的前半截。刀鋒旁壓著一隻油布包，油布已爛了邊角，卻被蠟封護住核心。沈照夜伸手取出，指尖難得地顫了一下。
林疏桐屏住呼吸看著他。
他先拾起那截刀鋒，與手中斷刀對上。裂口嚴絲合縫，刀身上殘存的“無咎”二字終於完整，卻被鏽跡與舊血痕割得支離。
沈照夜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他眼底那一點翻湧已被壓成更深的冷色。他拆開油布包，裡面不是完整名冊，而是半卷薄如蟬翼的絹紙，密密麻麻寫著人名、銀數與地點。有些字跡被水浸糊，仍可辨出“秦氏鹽棧”“南津軍械”“青州府庫”幾處。
林疏桐忽然指著絹紙一角：“這裡。”
那一角字跡較新，像是後來用不同墨色補上。上面只寫了短短一行：
季雲岑，未死。名冊另一半，在活井下。
沈照夜瞳孔微縮。
還未等他細看，林疏桐的目光卻落到更下面一列被水痕遮掩的名姓上。她臉色一瞬間失了血色，伸手想撥開那團濕痕，卻又像怕看清似的停在半空。
沈照夜順著她的視線看去。
那裡寫著一個名字，雖被水浸去半筆，仍依稀可辨。
林懷誠。
風從井口深處湧上來，帶著潮濕腐冷的氣味。鐵鏈忽然自己動了一下，發出極輕的一聲響。
緊接著，井下黑暗裡傳來一道幾乎聽不見的聲音。
“沈……照夜……”
瓷屑內側的刻痕只剩半邊，筆畫細而深，不像尋常匠人隨手留下的印記。林疏桐湊近看了一眼，眉心微蹙：“衡？”
沈照夜將瓷屑翻過來，外面仍是那種死人般的白，沒有五官，只在原本眼眶處留著平滑的弧痕。面具若完整，便是一張無眼之臉。
“玉衡司舊制裡，有面具？”林疏桐壓低聲音問。
“有。”沈照夜說，“但不該是這樣。”
他把瓷屑收進袖中，指尖拂過泥地上的腳印。新印共有五六道，深淺不一，其中兩道足跟微陷，是習武之人提氣落步留下的痕跡；另有一雙腳印更重，鞋底紋路粗厚，像是拖著什麼沉物走過。雨雖急，卻尚未把邊緣沖散，顯然人剛過不久。
林疏桐順著腳印望去。北院方向廢牆重重，焦黑木樑斜倒在荒草間，深處鴉聲一聲接一聲，像有什麼東西被驚動，盤旋不去。
“他們已先一步到了。”她說。
沈照夜站起身，沒有往腳印最明顯的方向走，而是望向右側倒塌的廊柱：“能在我們之前到這裡的人，要麼熟悉雲麓山莊，要麼早已守在山裡。”
“那條路是給我們看的？”
“多半是。”
他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冷硬的篤定。林疏桐看著他側臉，被雨水打濕的眉眼比平日更深，像寒夜裡一柄收在鞘中的刀。她忽然意識到，這裡對沈照夜而言並不是一處廢墟，而是一座未曾合上的墳。
沈照夜拔出腰間那截斷刀。
刀身不足一尺，刃口殘缺，卻在雨夜裡映出一線暗光。他用刀背挑開一叢被雨壓倒的荒草，露出半截碎石階。石階往北院西側繞去，窄得只能容一人側身而過。
“走這邊。”
林疏桐點頭，將藥箱帶子重新束緊，跟在他身後。
兩人貼著廢牆前行。山莊昔日的北院應當極大，殘存的牆基仍能看出幾分格局。過了月洞門，腳下焦土愈發厚重，雨水積在坑窪裡，泛著一層黑灰。林疏桐踩過一處泥水時，忽然聞到一縷極淡的甜腥。
她立刻停步。
沈照夜回頭看她。
林疏桐蹲下身，用銀針在積水邊緣挑了一點灰泥，放在鼻下輕嗅，神色很快沉下去：“不是雨水沖出的腐味。”
“毒？”
“有青眠的味道，但不全是。”她從藥箱裡取出一小包藥粉，灑在泥水上。藥粉遇水先泛白，片刻後竟變成淡青色，“還摻了麻筋散。若踩破皮肉，毒會順血走，半刻內腿腳發僵。”
沈照夜低頭看了看石階旁的荒草。草葉被人刻意壓伏過，下面藏著幾枚細如牛毛的倒刺。若是按著腳印追去，必會踏進去。
林疏桐低聲道：“和紙紮鋪那包灰粉手法相似，但更細。這不像江湖毒客做的，倒像醫案裡記過的官製迷毒。”
說到這裡，她自己先怔了一下。
沈照夜看向她：“你見過？”
“我爹的筆記裡有。”林疏桐把銀針收回小管，聲音低了幾分，“三年前東市青眠案，死者不是中毒而死，是先被青眠制住，再被人割喉。他們的傷口邊緣也有這種淡青色沉痕。我爹說過，配藥的人很懂刑獄手段，知道怎樣讓人活著卻不能叫喊。”
她頓了頓，像是忽然想起陸伯那句“把藏著的藥案燒了”，眼底掠過一絲不安。
沈照夜沒有追問，只道：“避開。”
林疏桐取出一瓶辛辣的藥油，抹在兩人鞋底外緣，又撕下一段布條浸了藥水遞給沈照夜：“這只能防沾，不防刺。別踩那些草。”
沈照夜接過，視線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害怕可以留在這裡。”
林疏桐冷冷瞥他：“沈先生若怕我拖累，現在就該把我送回紙紮鋪。”
沈照夜沒再說話，轉身繼續向前。
繞過廢牆後，北院深處終於露出歸鴉井的一角。
那口井坐落在院心偏北，四周原有一座石亭，如今亭頂已塌，只剩四根焦黑石柱。井沿用青石砌成，被火燻得半黑，井邊長滿濕苔。十餘隻烏鴉停在殘梁與石柱上，雨水打濕羽毛，它們卻不飛，只歪著頭盯著井口，黑豆似的眼裡有一種令人不適的靜。
鐵鏈聲又響了一下。
這次更清楚，從井下傳來，拖過石壁，帶著沉悶回音。
林疏桐呼吸一緊。
沈照夜抬手示意她伏低。兩人藏在半截倒塌的影壁後，借著雨幕往井邊望去。
井旁有人。
三名黑衣人立在石柱陰影下，臉上皆戴白瓷無眼面具。另有兩人未戴面具，穿短打，腰間挎刀，像秦家的護院死士。其中一人正半蹲在井沿，手裡握著一截鐵鏈，慢慢往上拉。鐵鏈另一端沉在井中，每動一下，井下便傳來悶響。
林疏桐貼近沈照夜耳側，低聲道：“五個。”
沈照夜的目光卻落在井沿另一側。
那裡有一道陳舊刀痕。
刀痕斜斜劈入青石，深近寸許，即便十年風雨也沒有磨平。沈照夜看見它時，握刀的手忽然緊了一下。那一刀的走勢他太熟，從左肩斜落，力道沉而不滯，是謝無咎常用的“折星”。
他少年時不知被這一刀背砸過多少次。
雨聲裡，往事像被撕開的火光，忽然從黑暗裡晃了一晃。他仿佛又聞到那年大火的焦味，聽見有人在烈焰裡喊他的名字，粗啞、急促，最後變成一聲壓在喉中的悶哼。
師父當年確實到過這口井邊。
也許就在這裡，斷了刀。
林疏桐察覺他氣息變了，沒有出聲，只順著他的視線看去。井沿除了那道刀痕，還有幾處深色斑駁。按理十年雨雪，血跡早該消失，可那幾處滲入石縫的暗褐仍頑固留著，像青石裡生出的瘡。
一名白面人忽然開口，聲音隔著面具發悶：“快些，天快亮了。”
拉鐵鏈的秦家死士喘著氣道：“卡住了。下面像有橫木。”
“斬斷。”
“可少爺吩咐要帶完整……”
話未說完，那白面人忽然轉頭。
沈照夜一把按住林疏桐，兩人伏得更低。幾乎同時，一枚袖箭擦著影壁上方飛過，釘入後面的焦木，尾羽震顫不止。
“有人。”白面人冷聲道。
另外四人同時散開。
沈照夜眼神一沉：“退到柱後。”
林疏桐毫不猶豫往左滾去。她剛離開原地，一片細密銀光便從雨幕裡灑下，釘在泥地上，發出輕微的滋滋聲。被銀針刺中的荒草迅速發黑蜷曲。
林疏桐心口一寒，立刻從藥箱中摸出瓷瓶，朝銀針落處灑去一把灰白粉末。粉末遇毒氣化，散出刺鼻辛味，將那股淡青霧氣壓了下去。
“別碰針！”她低喊，“針上有青眠！”
沈照夜已從影壁後掠出。
他動得極快，雨水在他肩頭被甩成斜線。第一名秦家死士迎面拔刀，刀才出鞘半寸，沈照夜的斷刀已磕在他腕骨上。骨裂聲被雨聲吞沒，那人悶哼倒退，沈照夜反手一肘撞在他喉間，將人摔入泥水。
另一名白面人從側面逼近，手中短刃詭異地貼著肘下刺來，招式短促狠辣，不像尋常江湖路數，倒像衙門暗殺術。沈照夜用斷刀格住，兩刃相交，火星一閃。
那白面人低笑了一聲：“沈照夜。”
這聲音陌生，卻像早知道他會來。
沈照夜沒有答話，刀勢驟沉，逼得對方退了半步。可他手中斷刀太短，對方又熟悉他的進退，連續三招都封在他出刀之前。沈照夜眼底寒意更深。
玉衡司舊式拆刀法。
林疏桐在柱後看得心驚，卻沒有亂動。她瞥見最初那名白面人趁亂仍在井邊拉鏈，立刻明白他們真正的目的不是殺人，而是搶井下的東西。
她咬了咬牙，取出一枚藥丸捏碎，借雨水揉開，塗在一支銀針上。等那白面人轉身時，她抬手射出。銀針不取要害，只刺向對方手腕外側。
那人反應極快，袖子一揮擋開大半，卻仍有一針擦過腕骨。他動作微微一滯，鐵鏈從掌中滑落半尺，重重撞在井壁上。
井下忽然傳出一聲極輕的悶咳。
林疏桐整個人僵住。
那不是鐵鏈聲。
是人。
沈照夜也聽見了。他本已被兩名白面人纏住，聞聲刀勢陡然一變。那一變不再是他平日克制冷靜的路數，而像壓了十年的火忽然出鞘。斷刀貼著雨幕橫切，逼退左側白面人，隨即腳尖挑起泥中的短刀，反手擲出。
短刀擦過井邊白面人的肩胛，將他釘得踉蹌一步。
“走井！”那人怒聲喝道。
剩下一名秦家死士忽然從懷中扯出一枚陶丸砸向地面。陶丸碎裂，一團青灰色煙霧噴湧而出，帶著甜膩腥氣迅速鋪開。
林疏桐臉色驟變：“閉氣！是青眠引！”
她飛快將陸伯給的小瓷瓶拔開，倒出半瓶藥液灑在帕上，撲向沈照夜。沈照夜反手攬住她肩頭，帶她退到上風處的斷柱後。林疏桐把濕帕按到他口鼻前，又自己捂住袖子，聲音悶在布料裡：“半個時辰，陸伯說得沒錯，這東西只能拖，不能解。”
煙霧中，白面人身影若隱若現。他們並不追擊，反而借霧退向北側殘牆。那名被短刀傷到肩胛的人臨走前回過頭，面具光滑無眼，卻讓人覺得他正盯著沈照夜。
“淹不死的孩子，果然回來了。”他聲音隔著雨霧傳來，“可你以為謝無咎只留下了你？”
沈照夜身形一震。
白面人已翻過殘牆，消失在山林中。其餘人也撤得乾淨，只留下倒在泥水裡的秦家死士。他抽搐了兩下，口唇發青，竟是提前服毒，未等沈照夜逼問便斷了氣。
雨重新壓下來，青灰毒霧被沖散大半。
林疏桐立刻奔到井邊，探身往下看。井口幽黑，深不見底，唯有鐵鏈一端掛在井沿舊鐵環上，另一端垂入黑暗。方才那一聲悶咳再沒有響起。
“下面有人。”她說，“活的，或者剛才還活著。”
沈照夜走到井邊，視線從謝無咎留下的刀痕掠過，最後落在井沿內側一處細小刻痕上。那刻痕被青苔遮住一半，他用斷刀刮開，露出兩個極淺的字。
無眼。
字刻得很急，第二字最後一筆幾乎劃斷在石縫裡。旁邊還有一個玉衡司舊暗記，三點成星，末端卻被人用刀劃去，像是刻字之人臨死前留下，又被後來者故意毀掉。
林疏桐看見那兩字，臉色也變了：“和密令上一樣。”
沈照夜沒有應聲。他蹲下身，將自己帶來的斷刀按進井沿刀痕旁一處凹槽。凹槽極淺，形狀卻與刀背缺口相合。他試著一轉，井沿下方忽然傳出一聲低沉機括響。
一塊青石緩緩鬆開，露出井沿內側藏著的暗格。
暗格裡積了半指深的黑水，水中躺著一截鏽蝕刀鋒，正是斷刀的前半截。刀鋒旁壓著一隻油布包，油布已爛了邊角，卻被蠟封護住核心。沈照夜伸手取出，指尖難得地顫了一下。
林疏桐屏住呼吸看著他。
他先拾起那截刀鋒，與手中斷刀對上。裂口嚴絲合縫，刀身上殘存的“無咎”二字終於完整，卻被鏽跡與舊血痕割得支離。
沈照夜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他眼底那一點翻湧已被壓成更深的冷色。他拆開油布包，裡面不是完整名冊，而是半卷薄如蟬翼的絹紙，密密麻麻寫著人名、銀數與地點。有些字跡被水浸糊，仍可辨出“秦氏鹽棧”“南津軍械”“青州府庫”幾處。
林疏桐忽然指著絹紙一角：“這裡。”
那一角字跡較新，像是後來用不同墨色補上。上面只寫了短短一行：
季雲岑，未死。名冊另一半，在活井下。
沈照夜瞳孔微縮。
還未等他細看，林疏桐的目光卻落到更下面一列被水痕遮掩的名姓上。她臉色一瞬間失了血色，伸手想撥開那團濕痕，卻又像怕看清似的停在半空。
沈照夜順著她的視線看去。
那裡寫著一個名字，雖被水浸去半筆，仍依稀可辨。
林懷誠。
風從井口深處湧上來，帶著潮濕腐冷的氣味。鐵鏈忽然自己動了一下，發出極輕的一聲響。
緊接著，井下黑暗裡傳來一道幾乎聽不見的聲音。
“沈……照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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