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弩箭釘在井壁上，箭尾仍在顫。

嗡鳴聲貼著濕冷石壁一圈圈盪開，像有人在黑暗裡撥動一根看不見的弦。淡青色霧氣已從水面浮起，沿著石廊貼地蔓延，所過之處，黑水裡漂浮的枯葉與碎骨都染上一層詭異的青。

沈照夜扛著季雲岑抬頭望向井口。

井口那一枚灰白天光被幾道黑影遮住，雨水從他們肩後斜斜灌下。有人站在上面，沒有急著跳下來，也沒有立刻砍斷繩索，只沉默地守著，像看籠中的獸如何在毒霧裡耗盡最後一口氣。

又一支弩箭射下。

沈照夜側身，箭擦過他的肩側，射入身後鐵籠。火星一閃，箭頭竟帶著倒鉤，扎進鐵欄後猛地一扯，牽動了籠底尚未完全斷開的機括。石廊深處轟然一震，黑水上漲得更快，沒過了林疏桐的小腿。

“他們在逼機關全開。”林疏桐聲音因濕帕而微啞，卻極清醒，“不能從原路上去。金蠶絲繃緊了，倒鉤應該已翻出來了。”

沈照夜眼底寒意一閃。

“那就不走井口。”

他低頭看向石廊深處。那裡原本被黑水遮住，只能看見兩側石壁往更深處延伸，盡頭一片濃暗。機括響起後，遠處似有水流被打開，傳來沉悶的灌水聲。

林疏桐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立刻明白：“暗渠？”

“秦家舊宅山勢北高南低，井底水不可能無處去。”沈照夜道，“當年這裡若是水牢，必有泄水口。”

“泄水口也可能是死路。”

“總比在這裡等死好。”

季雲岑伏在他肩上，指尖無力垂落，嘴唇青紫。方才那句“殺他的人姓陸”像一把冷刀扎進井底，誰都沒有餘地去追問。沈照夜將那股翻湧上來的殺意壓回胸腔深處，握刀的手卻比先前更緊。

姓陸。

玉衡司裡姓陸的人不多，能碰到謝無咎舊案、能讓密探死後從簿冊上抹去的人，更少。

陸伯的怒臉在他腦中一閃而過，旋即又被另一個名字壓下。十年前玉衡司左僉事陸承淵，掌內檔、掌密令，謝無咎出事後第一個封存案卷的人，也是如今調入都察院、位列朝堂的陸侍郎。

沈照夜沒有讓這個名字出口。

井口上方傳來一聲低笑，有人隔著雨聲道：“沈大人，井下毒起了。季雲岑撐不住，你也撐不住。不如把人留下，我們送林姑娘上來。”

聲音經井壁折轉，分不清男女，卻帶著一種刻意磨平的淡漠。林疏桐抬頭，目光冷了冷。

“他們知道我姓林。”

“從我們下山起，他們便知道。”沈照夜說。

“那更不能上去。”

林疏桐伸手摸向季雲岑頸側，又將一枚小丸壓碎，塞入他舌下。她指尖凍得發白，衣袖被毒水浸透，卻沒有半點遲疑。季雲岑喉間一動，微弱地吞下，呼吸勉強續住。

她低聲道：“他背後有東西。”

沈照夜腳步一頓。

方才扶人時摸到的凸起，此刻隔著濕透破衣越發明顯。季雲岑背脊右側近肩胛處，衣料與皮肉像被粗糙縫合在一起，藏物極薄，卻硬。若不是人瘦得只剩骨架，很難察覺。

“現在取？”沈照夜問。

“不取不行。”林疏桐看向漫來的青霧，“水漲上來會泡爛縫線，裡面若是紙帛，未必保得住。你扶穩他。”

沈照夜將季雲岑半跪著放在石階殘坎上，一肩抵住他的胸背，使他不至於滑入水中。井口又有兩箭射下，這次不是對準人，而是射向他們頭頂垂下的繩索。

弦聲一響，沈照夜已拔刀。

接合後的“無咎”雖仍殘缺，卻比先前長了許多。刀光在暗廊裡一抹，第一支箭被劈開，第二支箭貼著林疏桐耳側掠過，割斷她一縷濕髮，釘入石中。

林疏桐眼都未眨。

她取出一柄薄刃小刀，用藥酒擦過，割開季雲岑背後已被水泡白的縫線。那處皮肉被反覆折磨過，新舊疤痕交錯，縫口卻很精細，不像刑囚自藏，更像有人在他還活著時替他縫入。

刀尖一挑，一片用蠟封過的薄銅片露出邊角。

季雲岑忽然抽搐，喉中滾出破碎聲：“別……給……他們……”

“知道。”沈照夜道。

林疏桐將薄銅片扯出，用油布迅速包住，塞入沈照夜掌心。就在銅片離體的瞬間，季雲岑背後傷口湧出一線暗血，血色發黑。

林疏桐臉色微變：“縫線裡也有毒。”

她立刻撒藥止血，銀針連下三處。青霧已沒至膝上，她吸入一絲，胸口頓時一悶，眼前微微發青。她強忍暈眩，將藥箱中最後兩枚避毒丸分別遞出。

沈照夜沒有接：“你含一枚，他含一枚。”

“你下井比我久。”她盯著他，“別逞。”

“我內息能壓一刻。”

“一刻之後呢？”

沈照夜看了她一眼，忽然伸手從她掌中拿走半枚，將另一半按回她唇邊：“各半。”

林疏桐怔了一瞬。

井底寒氣逼人，毒霧如潮，頭頂弩箭催命，可他這個動作穩得近乎固執。她本想說半枚未必有用，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只低聲道：“別死。你若死了，姓陸的話就沒人問了。”

沈照夜把半枚藥丸含入口中，聲音很低：“他會被問到。”

一支帶火星的短箭從井口墜下，箭頭綁著小小火摺。火光一觸青霧，竟沒有立刻熄滅，反而爆出一團刺鼻白煙。林疏桐瞳孔一縮：“他們要引毒煙！”

沈照夜單手扛起季雲岑，另一手抓住林疏桐腕臂：“走。”

三人向石廊深處衝去。

黑水已沒過腰際，水下不時撞來冰冷硬物，有枯骨，有碎鐵，也有不知何時翻出的倒鉤。林疏桐每走幾步便要停一瞬，以銀針探水下暗流。她眼前青影越來越重，卻仍死死分辨水聲與毒味。

“左邊不能走，水下有鉤陣。”她喘息道，“右壁第三道裂縫，有風。”

沈照夜沒有問為何，立刻轉向。斷刀橫掃，劈開貼水伸出的兩枚鐵刺。鐵刺上藍黑一片，刃口一碰，便有黏膩毒液在水中散開。

身後傳來重物落水聲。

追兵下來了。

一個黑衣死士沿繩滑落，剛到半空便踩住井壁凸石，弩機對準他們。沈照夜頭也不回，反手擲出一截從鐵籠上折下的斷環。鐵環破水而去，正中死士腕骨。弩箭偏了半寸，射入石壁，激起一串碎石。

然而第二人、第三人已相繼落下。

他們臉上戴著半截白瓷面具，只遮住上半張臉，眼洞處卻沒有孔，像一張無眼的臉。可他們行動毫不遲滯，顯然面具內另有機關。他們不急著靠近，只用長鉤撥動水下機括，一路逼毒霧向暗廊深處灌來。

林疏桐看見那面具，心底微寒：“無眼人。”

沈照夜腳步未停，聲音壓得很沉：“十年前就在井下。”

“若他們出自玉衡司，為何要毀玉衡司暗記？”

“叛出去的人，最怕後來者看懂路。”

他說這話時，心裡掠過謝無咎的臉。那個總愛笑著把刀丟給他的少年，那個在玉衡司寒夜裡分他半碗熱湯的人，死時竟不是死在秦家手裡。

姓陸。

若真是陸承淵，那麼當年不只是滅口，不只是冤案，而是玉衡司自己將刀捅進了自己的心臟。

一聲輕響打斷他的念頭。

林疏桐腳下一沉，像踩空了。水下石板忽然翻開半寸，露出漆黑縫隙。她尚未出聲，沈照夜已反手將她拉回。下一刻，十餘根細長倒刺從縫中彈出，擦著她裙角刺空。

林疏桐臉色發白，卻迅速俯身，手按水面聽了一息：“下面不是陷坑，是暗渠蓋板。機括壓開後會閉合，倒刺只是防人誤闖。”

“能進？”

“能，但要卡住它。”

沈照夜將季雲岑交到她懷側：“扶住。”

他俯身探入水中，摸到石板邊緣。水下毒寒刺骨，倒鉤擦破他手背，麻意立刻沿血口竄上。他眉都未皺，將“無咎”插入縫中，硬生生撬住下沉的石板。

刀身發出令人牙酸的顫鳴。

這柄斷而復接的刀，承著千斤石門與水壓，裂縫處布條滲出黑水。林疏桐急道：“刀會斷！”

“過去。”

“你呢？”

“過去。”

沈照夜沒有看她，只盯著逼近的白面人。第一個追兵已到十步外，長鉤破水而出，直取季雲岑後心。沈照夜左手拔出腰間短匕，反手一擋，金鐵交擊聲在暗廊裡炸開。

林疏桐咬牙，將季雲岑拖入石板下方的縫隙。暗渠入口狹窄，水流急而冷，她幾乎是被吸進去的。季雲岑的肩骨卡了一瞬，她用盡力氣推過去，自己肩臂被石邊刮得鮮血直流。

“沈照夜！”

沈照夜一腳踹開追兵長鉤，刀柄一轉，借石板回彈之力抽出“無咎”。石板轟然下壓，他在最後一瞬側身滑入。倒刺貼著他背後合攏，外面白面人的長鉤刺入縫中，只差半寸便勾住他的腿。

暗渠內水流猛然一卷。

三人被衝入狹窄黑暗。

這條渠比井底更低，石壁粗糙，頭頂只留半尺空隙。毒霧被擋在後方，卻有青味順水滲來。林疏桐一手扣住石縫，一手死死拉著季雲岑衣襟，沈照夜從後方推著兩人向前。身後石板外傳來悶響，追兵正在破門。

“前面有風。”林疏桐喘得幾乎失聲，“水往外走，應該通山下。”

季雲岑忽然低低笑了一聲。

那笑聲在暗渠裡顯得格外瘮人。林疏桐低頭，只見他半睜著眼，瞳仁渙散，嘴唇顫動。

“不是山下……”他喃喃，“是……秦家祠堂……死人出來的路……”

沈照夜眸色一凝：“哪座祠堂？”

季雲岑卻又像陷入舊夢，斷續道：“白臉……抬著謝無咎……他還沒死……陸……陸……”

暗渠後方忽然傳來一聲碎裂巨響，石板被破開了。

水流震盪，幾點火光在後方幽暗中浮現。白面人竟將火摺裹在防水油囊裡，沿暗渠追了進來。那火光照在他們無眼的瓷面上，像一串從地府爬來的鬼。

林疏桐低聲道：“不能讓他們追近。這裡窄，毒煙一放，我們全完。”

沈照夜停下。

“你帶他往前。”

林疏桐猛地回頭：“你又要斷後？”

“暗渠只能容一人出刀。”沈照夜將薄銅片塞進她藥箱暗格，手指在箱扣上一按，“若我沒跟上，拿它去找陸伯，但不要信他。”

林疏桐心口一沉。

不要信他。

季雲岑說兇手姓陸，而紙紮鋪裡等他們的人也姓陸。也許不是同一人，也許只是誘餌，但從這一刻起，所有姓陸的人都像在雨夜裡蒙上一層陰影。

她沒有說保重，也沒有勸他。只是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瓷瓶，塞進他手裡：“摔碎後屏息三息，粉會遇水生白煙，能遮眼，也能亂青眠味。別吸。”

沈照夜接過：“好。”

林疏桐拖著季雲岑繼續向前。她沒有回頭，因為她知道一回頭就會慢。水流越來越急，前方隱約傳來空腔回聲，像暗渠盡頭連著一處更大的地下洞室。

身後，白面人已近。

第一張無眼瓷面浮出黑水，手中短刀貼水刺來。沈照夜伏身在窄渠裡，避無可避，便不避。他以肩撞壁借力，斷刀斜斬，刀鋒在狹小空間裡劃出一道冷亮弧線，正中那人面具。

瓷面裂開。

碎片落水時，內側露出一點刻痕。

不是“衡”。

是半個“目”。

沈照夜眼神一寒。

第二人趁勢逼近，袖中吐出一截細管，青色煙線從管口噴出。沈照夜立刻摔碎瓷瓶，白粉遇水炸開，濃白煙霧在暗渠裡翻湧，將青煙壓了回去。白面人動作一滯，他趁機一刀刺入對方肩窩，將人釘在石壁凸縫上。

“回去告訴你們主子。”沈照夜的聲音冷得像水底鐵，“謝無咎的債，我會親自上門討。”

被釘住的人沒有慘叫，只發出一聲古怪低笑。

“沈照夜，”他隔著裂開的面具低聲道，“你以為你找到的是季雲岑？”

沈照夜刀鋒一頓。

那人笑意更深：“雲麓山莊裡，人人都換過臉。你看到的死人，未必死了；你救出去的活人，未必活過。”

話音未落，後方又有弩箭射來。沈照夜拔刀後退，任水流將自己沖向前方。白煙與青霧在身後翻滾，追兵被暫時隔開，卻沒有停下。

暗渠前方忽然一空。

林疏桐先被水流拋出，重重撞在一片濕滑石階上。她懷裡的季雲岑幾乎脫手，幸而她死死扣住他的腕。沈照夜隨後落下，一手撐地，另一手仍握著“無咎”。刀身裂縫處滲著水，卻未再斷。

這裡果然不是山下。

他們落在一座地下石室邊緣。石室四壁刻滿秦家祖訓與祠祭紋樣，中間有一條暗渠穿過，盡頭通向一扇半塌石門。石門外隱約透進雨聲與泥土氣，應是秦家舊宅祠堂地底。

石室角落裡，擺著一排蒙塵的神主牌。

最前方供案倒塌，香灰被多年潮氣結成硬塊。可供案後的牆上，有一道新近劃出的標記。三點成星，末端被斬去，正是玉衡司暗記被毀後殘留的樣子。

林疏桐扶著季雲岑靠牆坐下，剛要替他查看脈象，手卻在他衣襟下摸到一層薄薄假皮。她心頭一跳，指尖沿著耳後探去，果然摸到一道細不可察的接縫。

她抬頭看沈照夜。

兩人誰都沒有說話。

季雲岑半昏半醒，臉上水珠沿著瘦削顴骨滑落。那張被折磨到不成人形的臉，在昏暗裡忽然顯得陌生又詭異。

林疏桐低聲道：“他臉上……有易容皮。”

沈照夜的目光落到她藥箱暗格上。那片從季雲岑背後取出的薄銅片正藏在裡面，或許能證明他是誰，或許會讓一切更亂。

石室外，雨聲更近。

而暗渠深處，白面人的腳步聲再次響起，緩慢、整齊，像一群無眼的死人正循著水路而來。

季雲岑忽然睜開眼，抓住林疏桐的袖口，用幾乎散盡的氣息說：“銅片……別看字……先看背面……有……陸承淵的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