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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極品崛起 · 向日葵 · 4,124 字 · 2026-05-23
馬匹猛地揚起前蹄。

沈棠身子一晃,幾乎從馬背上跌下去。陸凜一手勒韁,一手反扣住她的手臂,力道穩而不重,將她牢牢按在身前。受驚的黑馬打著響鼻,蹄鐵在濕滑石面上刮出刺耳聲響,寒霧從橋下翻湧而上,頃刻間沒過馬腹,像有無數冰冷的手在攀扯。

那盞熄滅的幽藍燈籠從黑甲衛手中墜下,滾了兩圈,落在橋沿邊。燈籠裡的藍火明明已滅,籠紙卻仍被一股看不見的氣息鼓動,一張一合,像一只瀕死的肺。

橋下的笑聲還在。

那笑聲起初細弱,像孩童捂著嘴偷笑,隨即層層疊疊,變成婦人、老人、男子的聲音,從河面、橋洞、石縫間一齊滲出來。雲渡河水本該向東流,此刻卻在北橋下打著逆旋,黑得看不見半點波光。

河面那張蒼白人臉仰在水中,黑髮如水草散開,眉眼安靜,唇角微微張著。

沈棠的呼吸一下停住。

太像了。

不是周嬸孩子身上的陰煞黑紋,也不是夢中一閃而過的模糊幻影。這張臉清晰得可怕,像有人將她記憶深處那個從未真正見過、卻在無數想像裡被勾勒出的女子,活生生按進了河水。

她腰間玉佩忽然一燙。

沈棠低頭,暗青色玉面隔著衣衫透出微弱光芒,那株水中棠花像被夜潮喚醒,花瓣一瓣瓣舒展。耳邊驟然響起一聲低喚,隔著水,隔著很深很深的黑暗,模糊而溫柔。

阿棠。

沈棠指尖發麻,幾乎不由自主地往橋邊傾去。

陸凜的手臂橫在她身前,聲音沉冷如鐵。“別看她的眼。”

沈棠猛然回神,才發現河中那張臉已睜開眼。那雙眼沒有白,只有一片潮濕的黑,卻偏偏映出她的倒影。

“那是什麼?”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啞。

“陰煞化形。”陸凜盯著河面,長刀終於出鞘。刀身狹長,寒光一現,周遭霧氣像被劃開一道裂口,“它借你心中所念成相,引人近水。”

“我心中所念?”沈棠喉間發緊。

陸凜沒有回答,只喝道:“玄羽三陣,封橋。守住兩端,不許百姓靠近河岸。”

兩名黑甲衛立刻翻身下馬,腰間短刃出鞘,在橋頭橋尾各自釘下一枚黑鐵令。令牌落地的一瞬,幽藍火線沿著石縫游走,勉強結成一圈光障。剩下一名年輕黑甲衛取出新的燈籠,用火折點燃,藍焰亮起不到一息,便被河霧壓得只剩豆大一點。

“陸大人,燈火受侵,河下陰潮很重。”年輕黑甲衛咬牙道。

陸凜目光更冷。“退三步,別讓霧碰到口鼻。”

話音未落,橋下忽然傳來撲通一聲。

沈棠循聲望去,北橋右側的河岸邊,一戶臨河人家的木門半開著。門前石階上躺著一個孩子,身上裹著棉被,像是家人慌亂間抱出來又失手摔下。那孩子臉色青白,閉著眼,正被一縷從河中伸出的黑水纏住腳踝,一寸寸往下拖。

門內傳來婦人撕心裂肺的哭喊:“二郎!我的二郎!”

一個男人想衝出來,被另一名黑甲衛死死攔住。可那黑水像活物,細細長長,沾上孩子皮膚後,竟在腳踝處冒出蛛絲般的黑紋。

沈棠心中一緊,醫者本能壓過了恐懼。“他被陰潮侵體了,再拖下去心脈會被封住!”

陸凜已躍下馬,刀鋒一轉,直斬橋側黑水。寒光落下,黑水被斬成數截,發出像嬰兒哭泣般的尖聲。然而斷開的水絲落地即化,又從石階縫隙裡重新鑽出,纏向孩子的腰腹。

“帶她下來。”陸凜沉聲道。

年輕黑甲衛伸手欲扶沈棠,卻見她已自己抓著鞍前皮帶滑下馬。落地時濕氣撲面,她腳下一軟,腰間玉佩熱得幾乎燙傷肌膚。那聲呼喚又來了,這次更近。

阿棠,過來。

她咬破舌尖,血腥味在口中散開,祖母的話像一根冷針刺入心底。

若見到玄山石門上的棠花印,立刻回來,無論誰叫你,都不要進去。

沈棠抬手按住玉佩,強迫自己不再看河中那張臉。她奔向石階,藥箱撞在腰側,發出急促的輕響。

“沈姑娘!”年輕黑甲衛追上來,“大人說不可近水!”

“那孩子快死了。”沈棠頭也不回。

她在距離黑水三步處蹲下,取出赤陽砂撒成半圈。紅砂遇霧,立刻滋滋作響,冒出淡淡白煙。那些黑水像畏火的蛇,略略一縮。沈棠趁機伸手按住孩子腕脈。

冰冷。

脈在極深處,微不可察,像一線被凍住的水。可在那冰冷之下,她忽然感覺到一股更細、更暗的流向,沿孩子腳踝入體,順著腿部經絡往心口爬。那不是她從前診病時能察覺的東西。它沒有實形,卻像墨線般清楚地浮現在她感知裡。

沈棠一怔。

陰脈。

原來這就是陸凜說的,沈氏守印人的血脈能感陰脈。

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周遭一切似乎都變得緩慢。橋上的霧不是霧,而是無數黑灰色細流,從河心逆行而上,鑽入石縫、屋檐、井口,也鑽向城中更遠的街巷。北橋下有一道最粗的陰流,纏著橋墩盤旋,像一根腐爛的藤。

而那孩子體內的陰流,正要撞入心脈。

“金線草。”沈棠低聲道。

年輕黑甲衛怔了一瞬,連忙將藥箱推近。她抽出一束金線草,指尖飛快碾碎,又取出小瓷瓶裡的烈酒,混赤陽砂調成濃汁,塗在孩子心口與腳踝黑紋之間。隨後銀針一枚接一枚落下,封住陰流前路。

孩子突然弓起身,喉中發出不屬於孩童的嘶聲。

河面那張女子的臉也同時扭曲,黑髮猛地暴長,化作數十道水索向岸上撲來。

陸凜一步擋在沈棠身前,長刀平推。刀光如雪,沿著赤陽砂半圈劃過,竟在地面激起一道藍白火線。水索撞上火線,炸成一片腥冷雨霧。

“專心救人。”他道。

沈棠沒有抬頭。“再撐十息。”

“可。”

陸凜只回了一個字,聲音平穩得近乎冷酷。可沈棠聽得出,他每斬一刀,腳步都在被河霧逼退半寸。這陰煞比周嬸孩子身上那縷殘留強太多,像整條雲渡河都在背後推著它。

橋頭的黑甲衛齊聲念咒,黑鐵令上的藍火忽明忽暗。橋尾忽然傳來悶哼,那名守陣的衛士捂住肩膀跪倒,甲縫中滲出黑氣。原來一縷陰霧繞過光障,從他背後侵入。

年輕黑甲衛臉色一變:“趙七!”

陣勢一晃,橋下笑聲陡然高起。河中女子的臉貼近水面,唇角向兩側裂開,卻仍用那溫柔聲音喚著:“阿棠,救我……門裡好冷……”

沈棠手中銀針微微一顫。

母親兩個字幾乎衝上喉嚨。

可下一刻,她看見橋墩下的黑水翻開一瞬,露出一截被苔痕覆蓋的古老石面。石面上有一道符痕,形如棠花,花心處卻裂著細細紅光,像一隻半睜的眼。

她心頭驟寒。

棠花印。

祖母的警告在耳畔轟然炸響。不要進去。無論誰叫你,都不要進去。

沈棠猛地收回目光,將最後一針刺入孩子心口下三分。孩子喉間黑氣翻湧,一口污水從唇邊溢出。她立刻用金線草汁按住他舌根,低聲道:“吐出來。”

那孩子劇烈一咳,吐出一團黑如爛泥的水。黑水落到赤陽砂上,發出尖銳的啼哭聲,隨即化成青煙。

孩子的脈終於浮起一點。

沈棠鬆了一口氣,卻不敢停,迅速將剩餘赤陽砂撒在孩子腳邊,割斷最後一縷纏足黑水。年輕黑甲衛趁勢將孩子抱回門內,婦人哭著跪下磕頭,沈棠只來得及說一句“別碰河水,火盆燒旺”,便回頭看向受傷的黑甲衛。

趙七肩頭黑氣已漫到頸側,臉色發青,牙關咬得咯咯作響。若他倒下,橋尾陣眼便破。沈棠抓起藥箱衝過去,陸凜側身替她擋開又一道水索,目光掠過她腰間玉佩。

玉佩上的棠花光芒未散,映得他眼底一瞬晦暗。

沈棠捕捉到他的神色。“你認得它?”

陸凜沒有立刻回答,刀鋒翻轉,將貼地而來的黑霧釘在石板上。“先救人。”

他的避而不答比承認更像答案。

沈棠心口一沉,卻知道此刻不是追問之時。她跪在趙七身側,剛要探脈,趙七忽然睜眼,一把扣住她手腕。他的瞳孔被黑色浸滿,嘴裡發出沙啞笑聲。

“守印人的血……好香。”

年輕黑甲衛拔刀就要砍,沈棠厲聲道:“別傷他!”

她反手抽出銀針,刺入趙七虎口與肘彎。陰氣沿他肩井入體,尚未入心,還來得及。可黑霧像知道她要做什麼,猛地從趙七傷口處鑽出,撲向她面門。

沈棠腰間玉佩驟然發燙,一道淡青微光從棠花紋中滲出,將黑霧擋了一瞬。她趁這短短一息,將金線草汁灌入趙七口中,又以赤陽砂按住傷處。趙七慘叫一聲,肩頭黑氣被逼出半寸。

陸凜長刀落下,刀背重重拍在那團黑氣上。

黑氣炸開,化作一片腥臭水霧。

趙七癱倒在地,大口喘息,眼中黑色逐漸退去。橋尾令火重新穩住,陣勢閉合,河霧被壓回半丈之外。

短短片刻,沈棠額上已滲出冷汗。藥箱裡金線草少了大半,赤陽砂也只剩不足三包。她抬頭望向城內,遠處南街方向有燈火慌亂移動,隱約傳來哭喊。

陸凜收刀半寸,沒有完全入鞘。“北橋只是第一處。南街、北橋兩側,至少還有四名孩童等著。”

沈棠喘了一口氣。“藥不夠。”

“巡夜司有庫存,但在城北衙署,來回需一炷香。”

“一炷香,有人等不了。”沈棠看著藥箱,指尖因寒冷與用力微微發抖,“金線草可重用藥渣煎二遍,效力減半;赤陽砂不能少,少了逼不出陰煞。若能找到陰潮入城主流,先斷流,再救人,藥就能省下。”

陸凜看向她,眼神終於有了明顯變化。“你能找?”

沈棠閉眼,再次感受那遍布霧中的黑灰細流。無數陰脈交錯,讓她胸口發悶,但其中最粗一股由北橋橋墩下起,沿河岸向南街延伸,像有人在城下暗暗開了一條水路。

她抬手指向橋墩。“那裡。橋下有舊符,棠花形,裂了。陰潮從河底衝上來,再順城中暗溝往南街走。”

黑甲衛們面面相覷。

陸凜沒有問她如何知道,只沉聲下令:“趙七退下,張遲護送傷童。其餘人隨我封橋墩。”

沈棠卻道:“不能只封。橋下那張臉還連著陰脈,若你們強斷,它會反噬城裡已被侵體的孩子。”

陸凜看了她一眼。“那你說如何?”

“先把河中陰氣引出一縷,讓我辨清它與孩童體內陰脈的結點,再由你斬斷。”

年輕黑甲衛倒吸一口冷氣。“沈姑娘,引陰氣?那東西會先找你。”

沈棠按住發燙的玉佩,聲音很輕,卻沒有退縮。“它本來就在找我。”

河中的女子像聽懂了這句話,笑聲忽然停了。

天地一寂。

下一息,雲渡河水猛地向上拱起,那張蒼白人臉從水面浮得更高,黑髮披散,脖頸以下卻不是身軀,而是一團盤根錯節的水影。她望著沈棠,眉眼溫柔得令人心碎。

“阿棠,”她說,“你長大了。”

沈棠的臉色霎時白了。

那語氣太真,真到像穿過許多年未曾抵達的擁抱,落在她心口最柔軟的地方。她下意識摸向懷中那封泛黃的信,紙角隔著衣襟硌著掌心,像祖母無聲的提醒。

不到萬不得已,不要打開。

她沒有取出信,只將手指攥緊。

“你是誰?”沈棠問。

水中女子微笑,眼角淌下兩行黑水。“我是你一直想見的人。”

陸凜冷聲道:“陰煞無名,只會借名。”

女子轉眼看向他,笑意淡去。“巡夜司的刀,還是這樣冷。三十年前你們守不住門,如今也守不住她。”

陸凜握刀的手指微不可察地一緊。

沈棠聽見了那句三十年前,心中疑雲翻湧。陸凜知道沈家舊案,巡夜司也知道,甚至這陰煞也知道。所有人都像握著一段她的身世,唯獨她被蒙在黑暗裡。

可河霧又一次向岸邊逼來,門內那名剛救回的孩子忽然痛苦呻吟,心口黑紋重新浮出一線。時間容不得她問。

沈棠深吸一口氣,從藥箱中取出僅剩的一小撮金線草,纏在銀針尾端,又將赤陽砂抹在掌心。她走到橋沿三步之外,停住。

陸凜站在她側前方,刀鋒斜垂。“只引一縷。若它越線,我會斬。”

沈棠看他。“若我被迷住呢?”

陸凜沉默一瞬。“我會把你拖回來。”

這句話不像安慰,卻莫名讓人心定。

沈棠將銀針刺入自己指尖,血珠滲出,落在玉佩上。棠花紋光芒一盛,河中陰脈在她眼中陡然清晰。她看見黑水深處有一根細線連著南街方向,又有數根線纏繞北橋幾戶人家的孩子。最深處,則是一道沉睡的巨大黑影,伏在河床舊脈之下,像一扇未開的門。

橋墩下那道棠花符痕紅光一閃。

沈棠心頭猛震。

同一時刻,水中女子伸出一隻蒼白的手,指尖越過霧線,輕輕點向沈棠滴血的玉佩。

陸凜刀光驟落。

寒刃斬斷那縷陰線,女子發出一聲淒厲尖叫。河水倒卷,橋墩下的棠花符痕被藍火一壓,紅光暫時熄滅。遠處南街方向的哭喊聲竟也隨之一低,彷彿某種勒住人心的手鬆開了半分。

“就是現在!”沈棠急道,“南街的陰脈弱了,快走!”

陸凜回身上馬,向她伸手。這一次沈棠沒有遲疑,握住他的手翻上馬背。黑甲衛重新結隊,護住橋頭兩端。北橋下的霧暫被壓回河面,可那張女子的臉仍浮在水中,遙遙望著她。

不再笑,也不再喚。

只是那雙黑眼深處,似有一點極淡的悲哀。

馬蹄再次踏響濕冷長街。沈棠靠在陸凜身後,掌心仍殘留玉佩灼熱。她低頭看了一眼藥箱,藥材所剩無幾,南街卻還有孩子等著。寒風迎面而來,她忽然聽見身後北橋傳出一聲細弱的童音。

“沈姑娘!”

是剛被救回的二郎。他被母親抱在門檻內,眼睛半睜,臉上已恢復些許血色。可當他開口時,那聲音卻低沉空洞,絕不是一個孩童該有的語調。

“棠花開了,門就要醒了。”

沈棠驀地回頭。

北橋橋墩下,黑水翻湧。那道被壓滅的棠花符痕在霧中又亮了一瞬,紅得像血。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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