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 10 章

咚。

咚。

咚。

霧裡那三聲像從泥土底下傳來，又像撞在每一根白幡竹竿上，震得濕透的幡布微微一抖。停頓之後，第四聲短促落下。

咚。

亂葬坡一時靜得不似人間。

連方九肩上李伯那具僵冷的屍身，都像被這聲音壓得更沉。他半跪在枯井旁，背脊彎得幾乎要折，額上汗水混著灰土往下淌，嘴裡剛要罵出的話卡在喉嚨裡，半晌才吐出一口濁氣。

“他娘的，午飯都沒吃，棺材倒先敲門了。”

柳阿蘭已往義莊正門邁出一步。

那扇黑漆大門緊閉，門環上新纏的紅線濕亮如血，垂下的四截線頭分明是三長一短。方才聲音響起時，那四截線頭竟也跟著顫了顫，像有人在門內扯動一根看不見的弦。

“我爹。”柳阿蘭聲音發緊，“秦瞎子說，若有人拿三長一短問路……這是暗號。他可能在裡面。”

沈照夜抬手攔住她。

他的手抬得不快，卻正好橫在柳阿蘭身前。右臂已幾乎失去知覺，他用的是左手。碎雪刀刀背貼著袖口，冷光被霧吞去一半。

“先別應。”

柳阿蘭轉頭看他：“可不是一短三長。”

“也未必是人。”沈照夜道。

又是一陣沉默。

義莊裡沒有再敲。黑瓦伏在霧中，屋檐下垂著一串串舊紙錢，被潮氣泡得發黃，紙邊黏在一起，像一排閉不上的舌頭。門前兩尊半埋土中的石獸嘴角裂開，笑意被青苔堵住，反倒顯得森然。

方九將李伯往肩上託了託，咬牙站起來：“敲不敲另說。先找井。秦瞎子這老鬼嘴雖臭，路通常不假。正門紅線這麼鮮，八成等著咱們送腦袋。”

柳阿蘭盯著黑門，指尖扣進掌心。

沈照夜看見她眼底那點快要燒起來的亮。那不是魯莽，是被逼到絕路的人忽然看見半點火星，明知可能是鬼火，也要伸手去抓。

“你爹三日前若還能設暗號，就不會只在正門等你。”沈照夜低聲道，“他說守的不是屍，是第四口鐘。守物的人，會留退路。”

柳阿蘭喉頭一動，終於收回腳。

枯井在亂葬坡背陰處，被半圈歪斜的墓碑擋住。井沿長滿黑綠色苔，石縫裡卡著幾根枯草，旁邊倒著一塊朽木牌，上面原該寫著禁取井水，字已被雨蝕成一團黑痕。井口內一片幽深，冷氣往上冒，帶著腐土、陳水和淡淡藥腥。

方九探頭看了一眼：“沒梯。”

“有繩痕。”沈照夜指向井沿內側。石上有新磨出的白痕，兩道並行，間距很窄，不像汲水繩，更像有人反覆上下。

柳阿蘭蹲下，從苔下撥出一小截紅線。紅線被泥水泡過，顏色卻仍新，線尾打了個柳葉結。

她怔住。

“這是我爹打結的法子。”她聲音忽然輕了，“他運屍怕繩散，常這麼打。說死人也要綁得體面。”

方九哼了一聲，像想說什麼，最後只低低罵道：“柳老二還真講究。”

沈照夜的右臂忽然抽了一下。

皮下有數點凸起從腕骨一路拱到肘彎，像被方才的敲棺聲驚動。沈照夜下頜繃緊，左手按住上臂，指尖用力得發白。黑瓷瓶裡那粒藥只能壓住寒意，壓不住蟲。

柳阿蘭立刻看向他：“先取毒。”

“進井再取。”沈照夜額上有冷汗，聲音仍平，“外面太空。”

方九伸手在井沿摸了一把，摸到苔下藏著一枚小銅扣。他一按，井壁深處傳來細微機括聲，井內側有幾塊石磚緩緩凸出，竟成一列下行腳踏。銅扣底面沾著泥，卻露出一點熟悉印痕。

火口朝左，爐肚缺一角，三粒星點。

方九的手僵在那裡。

柳阿蘭也看見了。她沒有出聲，只看向方九。

方九臉上那點平日裡吊兒郎當的神氣褪得乾乾淨淨。他用拇指狠狠擦那銅扣，越擦印痕越清楚，像一枚烙在他眼裡的舊罪。

“我打的。”他啞聲道，“三年前，有人拿圖樣來找我，說義莊要改暗道，防盜屍賊。零件分開打，價錢給得足。我那時覺得，守死人嘛，機括多點也不是壞事。”

沈照夜問：“誰來取貨？”

“半張臉。”方九抬起眼，嘴角抽了一下，“左臉像被火燒過，聲音也啞。我當時以為是江湖買賣，不問名姓。現在想來，像你們說的那個陸衡。”

霧裡忽有風過，遠處義莊黑瓦下的紙錢輕輕晃了一下。

沈照夜沒有接話。

陸衡若在三年前便用方九的暗爐零件改了西義莊暗道，那他死冊上的那具屍體，從一開始就是假的，或至少有人早在“死”之前，已替自己留了退路。

北不是北。

北門無叛。

別信北門。

這幾句像冷針一樣在沈照夜腦中相互撞擊。

方九低下身：“我先下。”

他背著李伯，動作卻仍不肯放慢。沈照夜伸手按住他肩：“屍給我。”

“你站都快站不直了，少逞能。”方九粗聲道，“老李被弩箭穿了還沒喊疼，老子活著能把他丟坡上餵狗？”

沈照夜看他一眼，不再勸。

方九踩著石踏往下。井壁潮滑，他背上又負著屍，好幾次腳底一滑，肩上李伯的頭撞到石壁，發出沉悶聲響。每響一下，方九的臉就難看一分。

柳阿蘭第二個下，沈照夜斷後。

他進井前，抬眼望向亂葬坡外。霧中有一株枯槐，槐枝上掛著一枚小小銅鈴。風沒有動，鈴也沒有響，可鈴身正微微偏向枯井。

那枚鈴上有暗紅裂痕。

沈照夜眼神一寒，袖中碎雪刀挑出一點冷芒。

但他沒有立刻斬鈴。眼鈴既已看見枯井，斬與不斬都會打草驚蛇。他只用刀尖在井沿苔痕裡劃了一道極細的線，像無意留下的刮痕。若有人隨後下井，苔痕必斷。

井下比井口更冷。

石踏下到十餘丈處，井壁豁開一道矮洞。洞口用腐木板遮著，木板背後畫了一個極淡的記號：半枚獸紋，旁邊一筆斜斷的鎮字。

北鎮司舊印。

可那鎮字下方又被人用刀劃去一橫，改成像門又不像門的怪形。

柳阿蘭低聲問：“這是什麼意思？”

沈照夜伸指摸過刀痕。痕口已舊，至少數年。

“假印。”他道，“有人用北鎮司的名，卻不讓後來人信它。”

方九把李伯放在洞內一塊乾石上，終於喘出一口長氣：“陸衡留下的？”

沈照夜沒有回答。他在那枚殘印旁又看見三道長劃，一道短劃，像敲擊記號，也像路標。短劃朝左，指向洞道深處。

洞道只容一人弓身而行，兩側石壁鑲著細銅管。銅管每隔數尺有一個小孔，孔邊帶著黑色污痕，像曾噴過煙。方九一看便變了臉。

“這管也是我打的。”他伸手一摸，指腹沾上黑灰，“圖樣上說是排水氣。”

沈照夜道：“排毒煙。”

方九猛地一拳砸在石壁上，震得銅管嗡了一聲。

這一聲很輕，卻讓沈照夜整條右臂瞬間痙攣。皮下那些鐘蟲像聽見召喚，齊齊往上竄。他背脊撞到井壁，喉間湧起一口腥甜，被他硬生生壓下。右臂袖口之下，有一點黑鼓起又消下去，像活物在找出口。

柳阿蘭急忙扶住他：“別再敲！”

方九的拳頭停在半空，臉色青白：“我忘了。”

“銀針。”沈照夜閉了閉眼，“現在取。”

洞道狹窄，前後無退。方九把李伯搬到一旁，扯開自己的外衣墊在地上。柳阿蘭點亮從秦瞎子鋪裡拿來的半截藥燭，火苗泛青，照得沈照夜右臂皮膚幾乎透明，青黑毒線已逼近肩窩，再往上半寸便入心脈。

方九攤開銀針卷，手指竟有些抖。

“秦瞎子沒教怎麼扎。”

“你打鐵時找裂紋，不用人教。”沈照夜把右臂平放在膝上，“看它動，釘住。”

方九咬牙：“你可別怪我扎成篩子。”

“扎偏了，你也跑不了。”

“這話聽著像人話。”方九低罵一句，反倒穩了些。

柳阿蘭按住沈照夜肩膀。她掌心很冷，卻用力。沈照夜看了她一眼，她沒有避開，只道：“你若疼，就咬住。”

她遞來一截布條。

沈照夜沒接。

第一針落下時，皮下那點凸起猛地一縮，銀針尖端竟泛出一圈黑色。沈照夜眉心微皺，肩背繃緊，卻沒出聲。第二針、第三針沿著毒線釘下，皮肉裡傳來極細的吱聲，像濕柴被火烤裂。

方九額頭的汗比沈照夜更多。

“這東西真他娘是蟲？”

柳阿蘭用小刀在沈照夜腕側劃開一道淺口，擠出黑血。血一落到石上，竟自動聚成細線，向洞道深處緩緩爬去。

沈照夜睜眼：“它在找母蟲。”

方九臉色一沉：“義莊裡真有源頭。”

就在這時，放在石上的李伯屍身忽然動了一下。

不是活人的動。

那具僵冷身體的喉頭微微鼓起，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頂。柳阿蘭嚇得手中燭火一晃，方九猛地撲過去按住李伯肩膀。

“老李？”

李伯自然不會回答。

他的嘴唇已黑紫，牙關卻被一股力量慢慢撬開。一縷極淡的灰金色煙從牙縫裡滲出，隨即又被沈照夜腕上的黑血吸引，朝地面下沉。方九臉色猙獰，伸手要去掰他的嘴。

沈照夜低喝：“別碰舌根。”

方九手停在半寸外。

柳阿蘭忽然看見李伯下顎內側有一點紅線。她用銀針挑開唇角，從牙後勾出一截極細的蠟封紙捻。紙捻被口涎泡得發軟，外面纏著三長一短四圈線。

方九看得眼睛發紅：“老李身上還被他們塞東西？”

沈照夜忍痛坐起，用左手接過紙捻。蠟封已裂，他小心展開，裡頭只有半行字，像臨急割下來藏入口中的死冊殘頁。

北門非門，北水門也非北。

字跡很瘦，筆鋒收得像刀，沈照夜認得。

陸衡的字。

殘頁背面還有一個小小的箭頭，指向三長一短的刻痕。刻痕末尾寫著兩個字：聽棺。

方九怔了怔：“聽棺？聽哪口？”

話音未落，洞道深處忽又傳來那個聲音。

咚。

咚。

咚。

停。

咚。

這一次近了許多，像就在他們頭頂某間屋子裡。

沈照夜腕上尚未拔出的銀針同時震顫，針尾發出細細嗡鳴。皮下鐘蟲被敲聲牽引，竟不再亂竄，而是齊齊朝洞道深處偏去。那方向與黑血爬行一致。

柳阿蘭握緊小刀：“我們進去。”

沈照夜拔下一枚銀針，黑血立刻湧出。他用藥粉按住傷口，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三長一短是路，不一定是人。跟著聲音走，但不回敲。”

方九將李伯重新背起，這次動作慢了些。他低頭看了李伯一眼，聲音粗啞：“老李，你要是還藏著什麼，最好趁早托夢。老子現在腦子不夠用。”

洞道盡頭是一扇低矮木門。門後積塵很厚，卻有新近拖拽過的痕跡，像棺材從這裡推過。方九摸到門側銅環，又看見自己的暗爐印，臉色已麻木。他輕輕一拉，機括無聲打開，露出義莊偏院。

偏院裡停著十餘口棺。

日光被黑瓦切成窄片，落在棺蓋上，像一道道白刃。院中無人，只有藥味、屍臭與一股熟悉的金粉腥甜混在一起。每口棺前都掛著木牌，有的寫無名，有的寫籍貫，有的只畫符號。

最靠西的一口棺上，貼著一張新白紙。

紙上不是柳承舟。

是方九。

方九盯著自己的名字，喉嚨裡擠出一聲笑，難聽得像鐵片刮石：“這義莊還挺會排座，給老子留席了。”

棺前的銅環，正是他三年前打的那批。環上紅線纏了四道，三長一短，線結是柳葉結。

柳阿蘭上前一步，卻在棺側停住。

地上有血腳印。

腳印從院門方向來，繞過這口棺，又走向內堂。血跡已乾，形狀一深一淺，左腳重，右腳輕。她蹲下，指尖碰到其中一枚足印，眼眶驟然泛紅。

“我爹走路右腿舊傷，雨天就會輕一些。”她低聲道，“這是他的腳印。”

可腳印走到內堂門檻前，忽然斷了。

不是被擦去，也不是乾了。

而是像走到那裡的人突然離地，沒有再留下半點痕跡。

秦瞎子的話在三人耳邊同時響起。

來時活著。走時，我沒聽見他的腳步。

沈照夜目光落在那口寫著方九名字的棺上：“聲音從這裡出來過。”

方九嘴角抽了抽：“開？”

“開。”

柳阿蘭割斷紅線。方九握住銅環，一用力，棺蓋向旁滑開半尺，裡頭沒有屍體，也沒有柳承舟。

棺中躺著一截鐘舌。

青銅鑄成，半人臂長，表面被紅線一圈圈纏住，線下刻滿細密小孔。孔裡有白色幼蟲鑽進鑽出，細得像米粒，通體泛青，腹部卻帶著一點金光。它們聽見棺蓋摩擦聲，齊齊昂起頭，像一片無聲的舌。

鐘舌尾端，清楚烙著方九的暗爐舊印。

方九退了一步，臉上血色盡失。

沈照夜右臂猛然弓起，銀針一根根被皮下力量頂得顫動。他胸口像被無形鐵錘擊中，半跪在地，喉間終於溢出一絲黑血。棺內那些幼蟲同時躁動，順著鐘舌小孔往外湧，像嗅到了同類。

柳阿蘭立刻將藥粉撒向棺中，青煙一冒，幼蟲退了半寸，卻沒有死。

就在此時，偏院最深處，內堂後方那片黑暗裡，忽然響起另一道敲擊聲。

咚。

短促一聲。

緊接著，三聲悠長沉悶，一聲比一聲重，像敲在棺木裡，也像敲在人的心口。

咚。

咚。

咚。

一短三長。

方九猛地抬頭，柳阿蘭臉色煞白。沈照夜按住胸口，眼中寒意沉到底。

內堂黑暗中，有一口原本無人注意的黑棺緩緩震了一下。

棺前木牌翻轉過來，露出被血寫上的兩個字。

第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