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 14 章
三長一短的餘音沉進黑水裡，像一枚燒紅的針落入冰井。
柳阿蘭往前衝出的那一瞬，沈照夜先一步扣住她肩骨。她掙得極狠，濕透的衣袖從他掌中滑出去半寸，卻又被方九從另一側拽住藥囊帶子。
“別犯傻。”方九壓著嗓子罵，“你爹要你活著過去，不是叫你給這破獄添一口新鈴。”
柳阿蘭咬著唇，咬得血珠沿下巴滴進水裡。那一滴血方才落下，附近灰金符槽便像聞見腥味的蟲，細細亮了一圈。
沈照夜眼神一沉，立刻抬手把她下巴一抹，將血擦在自己袖上。
“血也別落。”
柳阿蘭的眼淚混著冷水滾下，卻硬生生把快要出口的喊聲吞了回去。她盯著黑暗深處，胸口起伏得像要裂開，最後只從喉間擠出一個不成字的氣音。
遠處沒有再敲。
可第一排水牢之後，那些灰金符槽一節接一節亮了起來。水面浮起細密的波，貼著三人腿邊繞行。兩側牢門後傳來極輕的顫音，像無數枚藏在骨頭裡的鈴正被人從睡夢中喚醒。
鐘腹人還吊在牢內。
他胸中那只小鐘亮得忽明忽滅，血肉被銅片撐得發青。每一次呼吸，鐘腹裡便滾出極細的嗡聲。那嗡聲鑽進牆裡，又從遠處折回，變成似哭似笑的回音。
“別……往正道走……”
沈照夜轉過頭。
鐘腹人半縫的眼皮抽搐，兩枚眼鈴貼在睫線上，無聲顫得發狂。灰金光沿著他脖頸血管爬上來，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正從他體內把最後的話拽走。
柳阿蘭立刻想上前，卻被沈照夜按住。
鐘腹人艱難地咧開嘴，牙縫裡全是黑血。
“乙水牢後……不是牢……是喉。”
方九臉色變了：“喉？”
“它……聽名……吞聲……記命。”鐘腹人的聲音越來越碎，“別讓它……聽見完整名字。柳承舟……他割了舌邊肉，改了聲線……才撐到現在。”
柳阿蘭眼底驟然一痛。
沈照夜低聲問：“南橋金盒是誰送的？”
鐘腹人的頭猛地一顫，胸中小鐘發出一聲幾乎聽不見的尖響。兩側符槽同時亮起，水底那些斷過的銅線又探出頭來，朝沈照夜的腳踝游動。
沈照夜刀鋒一沉，沒有再斬，只用刀背壓住水面，寒意沿水波鋪開，把銅線凍得遲滯片刻。
鐘腹人喉嚨裡滾出破風般的笑。
“不是送……是還。”
沈照夜瞳孔微縮。
“你娘……從第四鐘裡……偷走一枚聲骨。南橋金盒……是把聲骨種回你血裡……你不是中毒……你是補全鑰形。”
沈照夜手背青筋暴起，右臂裡的毒蟲忽然一齊翻動，像聽見母巢召喚。他眼前晃過一片雨夜，南橋石欄，金盒上濕冷的暗爐印，還有那個倒在橋邊的送盒人。那人臨死前似乎曾說過一句話，他當時只聽見雨聲，如今卻在鐘腹人的嗡鳴裡補全了半句。
別回沈家。
方九急道：“誰還的？陸衡？北鎮司？”
鐘腹人嘴角抽搐，眼鈴忽然倒轉，鈴口朝向自己眼眶深處。他整個人劇烈一震，像被無形鐵鉤吊起。
“陸衡……早知……所以死得乾淨。門生都死了……活著的是鈴……鈴裡有他們的聲，聲裡有主人的命……”
話未說完，他胸中小鐘猛然內陷。
柳阿蘭失聲吸氣。
那不是被人打碎，而像有什麼從鐘內張口，把他的最後一口氣吞了進去。銅片合攏，肋骨發出刺耳的折響。兩枚眼鈴同時裂開一條細縫，沒有聲音，卻有一圈無形波紋從牢房裡推來。
沈照夜一把將柳阿蘭按低。
方九也伏進水裡，低罵還沒出口，就被他自己死死咬住。那道無聲波從三人頭頂掠過，身後第一排水牢的鐵柵齊齊一顫，像被點過名。
幾息後，鐘腹人垂下頭，再無動靜。
柳阿蘭抬起眼，睫毛上全是水：“他救不了嗎？”
沈照夜看著牢內那具被機關吞空的身體，聲音很低：“他早就只剩一句話了。”
方九沉默片刻，忽然從懷裡掏出那枚濕布包住的眼鈴。濕布已被鈴腹內滲出的黑水浸透，鈴身貼著他的掌心，一下一下顫著，節律正與他的脈搏相同。
“這狗東西記完老子的心跳，就能在別處學老子走路喘氣。”方九咧嘴一笑，笑得比哭還難看，“既然它愛記，老子給它記個夠。”
他取出盲扣銅片，又從腰間摸出一根細銅楔。沈照夜看他動作，皺眉道：“你要做什麼？”
“拆不了整座獄，還拆不了一個鈴？”方九把眼鈴按在牢門邊那只雙層銅扣上，“它記脈，銅扣認節。三長一短能傳信，一短三長能反扣。若把它們接反，就能騙第一排牢門以為咱們還在這兒喘氣。”
柳阿蘭立刻明白：“用你的心跳留在原地？”
“差不多。”方九手指飛快，粗厚指腹在細小扣槽間轉得出奇穩，“不過這鈴一旦吃住我的脈，往後這破獄裡哪個假方九罵娘，都可能比老子還像。”
“會傷你？”沈照夜問。
方九哼了一聲：“傷不死。就是往後聽見鈴響，心口疼一疼。欠的債，總得割點肉還。”
他說著，細銅楔往鈴腹一頂。
眼鈴無聲裂開，裡頭不是空的，而是一圈圈極薄銅膜，銅膜上沾著深色血痂，像有人把舌頭切成薄片貼在裡面。方九的手頓了一瞬，眼裡怒火陡然燒起。
“怪不得說門生都死了。”
他把銅膜挑出一片，按在盲扣銅片背面。銅片上的暗紋吸住血痂，竟自行泛出灰金光。方九咬破指尖，擠出一滴血，不讓它落水，只抹在銅片邊緣。
“聽著。”他低聲道，“等下我敲三長一短，你們一步都別走。等它回一短三長，再走左邊第三道暗渠。正道是喉，暗渠是耳背，聽得慢半拍。”
柳阿蘭看向黑暗深處：“我爹能聽見我們嗎？”
“能，但不能讓他聽見你的名。”沈照夜道，“你若要回話，用藥盒。”
柳阿蘭怔了怔，隨即明白。她從藥囊裡取出一只薄銅藥盒，盒底曾被柳承舟教她磨過暗點，原是幼時玩耍用來敲牆傳話的。她抹去臉上水，指尖仍抖，卻慢慢穩住。
方九在銅扣上敲下三長一短。
咚。咚。咚。叩。
聲音不大，卻沿著水牢骨架傳開。兩側灰金符槽亮度驟然加深，彷彿整座舊獄同時睜開了一線眼。
遠處沉寂片刻。
然後，從極深處傳來一短三長。
叩。咚。咚。咚。
柳阿蘭的指尖猛地收緊，卻沒有出聲。她在藥盒上極輕極輕地敲了兩下短、一下一長。
幼時暗語裡，那是我在。
遠處沒有立刻回應。
水下忽然有銅輪轉動。
方九臉色一變：“走！”
他把嵌著眼鈴碎膜的盲扣銅片卡進牢門銅扣，往反向一擰。第一排水牢的鐵柵同時震動，接著身後傳出三個人的呼吸聲。
沈照夜、柳阿蘭、方九。
那呼吸聲與他們幾乎一模一樣，連沈照夜右臂毒發時壓抑的氣音都有。柳阿蘭聽得背脊發寒，下意識回頭，沈照夜立即抬手擋住她的眼。
“別回。”
她僵住，隨後閉眼點了點頭。
三人沿左側水牆摸去。水下暗渠入口藏在一排鐵柵斷影後，只有半人寬，邊緣布滿鏽裂的銅牙。方九先鑽進去，伸手摸過銅牙內側，罵聲含在喉間：“有倒鉤。沈小子，刀借寒，不借刃。”
沈照夜拔出碎雪刀，刀身貼著暗渠口掠過，寒氣凝住銅牙上的灰金粉。方九趁機用銅楔撬開三枚倒鉤，柳阿蘭迅速撒下止蟲藥粉，白煙沉入水裡，逼退那些想循熱而來的細蟲。
暗渠內更窄，三人只能側身前行。頭頂傳來沉悶的輪軸聲，像巨獸咽喉裡的軟骨一節節扣合。每走幾步，牆內便有聲音貼著耳朵滑過。
“柳丫頭……”
那是柳承舟的聲音。
柳阿蘭渾身一顫，牙齒咬得發響。
又一道聲音從另一側牆內響起：“阿蘭，別過來。”
這聲更輕、更像真的，連疲憊裡壓著笑的尾音都一模一樣。
沈照夜停住腳步，掌心貼向石壁。壁內有極細震動，一前一後，相差半息。
“前面那個是管聲。”他低聲道，“慢半息的才是人聲折回。”
方九皺眉：“你怎麼分得出？”
沈照夜看著自己右臂。皮下青黑細線正朝前方聚攏，又在右側牆音響起時猛地縮退，像本能厭惡那裡。
“鑰匙認鎖，也認假鎖。”
這話出口，他自己心底一沉。
若鐘腹人所言不假，南橋金盒不是害他，而是把他變成了能開第四鐘的器物。那麼他一路被牽引到此，是他的選擇，還是鑰的本能？
柳阿蘭似乎看出他的神色，低聲道：“不管你是什麼鑰，現在拉著我不亂跑的是你。”
沈照夜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方九從前頭傳來壓低的聲音：“別在那兒酸。前面到乙水牢背了。”
暗渠盡頭有一片斜落的石板，石板後水聲空闊，還夾著斷續敲擊。方九摸到石板下沿，卻忽然停住。
石板上刻滿字。
不是新刻，而是一層疊一層的舊痕。有的已被水蝕得模糊，有的卻仍鋒利如昨。柳阿蘭湊近，用冷磷粉照亮，才看清那些名字後面都接著一個字。
聽。
成百上千個名字，皆被刻成了某人曾經的聲息。名字之間，有一行被血反覆塗抹過，塗到指骨都像磨碎在石縫裡。
勿報全名。
下面另有幾個較新的字，字跡正是柳承舟。
乙水牢後有活人三，死人九，鈴無數。
第四鐘不在鐘樓，在人名盡頭。
沈照夜若至，切勿讓他血入總槽。
沈照夜盯著自己的名字，胸口像被冷水灌滿。
柳承舟早知道他會來。
柳阿蘭伸手輕輕碰那行字，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他不是拿你當餌。他是在提醒你。”
沈照夜垂下眼：“提醒來得太晚。”
就在這時，石板後傳來一聲很輕的咳嗽。
接著，是柳承舟疲憊沙啞的聲音，近得彷彿只隔一掌厚的牆。
“外頭三個小鬼，若還有腦子，就先別搬板。板下接總槽，誰的血落進去，誰就替第四鐘報名。”
柳阿蘭整個人僵住，眼淚無聲掉下來。她抬起藥盒，指尖顫了半晌，終於敲出那個幼時暗語。
兩短一長。
我在。
牆後安靜了片刻。
然後傳來一聲極低的笑，笑到一半便咳出血沫似的濁音。
“長本事了，沒哭著喊爹。”
柳阿蘭捂住嘴，肩膀抖得厲害，卻仍沒有發出那個字。
方九湊近石板邊，低聲道：“柳老二，怎麼開？”
“方九？”牆後聲音一頓，隨即冷笑，“你這打棺材的混賬還活著。”
方九鼻子一酸，嘴上卻硬：“活著給你收屍，不成？”
“那就先給自己留口氣。”柳承舟道，“石板不能抬，只能沉。左下第三枚銅釘是你打的，右上折月扣不是。先毀折月，再敲暗爐。”
方九的手摸到右上，果然碰見一枚極細的月牙扣。他眼神沉下去，取出銅楔，剛要撬，牆後忽然又傳來柳承舟的聲音。
“慢著。”
這一句卻不是從石板後來的。
它從三人來時的暗渠深處響起，清清楚楚，近得像有人貼著他們背後開口。
“柳丫，別信那邊。我在這裡。”
柳阿蘭的血像一瞬間凍住。
方九僵著手，眼角抽動。
沈照夜緩緩轉過身，碎雪刀無聲出鞘。暗渠來路一片幽黑，水面卻浮起一圈又一圈灰金波紋。那聲音再次響起，帶著柳承舟特有的沙啞與笑意，甚至還故意壓低了些，像怕驚著女兒。
“米缸底下的糖，是爹偷吃的。爹方才騙你呢。”
柳阿蘭的眼瞳猛然收縮。
石板後真正的柳承舟沒有說話，只在沉默裡敲了三下。
短。短。長。
不是我。
暗渠深處，那個一模一樣的聲音輕輕笑了。
“好孩子，回頭看看爹。”
柳阿蘭往前衝出的那一瞬，沈照夜先一步扣住她肩骨。她掙得極狠，濕透的衣袖從他掌中滑出去半寸，卻又被方九從另一側拽住藥囊帶子。
“別犯傻。”方九壓著嗓子罵，“你爹要你活著過去，不是叫你給這破獄添一口新鈴。”
柳阿蘭咬著唇，咬得血珠沿下巴滴進水裡。那一滴血方才落下，附近灰金符槽便像聞見腥味的蟲，細細亮了一圈。
沈照夜眼神一沉，立刻抬手把她下巴一抹，將血擦在自己袖上。
“血也別落。”
柳阿蘭的眼淚混著冷水滾下，卻硬生生把快要出口的喊聲吞了回去。她盯著黑暗深處，胸口起伏得像要裂開，最後只從喉間擠出一個不成字的氣音。
遠處沒有再敲。
可第一排水牢之後，那些灰金符槽一節接一節亮了起來。水面浮起細密的波，貼著三人腿邊繞行。兩側牢門後傳來極輕的顫音，像無數枚藏在骨頭裡的鈴正被人從睡夢中喚醒。
鐘腹人還吊在牢內。
他胸中那只小鐘亮得忽明忽滅，血肉被銅片撐得發青。每一次呼吸，鐘腹裡便滾出極細的嗡聲。那嗡聲鑽進牆裡，又從遠處折回，變成似哭似笑的回音。
“別……往正道走……”
沈照夜轉過頭。
鐘腹人半縫的眼皮抽搐，兩枚眼鈴貼在睫線上，無聲顫得發狂。灰金光沿著他脖頸血管爬上來，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正從他體內把最後的話拽走。
柳阿蘭立刻想上前，卻被沈照夜按住。
鐘腹人艱難地咧開嘴，牙縫裡全是黑血。
“乙水牢後……不是牢……是喉。”
方九臉色變了：“喉？”
“它……聽名……吞聲……記命。”鐘腹人的聲音越來越碎，“別讓它……聽見完整名字。柳承舟……他割了舌邊肉，改了聲線……才撐到現在。”
柳阿蘭眼底驟然一痛。
沈照夜低聲問：“南橋金盒是誰送的？”
鐘腹人的頭猛地一顫，胸中小鐘發出一聲幾乎聽不見的尖響。兩側符槽同時亮起，水底那些斷過的銅線又探出頭來，朝沈照夜的腳踝游動。
沈照夜刀鋒一沉，沒有再斬，只用刀背壓住水面，寒意沿水波鋪開，把銅線凍得遲滯片刻。
鐘腹人喉嚨裡滾出破風般的笑。
“不是送……是還。”
沈照夜瞳孔微縮。
“你娘……從第四鐘裡……偷走一枚聲骨。南橋金盒……是把聲骨種回你血裡……你不是中毒……你是補全鑰形。”
沈照夜手背青筋暴起，右臂裡的毒蟲忽然一齊翻動，像聽見母巢召喚。他眼前晃過一片雨夜，南橋石欄，金盒上濕冷的暗爐印，還有那個倒在橋邊的送盒人。那人臨死前似乎曾說過一句話，他當時只聽見雨聲，如今卻在鐘腹人的嗡鳴裡補全了半句。
別回沈家。
方九急道：“誰還的？陸衡？北鎮司？”
鐘腹人嘴角抽搐，眼鈴忽然倒轉，鈴口朝向自己眼眶深處。他整個人劇烈一震，像被無形鐵鉤吊起。
“陸衡……早知……所以死得乾淨。門生都死了……活著的是鈴……鈴裡有他們的聲，聲裡有主人的命……”
話未說完，他胸中小鐘猛然內陷。
柳阿蘭失聲吸氣。
那不是被人打碎，而像有什麼從鐘內張口，把他的最後一口氣吞了進去。銅片合攏，肋骨發出刺耳的折響。兩枚眼鈴同時裂開一條細縫，沒有聲音，卻有一圈無形波紋從牢房裡推來。
沈照夜一把將柳阿蘭按低。
方九也伏進水裡，低罵還沒出口，就被他自己死死咬住。那道無聲波從三人頭頂掠過，身後第一排水牢的鐵柵齊齊一顫，像被點過名。
幾息後，鐘腹人垂下頭，再無動靜。
柳阿蘭抬起眼，睫毛上全是水：“他救不了嗎？”
沈照夜看著牢內那具被機關吞空的身體，聲音很低：“他早就只剩一句話了。”
方九沉默片刻，忽然從懷裡掏出那枚濕布包住的眼鈴。濕布已被鈴腹內滲出的黑水浸透，鈴身貼著他的掌心，一下一下顫著，節律正與他的脈搏相同。
“這狗東西記完老子的心跳，就能在別處學老子走路喘氣。”方九咧嘴一笑，笑得比哭還難看，“既然它愛記，老子給它記個夠。”
他取出盲扣銅片，又從腰間摸出一根細銅楔。沈照夜看他動作，皺眉道：“你要做什麼？”
“拆不了整座獄，還拆不了一個鈴？”方九把眼鈴按在牢門邊那只雙層銅扣上，“它記脈，銅扣認節。三長一短能傳信，一短三長能反扣。若把它們接反，就能騙第一排牢門以為咱們還在這兒喘氣。”
柳阿蘭立刻明白：“用你的心跳留在原地？”
“差不多。”方九手指飛快，粗厚指腹在細小扣槽間轉得出奇穩，“不過這鈴一旦吃住我的脈，往後這破獄裡哪個假方九罵娘，都可能比老子還像。”
“會傷你？”沈照夜問。
方九哼了一聲：“傷不死。就是往後聽見鈴響，心口疼一疼。欠的債，總得割點肉還。”
他說著，細銅楔往鈴腹一頂。
眼鈴無聲裂開，裡頭不是空的，而是一圈圈極薄銅膜，銅膜上沾著深色血痂，像有人把舌頭切成薄片貼在裡面。方九的手頓了一瞬，眼裡怒火陡然燒起。
“怪不得說門生都死了。”
他把銅膜挑出一片，按在盲扣銅片背面。銅片上的暗紋吸住血痂，竟自行泛出灰金光。方九咬破指尖，擠出一滴血，不讓它落水，只抹在銅片邊緣。
“聽著。”他低聲道，“等下我敲三長一短，你們一步都別走。等它回一短三長，再走左邊第三道暗渠。正道是喉，暗渠是耳背，聽得慢半拍。”
柳阿蘭看向黑暗深處：“我爹能聽見我們嗎？”
“能，但不能讓他聽見你的名。”沈照夜道，“你若要回話，用藥盒。”
柳阿蘭怔了怔，隨即明白。她從藥囊裡取出一只薄銅藥盒，盒底曾被柳承舟教她磨過暗點，原是幼時玩耍用來敲牆傳話的。她抹去臉上水，指尖仍抖，卻慢慢穩住。
方九在銅扣上敲下三長一短。
咚。咚。咚。叩。
聲音不大，卻沿著水牢骨架傳開。兩側灰金符槽亮度驟然加深，彷彿整座舊獄同時睜開了一線眼。
遠處沉寂片刻。
然後，從極深處傳來一短三長。
叩。咚。咚。咚。
柳阿蘭的指尖猛地收緊，卻沒有出聲。她在藥盒上極輕極輕地敲了兩下短、一下一長。
幼時暗語裡，那是我在。
遠處沒有立刻回應。
水下忽然有銅輪轉動。
方九臉色一變：“走！”
他把嵌著眼鈴碎膜的盲扣銅片卡進牢門銅扣，往反向一擰。第一排水牢的鐵柵同時震動，接著身後傳出三個人的呼吸聲。
沈照夜、柳阿蘭、方九。
那呼吸聲與他們幾乎一模一樣，連沈照夜右臂毒發時壓抑的氣音都有。柳阿蘭聽得背脊發寒，下意識回頭，沈照夜立即抬手擋住她的眼。
“別回。”
她僵住，隨後閉眼點了點頭。
三人沿左側水牆摸去。水下暗渠入口藏在一排鐵柵斷影後，只有半人寬，邊緣布滿鏽裂的銅牙。方九先鑽進去，伸手摸過銅牙內側，罵聲含在喉間：“有倒鉤。沈小子，刀借寒，不借刃。”
沈照夜拔出碎雪刀，刀身貼著暗渠口掠過，寒氣凝住銅牙上的灰金粉。方九趁機用銅楔撬開三枚倒鉤，柳阿蘭迅速撒下止蟲藥粉，白煙沉入水裡，逼退那些想循熱而來的細蟲。
暗渠內更窄，三人只能側身前行。頭頂傳來沉悶的輪軸聲，像巨獸咽喉裡的軟骨一節節扣合。每走幾步，牆內便有聲音貼著耳朵滑過。
“柳丫頭……”
那是柳承舟的聲音。
柳阿蘭渾身一顫，牙齒咬得發響。
又一道聲音從另一側牆內響起：“阿蘭，別過來。”
這聲更輕、更像真的，連疲憊裡壓著笑的尾音都一模一樣。
沈照夜停住腳步，掌心貼向石壁。壁內有極細震動，一前一後，相差半息。
“前面那個是管聲。”他低聲道，“慢半息的才是人聲折回。”
方九皺眉：“你怎麼分得出？”
沈照夜看著自己右臂。皮下青黑細線正朝前方聚攏，又在右側牆音響起時猛地縮退，像本能厭惡那裡。
“鑰匙認鎖，也認假鎖。”
這話出口，他自己心底一沉。
若鐘腹人所言不假，南橋金盒不是害他，而是把他變成了能開第四鐘的器物。那麼他一路被牽引到此，是他的選擇，還是鑰的本能？
柳阿蘭似乎看出他的神色，低聲道：“不管你是什麼鑰，現在拉著我不亂跑的是你。”
沈照夜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方九從前頭傳來壓低的聲音：“別在那兒酸。前面到乙水牢背了。”
暗渠盡頭有一片斜落的石板，石板後水聲空闊，還夾著斷續敲擊。方九摸到石板下沿，卻忽然停住。
石板上刻滿字。
不是新刻，而是一層疊一層的舊痕。有的已被水蝕得模糊，有的卻仍鋒利如昨。柳阿蘭湊近，用冷磷粉照亮，才看清那些名字後面都接著一個字。
聽。
成百上千個名字，皆被刻成了某人曾經的聲息。名字之間，有一行被血反覆塗抹過，塗到指骨都像磨碎在石縫裡。
勿報全名。
下面另有幾個較新的字，字跡正是柳承舟。
乙水牢後有活人三，死人九，鈴無數。
第四鐘不在鐘樓，在人名盡頭。
沈照夜若至，切勿讓他血入總槽。
沈照夜盯著自己的名字，胸口像被冷水灌滿。
柳承舟早知道他會來。
柳阿蘭伸手輕輕碰那行字，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他不是拿你當餌。他是在提醒你。”
沈照夜垂下眼：“提醒來得太晚。”
就在這時，石板後傳來一聲很輕的咳嗽。
接著，是柳承舟疲憊沙啞的聲音，近得彷彿只隔一掌厚的牆。
“外頭三個小鬼，若還有腦子，就先別搬板。板下接總槽，誰的血落進去，誰就替第四鐘報名。”
柳阿蘭整個人僵住，眼淚無聲掉下來。她抬起藥盒，指尖顫了半晌，終於敲出那個幼時暗語。
兩短一長。
我在。
牆後安靜了片刻。
然後傳來一聲極低的笑，笑到一半便咳出血沫似的濁音。
“長本事了，沒哭著喊爹。”
柳阿蘭捂住嘴，肩膀抖得厲害，卻仍沒有發出那個字。
方九湊近石板邊，低聲道：“柳老二，怎麼開？”
“方九？”牆後聲音一頓，隨即冷笑，“你這打棺材的混賬還活著。”
方九鼻子一酸，嘴上卻硬：“活著給你收屍，不成？”
“那就先給自己留口氣。”柳承舟道，“石板不能抬，只能沉。左下第三枚銅釘是你打的，右上折月扣不是。先毀折月，再敲暗爐。”
方九的手摸到右上，果然碰見一枚極細的月牙扣。他眼神沉下去，取出銅楔，剛要撬，牆後忽然又傳來柳承舟的聲音。
“慢著。”
這一句卻不是從石板後來的。
它從三人來時的暗渠深處響起，清清楚楚，近得像有人貼著他們背後開口。
“柳丫，別信那邊。我在這裡。”
柳阿蘭的血像一瞬間凍住。
方九僵著手，眼角抽動。
沈照夜緩緩轉過身，碎雪刀無聲出鞘。暗渠來路一片幽黑，水面卻浮起一圈又一圈灰金波紋。那聲音再次響起，帶著柳承舟特有的沙啞與笑意，甚至還故意壓低了些，像怕驚著女兒。
“米缸底下的糖，是爹偷吃的。爹方才騙你呢。”
柳阿蘭的眼瞳猛然收縮。
石板後真正的柳承舟沒有說話，只在沉默裡敲了三下。
短。短。長。
不是我。
暗渠深處，那個一模一樣的聲音輕輕笑了。
“好孩子，回頭看看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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