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舌頭落在靴邊時，還帶著一點活物般的顫。
金箔貼在舌根斷面，薄得幾乎要被血泡爛，四個字卻紅得刺眼。
陸衡未死。
沈照夜低頭看了一瞬。
那一瞬短得只有一滴血從舌尖滾落到石板上的工夫，四周火把已逼近三丈，水渠兩端的腳步聲在霧裡交錯，甲片相撞，弓弩上弦，像一張網在黑暗中猛然收緊。
“上牆。”沈照夜重複了一遍，聲音比霧還冷。
方九一把扯住柳阿蘭後領，幾乎是將她甩向牆根：“踩我肩。”
柳阿蘭臉色白得嚇人，眼睛還死死盯著那枚舌頭，喉間一陣發緊。可方九一低身，她便咬住牙，踩上他的膝與肩，雙手扣住高牆上伸出的半截石磚。牆上青苔濕滑，她指甲在磚縫裡刮出血，身子往下一墜。
沈照夜抬手托住她腰側。
寒蜈蚣毒正沿著他右腕往上鑽，那一托牽動傷口，半條手臂像被冰針穿透。他眉心微不可察地一緊，卻沒有鬆手。
“抓窗沿。”他低聲道。
柳阿蘭吸了一口氣，借力翻上牆頭。那扇半掩小窗離牆頭只有半人高，窗內暗紅燈火晃了一下，像有人在裡頭退開。她猶豫一瞬，伸手去推，木窗吱呀開了，裡面一片黑，只有一股濃重的焦木味與陳腐屍氣湧出來。
“裡頭是焚屍房！”柳阿蘭壓著嗓子喊，“沒看見人！”
“進去。”沈照夜道。
水渠北端有人喝令：“放箭！”
霧中弩機齊響。
方九低罵一聲，抄起翻倒屍車旁的木板往上一豎。弩箭釘入濕木，篤篤連響，有一支擦過他耳側，帶起一串血珠。他反手將柳阿蘭推進窗內，自己卻沒有立刻上去，轉身撲向第二輛屍車。
沈照夜眼神一沉：“方九！”
“屍不能全丟！”方九咬牙，抓住那具像極陸衡的缺舌屍衣襟，想扯下一塊內衫，“他們要燒證，老子偏不讓他們燒乾淨！”
又一輪弩箭破霧而至。
沈照夜身形一折，碎雪刀全然出鞘。
刀光在霧裡展開，如一片薄薄寒雪。弩箭被削斷三支，另兩支擦著他肩背飛過，沒入黑水。可這一刀牽動內息，右腕青黑頓時往上竄過寸許，他指尖微麻，險些握不住刀柄。
方九已從屍體衣領內拽下一截貼肉的白布。白布被血水染花，邊緣有燒痕，隱約可見一點刺青般的青色線紋。他剛要退，水渠裡忽然伸出一隻手。
那手蒼白浮腫，五指卻穩得像鐵鉤，抓住方九腳踝便往下拖。
方九怒吼一聲，短鐵錘砸向那手腕。骨裂聲悶在水裡，黑水翻出一串泡。先前遁入水渠的瘦長斷月刺客從水面露出半張臉，蒙布已被水沖掉，嘴角血肉模糊，仍在笑。
“鐵匠，你也該閉嘴了。”
方九眼底猝然暴起一股狠意：“閉你娘。”
他一腳踏住對方肩頭，鐵錘砸下。瘦長男子沉入水中，下一瞬卻有三枚細鉤從水面射出，直取方九腹側。沈照夜袖中黑釘飛出，將其中兩枚釘偏，第三枚擦過方九腰肋，帶出一線血。
“走！”沈照夜扣住方九肩膀，將他往牆上一送。
方九借力攀住牆頭，仍不忘把那截白布塞進懷裡。他翻窗前回頭看了一眼屍車，臉色像吞了鐵：“這屍不是陸衡。”
沈照夜正俯身，以刀尖挑起地上那枚裹金箔的舌頭。舌面有蛇膽草的苦腥，白芷味極重，卻還混著一絲極淡的蜜香。他眉梢一動，從衣襟撕下一片乾淨裡布，隔著布將舌頭與金箔一併包住。
火把已到十步外。
灰線袖口在霧中一排排抬起，弩尖對準了他。為首之人穿巡檢司皂衣，腰牌卻故意壓在衣襟下，聲音沉硬：“沈照夜，束手就擒，可留全屍。”
沈照夜抬眼。
那人瞳孔微縮，似乎沒料到他會在這樣的距離看清自己。沈照夜卻只看了他袖口一眼。灰線不在外縫，而藏在袖內，與西渡口那些人如出一轍。
官衣是皮，斷月是骨。
“留給你自己吧。”沈照夜淡淡道。
他抬手甩出刀鞘。
刀鞘撞翻火把，火星炸入霧中。幾名差役下意識偏頭，他已踏上屍車車轅，借半懸的車身一彈，掠向高牆。毒意讓他右臂一滯，指尖扣住牆沿時竟滑開半寸。
窗內方九探身出來，一把抓住他手腕。
“你手怎麼冷成死人？”方九臉色一變。
沈照夜借他力道翻入窗中，落地時膝下一軟，碎雪刀尖點地才穩住身形。窗外弩箭追入，釘在牆上，震落一層焦黑灰屑。方九立刻合窗，柳阿蘭拖過一根燒焦的橫木抵住。
黑暗猛然壓下。
三人都在喘。
窗內果然是舊義莊焚屍房。屋不大，四壁被煙熏得發黑，地上散落著半截焦骨與爐灰。靠牆有一座塌了一半的土爐，爐口像張開的黑嘴，裡面還殘著未熄的赤炭。方才那點暗紅燈火，正是爐膛裡的餘光。
可屋內沒有人。
“舌頭誰扔的？”柳阿蘭聲音發顫，手裡仍握著一塊石頭，像石頭能擋住鬼。
方九掃了一圈，忽然蹲到爐邊，指尖沾起一撮灰：“剛有人在這裡。灰還熱，腳印被故意抹了。”
外頭腳步聲已到了牆下，有人開始撞窗。橫木發出沉悶響動，撐不了多久。
沈照夜沒有急著看門，而是走到土爐旁。爐口左側的黑灰上，有人用指腹劃了一道極短的痕。不是字，像半枚月，又像一枚被截斷的釘影。
他伸手按住懷中那枚北字舊令。
同樣的位置，同樣的收尾。
三年前北門暗記。
柳阿蘭也看見了：“這是什麼？”
“死人留下的路。”沈照夜道。
方九臉色更難看：“北門的人留下的路，通常通往更多死人。”
沈照夜看向他。
方九嘴唇動了動，像要把什麼話嚼碎吞回去。窗外又是一撞，木栓裂開一條縫。他終於低聲道：“封口金箔不是斷月的原物。最早……是北鎮司審暗樁用的。薄金藏藥，貼舌根，可讓人說不出話，也死不了太快。後來有人把方子賣了，才落到江湖暗門手裡。”
柳阿蘭怔住：“你怎麼知道？”
方九冷笑，卻笑得發苦：“因為我打過盛金箔的夾盒。三年前，北門雪夜之前。”
沈照夜眼底冷意沉下去。
北門雪夜不是一場突發的剿殺，而是早有人備好封口的器具。
爐灰下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咳。
柳阿蘭嚇得差點叫出聲，被沈照夜抬手止住。他用刀尖挑開塌爐旁一塊焦黑木板，底下露出一道窄縫。縫裡躺著一個瘦小老頭，滿臉爐灰，胸口起伏微弱，脖子上有一道青紫勒痕，正是義莊守夜人。
柳阿蘭立刻蹲下：“李伯？”
老頭眼皮抖了抖，顯然認得她，嘴裡卻只發出嘶啞氣音。他的舌頭還在，只是舌面發黑，像被藥灼過。沈照夜用兩指按他頸側，脈象亂而不絕。
“他被下了啞藥。”方九道，“也是白芷蛇膽草這一路。”
李伯顫巍巍伸手，抓住柳阿蘭袖口。他指節瘦得像枯枝，用盡力氣在爐灰上劃。
先是一座橋。
橋下三道水紋。
接著是一個小小的鐘形。
最後，他又劃了兩個歪斜的字。
南橋。
劃完，他喉間發出一聲痛苦的“嗬”，眼睛死死盯住沈照夜懷中的方向，像知道他帶著那枚血字金箔。沈照夜俯身：“誰讓你留在這裡？”
老頭嘴唇抖了半天，吐不出完整聲，只用黑紫的舌尖艱難抵著牙齒，發出近乎破碎的一個音。
“衡……”
柳阿蘭臉色一白：“陸衡？”
老頭眼裡湧出淚，卻不知是點頭還是抽搐。他忽然抓住沈照夜手背，指尖沾著爐灰，在他掌心寫下一句斷斷續續的話。
真舌在南橋。
寫到“橋”字最後一筆時，他手一垂，整個人昏死過去。
窗外木栓啪地裂開。
方九扛起老頭：“帶他走？”
“帶。”柳阿蘭立刻道，聲音雖抖，卻沒有猶豫，“他還活著，他知道我爹常去義莊送草席，若我爹也被牽進來，只有他能說清。”
方九罵道：“你倒是會給老子添秤。”
嘴上罵著，他已將老頭往肩上一搭。
沈照夜走到土爐前，伸手探入爐膛側壁。那道半月暗記下方有一處鬆動磚縫，他按下去，爐底傳來沉悶的機括聲。塌爐後牆緩緩裂開一人寬的黑洞，一股潮濕水腥迎面撲來。
地下水道。
柳阿蘭看了一眼洞口，立刻道：“這是舊焚屍溝，早年通南橋水門，後來封了。若沒塌，能到東槐井下面；若塌了，就得爬死人骨灰裡出去。”
方九扛著人，冷冷道：“聽起來比外頭被射成刺蝟體面。”
三人剛鑽入暗道，窗板轟然破開。
火把光湧進焚屍房。為首的巡檢司皂衣人衝入屋內，只看見爐灰被踏亂，暗門正在合攏。他厲聲道：“追！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一枚弩箭穿過將合未合的暗門縫隙，直射柳阿蘭後心。
沈照夜回身揮刀，刀鋒斬斷箭杆，卻有半截箭頭擦入他左肩舊傷。血瞬間浸透衣料。他悶哼一聲，腳步只慢了半拍，便被方九拽進暗道深處。
暗門合死。
世界只剩黑暗與水聲。
暗道狹窄低矮，四壁濕滑，腳下積著沒踝的污水。水裡浮著爛草、焦灰與不知名的碎骨，踩上去會發出令人牙酸的脆響。柳阿蘭走在前頭，一手扶牆，一手摸索水流方向。她臉色仍白，卻比方才穩得多。
“往右。”她低聲道，“左邊通義莊後坑，肯定有人守。右邊水味重，是活渠。”
沈照夜跟在她後面，右手藏在袖中，青黑已近肘彎。他能感到寒意一陣陣往胸口逼，眼前偶爾浮起白霧般的暗影。方九察覺他步子不穩，壓低聲音：“你再催內息，今晚就能省棺材錢。”
“少說廢話。”
“你以為我愛說？你死了，老子替誰背這些破爛舊債？”
沈照夜沒有回頭：“北門的夾盒，是誰讓你打的？”
方九腳步一頓。
暗道裡水聲淌過，像有人貼著牆竊聽。
過了片刻，他才啞聲道：“一個沒有名牌的北鎮司千戶。袖口沒有灰線，手上有月牙疤。他拿著你的舊令來找我。”
沈照夜眸色一沉：“我的令？”
“所以我才說，老子三年前就知道你麻煩。”方九咬牙，“那時我以為是你派來的。後來北門出事，我才知道，有人拿你的影子做了整盤局。”
柳阿蘭在前頭忽然停住。
“別吵。”她聲音很輕，“前面有人。”
三人同時屏息。
暗道盡頭有一點微弱光亮，不是火把，是從井縫漏下的天前灰光。光下站著一個人影，披蓑衣，戴斗笠，背對他們。腳邊放著一盞小小暗紅燈，燈芯被剪成三長一短的形狀，火光跳動時，正如窗縫裡的信號。
方九放下老頭，握緊鐵錘。
那人沒有回頭，只將一只竹筒推到水面上。竹筒順著暗渠漂來，停在沈照夜腳邊。
竹筒上繫著一截褪色青繩。
與陸衡刀柄上的結一模一樣。
沈照夜用刀尖挑開竹筒，裡面只有一片薄紙與一枚黑得發亮的半月小釘。紙上字跡潦草，像寫的人手腕受過重傷，每一筆都拖著顫意。
別信巡檢司。
別碰真金箔。
南橋舊鐘樓，天亮前。
落款沒有名字。
只有一個歪斜的“欠”字。
沈照夜盯著那個字，眼前彷彿又閃過北門雪夜裡，陸衡半身是血靠在牆邊，笑罵他命硬得煩人。那時陸衡也曾塞給他一枚青繩結，說等他活過今晚，再來算欠命的帳。
柳阿蘭低聲問：“是他嗎？”
沈照夜沒有回答。
暗道盡頭的蓑衣人忽然抬手，敲了敲牆。
三長，一短。
隨即，他吹滅暗紅燈，身影往旁邊水門一閃，消失得無聲無息。幾乎同時，身後遠處傳來沉悶機括聲，暗門被人從外頭撬開，火把光一縷縷滲入黑暗。
方九扛起李伯，臉色鐵青：“南橋還去不去？”
沈照夜將薄紙收起，又看了一眼掌中那枚半月小釘。小釘尾端刻著極細一字，若非他熟悉北鎮司暗器，幾乎看不出來。
北。
他抬起頭，暗渠前方水聲漸急，像通向一張更深的口。
“去。”他說，“天亮前，找到真舌。”
金箔貼在舌根斷面，薄得幾乎要被血泡爛，四個字卻紅得刺眼。
陸衡未死。
沈照夜低頭看了一瞬。
那一瞬短得只有一滴血從舌尖滾落到石板上的工夫，四周火把已逼近三丈，水渠兩端的腳步聲在霧裡交錯，甲片相撞，弓弩上弦，像一張網在黑暗中猛然收緊。
“上牆。”沈照夜重複了一遍，聲音比霧還冷。
方九一把扯住柳阿蘭後領，幾乎是將她甩向牆根：“踩我肩。”
柳阿蘭臉色白得嚇人，眼睛還死死盯著那枚舌頭，喉間一陣發緊。可方九一低身，她便咬住牙，踩上他的膝與肩，雙手扣住高牆上伸出的半截石磚。牆上青苔濕滑，她指甲在磚縫裡刮出血，身子往下一墜。
沈照夜抬手托住她腰側。
寒蜈蚣毒正沿著他右腕往上鑽，那一托牽動傷口，半條手臂像被冰針穿透。他眉心微不可察地一緊，卻沒有鬆手。
“抓窗沿。”他低聲道。
柳阿蘭吸了一口氣，借力翻上牆頭。那扇半掩小窗離牆頭只有半人高，窗內暗紅燈火晃了一下，像有人在裡頭退開。她猶豫一瞬，伸手去推，木窗吱呀開了，裡面一片黑，只有一股濃重的焦木味與陳腐屍氣湧出來。
“裡頭是焚屍房！”柳阿蘭壓著嗓子喊，“沒看見人！”
“進去。”沈照夜道。
水渠北端有人喝令：“放箭！”
霧中弩機齊響。
方九低罵一聲，抄起翻倒屍車旁的木板往上一豎。弩箭釘入濕木，篤篤連響，有一支擦過他耳側，帶起一串血珠。他反手將柳阿蘭推進窗內，自己卻沒有立刻上去，轉身撲向第二輛屍車。
沈照夜眼神一沉：“方九！”
“屍不能全丟！”方九咬牙，抓住那具像極陸衡的缺舌屍衣襟，想扯下一塊內衫，“他們要燒證，老子偏不讓他們燒乾淨！”
又一輪弩箭破霧而至。
沈照夜身形一折，碎雪刀全然出鞘。
刀光在霧裡展開，如一片薄薄寒雪。弩箭被削斷三支，另兩支擦著他肩背飛過，沒入黑水。可這一刀牽動內息，右腕青黑頓時往上竄過寸許，他指尖微麻，險些握不住刀柄。
方九已從屍體衣領內拽下一截貼肉的白布。白布被血水染花，邊緣有燒痕，隱約可見一點刺青般的青色線紋。他剛要退，水渠裡忽然伸出一隻手。
那手蒼白浮腫，五指卻穩得像鐵鉤，抓住方九腳踝便往下拖。
方九怒吼一聲，短鐵錘砸向那手腕。骨裂聲悶在水裡，黑水翻出一串泡。先前遁入水渠的瘦長斷月刺客從水面露出半張臉，蒙布已被水沖掉，嘴角血肉模糊，仍在笑。
“鐵匠，你也該閉嘴了。”
方九眼底猝然暴起一股狠意：“閉你娘。”
他一腳踏住對方肩頭，鐵錘砸下。瘦長男子沉入水中，下一瞬卻有三枚細鉤從水面射出，直取方九腹側。沈照夜袖中黑釘飛出，將其中兩枚釘偏，第三枚擦過方九腰肋，帶出一線血。
“走！”沈照夜扣住方九肩膀，將他往牆上一送。
方九借力攀住牆頭，仍不忘把那截白布塞進懷裡。他翻窗前回頭看了一眼屍車，臉色像吞了鐵：“這屍不是陸衡。”
沈照夜正俯身，以刀尖挑起地上那枚裹金箔的舌頭。舌面有蛇膽草的苦腥，白芷味極重，卻還混著一絲極淡的蜜香。他眉梢一動，從衣襟撕下一片乾淨裡布，隔著布將舌頭與金箔一併包住。
火把已到十步外。
灰線袖口在霧中一排排抬起，弩尖對準了他。為首之人穿巡檢司皂衣，腰牌卻故意壓在衣襟下，聲音沉硬：“沈照夜，束手就擒，可留全屍。”
沈照夜抬眼。
那人瞳孔微縮，似乎沒料到他會在這樣的距離看清自己。沈照夜卻只看了他袖口一眼。灰線不在外縫，而藏在袖內，與西渡口那些人如出一轍。
官衣是皮，斷月是骨。
“留給你自己吧。”沈照夜淡淡道。
他抬手甩出刀鞘。
刀鞘撞翻火把，火星炸入霧中。幾名差役下意識偏頭，他已踏上屍車車轅，借半懸的車身一彈，掠向高牆。毒意讓他右臂一滯，指尖扣住牆沿時竟滑開半寸。
窗內方九探身出來，一把抓住他手腕。
“你手怎麼冷成死人？”方九臉色一變。
沈照夜借他力道翻入窗中，落地時膝下一軟，碎雪刀尖點地才穩住身形。窗外弩箭追入，釘在牆上，震落一層焦黑灰屑。方九立刻合窗，柳阿蘭拖過一根燒焦的橫木抵住。
黑暗猛然壓下。
三人都在喘。
窗內果然是舊義莊焚屍房。屋不大，四壁被煙熏得發黑，地上散落著半截焦骨與爐灰。靠牆有一座塌了一半的土爐，爐口像張開的黑嘴，裡面還殘著未熄的赤炭。方才那點暗紅燈火，正是爐膛裡的餘光。
可屋內沒有人。
“舌頭誰扔的？”柳阿蘭聲音發顫，手裡仍握著一塊石頭，像石頭能擋住鬼。
方九掃了一圈，忽然蹲到爐邊，指尖沾起一撮灰：“剛有人在這裡。灰還熱，腳印被故意抹了。”
外頭腳步聲已到了牆下，有人開始撞窗。橫木發出沉悶響動，撐不了多久。
沈照夜沒有急著看門，而是走到土爐旁。爐口左側的黑灰上，有人用指腹劃了一道極短的痕。不是字，像半枚月，又像一枚被截斷的釘影。
他伸手按住懷中那枚北字舊令。
同樣的位置，同樣的收尾。
三年前北門暗記。
柳阿蘭也看見了：“這是什麼？”
“死人留下的路。”沈照夜道。
方九臉色更難看：“北門的人留下的路，通常通往更多死人。”
沈照夜看向他。
方九嘴唇動了動，像要把什麼話嚼碎吞回去。窗外又是一撞，木栓裂開一條縫。他終於低聲道：“封口金箔不是斷月的原物。最早……是北鎮司審暗樁用的。薄金藏藥，貼舌根，可讓人說不出話，也死不了太快。後來有人把方子賣了，才落到江湖暗門手裡。”
柳阿蘭怔住：“你怎麼知道？”
方九冷笑，卻笑得發苦：“因為我打過盛金箔的夾盒。三年前，北門雪夜之前。”
沈照夜眼底冷意沉下去。
北門雪夜不是一場突發的剿殺，而是早有人備好封口的器具。
爐灰下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咳。
柳阿蘭嚇得差點叫出聲，被沈照夜抬手止住。他用刀尖挑開塌爐旁一塊焦黑木板，底下露出一道窄縫。縫裡躺著一個瘦小老頭，滿臉爐灰，胸口起伏微弱，脖子上有一道青紫勒痕，正是義莊守夜人。
柳阿蘭立刻蹲下：“李伯？”
老頭眼皮抖了抖，顯然認得她，嘴裡卻只發出嘶啞氣音。他的舌頭還在，只是舌面發黑，像被藥灼過。沈照夜用兩指按他頸側，脈象亂而不絕。
“他被下了啞藥。”方九道，“也是白芷蛇膽草這一路。”
李伯顫巍巍伸手，抓住柳阿蘭袖口。他指節瘦得像枯枝，用盡力氣在爐灰上劃。
先是一座橋。
橋下三道水紋。
接著是一個小小的鐘形。
最後，他又劃了兩個歪斜的字。
南橋。
劃完，他喉間發出一聲痛苦的“嗬”，眼睛死死盯住沈照夜懷中的方向，像知道他帶著那枚血字金箔。沈照夜俯身：“誰讓你留在這裡？”
老頭嘴唇抖了半天，吐不出完整聲，只用黑紫的舌尖艱難抵著牙齒，發出近乎破碎的一個音。
“衡……”
柳阿蘭臉色一白：“陸衡？”
老頭眼裡湧出淚，卻不知是點頭還是抽搐。他忽然抓住沈照夜手背，指尖沾著爐灰，在他掌心寫下一句斷斷續續的話。
真舌在南橋。
寫到“橋”字最後一筆時，他手一垂，整個人昏死過去。
窗外木栓啪地裂開。
方九扛起老頭：“帶他走？”
“帶。”柳阿蘭立刻道，聲音雖抖，卻沒有猶豫，“他還活著，他知道我爹常去義莊送草席，若我爹也被牽進來，只有他能說清。”
方九罵道：“你倒是會給老子添秤。”
嘴上罵著，他已將老頭往肩上一搭。
沈照夜走到土爐前，伸手探入爐膛側壁。那道半月暗記下方有一處鬆動磚縫，他按下去，爐底傳來沉悶的機括聲。塌爐後牆緩緩裂開一人寬的黑洞，一股潮濕水腥迎面撲來。
地下水道。
柳阿蘭看了一眼洞口，立刻道：“這是舊焚屍溝，早年通南橋水門，後來封了。若沒塌，能到東槐井下面；若塌了，就得爬死人骨灰裡出去。”
方九扛著人，冷冷道：“聽起來比外頭被射成刺蝟體面。”
三人剛鑽入暗道，窗板轟然破開。
火把光湧進焚屍房。為首的巡檢司皂衣人衝入屋內，只看見爐灰被踏亂，暗門正在合攏。他厲聲道：“追！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一枚弩箭穿過將合未合的暗門縫隙，直射柳阿蘭後心。
沈照夜回身揮刀，刀鋒斬斷箭杆，卻有半截箭頭擦入他左肩舊傷。血瞬間浸透衣料。他悶哼一聲，腳步只慢了半拍，便被方九拽進暗道深處。
暗門合死。
世界只剩黑暗與水聲。
暗道狹窄低矮，四壁濕滑，腳下積著沒踝的污水。水裡浮著爛草、焦灰與不知名的碎骨，踩上去會發出令人牙酸的脆響。柳阿蘭走在前頭，一手扶牆，一手摸索水流方向。她臉色仍白，卻比方才穩得多。
“往右。”她低聲道，“左邊通義莊後坑，肯定有人守。右邊水味重，是活渠。”
沈照夜跟在她後面，右手藏在袖中，青黑已近肘彎。他能感到寒意一陣陣往胸口逼，眼前偶爾浮起白霧般的暗影。方九察覺他步子不穩，壓低聲音：“你再催內息，今晚就能省棺材錢。”
“少說廢話。”
“你以為我愛說？你死了，老子替誰背這些破爛舊債？”
沈照夜沒有回頭：“北門的夾盒，是誰讓你打的？”
方九腳步一頓。
暗道裡水聲淌過，像有人貼著牆竊聽。
過了片刻，他才啞聲道：“一個沒有名牌的北鎮司千戶。袖口沒有灰線，手上有月牙疤。他拿著你的舊令來找我。”
沈照夜眸色一沉：“我的令？”
“所以我才說，老子三年前就知道你麻煩。”方九咬牙，“那時我以為是你派來的。後來北門出事，我才知道，有人拿你的影子做了整盤局。”
柳阿蘭在前頭忽然停住。
“別吵。”她聲音很輕，“前面有人。”
三人同時屏息。
暗道盡頭有一點微弱光亮，不是火把，是從井縫漏下的天前灰光。光下站著一個人影，披蓑衣，戴斗笠，背對他們。腳邊放著一盞小小暗紅燈，燈芯被剪成三長一短的形狀，火光跳動時，正如窗縫裡的信號。
方九放下老頭，握緊鐵錘。
那人沒有回頭，只將一只竹筒推到水面上。竹筒順著暗渠漂來，停在沈照夜腳邊。
竹筒上繫著一截褪色青繩。
與陸衡刀柄上的結一模一樣。
沈照夜用刀尖挑開竹筒，裡面只有一片薄紙與一枚黑得發亮的半月小釘。紙上字跡潦草，像寫的人手腕受過重傷，每一筆都拖著顫意。
別信巡檢司。
別碰真金箔。
南橋舊鐘樓，天亮前。
落款沒有名字。
只有一個歪斜的“欠”字。
沈照夜盯著那個字，眼前彷彿又閃過北門雪夜裡，陸衡半身是血靠在牆邊，笑罵他命硬得煩人。那時陸衡也曾塞給他一枚青繩結，說等他活過今晚，再來算欠命的帳。
柳阿蘭低聲問：“是他嗎？”
沈照夜沒有回答。
暗道盡頭的蓑衣人忽然抬手，敲了敲牆。
三長，一短。
隨即，他吹滅暗紅燈，身影往旁邊水門一閃，消失得無聲無息。幾乎同時，身後遠處傳來沉悶機括聲，暗門被人從外頭撬開，火把光一縷縷滲入黑暗。
方九扛起李伯，臉色鐵青：“南橋還去不去？”
沈照夜將薄紙收起，又看了一眼掌中那枚半月小釘。小釘尾端刻著極細一字，若非他熟悉北鎮司暗器，幾乎看不出來。
北。
他抬起頭，暗渠前方水聲漸急，像通向一張更深的口。
“去。”他說，“天亮前，找到真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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