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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都市傳奇 · 芒果布丁 · 3,769 字 · 2026-05-27
沈照南落地時,膝蓋重重磕在濕泥裡。

背上的沈母悶哼一聲,整個人幾乎滑下去。他忙用沒受傷的左臂將她往上托住,右肩被薄刃劃開的傷口立刻被牽動,熱血順著衣襟淌下,混著雨水,一路蜿蜒到指尖。

銅牌仍在他掌心。

那枚刻著「義」字的舊銅牌被他攥得發燙,邊緣裂痕硌進肉裡,痛意反倒讓他清醒了幾分。可他還未站穩,牆頭已傳來瓦石滾落的聲響,兩名黑衣人一前一後攀上斷牆,雨夜裡只露出兩雙冷得沒有活人氣息的眼睛。

林晚棠抬弩。

弩弦輕響,短箭貼著牆頭掠過,逼得最前面的黑衣人縮身避開。她沒有看沈照南,只低聲道:「走。」

沈照南咬牙問:「你怎麼會在這裡?」

林晚棠終於回頭看了他一眼。雨水順著她睫毛落下,她的神色比方才在回春堂見到時更冷,卻也更利。

「現在不是問這個的時候。」

她轉身便鑽入荒草深處。

廢園多年無人修整,野草長到齊腰,雨水壓彎了草葉,腳一踩下去便陷入泥中。遠處殘破的亭子只剩半截柱子,倒塌的院牆橫在黑暗裡,像一頭伏地的獸。風穿過枯樹枝椏,發出嗚咽似的聲響,與牆外逐漸逼近的腳步聲交纏在一起。

沈照南只遲疑了一瞬。

他不信林晚棠。

至少不能全信。

她來得太巧,巧得像早知一切。她知道廢園,知道他會從西牆翻過來,還帶著弩埋伏在這裡。一個林家小姐,怎會在這樣的雨夜出現在荒園裡?

可身後黑衣人已經追來,母親在他背上咳得撕心裂肺。他沒有別的路。

他跟了上去。

林晚棠步子極快,卻不是慌不擇路。她似乎對這片荒園極熟,帶著他們避開積水最深的窪地,繞過斷裂的石階,又在一處枯藤遮掩的矮牆前停下。她伸手撥開藤蔓,露出一條只容一人側身通過的夾道。

「進去。」

沈照南喘著氣:「我娘受不了擠壓。」

「那就把她交給我。」

沈照南立刻後退半步,眼中戒備驟起。

林晚棠看懂了他的神情,聲音壓得更低:「沈照南,若我要害你,方才那一箭不必射偏刺客的手。」

牆外傳來一聲短促呼哨。

沈照南心頭一緊。他聽不懂那呼哨代表什麼,卻本能覺得不妙。追兵不止兩個,或許已經有人繞路包抄。

沈母伏在他背上,忽然抓住他的衣襟,聲音虛弱得像隨時會散:「照南……聽她的。」

沈照南怔住:「娘?」

沈母閉著眼,胸口劇烈起伏:「林家……不是敵人。」

這一句話像一枚石子投入混亂的水面,激起更多疑問。沈照南還想追問,林晚棠已上前一步扶住沈母的肩,動作看似清瘦,力氣卻出乎意料地穩。她與沈照南一前一後,小心將沈母半抱半扶地送入夾道。

夾道後是一片更窄的暗徑,兩側高牆斑駁,牆根長滿青苔。雨水從牆頭淋落,形成細細水簾。沈照南側身前行,每一步都牽扯肩傷,血濕透了半邊衣裳。他不敢停,只能咬牙忍著。

身後忽然傳來草葉被劈開的聲音。

一名黑衣人已追至藤蔓前。

林晚棠回身抬弩,卻只聽喀的一聲,弩匣空了。

她眼神一沉。

黑衣人手中薄刃一晃,身形如鬼魅般撲來。沈照南幾乎是下意識將母親往牆邊一護,抄起地上一截斷木砸過去。那黑衣人偏頭避開,短刃反手削來,木棍立刻斷成兩截。

寒光逼近林晚棠肩頭。

沈照南腦中一片空白,身體卻先一步衝了出去。他用受傷的右肩撞向那人胸口,劇痛瞬間炸開,疼得他眼前發黑。黑衣人被撞得退了半步,刀鋒擦過他手臂,帶起一線血珠。

林晚棠趁此機會拔下髮間銀簪。

那不是普通簪子。簪尾一按,細刃彈出,她反手刺向黑衣人腕下。動作乾淨利落,沒有半分閨中女子的遲疑。黑衣人悶哼一聲,薄刃脫手,沈照南一腳踢在他膝上,將人踹入泥水。

「別戀戰。」林晚棠低聲道。

她抓起黑衣人的短刃,視線掠過刀柄時微微一凝。

沈照南也看見了。

刀柄末端刻著一道細小紋路,像鱗,也像半枚黑色羽翅,被雨水一沖,泛出幽冷光澤。

「這是什麼人?」他問。

林晚棠將短刃藏入袖中:「你若能活過今晚,我再告訴你。」

前方暗徑盡頭有一扇矮門,門板幾乎與牆色融在一起,若不是林晚棠伸手按住門邊一塊凸起的磚,沈照南根本看不出那裡竟有門。磚石一沉,矮門無聲向內開了一線。

門後是一間廢棄柴房。

柴房內堆著朽木與破竹簍,灰塵被潮氣壓住,混著霉味撲面而來。林晚棠先扶沈母進去,隨即將門重新合上,又把一捆濕柴拖到門後抵住。外頭腳步聲掠過,隔著牆顯得悶而急。

沈照南靠在牆上,胸膛劇烈起伏。

他這才發覺自己手腳都在發抖。不是怕死,而是方才一切來得太快,父親未死、舊案、名冊、刺客、逃亡,像一場接一場的雷雨砸下來,砸得他幾乎分不清眼前是真還是夢。

沈母坐在草墊上,臉色灰白,嘴唇泛著青。她胸口起伏得越來越急,喉中發出壓抑的喘鳴。

沈照南顧不得自己傷口,撲到她身邊:「娘!」

林晚棠蹲下,伸手搭了搭沈母的脈,又從懷中摸出一只小瓷瓶,倒出半粒藥丸。

沈照南攔住她:「這是什麼?」

「護心丸。」林晚棠看著他,「你可以繼續疑我,也可以讓她先吃下去。」

沈照南的手停在半空。

沈母微微睜開眼,費力道:「照南……別怕……」

他喉頭一哽,終於鬆了手。

藥丸入口,沈母咳了幾聲,林晚棠又從牆角破缸裡舀了半碗存水,取出火折子一晃,借著微弱火光檢查沈照南肩上的傷。她看見血肉翻開時,眉心才輕輕皺了一下。

「不深,但流血太多。」

沈照南盯著她:「你不是普通的林家小姐。」

林晚棠從斗篷內側撕下一條細布,動作利落地給他壓住傷口:「你也不再是普通的碼頭苦力。」

這句話刺得沈照南一怔。

他想反駁,卻說不出口。掌心裡的銅牌沉甸甸的,像一塊從七年前壓到今夜的石頭。他慢慢張開手,看著那個「義」字。

義。

父親名叫沈懷義,當年是青嶺城最有名的鏢師。街坊都說他豪爽仗義,押鏢從不失信。可如今有人說他沒死,有人為他留下的東西殺上門,有人守了七年的秘密在這雨夜裂開一道口子。

「這塊牌,到底是什麼?」沈照南問。

林晚棠替他包紮的手頓了一下:「我只知道,七年前你父親曾帶著一塊一樣的銅牌來過林府。那夜也下雨,他身上全是血,跪在我祖母院前,求她保一個人。」

沈照南呼吸一滯:「保誰?」

林晚棠看向沈母。

沈母閉著眼,睫毛顫了顫,卻沒有說話。

柴房裡安靜得只剩雨聲。

沈照南心中一股壓抑許久的情緒終於湧起。他低聲問:「娘,你早就知道林家與爹有關,是不是?」

沈母的眼角有淚滑下,混著雨水與冷汗,看不分明。

「我只想讓你活著。」她啞聲道,「你爹當年不是逃,也不是丟下我們。他是為了護你……護住沈家的血脈,才把自己送進那場局裡。」

「什麼局?」沈照南逼問。

沈母卻忽然劇烈咳嗽起來,整個人彎下身,像要把肺腑都咳出來。沈照南慌忙扶住她,再多的質問也被硬生生壓回去。

林晚棠將火折子熄滅,低聲道:「有人來了。」

沈照南立刻屏住呼吸。

柴房外傳來腳步聲,先是一個,隨即又有兩個。那腳步不像尋常人在泥地上踩出的雜亂聲響,而是輕、穩、均勻,像訓練過的獵犬。一道低沉聲音隔著雨幕傳來。

「牆後有血。」

另一人道:「小匣不在屋內,陸衡也不見了。沈家小子身上必有東西。」

沈照南心口猛地一縮。

小匣。

方才混亂中,他只記得陸衡讓他走,自己並未拿到那只從灶王像裡取出的油布木匣。若小匣不在屋內,難道是陸衡帶走了?可陸衡如今生死未卜。

外頭那人又說:「上頭交代,名冊若拿不到,人也不能留。尤其是那個女人,她知道當年黑水關的事。」

沈母的手在沈照南掌中猛然一緊。

黑水關。

這三個字像冰冷的鐵釘釘入沈照南腦中。陸衡說父親半月前曾在北境黑水關出現,而現在追兵也提到黑水關。父親未死的消息,不只是江湖傳聞。

外面腳步越來越近。

有人停在柴房門前。

沈照南握緊斷木,林晚棠則將剛才奪來的短刃反握在手。她的臉色依舊鎮定,可沈照南看見她指節繃得發白。

門板被輕輕推了一下。

濕柴抵住門後,發出細微摩擦聲。

沈照南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若黑衣人硬闖,他們三人根本擋不住。母親不能跑,林晚棠弩箭已空,他自己又受了傷。

就在此時,遠處忽然傳來一聲尖銳哨響。

那不是黑衣人的呼哨,而更像某種鳥鳴,短促,帶著三分急切。門外幾人同時一頓。

「東邊。」

「有人引開了巡哨。」

「追。」

腳步聲迅速遠去,草葉被踩折的聲音一路消失在雨裡。

沈照南仍舊不敢動。

良久,林晚棠才輕輕吐出一口氣:「是陸衡。」

沈照南猛地看她:「你怎麼知道?」

「林府舊暗號。」林晚棠站起身,走到柴房另一側,推開一堆朽木,「我祖母教過我。」

沈照南腦中更亂。

陸衡會林府暗號。林老夫人認識父親。母親知道林家不是敵人。七年前那趟鏢,遠比他想得更深。

朽木後露出一塊石板。林晚棠蹲下,用短刃撬開石板邊緣,下面竟是一段通往地下的石階,黑洞洞的,潮氣從裡面湧上來,帶著陳年泥土與腐木的味道。

「這是通往哪裡?」沈照南問。

「林府舊宅的花窖。」林晚棠道,「再往裡走,有一條暗渠能到我祖母院後。黑衣人暫時不敢搜林府,但拖不了太久。」

「你祖母知道你來救我們?」

林晚棠沒有立刻回答。

她扶起沈母,淡淡道:「若沒有她的令牌,林家廢園的暗門我也打不開。」

沈照南盯著她的側臉,心裡的戒備沒有消散,反而更深。林家不只是好心相救,他們早知道沈家會出事,甚至早備下了逃路。那麼回春堂裡她替他付藥錢,也是巧合嗎?

他想起掌櫃的笑臉,想起堂內眾人看他的目光,想起陸衡說有人查到回春堂。

「白日裡在回春堂,是你故意接近我?」他忽然問。

林晚棠腳步微停。

地下暗道口吹來冷風,吹得她斗篷一角貼在濕裙上。她沒有否認,只說:「我奉祖母之命去看你是否還在城中。藥錢是真的,救你也是真的。」

「為什麼?」

林晚棠抬眼看他:「因為七年前,你父親救過林家滿門。」

沈照南怔住。

他從未聽母親提過,也從未聽街坊說過。沈懷義在他記憶裡越來越模糊,只剩一雙粗糙的大手,會在他幼時把他舉到肩上,笑著說男兒立世,先要站得穩。可如今,這個人忽然被無數他不知道的往事包裹,陌生得像另一個人。

沈母低聲道:「晚棠姑娘說得不假。」

她聲音微弱,卻很清楚。

「那年林家出事,是你爹冒死送信。若不是那封信,林老夫人早被人誣入獄中,林家也不會有今日。」

沈照南看著母親:「你還瞞了我多少?」

沈母眼中浮出痛色,卻只道:「等活下去,娘都告訴你。」

這一次,沈照南沒有再追問。

他看了一眼身後被雨水淹沒的柴房,又看向黑暗的地道。外面是追殺,是父親未死的真相,是他從未觸碰過的朝廷與江湖。裡面也未必安全,卻是眼下唯一能護住母親的路。

他伸手接過沈母的半邊身子,對林晚棠道:「帶路。」

林晚棠深深看了他一眼,像是第一次真正把他看進眼裡。隨即她點頭,舉著火折子率先走下石階。

暗道狹長,頂壁低矮,水珠不停滴落。火光在潮濕石壁上跳動,映出斑駁痕跡。沈照南扶著母親一步一步往前走,肩傷已麻木,只有掌心那枚銅牌仍硌得他生疼。他不知道陸衡是否還活著,不知道小匣是否落入敵手,也不知道父親如今究竟在北境何處。

可他知道自己已不能回頭。

走了約莫半炷香,前方忽然傳來微弱的敲擊聲。

三短,一長。

林晚棠停下腳步,臉色一變。

沈照南立刻扶住牆:「是你們的暗號?」

林晚棠沒有回答,只將火折子遞給他,自己握緊短刃,貼近前方暗門。

敲擊聲又響了一遍。

三短,一長。

隨後,一個沙啞的聲音隔著石門傳來,低低喚道:「林小姐,開門。」

是陸衡。

沈照南心頭一鬆,下一刻卻又聽見一聲壓抑的咳血聲。石門外,陸衡的聲音比先前虛弱許多。

「快些……他們拿到了半截匣底。」他頓了頓,聲音沉下去,「還有,回春堂掌櫃死了。」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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