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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霧火同桌 · 田邊西瓜皮 · 3,749 字 · 2026-02-06
油煙機的聲音像一條不停吞吐的黑蛇,盤踞在後廚天花板上,把整個小館的夜晚吞得只剩下鍋鏟碰撞的節奏。

林予安把最後一碗麵端出窗口,湯面浮著兩片薄薄的叉燒,葱花切得細,像針尖一樣散開。他的手指被熱氣燙得微紅,卻連皺眉都懶得皺一下,回身去沖洗漏勺,水聲嘩啦,像替某種壓在胸口的悶氣找出口。

「收檯了,別拖。」他對外場小妹說,語氣硬得像擀麵杖。

小妹探頭進來,眼睛亮亮的,卻先偷偷瞄了一眼角落那張空著的兩人桌,像在看八卦沒來的主角。「安哥,那位……今天也不來啊?」

林予安抹了把手,拿起乾布擦砧板,擦得很用力。「誰?」

小妹撇嘴笑,「就那位啊,上回來吃麵,一句話都沒多說,結帳用的卡比我們店的招牌還亮。他不是你相親對象嗎?」

林予安的動作停了半秒,隨即更快。「你眼睛看的是菜還是人?忙你的。」

「哎呀,我就是覺得——」小妹還想說什麼,被林予安一眼掃過去,立刻縮回去,嘴上小聲嘟囔,「嘴硬。」

後廚安靜下來的時候,林予安反而更不自在。他把湯桶的蓋子扣好,去冰箱裡點明天要用的骨頭和配料。小館不大,庫存也不多,每一樣都得算得精準,不然不是壓死資金,就是第二天斷貨被客人罵。這些年他最熟的不是刀工,是算盤。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像一根針扎進他的注意力。他掏出來看,是母親的語音,開頭就是那句他聽了十年都聽不膩的話,卻也聽得想躲。

「予安啊,你今天忙完了吧?你王阿姨那邊又問了,說沈家那位先生很上心,問你什麼時候再見一面。你別總躲,人家條件那麼好,你……」

林予安把語音按掉,半天沒回。他想回一句「我不需要」,又覺得那句話太像撒嬌。最後只打了幾個字:我忙,別催。

發出去的瞬間,手機又震了一下,這次是另一個人的訊息,短得像他本人。

沈既白:在店外。出來。

林予安盯著那四個字,心裡先冒出來的不是驚訝,是一股莫名其妙的火。你以為你是誰,說出來就得出來?他把手機塞回口袋,故意繼續擦砧板,擦到木頭都發亮,才慢吞吞掀起後門的簾子。

夜風裡混著潮氣,巷口的霓虹像一層薄薄的糖衣,貼在城市的表面。沈既白站在店外的路燈下,西裝外套搭在臂彎,襯衫扣子扣得嚴密,像把一切情緒也扣住。他不抽菸,只是站著,卻像一堵牆,把巷子的嘈雜隔開。

「你幹嘛?」林予安走出去,語氣照舊不客氣。

沈既白看了他一眼,目光從他的手背停到指節的紅痕,停得很短,卻讓人莫名覺得被看穿。「送湯。」

林予安愣了一下,才看見他腳邊放著一個保溫箱,箱子乾淨得不像在巷子裡待過。「我店裡有湯。」

「不是你店裡的。」沈既白蹲下來,打開箱蓋,一股溫熱的藥膳香氣溢出來,像把夜色都熬軟了,「骨湯,配了點東西。你最近瘦了。」

林予安一瞬間想反駁,想說你哪隻眼睛看見我瘦,想說你管得真多,結果喉嚨像被那股香氣堵住,只擠出一句:「你別老做這些有的沒的。」

沈既白把保溫桶遞給他,聲音低,像在談一筆冷靜的交易。「你喝不喝是你的事。我只是把它送到。」

林予安接過來,指尖碰到桶壁的溫度,熱得有點刺。他本來想把桶丟回去,卻又想到這個人站在巷子裡等,像等一個不一定會出現的答案。他嘴硬地說:「你來這裡,不怕被拍?你現在是個大人物,沈總。」

沈既白淡淡道:「我怕什麼?」

「怕你那個……」林予安咬住後半句,覺得自己說出「真少爺」三個字都會沾一身麻煩。這幾天餐飲圈的八卦像油鍋裡的水,越炸越響。沈氏餐飲集團突然冒出一個「正統繼承人」,媒體把他捧得像金湯匙,連帶把沈既白描成「外來的掌權者」。真少爺的名字叫沈景衡,笑得一臉溫和,卻每一句話都像在提醒大家:有些東西該物歸原主。

沈既白看著他,像讀出他沒說出口的顧慮。「他不會來這種地方。就算來了,也拍不到。」

「你還挺自信。」林予安冷哼。

「我只是習慣掌握局面。」沈既白頓了頓,語氣放緩了一點,「你最近供貨怎麼樣?」

林予安心裡一緊。小館的麵好吃,靠的是湯底和一味不肯妥協的鹼水麵粉。偏偏這周他常合作的麵粉廠說檢修,供貨延後,替代品的筋度不對,麵條怎麼拉都少一口彈。他不想承認自己被供應鏈卡住,卻也知道沈既白問的不是關心,是本能的嗅覺。

「就那樣。」林予安把保溫桶抱在懷裡,像抱著某種不該被別人看見的軟弱,「你問這幹嘛?」

沈既白不答,拿出手機按了兩下。「明天中午,周曼寧會來你店裡吃麵。你正常做,別多問。她想看你,也想看你背後的人是不是我。」

林予安眉頭皺起來。「她來我這種小地方?她不是你們集團供應鏈的採購主管嗎?她吃麵還要帶目的?」

「她做事一向有目的。」沈既白語氣平平,像在說一個早已習慣的事實,「她手上有些東西,我需要她吐出來。但她不會在我辦公室說。」

林予安聽得不舒服。「你把我當什麼?釣魚的餌?」

沈既白看著他,眼底不冷,反而像把某種情緒藏在更深處。「你不是餌。你是你自己。」

這句話反而更讓人心慌。林予安想把話題扯開,故作輕鬆地嘲諷:「沈總最近說話挺會哄人。是不是公關課上太多了?」

沈既白沒有笑,聲音卻更低,「你不需要我哄。你只需要有人站在你身後。」

林予安的喉結動了動,半天沒接上話。他不習慣被人這樣護著,也不習慣自己居然會想要。

「明天她來,你別亂講話。」他最後只丟出一句自己熟悉的硬話,「我店裡不接你們那套。」

沈既白點頭,像答應一個孩子不想被打擾的倔強。「你照做你的麵。其他交給我。」

說完他轉身要走,像每一次都精準把距離留在不會讓人拒絕的地方。林予安看著他的背影,忽然叫住他:「沈既白。」

沈既白停下,沒回頭,只把肩線停在路燈下。

林予安把話在嘴裡繞了一圈,最後竟只問:「你……你今天吃飯了沒?」

沈既白沉默兩秒,像在確認自己沒有聽錯,才回頭看他。「沒有。」

林予安嘴角抽了一下,像被自己的心軟惹惱。「那你進來。別在外面裝可憐。」

沈既白走回來,步子不快,卻像走進一個他早就想踏入的地方。

後廚關了火,外場只剩一盞燈。林予安不情願地給他煮了一碗清湯麵,沒放太多料,湯底卻熬得扎實。端上桌時他故意說:「就這樣。別嫌。」

沈既白拿筷子的手很穩,聞了一下湯,才抬眼看他。「你做的,我不嫌。」

林予安被這一句堵得心裡發燙,轉身去收拾桌面,像逃。沈既白慢慢吃,吃得安靜,卻讓小館的空氣像有了重量。

吃到一半,沈既白的手機震了一下,他看了一眼,眼神微沉,卻很快按掉。林予安假裝沒看到,卻還是忍不住問:「你們那邊又出事?」

沈既白把筷子放下,語氣沒有波動。「景衡在開記者會。宣布集團將全面整頓供應鏈,強調食品安全,順便提到『聯名店的合作也會重新審核』。」

林予安心頭一跳,「他憑什麼?」

「憑他現在是大家口中的『正統』。」沈既白聲音冷了些,「他想把你推到風口浪尖,讓所有人覺得你是我私心扶持的例外。只要你的店出一點問題,他就能說我用人不察,要求董事會收回我的決策權。」

林予安指尖捏緊抹布,抹布被擰出水。「所以周曼寧來,是他安排的?」

「不一定。」沈既白看著碗裡的麵,「但她會順勢。」

林予安冷笑,「你們有錢人的遊戲,真麻煩。我就是煮麵的,被你們拉進來,搞得像我在跟誰爭皇位。」

沈既白抬眼,目光像刀,卻不是對他。「你不該被拉進來。我會讓這件事停在我這裡。」

林予安嘴上想說「你少自作多情」,可他知道沈既白不是在演。他是真的把麻煩往自己身上扛,像扛一鍋滾湯,燙得也不放。

「明天她來,你要我怎麼做?」林予安終於問出最實際的問題。

「做你的麵。她問什麼,你可以不答。」沈既白頓了頓,「但如果她提到你的麵粉供應,你就順著說最近確實不穩。她會以為你在求她。」

林予安皺眉,「我才不求。」

「你不求,她才會更好奇。」沈既白看穿他那點倔,「你越不在乎,她越想知道你背後有沒有我。」

林予安把抹布往桌上一扔,像被逼著配合一場自己不擅長的戲。「你真是……算計得跟切葱一樣細。」

沈既白淡淡道:「我只是不想你被切到。」

那句話像一滴熱湯落進胸口,燙得林予安想罵人,又罵不出口。他轉開視線,硬邦邦地說:「你吃完趕緊走。店裡要打烊了。」

沈既白把最後一口湯喝完,站起來,拿起外套。「湯桶你留著。明天周曼寧來之前,別讓任何陌生人進後廚。」

林予安反射性回:「我店又不是你們集團。」

沈既白看著他,語氣卻不容置疑。「聽我的。」

這三個字本該讓人討厭,偏偏他說得像把刀塞進鞘裡,既是命令也是保護。林予安不情願地「嗯」了一聲,像怕承認太多。

沈既白走到門口,忽然停下,像想起什麼。「你的聯名店選址,我讓人再查一次。」

林予安心裡一動,「怎麼?又有人插手?」

「不是插手,是有人提前在那附近租了兩個倉庫。」沈既白的聲音很平,「租約用的是空殼公司,查不到背後,但手法像景衡的。」

林予安的背脊一陣發涼。倉庫離餐飲店太近,對食品安全是把刀,任何一點「來源不明」的原料都能被做成文章,更別提……他忽然想到沈既白剛剛那句「別讓陌生人進後廚」。

「你覺得他要做什麼?」林予安問。

沈既白沒有直接答,只說:「他急了。急的人會走捷徑。」

門鈴輕響,沈既白離開。林予安站在空蕩的店裡,聽見自己心跳一下一下撞在肋骨上,像擀麵時的木槌聲,沉,卻停不下來。

他把店門拉下,回到後廚。保溫桶放在桌上,桶身還帶著溫度。他盯著它看了半天,終於掀開蓋子喝了一口。藥材味淡,骨湯厚,入喉的那一瞬間,像有人在他胃裡點了一把火,讓他整個人都暖起來。

他不想承認自己需要這種溫度,可那股暖意偏偏不講理。

手機又震了一下,這次不是沈既白,也不是母親,是一個陌生號碼發來的照片。照片拍得模糊,像在黑暗中匆忙按下快門:一袋麵粉被撕開,裡頭摻著不該出現的灰白粉末,旁邊還有一張運輸單,抬頭是沈氏旗下某個物流點的印章。

照片下只有一句話:明天中午,別用你常用那批麵粉。

林予安的手指瞬間冰冷,湯的暖意像被抽走。他腦子裡第一個浮現的人不是發訊息的人,而是周曼寧。她掌管採購,掌管物流,掌管一切能讓食材在黑暗裡被動手腳的路徑。

可這訊息是提醒,還是威脅?是有人要救他,還是有人要把他推進更大的局?

他看著那袋麵粉的照片,胸口像被一根線勒住。後廚的燈光明明很亮,卻照不出那灰白粉末到底是什麼。

他抓起手機,手指停在沈既白的名字上方,想按下去,又硬生生停住。沈既白讓他別慌,讓他照做他的麵,可如果明天那碗麵真的出了問題,風暴會先把誰吞掉?

林予安深吸一口氣,把手機放到案板旁,轉身打開儲藏櫃。麵粉袋整齊堆著,封口完好。他蹲下去,指尖摸過每一袋的縫線,像摸一條條可能咬人的蛇。

就在他摸到最後一袋時,指尖碰到了一個不屬於麵粉的硬角。他一愣,把袋子稍微挪開,從後面抽出一個小小的塑膠密封袋。袋裡裝著一截折斷的封條,上面印著沈氏物流的字樣,還有一個用油性筆寫的編號,像是某次運輸留下的殘片。

林予安的呼吸停了一拍。這東西不該在他店裡,更不該藏在麵粉後面。

他握著那截封條,忽然聽見後門外有輕微的腳步聲,像有人停在門口,刻意放輕了呼吸。

林予安把封條迅速塞進圍裙口袋,手握住門把,卻沒有立刻拉開。他的喉嚨發緊,腦子裡只剩沈既白那句話回響:別讓任何陌生人進後廚。

門外的人輕輕敲了一下,敲得像試探。

接著,一個女人的聲音透過門縫傳進來,柔得像笑,卻冷得像刀刃貼著碗沿。

「林主廚,還沒睡吧?我路過,想借你一碗熱湯。」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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