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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 10 章

霧火同桌 · 田邊西瓜皮 · 5,213 字 · 2026-02-23
空調的低鳴像一條不肯斷的線,從天花板拖到耳膜深處,讓人想睡也睡不實。窗外的雷還在遠處滾,沒剛才那麼炸裂,卻像有人拿著大鼓在城市另一端慢慢敲,敲得胸口發悶。

林予安把新手機握在掌心,屏幕的光把他指節照得發白。女取件人把筆和筆記本收進文件袋,動作利落,像把現場的碎片一片片裝箱封存。

「睡一小時。」她抬眼看他,語氣是命令式的冷,「後半夜還有事。你現在不睡,等會兒腦子轉不動,會害死你自己。」

林予安嘴角動了動,想頂一句「我又不是小孩」,可喉嚨乾得像被油煙燻過,他最後只硬邦邦丟了句:「我閉眼就行。」

她沒跟他爭,轉身去窗邊拉了半扇窗簾,留一道細縫盯街口。舊社區的臨時公寓不大,兩房一廳被改成作戰點的樣子:餐桌上攤著路口監控截圖、宣傳組外包廠資料、幾支備用對講和定位干擾裝置,像一個跟日常生活無關的冷庫,所有東西都被分類、標號、等待上鏈。

前排那個男人還戴著耳機,坐在客廳角落的折疊椅上,像一個永遠不會打烊的收銀機。他不說話時,房子裡只剩空調和遠雷;他一旦開口,就像把新鮮的刀鋒塞進沉默裡。

林予安把手機放到沙發旁的茶几上,背靠著沙發坐下。他閉上眼,腦子卻自己回放:巷子裡那台黑車的車燈、封條露出的紅、那句「掀鍋」。他的鍋、他的後廚、他的店,在別人口裡變成一個可以拿來恐嚇的詞,像說「掀桌」一樣輕巧。

他不想睡,因為睡著就像承認自己無能,只能被人搬來搬去。可他也知道女取件人說得對,這一局不是靠血氣頂住的,是靠證據鏈、程序、節奏。火候要穩,不能把自己先燒乾。

他剛把眼皮壓緊,手機忽然震了一下。

不是普通來電的鈴聲,是那種短促的、像從骨頭裡敲出來的震動。林予安睜眼,屏幕上跳出加密訊息的提示,只有一串時間戳和兩個字:現場。

他心口一緊,手比腦子快,按開訊息。下一秒,耳機男也抬頭,像同時收到同一條回報。

女取件人從窗邊走回來,眼神掃過屏幕:「幾點?」

林予安看了一眼右上角,凌晨一點十四。

耳機男低聲說:「分局的人進後廚了。法務那邊要求全程錄影清點封存,對方拖拖拉拉,說程序要走,結果直播還在拍警察進出。外面那群自媒體不肯散。」

「有沒有搜到東西?」林予安問得很快,快得像怕慢一秒就會聽到自己最不想聽的答案。他嘴硬,可那硬底下藏著一股焦灼,像湯面下的滾。

耳機男搖頭:「暫時沒有正式結果。但有個細節……」他停了一下,像在確認訊息來源可靠,「有人在後巷垃圾桶旁邊發現一個新丟的塑膠袋,袋口有殘粉。警方準備拿去現場試劑。」

林予安胸口一陣發冷,像灶火被人一盆水潑下去。他第一反應不是怕自己出事,而是怒,怒得牙根發酸:真有人敢塞。

女取件人看他一眼,像怕他衝動,語氣更硬:「你現在不准出去。」

「我知道。」林予安把這三個字咬得很重,像把自己釘在椅子上,「那垃圾桶的位置我剛才說過了,後巷靠牆第三個。平常我會把廚餘封袋,晚上十點半外包清運來拉走。今天……今天根本沒到時間。」

耳機男點開另一段回傳影像,畫面晃得厲害,是從遠處偷拍的:警察戴著手套在後巷蹲下,一個人拿著透明證物袋,旁邊有人用手機補光。垃圾桶旁的塑膠袋看起來像刻意放在最顯眼的位置,甚至沒有被雨水弄髒,乾淨得不合常理。

林予安盯著那「乾淨」,笑了一聲,笑得很冷:「這也太敬業了。演戲都不怕穿幫。」

女取件人把文件袋打開,抽出他剛才做的口供筆記,筆尖敲了敲其中一行:「你說垃圾桶平常誰會去動?」

「清運、外送偶爾把袋子丟那邊,但都靠桶口,」林予安回得快,像背菜單,「真正會靠牆那個位置放東西的,只有兩種人:一種是想躲監視器的,一種是熟門熟路知道那段是死角的。」

耳機男接話:「後巷監視器今天凌晨零點到零點二十,畫面有一段雪花。像被干擾。」

女取件人眼神一沉,視線不自覺掃過桌上那個定位干擾裝置,像某個答案自己浮上來,又被她按回去。她沒有多說,只低聲道:「先把這段記下。干擾時間對上嗎?對上兩點四十的車次倒數。」

林予安腦子猛地一跳:「兩點四十七是車牌出現的時間,零點二十是干擾開始的時間……他們提前鋪場,等最後一波交接。」

耳機男的手指在平板上滑動,像在把不同路徑疊到同一張地圖:「沈總那邊的人在查兩點四十的車。那台商務車不是冷鏈車,走的是城西繞行路線。你說的車牌格式,和周曼寧給的吻合。」

林予安聽到「周曼寧」三個字,心又沉了一截。那個女人在供應鏈裡走得太深,深到每個人都能跟她做交易,可也因此,最容易被滅口、被消失。

像是印證他的念頭,新手機又震了一下。

一張截圖跳出來,是社群平台的最新熱搜榜。第一條還是「白粉麵館被查」,後面跟著紅色的「爆」。第二條剛上來,標題寫得更狠:某餐飲集團聯名主廚涉毒,總裁疑似縱容。配圖是他店門口警察進出的背影,角度刁鑽,特意把招牌拍得清清楚楚。

下面還有一張圖,是沈景衡的公開帳號發的「關切聲明」截圖:措辭漂亮得像教科書,說會配合調查、會對供應鏈進行全面清查、會對品牌合作保持零容忍。末尾那句「不論身份背景」,像故意放出來的暗示,像在對某些人說:別怕,我連家裡那位都能下手。

林予安嗤了一聲:「零容忍?他自己就是容器。」

女取件人沒有接他的嘴硬,反而把截圖放大,看沈景衡聲明下面的留言區:「他底下有人在帶節奏。看這幾個帳號,都是新註冊,頭像空的,文案格式一致。」

耳機男說:「水軍矩陣。投放工具應該在宣傳外包那邊。你存儲卡提到的『溯源展示短片』,就是他們準備的下一波內容。」

林予安的指尖掐進掌心。那段錄音裡提到的封條、短片、溯源,都是把「專業」當刀用:你越講究食材來源,他們越能用來源做文章;你越強調乾淨,他們越能塞一點髒。

女取件人把筆記本翻到另一頁:「你提過,巷口那個西裝男說『老宅給一晚』。老宅想要的,是明天董事會的贊成票和股權委託。沈景衡想要的,是輿論把沈總的手綁住,讓他不得不交權。」

林予安看著桌上那張模糊的路口監控截圖,車牌一角被泥點遮住。他忽然覺得自己像站在一口大鍋前,鍋裡不是湯,是城市的髒水,誰都想往裡面加一勺,煮出自己想要的味道。

「所以他們現在做兩件事。」林予安說,語氣硬,但思路很清晰,「一,讓警方在我店裡『查到』東西,坐實我有問題。二,逼沈既白明天十點前表態,把他身世端上桌,讓他沒退路。」

耳機男點頭:「沈總停權,但他還在調度。他讓法務死卡封存流程,任何現場搜到的東西,都必須在第三方見證下封袋,不能讓分局的人私下帶走。他也讓內控查宣傳組的投放工具和外包廠對接人,今晚就要拿到一個名字。」

林予安聽到沈既白的指令節奏,心裡那股被逼到牆角的憋屈又鬆了一點,但下一秒又被更大的壓力壓回去。因為時間在走,兩點四十七像一把刀掛在頭頂,越來越近。

女取件人忽然走到門邊,把門上的貓眼遮住,低聲道:「有人靠近。」

林予安背脊一緊,耳機男也瞬間把平板扣下,手伸到腰側。屋子裡的空調聲變得更明顯,像把緊張放大。

門外先是腳步停住,接著是很輕的敲門聲,三下,間隔一致。

女取件人沒有立刻開門,而是把槍口似的視線投向林予安:「你認識的人?」

「我都在這了,我哪認識。」林予安忍不住頂一句,聲音低卻帶刺。

她做了個手勢,示意他別出聲,自己靠近門,貼著門板問:「誰?」

門外的人停了半秒,像在確認暗號,然後傳來一個女聲,很穩,帶著一點職場裡練出來的柔:「我找沈總的人。周曼寧。」

林予安的心像被人狠狠拽了一下。他猛地站起來,膝蓋撞到茶几,發出一聲悶響。

女取件人眼神一冷,手依舊沒離門把:「周曼寧失蹤。你是誰?」

門外那個女聲笑了一下,笑意不重,卻讓人覺得她知道自己在刀口上:「我當然不是她。她讓我來的。她說,如果你們想知道誰在清她的痕跡,就開門。三分鐘,我只說三分鐘。」

耳機男低聲道:「可能是釣魚。」

林予安喉結滾了一下:「也可能是她留的線。她不會拿自己命開玩笑……」話到一半他自己也覺得可笑,這行業裡誰不是拿命在博,只是有人博的是火候,有人博的是權。

女取件人沒有回應他那句話,只把手伸向桌上那個小小的訊號掃描器,按了幾下,盯著屏幕跳動的數值。她眉頭微皺,像在判斷門外是否有錄音或定位。

「沒有明顯發射源。」她低聲道,然後抬眼看林予安,「你退後。」

她把門開了一條縫,鏈條沒卸。門外站著一個穿著帽衫的女人,帽沿壓得低,口罩遮住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不像一般跑腿的,太冷靜,也太疲憊,像剛在雨裡走了很久。

她把一個透明文件袋從門縫塞進來,手指很快縮回去,像怕碰到火。

「周曼寧最後一次進供應鏈系統,是今天下午四點二十。」女人的聲音隔著口罩有點悶,但字字清楚,「她下載了一份封條採購與出入庫紀錄,還有外包廠的收貨簽章。她說那份紀錄會被刪,所以她做了兩份備份,一份在你們手上,一份她藏起來。藏的那份位置,我只知道一半。」

女取件人盯著她:「另一半呢?」

女人的眼睛微微一動,像在笑,又像在警告:「另一半要你們用誠意換。周曼寧說,沈既白的人太乾淨,乾淨到讓人害怕。他要的是證據鏈,她要的是活路。她不確定你們會不會在拿到東西後,就把她丟掉。」

林予安忍不住開口,聲音硬得像刀背敲案板:「她把我店搞成這樣,還跟我談活路?」

女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停了兩秒:「她說她欠你一句。她也說,今晚垃圾桶那袋東西不是她的路子。那是老宅的人急了,想在警方眼皮底下做實你。她原本安排的是封條和短片,讓你死在輿論裡,不是死在試劑裡。」

這句話像一把冷水,把林予安心裡那股怒火澆出更深的焦點。封條、短片、輿論,是沈景衡的手法;垃圾桶的白粉,是老宅的粗暴。兩股力在同一個晚上同時用力,說明他們不是一個人,但目標一致:逼沈既白交權,逼他這個小主廚背鍋。

女取件人問得更直:「周曼寧在哪?」

女人搖頭:「我不知道。她最後給我打電話的時候,背景很吵,像在地下停車場。她只說一句話:『如果我消失,去查兩點四十的車。』」

林予安心跳漏了一拍。兩點四十,兩點四十七,倒數在逼近,像有人把秒針按得更快。

耳機男突然插話,語氣冷硬:「你怎麼證明你是她的人?」

女人抬起手,從袖口裡掏出一個小小的金屬片,像鑰匙扣的一部分,遞到門縫邊。女取件人接過,看了一眼,瞳孔微縮。

那金屬片上刻著一串極細的編碼,旁邊還有一個小小的標記,像是某個供應鏈內部才用的封存印。

「這是她給我的。」女人說,「她說你們的人看得懂。」

女取件人手指收緊,像握住了一個能撬開某扇門的工具。她沒有立刻表態,只問:「你要什麼誠意?」

女人的眼睛移向林予安,聲音放得更低:「她要你,林主廚,明天如果事情翻盤,別在鏡頭前說她是共犯。她說她做過交易,但她也留過線。她不想死得連名字都臭。」

林予安愣了一下,心裡那點嘴硬被卡住。他想說「我才沒空替她洗白」,可另一個聲音又提醒他:周曼寧如果真想害死他,根本不用給車牌,不用留錄音,不用冒著被清痕跡的人追殺的風險留下備份。她像一個站在兩邊的人,哪邊都不完全靠,哪邊都不完全得罪,最後把自己逼到最危險的位置。

「我不替誰背書。」林予安沉聲說,「但我也不會亂咬。只要她給的東西是真的,該怎麼說就怎麼說。」

女人像鬆了一口氣,眼神卻依舊警惕:「好。那另一半位置,我只能給到這裡。」她報出一個地址,是城南一間老舊的冷鏈維修廠附近,「她說在那裡,有人會把東西交給『不穿制服的人』。時間是兩點二十到兩點四十之間。過了兩點四十,東西就會被帶走,或者被毀掉。」

女取件人立刻轉頭看耳機男:「發給沈總。」

耳機男已經在打字,手指快得像打點菜單。他一邊發一邊補充:「沈總的人應該已經在追車,但這是交接點。可以設伏。」

林予安聽見「設伏」兩個字,胃裡一陣緊。他不是沒見過後廚的鬥爭,挖人、偷配方、抹黑、封殺,他都聽過,可現在這種節奏像黑幫片,卻偏偏發生在他一間小麵館的後巷。

門外那女人看時間似的抬眼:「三分鐘到。我要走了。還有一句,周曼寧說,沈景衡今天晚上會再加碼。他不會等警方結果,他會先把故事寫完。」

「寫什麼?」林予安問。

女人停了一瞬,像在斟酌字眼:「寫沈既白為了你,遮掩供應鏈問題,甚至可能……」她的聲音壓得更低,「寫他根本不配坐那個位置。真少爺回來,假的就該下去。她說,老宅手上有一段東西,明天十點前會放出預告片。」

林予安的手指一僵。身世。真假少爺。那不是八卦,是能把一個集團的控制權翻過來的砝碼。沈既白剛才在電話裡那段短暫的失語,像一塊冰沉在水底,現在被這句話撞得浮起來,冷得刺人。

女取件人面無表情,只把門縫收得更小:「你可以走了。」

女人點點頭,轉身就走,腳步很輕,像怕在走廊留下回音。門關上,鏈條扣回原位,屋子裡又只剩空調的低鳴。

林予安看著那個透明文件袋,裡面有一張紙和一個隨身碟。紙上是周曼寧的字,筆畫有點急,但很用力:封條批次號、入庫時間、出庫去向,還有一個名字被圈起來,是宣傳外包廠對接人的聯絡代號。

耳機男看完就低聲罵了一句:「真他媽。」

女取件人抬眼:「怎麼?」

「宣傳外包廠對接人,跟沈景衡那邊的公關顧問是同一個中間人。」耳機男說,「這不是巧合,是一條線。短片、封條、投放工具,全都能串起來。」

林予安把那張紙按在桌面上,像按住一條會逃的魚。他突然覺得喉嚨更乾,卻不是怕,而是一種被逼到只能咬回去的狠。

「所以我店裡那袋粉,要是被他們拿去做成警方的『證據』,明天十點前就會變成沈景衡嘴裡的『透明』。」林予安說,「他會說:看,警方查到了,集團也切割了,沈既白還想護?護的是什麼?護的是他自己那個不乾淨的身世。」

女取件人點頭,像在給他判斷蓋章:「對。所以現場封存流程一定要卡死。只要程序不讓他們私下操作,垃圾桶那袋東西就算有,也能被質疑來源。更重要的是,兩點二十到兩點四十的交接點,必須拿到周曼寧備份的另一半。」

林予安抬頭:「我能做什麼?別跟我說繼續睡。」

女取件人看著他,眼神終於不那麼冷了,但語氣依舊硬:「你遠端參與。你最清楚你店後巷的人流、垃圾桶的習慣、誰會在那個時間出現。你把所有細節再過一遍,給我們的人設伏參考。你還要做一件事,準備指認。」

「指認誰?」林予安皺眉。

「巷口那個西裝男,還有兩點四十的司機。」她說,「你嘴硬,但你眼睛很毒。你看過的人,你記得住。」

耳機男的耳機又亮了一下,他按住一側,聽了幾秒,臉色更沉:「現場回報更新。警方對垃圾桶那袋殘粉做了初篩,結果……呈陽性反應。」

林予安腦子嗡的一聲,像被油煙機突然停電,整個後廚的聲音都塌了。他盯著耳機男的嘴,想從他下一句話裡聽到「但」,聽到「不確定」,聽到「只是試劑可能誤判」。

耳機男補了一句,卻更刺:「法務的人已經到場,要求封存並由第三方送檢。分局那邊想直接帶走,被攔住了。外面直播已經在喊『搜到了』,熱搜詞條開始換成『查獲白粉』。」

林予安的指節發出輕微的喀聲,是他握拳時骨頭摩擦的聲音。他沒有罵人,沒有咆哮,只是胸口那股火被壓得更深,深到像要在心臟底下燒出一個洞。

「他們真敢。」他低聲說。

女取件人把筆記本推到他面前:「敢不敢不是問題,問題是我們能不能把他們的手伸回去。現在,倒數開始了。兩點四十的交接點,我們的人會去,你要把你知道的每個細節吐出來。越快越好。」

林予安抬眼,眼底有一種被逼出來的清醒,像熬到凌晨的湯終於出味。他一字一句,硬得像在切肉:「行。你問。我全說。敢塞我就咬線,咬到他們老宅的桌子底下也得咬。」

屋外遠雷又滾了一聲,像在替這句話敲了個回音。新手機屏幕上,時間跳到一點二十三。

離兩點四十,還有一小時十七分鐘。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11章 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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