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音檔結束後，客廳裡只剩空調出風的輕響，像一個人刻意把呼吸放慢。林予安盯著手機螢幕上那條短短的波形，腦子卻像被人倒進滾水，嗡的一聲，全是翻騰的泡沫。

那句「你只要不見，就更乾淨」在耳膜上反覆刮過。他想把它擦掉，像擦掉案板上的血水，可越擦越糊，最後只剩一個人的笑，溫溫的，帶著禮貌，像在鏡頭前替品牌做背書。

他咬緊牙，低聲罵了一句：「他瘋了。」

沈既白的手還按在他手背上，沒加力，卻讓他亂竄的脈搏像找到一個固定點。沈既白看著螢幕，眼神沒有驚訝，只有一種更沉的冷，像早就知道鍋底有人，只是今晚終於聽見那人用自己的聲音翻動湯勺。

「這不是瘋。」沈既白說，「是算得很清楚。」

林予安抬眼：「清楚到要弄失蹤一個司機？」

沈既白沒立刻回答。他把林予安的手機拿過去，將音檔連同原訊息一併備份到一個加密資料夾，然後關掉播放介面，像把一把刀收回刀鞘。「這段音檔，對他來說不是威脅，是告訴我們：他有能力把一個人從供應鏈裡抹掉。」

「那周曼寧呢？」林予安的聲音有點乾，「那司機說『周主管說只要簽了就沒事』。」

沈既白目光一沉，終於把手從他手背移開，站起來去拿外套。動作不急，但每一步都像踩準點。「周曼寧要嘛被他用，要嘛跟他互相用。她今晚來你店，問麵粉批次，就是在試你是不是已經察覺。她也可能在給你留活路。」

林予安嗤了一聲，嘴硬得像要把恐懼咬碎：「她給我留活路？她要是真留活路，直接把證據丟我桌上不就好了，還繞這麼多弯。」

沈既白看他一眼，像在看一個明知道火大還要去碰鍋邊的人。「因為她也怕。怕把牌亮太早，自己先被端走。」

林予安沉默兩秒，忽然覺得喉嚨乾得厲害。他去倒水，杯子碰到玻璃壺發出很輕的一聲叮。這種細小的聲音在夜裡被放大，像提醒他：他們現在講的不是八卦，是一條人的命。

沈既白穿好外套，走到窗邊往下看了一眼。樓下的路燈打在濕漉漉的柏油上，光暈像被雨沖淡。遠處有一輛黑車停得很靠邊，沒有熄火，尾燈紅得安靜。

「你的人？」林予安問。

「保全。」沈既白回頭，「今晚不會只有陌生號碼。」

林予安把水喝了一口，壓住心口那股躁。「你打算怎麼做？明天去東港，找冷鏈倉的人問話？那種地方，都是一條線拴著一群人，問誰都只會說不知。」

沈既白淡淡道：「所以不問人，找物。」

「物？」

「入庫監控、車牌識別、冷鏈溫控紀錄、托盤流向。」沈既白語氣像在列清單，「還有簽收單。只要那批麵粉真的被動過，倉庫必然有人改過資料。改過，就會留痕。」

林予安聽著，腦子卻一直停在那個司機的聲音。他想到自己小館那扇被撬過的後門，想到那人熟門熟路直奔儲藏櫃。那不是臨時起意，是菜單寫好，火候算好，連客人何時入座都算好。

「如果……」他停了一下，嘴硬的本能又要抬頭，卻被那段音檔壓回去，「如果那司機真的不見了，我們拿到證據又怎樣？他一口咬定是合成，是剪接。網友也只信他想讓你信的。」

沈既白的聲音很平：「所以要在他上菜前，把灶台搬走。」

林予安皺眉：「什麼意思？」

沈既白把茶几上的紙筆收進文件袋，扣好。「明早七點前，那篇晨間專題會上稿。它的目的不是要定你罪，是要讓你成為風險，讓我在董事會被逼著切割你。只要我切割，你的店就會成為所有人踐踏的藉口；我不切割，股東會說我被情緒綁架，控制權就會被推向『更理性的人』。」

「更理性的人」四個字，沈既白說得很淡，像在念一個笑話。林予安卻聽得出來，那是在叫沈景衡。

林予安把杯子放回桌上，手指用力到指節發白。「所以你要怎麼搬走灶台？你去封媒體嘴？」

「不封。」沈既白說，「讓它上。」

林予安一怔，差點以為自己聽錯：「讓它上？你不是說他們掐準時間？」

「我說掐準時間。」沈既白走回他面前，視線落在他臉上，像把一個人拉到自己可控的範圍內，「所以我們也掐準時間。七點上稿，那就七點零五讓它變成笑話。」

林予安盯著他：「你有什麼料？」

沈既白沒直接回答，掏出手機撥了一通電話。對面很快接起，聲音壓得很低，像在車裡：「沈總。」

「媒體合作方名單拿到了？」沈既白問。

「拿到了。專題是外包製作，掛在晨間專題欄位。版權歸平台，但素材來源是一個新註冊的爆料信箱。」對方停一下，「爆料信箱的登入IP，追到了東港冷鏈倉附近，一家網咖。」

沈既白：「把資料打包給法務和公關。再做一件事，通知平台，七點零五我親自給他們一個更完整的版本。」

「更完整的版本？」對方聲音有點遲疑。

沈既白的聲音沒有起伏：「真相版本。告訴他們，我會以集團名義啟動內部稽核並報警。也告訴他們，如果他們堅持上稿，我會在稿件下面貼出平台收到的爆料信箱來源、登入紀錄和時間線，讓讀者自己看誰在編故事。」

電話那頭沉默一秒，立刻應下：「明白。」

沈既白掛掉電話，抬眼看林予安。那眼神很冷，卻不是對林予安的冷，是對整個戰場的冷。「他要用輿論把你煮熟，我就把鍋掀了。」

林予安胸口那股悶氣被掀起一點縫，卻又很快被更現實的焦慮塞回去。「你掀鍋，他就會把火全開。你明天還要去董事會，還要去東港。你一個人分得過來？」

沈既白看著他，像早就算過這句質疑會出現。「所以你跟我去東港。你不是去當盾，你去當見證人。」

林予安皺眉：「我當什麼見證人？我只會煮麵。」

「你只會煮麵？」沈既白淡淡反問，像一句輕輕的激將，「你能從一鍋湯的香味判斷骨頭熬幾個小時，能從麵粉的手感判斷含水量，能一眼看出封條被撕過。你比任何一個坐辦公室的人更知道原料有沒有被動過手腳。」

林予安被他說得一噎，嘴硬又冒出來：「你這是把我當儀器用。」

沈既白點頭，毫不否認：「你就是最準的那個。」

林予安想罵他兩句，最後卻只是把視線移開。因為他知道，沈既白這種人不會用甜話哄人，他給的都是用得上的位置。你站上去，就得扛住。

夜裡快兩點，兩人把明早的路線重新過一遍。沈既白讓保全在樓下守到天亮，又把林予安店裡的監控雲端備份權限拿到手，交代技術把今夜到明晨的影像做雙備份。林予安看他安排得滴水不漏，心裡卻更沉：越是周全，越代表對手不是小偷，是專業的。

臨睡前，林予安躺在客房的床上，眼睛卻怎麼都閉不上。他腦子裡一直浮現那個司機的聲音，還有沈景衡那一聲笑。笑得那麼得體，像在為別人的恐懼配樂。

門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停在門口。沈既白沒有敲門，只隔著門板說：「睡不著？」

林予安把被子拉到胸口，硬聲：「你以為我是你，躺下就能關機？」

外頭安靜一秒，沈既白的聲音更低：「明天早上我叫你。」

林予安心裡一緊，嘴上卻不肯軟：「別叫太早，我不是你的員工。」

沈既白像聽見了什麼熟悉的刺，淡淡回：「六點。」

腳步聲離開。林予安盯著天花板，覺得自己像被丟進一個巨大的後廚：四周都是火，偏偏還有人在門口貼了「衛生檢查」的告示，等你一出錯就把你整間店掀翻。

他終於在快四點時迷迷糊糊睡著，醒來時天還灰著。手機震了一下，不是鬧鐘，是一條新訊息，陌生號碼。

只有一句話：別去東港。你去了，他就回不來。

林予安的指尖瞬間發冷。他坐起來，心跳像突然加速的鼓點。訊息沒有提名字，可「他」是誰，這句話像故意不說，反而更逼你自己補上。

是那個司機？阿展？還是……沈既白？

他掀被下床，開門就看見沈既白站在走廊，已經穿戴整齊，領帶扣得一絲不苟。沈既白看他臉色，就知道出事了。「訊息？」

林予安把手機遞過去，語氣硬得像在壓住手抖：「又來了。」

沈既白看完，眼神沒有波動，像早就預料對方會在凌晨補刀。「他們怕我們去。」

「那就更得去。」林予安脫口而出，說完自己都一愣，像驚訝這句話是從自己嘴裡跑出來的。

沈既白抬眼看他，那目光像在確認：你真的站上灶台了。然後他只說：「去洗臉，出門。」

六點十分，車子停在林予安的小館後巷。天色還沒亮透，街上只有清潔車的聲音和早起送貨的機車。林予安開門進店時，鼻子先一步皺起來。他聞到了不對勁的味道，不是腐敗，也不是清潔劑，是一種很淡的、被香料壓住的酸。

他立刻衝到儲藏櫃，打開麵粉袋。封條還在，但封條的邊緣有一條幾乎看不見的折痕，像有人用熱風重新壓過。林予安伸手捻了一點粉，指腹摩擦時的觸感讓他背脊一麻。

「怎麼了？」沈既白站在他身後。

林予安喉結滾動，聲音壓得很低：「粉不對。這批……被換過。」

沈既白眼神瞬間冷下來。「能判斷加了什麼？」

林予安搖頭，咬牙：「我不是化驗室。但這種酸味像是……某種防腐或者增白的東西，混得很細。用在麵裡，今天煮出來顏色會漂亮，口感也會彈，可吃多了……」

他沒說完，沈既白已經拿出手機：「封存。」

林予安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他去拿保鮮膜、封條和記號筆，把所有原料的開封狀態一一記錄，像在做一場無聲的法醫工作。沈既白讓保全把店內所有袋裝粉、調味粉、乾貨都集中拍照錄影，連垃圾桶裡的包材也不放過。

做完這一切，時間剛好六點四十。外頭天光微亮，林予安站在店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那個他熬了許多夜才守住的小空間，忽然覺得它好脆弱。只要一點點不乾淨，就能被整座城市嫌棄。

沈既白在旁邊關上車門：「走。」

車往東港開時，收音機被沈既白關掉，車內安靜得只剩輪胎壓過濕地的聲音。林予安握著手機，屏幕上那條「你去了，他就回不來」像釘子一樣釘在眼裡。

他終於忍不住，低聲問：「你覺得那個司機……還活著嗎？」

沈既白握方向盤的手沒有變。「不知道。」

林予安側頭看他：「你就這樣說不知道？」

沈既白的聲音很穩：「我不會用猜的安慰你。活著就要把人找出來，死了就要把人送上該去的地方。猜沒有用。」

林予安被他這句話噎得胸口發緊，卻也莫名覺得踏實。沈既白就是這樣，冷得讓人想罵，可你把背交給他時，至少不會被推下去。

七點整，林予安的手機跳出推播。那篇晨間專題上線了，標題把「良心小館」四個字寫得像反諷。內容沒有直接說他下毒，只用「疑似」「爆料」「供應鏈黑幕」這些字，配上他店門口的照片，還有一張模糊的原料袋截圖。

林予安看得指尖發白，想衝下車去找人算帳。沈既白卻只說：「看下面。」

林予安往下滑，五分鐘後，平台官方帳號置頂了一則補充聲明：爆料來源疑涉偽造，已交由警方與第三方稽核，並附上爆料信箱登入紀錄時間線與IP範圍。底下風向瞬間分裂，有人罵平台護航，有人開始追問「東港網咖」是什麼。

林予安心裡那口氣剛鬆一點，下一秒又提起來。因為他看見另一條熱搜在爬升：沈氏集團內鬥 真少爺回歸 力挽狂瀾。

配圖是沈景衡在某個活動上的微笑合照，底下配文說他今天將在董事會提出「供應鏈透明化」改革方案，並「切割風險合作」。

林予安冷笑：「切割我？」

沈既白目光不動：「他想切割的是我。」

車進入東港工業區，倉庫區的空氣帶著冷鏈特有的金屬味，像冰箱裡的霜。東港冷鏈倉三號門前停著幾輛貨車，司機蹲在一旁抽菸。遠處有監控桿轉動，發出很輕的馬達聲。

沈既白下車，步伐不快，卻讓人下意識讓開路。他的保全先一步去跟門衛交涉，出示文件。門衛臉色不太好看，眼神飄了兩下，像早上剛吞過一口苦藥。

「沈總，這麼早……」門衛陪笑，笑得僵硬。

沈既白不笑，只問：「周曼寧在嗎？」

門衛愣一下：「周、周主管？她不常來倉庫……」

沈既白的視線落在門衛胸口的名牌上，聲音低卻壓人：「那昨晚誰來過？」

門衛喉嚨動了動，想說什麼，卻像被人從背後掐住。就在這時，三號門內傳來一陣腳步聲，高跟鞋踩在地上的聲音清脆，像刻意讓人聽見。

周曼寧走出來，風衣扣得整齊，頭髮一絲不亂。她看見沈既白，先是笑，笑得像平常例行打招呼；再看見林予安，笑意微微一收，像在衡量他能扛多久。

「沈總。」她語氣柔得像在遞名片，「你來得比我想得早。」

沈既白開門見山：「阿展在哪？」

周曼寧的眼神一瞬間閃過什麼，很快又被她的笑壓回去。「沈總，你一上來就問人，會讓倉庫的人以為我們在抓內鬼。」

「本來就在抓。」沈既白語氣平淡，「他失蹤多久？」

周曼寧停頓半秒，像在選字：「昨天下午後就聯絡不上。司機那邊說他沒回公司。」

林予安忍不住插話，語氣硬得刺人：「你昨晚還有心情去我店裡聞什麼倉庫味，現在跟我說你聯絡不上？」

周曼寧轉頭看他，眼神不怒，反而像在看一個太直的刀口。「林主廚，你以為我昨晚去找你是為了什麼？我如果不去確認你用了哪批麵粉，今天早上那篇稿子就會更狠。它會直接說你店的湯有問題，會把你按死在鍋裡。」

林予安心口一震，嘴硬卻不肯退：「那你把證據拿出來啊。你不是掌握關鍵失蹤證據？」

周曼寧的笑淡了點，聲音也低：「證據不在我手上。」

沈既白眼神一沉：「你之前說你有。」

「我說我知道它在哪。」周曼寧看著沈既白，像在跟他做交易，「沈總，我今天把你引到這裡，不是為了當英雄。是因為我也不想被當成替罪羊。」

她這句話剛落，倉庫裡忽然傳來一聲金屬撞擊的巨響，像托盤被人推倒。門衛臉色一白，周曼寧的手指也微不可察地收緊。

林予安下意識往聲音方向看，心裡那根弦瞬間繃到極限。那聲音不是意外，是提醒：有人在裡面等。

沈既白沒有回頭，像早就預料到。他只是對保全做了個手勢，讓人分兩邊進門，語氣仍冷：「帶路。去監控室。」

周曼寧沒再笑，轉身往裡走，高跟鞋的聲音在空曠的倉庫走道裡回響，像倒數。林予安跟在沈既白旁邊，聞著一排排冷庫門縫飄出的冷氣，手心卻全是汗。

走到監控室門口時，周曼寧停下，回頭看了沈既白一眼，像最後確認一件事。「沈總，你確定要進去？」

沈既白看著她：「你覺得我像來散步？」

周曼寧抿了一下唇，像把話吞回去。她拿出門禁卡刷了一下，門鎖滴的一聲，打開。

監控室裡燈光昏白，幾台螢幕分割成不同角度的畫面。畫面上時間顯示昨天下午的倉庫走廊，阿展的身影出現在三號門附近，他推著一車托盤，停在一個角落，低頭看手機，像在等指示。

接著畫面一閃，被人切換了。

不是自然跳轉，是手動切換。有人把關鍵那段抹掉了。

林予安心裡一沉。周曼寧走到控制台前，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下，調出一個隱藏的檔案夾。她的動作很熟練，熟練得不像臨時想到，而像早就準備好，只是一直沒敢打開。

「這裡。」她低聲說，「原檔被覆蓋過，但我留了一份備份，存在本機快取裡。只要他們還沒來得及格式化……」

她按下播放。

畫面跳到一段更暗的走廊，時間顯示昨天下午四點十二分。阿展站在冷庫門口，面前出現兩個男人，其中一個遞給他一份文件。阿展看完，表情變了，像想退。那男人伸手按住他的肩，力道不大，卻讓人動不了。

畫面沒有聲音，但動作已足夠。

下一秒，走廊另一端走出第三個人。那人穿著倉庫常見的灰色外套，戴著帽子，身形修長，走路不急不慢。鏡頭角度只拍到他側臉一瞬，但那一瞬，林予安像被人用冰水澆頭。

那張臉太熟悉了，不是在現實見過，而是在網路上、在財經新聞裡、在品牌活動上反覆出現過。

沈景衡。

他抬手，像在安撫阿展，動作溫和得像說「別緊張」。阿展卻猛地搖頭，轉身想跑。沈景衡沒有追，只對旁邊的人做了個很小的手勢。

兩個男人一左一右把阿展拖進畫面外。

畫面在此刻忽然抖了一下，像有人在監控室外撞到門。緊接著，螢幕一黑。

「電源被切了。」周曼寧臉色瞬間變得很難看，「有人在外面。」

沈既白的眼神冷得像結冰。他沒有質問周曼寧，而是直接拿出手機撥號，同時對保全沉聲說：「封住門。不要讓任何人進來。」

林予安站在螢幕前，背脊一片冰涼。他終於明白那段音檔不是威脅，是預告。預告他們會看到什麼，也預告看完之後會發生什麼。

門外傳來一聲不輕不重的敲門，像很有禮貌的提醒。

然後是一個男人的聲音，帶著笑意，隔著門板仍清晰得讓人起雞皮疙瘩。

「既白，別把自己鎖在裡面。董事會九點開始，你還來得及。」

林予安的指尖發麻，喉嚨像被掐住。他看向沈既白，想問「你要怎麼辦」，卻發現沈既白的表情比任何時候都平靜，平靜得像暴風眼。

沈既白對著電話那頭的人只說了一句：「把警方和內控的人，直接帶到三號門。」

他掛斷電話，轉頭看周曼寧：「這份備份，能拷走嗎？」

周曼寧手指飛快插入隨身碟，卻在按下複製時停住，像忽然想到什麼，抬眼看沈既白：「沈總，你知道他敢親自出現在鏡頭裡代表什麼嗎？」

沈既白看著門的方向，語氣冷硬：「代表他不怕。」

周曼寧的聲音更低：「不，他是讓你看見。他要你在九點之前做選擇。要麼拿著這段影像去董事會，把他也拖下水；要麼保住你的位子，當作沒看見，讓阿展永遠不見。」

門外那道笑聲更近了一點，像貼著門縫滲進來：「別緊張，我只是來接人。合作可以繼續，只要你願意換個主廚，換個更聽話的。」

林予安胸口一炸，忍不住往前一步，想衝出去把那人嘴撕了。保全立刻攔住他。林予安咬牙，眼眶卻熱得發痛。他第一次清楚感覺到：料理不是他的武器，至少此刻不是。對方用的是人命、權力、和能讓你閉嘴的規則。

沈既白伸手按住林予安的肩，力道穩到讓他停下。沈既白沒有看林予安，而是盯著那扇門，聲音不高，卻像刀背敲在骨頭上。

「他要換主廚？」沈既白說，「讓他試試。」

周曼寧的隨身碟燈亮起，複製進度條緩慢爬行。門外傳來金屬碰撞聲，像有人在準備撬門。監控室裡的燈忽明忽暗，電壓不穩，像整個倉庫都在被人拔插頭。

林予安看著那條進度條，覺得每一秒都像在燙手。他忽然想起自己那碗麵的執念，想起自己總說「怕有用？」——原來怕真的有用，怕會讓你在最關鍵的時候，把手縮回來。

可他現在不想縮。

他低聲對沈既白說：「如果你九點要去董事會，你就去。我留在這裡，至少把這段影像保住。」

沈既白終於側頭看他，眼神深得讓人看不清底。「你留在這裡，對方就會把你端走。」

林予安嘴硬地扯了下嘴角：「我又不是你養的貓。」

沈既白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兩秒，像在做一道最難的選擇題。門外的撬門聲更清楚了，周曼寧的複製條只到百分之七十二。

沈既白忽然抬手，把自己的手機塞進林予安掌心，語氣冷得像命令：「等會兒門一開，你跟著保全從後通道走。這裡的備份只要到手，你立刻交給警方。不要逞強。」

林予安握著手機，指尖發抖，卻硬聲回：「那你呢？」

沈既白看著門，像在看一個早就該斬斷的結。「我去見他。讓他知道，鍋不是他說掀就能掀。」

門外忽然傳來一聲更重的撞擊，門鎖發出痛苦的吱嘎。周曼寧低聲罵了一句，手指死死按著鍵盤：「快了……快了……」

進度條跳到百分之九十。

林予安的心跳像被扯住，耳朵裡全是門板顫動的聲音。就在進度條到百分之九十九的瞬間，門鎖終於啪的一聲崩開，門被猛地推進來。

冷風灌入，帶著倉庫的霜氣和鐵味。

一道身影站在門口，灰色外套、帽沿壓得很低，嘴角卻掛著那種禮貌到令人發寒的笑。

「既白。」沈景衡的聲音像一杯溫水，卻能把人燙傷，「我說過，你還來得及。」

螢幕上，複製完成的提示跳出來，隨身碟燈一閃，像最後一道火光。周曼寧的手剛要拔下，沈景衡的視線已落在她指尖。

他笑意不變，語氣卻像在宣布菜色：「周主管，你這麼忙，是在幫誰打包？」

監控室裡的空氣瞬間凝固。林予安握緊沈既白給他的手機，第一次清楚意識到：他們已經把真相端上桌，而下一秒，誰能完整把這道菜送出去，才是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