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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章

霧火同桌 · 田邊西瓜皮 · 6,129 字 · 2026-02-19
林予安盯著手機螢幕,匿名訊息的截圖把整個後廚照得更冷。

暫停其重大決策權,待調查完成。

下面那句「你等不到他了。你只剩一條路,自己把鍋掀開。」像有人伸手按住他的後頸,逼他低頭去看那口鍋。鍋蓋上凝著一層薄薄的水汽,反光裡的自己眼神發硬,像一塊被反覆煎過的鐵。

前場玻璃門外的聲音穿透門板,變成一種貼著皮膚的吵鬧。攝影燈晃來晃去,光影像刀在玻璃上刮。

「三十秒!我們再給你三十秒回應!」

「要不要報警?店裡是不是在銷毀證據?」

「直播開了!各位看這家店,涉嫌用不明白粉——」

有人拍門,掌心的聲音一下比一下重。像催菜,催得你不得不把還沒熟的東西端出去。

林予安的手放在鍋蓋把手上,指腹摸到金屬的冰涼。他知道自己只要掀開,對方就會說他在演戲,說他終於要把「證據」丟進鍋裡煮掉;他也知道自己只要走出去開口,任何一句都能被剪成「承認」或「心虛」。他嘴硬,硬到不肯給任何人一句便宜,可那股怒火底下,又有一點怕,怕沈既白真被拖住,怕自己孤身站在後廚,連鍋都守不住。

外頭開始倒數。

「十!」

「九!」

林予安把手機倒扣在案板上,像把那句挑釁按進木紋裡。他深吸一口氣,逼自己把火候壓住。周曼寧的話在腦子裡跳出來:路徑越短,越安全。不要用手機傳。用固定電話。

他轉身,走到靠牆的固定電話前。電話老得像店裡那台老蒸箱,按鍵被油煙熏得發黃,可也因此單純,單純得不像智慧機那樣到處是洞。

門外倒數到「五」的時候,他抓起聽筒,先沒撥號,而是把另一隻手伸進圍裙口袋,摸到那支錄音筆的輪廓。存儲卡薄得像魚刺,藏在塑膠夾層裡,刺得他指腹發疼。

他不喜歡把命交給別人,可現在他要做的,就是把這根刺交出去,讓另一個人去拔。

他撥了助理的分機,按鍵聲在寂靜的後廚裡清晰得過分。外頭倒數到「二」,有人喊:「破門了!」玻璃門被踹了一下,門框發出輕微的震顫。

電話那端響了兩聲就接起,女聲很快,像早就守在那裡:「沈總助理辦公室。」

林予安壓低聲音,咬字卻硬:「我,林予安。跟沈總說過的。現在有人堵我店門口要直播破門,我手上有東西要交給你們,不能用手機傳。」

助理沉默半秒,聲音立刻變得更冷靜:「林主廚,你先回答我一個問題。你周圍有沒有集團內控的人?」

「沒有。」林予安眼睛掃過後門,後廚那盞昏黃燈把地面照得像一攤淡油,「我一個人。」

「好。」助理的語速更快,「你把東西封好,不要走前門。沈總現在權限被臨時限制,但內控和法務還在他可調度的範圍內。我派人到你後巷取。你聽清楚,不要跟任何人對話,不要對鏡頭有反應。你只要守住嘴。」

林予安冷笑一聲,笑裡沒什麼輕鬆:「我就算想說,也得有人給我說話的地方。」

助理像沒聽見他的刺,繼續報指示:「取件人會說暗號。暗號是『湯要小火』。你回『火候我懂』,然後把東西交給他。別多一句。」

林予安握緊聽筒:「多久到?」

「七到十分鐘。」助理停了一下,低聲補了一句,「沈總說,讓你等他不是拖你,是怕你亂。」

林予安喉嚨一緊,硬把那股酸堵回去:「我不亂。我只是想知道他現在是不是也被人堵門口。」

助理沒有回答這句,只說:「你先把自己守住。掛了。」

忙音響起,林予安把聽筒放回去,手心全是汗。外頭已經不是倒數,是有人在喊:「警察快來!我們要見證他們銷毀證據!」

他走到前場,把店裡僅存的一盞小燈再調暗一些,讓玻璃門上的倒影更模糊。攝影燈從門縫掃進來,像探照燈找犯人。他不開門,也不回應,只把手機拿起來,打開錄影,鏡頭對著玻璃門的方向,對著那支貼在門上的麥克風,對著對方一句句誘導式的指控。

「各位看,他不敢出來!」

「白粉是什麼?你們用什麼添加?」

「跟沈既白什麼關係?是不是金主包養?」

那句話被喊出來時,林予安的手指一抖,差點把手機摔了。他猛地抬眼,眼底的火直竄,卻硬生生被他壓住。嘴硬不是用來回罵的,嘴硬是用來不讓人捏住喉嚨的。

他把錄影保存,開啟雲端備份又立刻停下,想起周曼寧警告手機可能被盯。他改成存本機,然後把手機塞回口袋。

外頭的門又被撞了一下,玻璃發出尖銳的嘎吱聲。林予安退後兩步,手摸到櫃檯下的金屬棒,那是他平常用來撬冰桶的工具。他不想用,可他更不想讓任何人闖進來,把這裡變成他們的舞台。

就在他準備往後巷退時,外頭忽然有人喊:「來了來了!警察來了!」

林予安一愣,隨即聽見街上傳來警笛的短促一聲,像刀背敲一下桌面。玻璃門外那群人躁動起來,鏡頭開始轉向街角,語氣瞬間換成另一種正義的興奮。

「各位觀眾,警察來了!我們今天要為大家揭開真相!」

他知道這不是好事也不是壞事。警察來,至少他們不敢真破門;但警察來,也代表這場戲被正式上牌桌,誰都能插一腳。最怕的是對方早就安排好「報案人」,把他定性成嫌疑人,讓他不得不開口。

他從側邊的小窗看出去,確實有兩名制服警員在外頭分開人群,讓攝影燈退後。警員抬手示意別推擠,語氣不耐:「誰報的案?你們這樣圍堵算什麼?散開!」

報案的是那個拿麥克風的男人,立刻把手機湊上去,像遞菜單:「警官,我們接獲爆料,這家店使用不明白粉添加物,還跟某餐飲集團黑箱合作。我們合理懷疑他在銷毀證據,所以希望警方協助開門稽查。」

警員皺眉:「你們是什麼身分?」

「媒體。」男人把胸前的證件晃得很大,「自媒體採訪。」

「自媒體不是執法人員。」警員的聲音更硬,「你們退後,不要擋人行道。」

林予安趁著外面混亂,悄悄往後廚退,穿過狹窄的走道,推開後門一條縫。巷子裡濕氣重,牆面有雨水滲出的黑斑,垃圾桶蓋子半掀著,蒼蠅在邊緣打轉。平常他嫌這裡髒,現在卻覺得這裡才是他能喘氣的地方。

他把錄音筆和存儲卡用透明夾鏈袋封好,又用一層保鮮膜纏了兩圈,最後塞進一個裝乾麵條的紙盒裡,紙盒外頭還印著他店名。這種荒唐的偽裝讓他想罵人,可手指動得很穩。後廚人最懂得:越緊急,越不能手抖。

巷口傳來腳步聲,不快不慢,像刻意踩著節奏。林予安握緊金屬棒,背貼著門板,透過門縫看出去。

來的人穿著外送員那種寬鬆外套,帽簷壓得低,手上提著一袋看起來像湯桶的保溫袋。他停在巷口,沒直接靠近,先左右看一圈,視線在垃圾桶、監視器、窗戶間掃過,像在確認這裡有沒有眼睛。

林予安心跳一下。這種警覺不是外送員該有的。

那人往巷內走兩步,聲音不大,卻清楚:「湯要小火。」

林予安喉嚨動了動,回得很快:「火候我懂。」

那人抬頭,露出半張臉,年紀不大,眼神卻乾淨冷硬。他沒多說,只伸出手。林予安把紙盒塞過去,指尖觸到對方掌心的繭,像長期握方向盤或握槍的繭。

「沈總讓你錄下來的東西,不要留備份在店裡。」對方低聲,「你現在店門口的狀況,我們有人在處理,但你最好暫時別回前場。」

「我不回前場?」林予安壓著火,「那讓他們把我店拆了?」

那人看他一眼,語氣平:「你在前場,他們才有東西剪。你不在,他們只能對著門演戲。演戲演久了,觀眾就會問:證據呢?」

林予安咬牙,還想說什麼,巷口忽然又傳來另一串腳步聲,比剛才更急,還夾著電話聲。那人立刻把紙盒塞進保溫袋,拉鍊拉到底,動作乾脆。

「有人跟。」他丟下一句,「你別出聲。」

他轉身往巷外走,步伐自然得像真的去送湯。林予安屏住呼吸,貼著門縫看見巷口一個穿西裝的男人匆匆走過,耳朵掛著藍牙,邊走邊說:「……他還沒出來,對,警方到了……你們的人別露臉,讓自媒體頂著……」

那句「你們的人」讓林予安心裡一沉。這不是單純的爆料,是一套排好的流程,連警方到場都能被當成戲的一部分。那個西裝男走到巷口停了停,回頭掃了一眼巷內,像在確認後門有沒有動過。林予安立刻把門縫拉更小,連呼吸都放輕。

西裝男沒看出什麼,轉身走了。

外送員似的取件人消失在巷外。林予安靠著門板,肩胛骨僵得發痛。證據交出去的瞬間,他竟然有種空落,像把唯一能救命的刀交給別人握。可他也知道,這刀留在他手上,只會被逼著拿去自傷。

他回到後廚,手機震動了一下,是一個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只有一張照片。

照片是他店對街,一輛黑色商務車停在陰影裡,車窗半降,裡頭的人戴著帽子,看不清臉。照片下方附了一行字:車主姓沈,老宅的人。

林予安瞳孔一縮。周曼寧說那車主不是普通人,這句「老宅的人」像把門推開一條縫,露出沈家那堆他從不想碰的舊東西。真假少爺的風暴,原來不只在董事會,不只在公關稿裡,而是直接伸到他店門口,伸到他的鍋邊。

他還沒想明白,前場方向忽然傳來一陣更大的吵鬧,像有人被推倒,玻璃門被拍得砰砰響,伴隨警員的喝止。

「你們不要再靠近!再靠近我帶走!」

「警官,他不出來就是心虛!」

「讓他出來!我們要他一句話!」

林予安站在後廚中央,像站在一個沒有火的灶台前。明明鍋是冷的,他卻覺得鍋底有火在燒,燒得他胸腔發疼。他想衝出去把那些人罵回去,想把麵粉袋甩到他們臉上,想問他們到底懂不懂什麼叫「乾淨」。可他不能。他一出去,就等於把自己端上砧板。

手機又震,這次是沈既白的來電。

林予安幾乎是用力按下接聽,聲音卻硬得像不想露出任何軟:「你在哪?」

電話那端很安靜,安靜到能聽見紙張翻動的細聲,像會議室裡有人在翻條款。沈既白的聲音低沉,壓著怒意:「在公司。剛結束第二輪表決。」

「你被停權了?」林予安直接問。

沈既白沒有否認,語氣冷得像刀刃貼著案板:「暫停重大決策權,不等於我不能動人。法務、內控、資訊部我還能調。我已經讓人去取你那邊的東西。」

「取走了。」林予安喉結滾了一下,「有人盯梢,差點撞上。」

電話那端停了半秒,沈既白的聲音更沉:「我知道。你現在不要出面。門口的事,我會處理。警方那邊我讓人以妨害營業和騷擾報案,先把他們的直播節奏打亂。」

林予安咬牙:「你怎麼處理?你不是被他們綁住了?」

沈既白像是笑了一下,但那笑沒有溫度:「綁住的是我在他們規則裡的手,不是我在外面的手。景衡想要我交出聯名店營運決策權,條款是即刻生效,名義是風險隔離,實際是把你切出去,把我也切出去。」

「那你還讓我等你?」林予安聲音發緊,「你要我等到他把我店拆了?」

沈既白語氣忽然放柔,卻更像命令:「林予安,聽話。你今天只做一件事,別讓他們把你逼開口。你越沉默,他們越急。急的人會露出手。」

林予安想回刺一句「你以為我很想聽話」,可話到嘴邊又吞回去。他討厭被安排,討厭自己像一碗被端來端去的麵。可他更討厭的是,沈既白明明被人按在桌上,還要分神來護他。

「你那邊呢?」他改口,硬邦邦地問,「董事會那些人,有誰站你?」

沈既白停頓得很短,像不想讓他背這個重量:「有幾個搖擺的,已經被景衡用公關風險說服。還有一個人投了反對,但他不敢出聲。」他聲音壓低,「我更在意的是,投票紀錄為什麼會外流到你手機上。」

林予安指尖一緊,想起那匿名截圖:「所以那截圖是真的?」

「是真的。」沈既白說,「但外流的路徑不該那麼快。有人在資訊部做了手腳,或者……有人故意讓你看到。」

林予安心裡一陣發冷。故意讓他看到,故意讓他以為沈既白救不了他,逼他自己掀鍋自證,逼他在鏡頭前崩潰。沈景衡最愛的就是這種:不直接殺你,只把你逼到自己把刀插進自己身上。

沈既白忽然問:「周曼寧聯絡你了?」

「早上來過。」林予安說,「她給了我錄音筆和存儲卡,還提醒我別開火,別用手機傳。她說她怕沈景衡,怕他把人算沒。」

電話那端的呼吸聲很輕,像在壓著什麼情緒。沈既白低聲:「她剛剛在集團系統裡消失了。」

林予安心口一跳:「什麼叫消失?」

「門禁、工號登入、信用卡報銷、車輛出入紀錄,都停了。」沈既白語氣冷得像報表,「不是她自己關,是有人替她關。她要麼被保護起來,要麼被……處理。」

林予安握著手機,指節泛白。他想起周曼寧關機前那抖一下的手指,想起她說的「以前我以為那邊是沈景衡,現在我不確定了。」原來她的不確定,是把命押出去的那種不確定。

「她那通來電,是不是……」林予安沒說完。

沈既白接上他的話,聲音更低:「可能是催她回頭的繩子。也可能是最後一次警告。」

前場又傳來一陣騷動,像有人開始高喊「警察偏袒」「集團施壓」。林予安聽見玻璃門被拉扯的聲音,像要硬把門拉開。警員的喝止混在裡頭,節奏亂得像一鍋快要溢出的湯。

「你的人呢?」林予安問,「你不是說有保全?」

「在路上。」沈既白說,「我現在最擔心的是,你店後門那條巷子。有人知道你會走後門。」

林予安心頭一緊,剛才那個西裝男回頭那一眼像釘子一樣釘在腦子裡。他硬聲道:「我沒出去。我把東西交了就回來了。」

沈既白沉默一瞬,像在做決定:「你把後門反鎖,退到有兩個出口的位置。不要拿刀,不要跟人對峙。真有人進來,你只要跑。聽懂沒有?」

林予安被這句「跑」刺得火起:「我跑了我的店怎麼辦?」

沈既白的聲音忽然帶上一點不容置疑的狠:「店可以再開。你不行。」

林予安嘴唇動了動,最後只吐出一句硬邦邦的「知道了」。他不想承認那句話讓他胸口發熱,像有人把冷掉的湯重新放回火上,小火慢煨,煨得人想咳嗽。

沈既白似乎也不想在這時候說太多,他的語氣回到冷靜的算計:「我讓資訊部查了你收到的那張截圖來源,發送端是一次性虛擬號,走了境外跳板。但截圖的裁切方式和董事群內的介面比例,跟我們內部某套公關投放工具的預覽窗一致。換句話說,發的人很可能就在景衡的宣傳組。」

林予安冷笑:「他連你們群截圖都能拿來當餌?」

「他要的不是截圖。」沈既白說,「他要你失控。」

林予安看著自己那口鍋,鍋蓋安安靜靜扣著。他忽然明白對方為什麼一直說「掀鍋」。掀鍋不是為了看湯,是為了讓湯濺到你身上,讓你變髒,讓你再怎麼洗都洗不乾淨。

「我不掀。」林予安一字一句,「他想要的,我偏不給。」

電話那端,沈既白低低應了一聲,像在壓住某種情緒:「很好。」

外頭的喧鬧忽然一滯,像是有人接到指令。下一秒,麥克風的聲音又拔高,語氣更煽動:「各位觀眾,警方不讓我們靠近,這就是權力壓迫小媒體!但真相不會被關在門後!我們現在請一位知情人爆料!」

林予安眉心一跳。知情人?哪來的知情人?

他走到後廚的小窗邊,透過縫隙看見人群外圍擠進來一個戴口罩的男人,手裡拿著一個透明袋,袋裡像是白色粉末,還有一小段撕下來的封條。那男人對著鏡頭比了比,像展示戰利品。

「我就在這附近工作!」口罩男用變聲器似的嗓子喊,「我親眼看到他們凌晨搬東西!這就是他們用的白粉!還有封條,都是證據!」

林予安心臟猛地往下一沉。那袋子和封條太像了,像到足以讓不懂的人一眼就信。可他清楚,那不是他後廚的袋子。封條的紅色深淺不一樣,撕裂角度也不一樣。這是複製,是把他最怕的那個畫面,做成可以到處貼的貼紙。

沈既白在電話那端也聽到了些動靜,聲音立刻變冷:「他們拿出實物了?」

「拿了。」林予安咬緊牙,「我沒見過那袋子,但在鏡頭上看,夠像。」

沈既白的語氣像刀劃過冰面:「這是要把事做實,逼警方立案。你現在不要待在店裡了。」

林予安一愣:「你剛才還說——」

「剛才是沒有實物。」沈既白打斷他,冷硬得不留討價還價的縫,「現在他們把假證據端上來,你留在現場只會被帶走配合調查。你一走,他們就少一個可以押著拍的主角。我讓人三分鐘內到後巷接你,先去安全屋。」

「我不走。」林予安咬牙,倔得像案板,「我走了,他們就說我畏罪潛逃。」

沈既白沉默了一秒,那一秒像把一根繩子拉到最緊。再開口時,他的聲音低得近乎溫柔,卻比任何命令都重:「林予安,你不是在跟網路吵架,你是在跟一套機器打仗。機器要的是畫面,不是道理。你留下,就是把畫面給他。」

林予安心口發疼,像被人用指節敲了一下。他想反駁,卻找不到能站得住的句子。因為他知道沈既白說的是對的。可他又不甘心,不甘心自己的店、自己的鍋、自己的名字,被人這樣踩。

「我可以走。」他咬著字,像吞下一口燙湯,「但我走之前要做一件事。」

「什麼?」

林予安抬起手機,按下錄影,對準那口鍋,對準冷掉的灶台,對準案板上乾乾淨淨的麵粉桶。他不說話,只讓鏡頭掃過每一個角落,掃過後門的鎖,掃過地面沒有任何白粉灑落的痕跡,最後停在牆上的時鐘上,清清楚楚顯示此刻的時間。

「我要留證明。」他聲音硬,「證明我離開時,後廚是這樣。免得我一走,他們就把什麼倒進來,再說是我藏的。」

沈既白在那端停了一下,像是終於放鬆一點點:「可以。但錄完立刻走。別上雲端,存本機。手機帶著,別離身。」

林予安「嗯」了一聲,掛掉電話,迅速把錄好的影片另存一份到記憶卡裡。他手抖了一下,又硬生生穩住。後廚人最懂得,真正的穩不是不怕,是怕也要把刀磨平、把鍋扣緊。

他反鎖後門,抓起外套,把手機塞進內袋,走到後窗旁等。外頭的聲音忽遠忽近,像浪拍在門上。前場那群人還在喊,還在演,口罩男把「白粉」舉得更高,攝影燈的光像要把那袋粉照成聖物。

巷子裡忽然傳來兩下短促的敲擊聲,不是敲門,是敲牆,像暗號。林予安走到後門,透過貓眼看到一個戴帽子的女人站在陰影裡,手裡拿著一個外送袋,另一手空著,掌心朝外示意沒有武器。她抬頭,對著貓眼低聲說:「湯要小火。」

林予安喉結一動,回:「火候我懂。」

女人點頭,把身體側開,露出身後停著的一輛白色廂型車,車牌被泥點遮了一角,看不出全號。她的眼神很穩,像做慣了這種活:「林主廚,走。」

林予安手搭在門把上,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那口鍋。鍋蓋還扣著,像他最後的自尊。可他也知道,有些仗不是守一口鍋能贏的。

他拉開門,剛跨出一步,巷口那頭突然有車燈一晃,一輛黑色商務車無聲滑進巷子,像一條黑魚鑽進窄水道。車窗緩緩降下,一張男人的側臉在陰影裡露出輪廓,聲音帶著笑意,卻冷得像冰塊丟進湯裡。

「林主廚,這麼急著走?」

林予安心臟一沉。那聲音他沒聽過,卻讓他本能地覺得熟悉,像某種屬於沈家老宅的腔調,慢條斯理,卻把人當盤子裡的肉看。

女人立刻把他往車邊一拉,低聲罵:「上車!」

林予安被推著往廂型車跑,身後那黑車的門卻在同一瞬間打開,有人下車,腳步不急不慢,像早就算準他會往哪裡去。

巷子太窄,退無可退。林予安的手伸向車門,指尖剛碰到把手,黑車裡那人又開口,笑意更深。

「沈既白現在自身難保,你真以為他護得住你?你那鍋,早晚要掀。」

林予安猛地回頭,眼神像刀,聲音卻硬得更像鐵:「掀不掀,不是你說了算。」

黑影往前一步,巷子裡的光線把他的臉照出一角,那雙眼睛很亮,亮得不像善類。林予安忽然明白周曼寧那句「老宅的人」是什麼意思了。不是某個部門、某個職位,而是一整套不講理的血脈和規矩。

而這套規矩,現在伸手來拿他的鍋。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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