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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

霧港 · 向日葵 · 4,610 字 · 2026-05-26
“柏年真正的鑰匙?”

林知夏站在客廳門口,將周曼青伸來的手看了兩秒,才慢慢握上去。

女人的手指很涼,掌心乾燥,力道恰到好處。那是一種長年握過無數份協議、見過無數個家庭崩塌仍能保持微笑的人才有的穩定。

林知夏也笑,笑得甜軟,像直播間裡剛拆開一盒奶油泡芙。

“周顧問是不是誤會了?我只會做布丁和雪花酥,偶爾還會把蛋糕烤塌。柏年的鑰匙,不應該在銀行、法院或者破產管理人手裡嗎?”

周曼青收回手,眼神在她胸前那枚奶油花胸針上掠過,停留不到半秒。

“林小姐太謙虛了。能在星潮直播基地待三個月,流量不高,卻避開了所有合同雷區,還能把自己的賬目做得乾淨漂亮,這不是普通甜品主播能做到的。”

林知夏心口微微一沉,臉上卻沒有露出來。

她走到沙發旁,沒有坐在那杯熱茶前,而是伸手將椅背上的外套拿起,搭在自己膝上,順勢退到母親旁邊的位置。

“我怕胖,茶點都不敢多吃,茶也不太喝。”她看著茶几上那杯清亮的熱茶,語氣像抱怨,“尤其早上空腹喝茶,容易心慌。周顧問不介意吧?”

二姑臉色一變,急急開口:“知夏,客人都在,妳這是什麼話?這茶是我特意讓人泡的……”

“那二姑自己喝吧。”林知夏眨了眨眼,“您昨晚在群裡不是說一夜沒睡嗎?提提神。”

二姑嘴唇動了動,看向周曼青,竟沒敢伸手。

這一瞬間足夠了。

林知夏的目光不著痕跡地掠過茶杯。茶湯仍舊清澈,香氣卻有些過於淡,像被什麼東西壓住了尾韻。她從前跟父親出差時,見過商務局上有人用這類東西讓對手“冷靜”,不至於失控,卻會讓判斷變鈍,反應慢半拍。半拍,在談判桌上就足以把人推進坑裡。

周曼青沒有勉強,只溫柔地笑:“當然不介意。林小姐身體要緊。”

她坐回沙發主位旁,將手邊的海晟姻盟文件夾打開,動作從容得像在翻一本婚禮策劃書。

可露出的第一頁不是什麼新人資料,而是一份債權承接框架表。

林知夏一眼看見最上方的幾個字。

柏年實業歷史債權整合項目。

她指尖在膝上的外套裡輕輕蜷了一下。

母親的呼吸明顯急促起來。二姑坐在一旁,眼神躲閃,卻又忍不住盯著文件,好像那裡寫著能救命的藥方。

落地窗前的沈既白沒有動。他半側著身,雨後灰白的天光落在他肩頭,將他整個人襯得清淡而疏離。他不像來相親,更像來旁聽一場與自己也有關的審判。

周曼青將第一份文件推到林知夏面前。

“這是柏年實業破產前後遺留的部分民間債權、供應鏈票據及關聯擔保。林小姐應該知道,妳父親當年雖然沒有被追究刑責,但很多責任並沒有消失,只是被暫時擱置。”

林知夏沒有伸手,只低頭看。

“暫時擱置?”她笑了笑,“說得好聽。柏年破產清算三年,該走的程序都走了,現在忽然冒出一堆債權,還跟海晟姻盟一起上門。周顧問,妳們賣婚戀服務還是賣不良資產?”

二姑急了:“知夏!”

周曼青抬手,示意她不用插話。

“婚姻本質上也是一種資產重組。”她聲音不高,卻極穩,“尤其對處在壓力中的家族來說,最可靠的不是感情,而是責任共擔。林小姐與沈先生如果達成婚約,沈家文化基金會承接一部分柏年歷史債務,林氏信託將調整受益權順序,妳父親名下剩餘風險資產可以獲得隔離。”

“聽起來我不像新娘,像抵押物。”林知夏說。

周曼青看著她,仍舊微笑:“妳也可以理解為核心資產。”

客廳裡靜了一下。

林母終於忍不住低聲道:“知夏,妳爸爸最近情況很不好。醫生說不能再受刺激。周顧問說,這個方案至少能讓那些人不再來家裡鬧……”

她的聲音到最後幾乎破碎。

林知夏看向母親。

短短一夜,母親像老了好幾歲。她不是不疼女兒,只是被恐懼和愧疚推到牆角,眼裡只剩一條看似能喘息的縫。

“媽。”林知夏聲音放輕,“他們如果真的只是來解決債務,為什麼爸爸不下樓?”

林母手裡的手帕被攥得更緊。

樓上書房門仍閉著,厚重的木門隔絕了所有聲音。那扇門像一道陰影壓在客廳上方,讓每個人都不得不抬頭,又沒有人敢真正靠近。

周曼青替她回答:“林先生目前不適合參與高強度會談。昨晚我們已經與他做過初步溝通。”

“昨晚?”林知夏慢慢轉回視線,“我怎麼不知道海晟的人昨晚來過?”

二姑立刻說:“妳昨晚人在哪裡自己不清楚嗎?電話也不接,消息也不回。家裡出了這麼大事,總不能什麼都等妳點頭。”

林知夏沒有理她,目光落在文件右下角。

那裡有一串細小的編號。

HS-MA-0917-BN37-LX02。

她心跳微微一頓。

0917乍看像日期,可程嶼白說第三段不是日期,是入口。第三段,正是0917。

林知夏將目光移開,假裝漫不經心地翻了下一頁。

第二份文件是林氏家族信託受益權調整書。受益人欄目裡,她的名字被放在一個非常巧妙的位置。只要她簽署確認,便等於承認自己知悉柏年歷史債權,並同意在婚約成立後將部分信託收益用於“家庭共同風險處置”。

家庭共同風險。

共同資產。

共同債務。

每個詞都包著精緻的糖衣,裡面卻是生鏽的鉤子。

林知夏嘴角微微上揚:“周顧問,這份調整書我簽了,是不是就等於我認下柏年那些來路不明的債?”

“不是認債,是確認會談事實。”周曼青從文件夾裡抽出一頁薄薄的紙,“所以我們建議先簽署一份會談紀要。確認林小姐本人到場,確認妳已知悉海晟方案,確認後續資料可以通過妳的身份權限調取。這對所有人都是保護。”

“對所有人?”林知夏抬眼,“包括我嗎?”

周曼青沒有立刻答。

沈既白忽然開口:“周顧問,流程是不是太快了?”

他的聲音清冷,像落地窗外未散的霧。

周曼青轉頭看他,笑意不變:“沈先生,今天只是初步會談,並不涉及正式婚約。”

“但第一頁是身份授權。”沈既白淡淡道,“簽了它,林小姐就不只是參與會談。”

客廳裡的空氣微不可察地繃緊。

二姑皺眉:“既白,你這是什麼意思?你們沈家昨天不是……”

“二姑。”林知夏忽然打斷她,笑著看向沈既白,“沈先生看起來比我更懂這份文件。不如說清楚點?”

沈既白與她對視了一瞬。

那眼神裡沒有憐憫,也沒有曖昧,只有一種同樣被推到棋盤上的冷疲憊。

“會談紀要第一頁的授權條款,允許海晟以妳本人名義調閱林氏信託底層檔案。”沈既白說,“其中包括柏年破產前的關聯授信、股權質押和資產處置留痕。妳簽了,就等於開門。”

林知夏心臟狠狠跳了一下。

開門。

入口。

第三份資料不是網盤,不是U盤,而是被藏在信託底層檔案裡,必須用她這個受益人或關聯人的身份權限進入。

周曼青終於收起了那點過於溫柔的笑。

“沈先生今天話有點多。”

沈既白神色平淡:“我以為海晟希望婚約建立在雙方知情基礎上。”

“當然。”周曼青重新看向林知夏,“所以我才會親自來向林小姐解釋。這份授權確實會打開一部分檔案,但那是為了清理風險。妳父親當年留下的東西太多,也太危險。若不集中處理,林家承受不起。”

林知夏手指輕輕摩挲外套邊緣。

胸針貼在內側,微小的金屬邊緣隔著布料壓著她的心口。顧沉舟的人應該正在聽,或者至少正在備份。但她不能指望外面的人替她走完這一步。

她需要更多。

“我父親留下什麼了?”她問。

周曼青看著她:“林小姐真的不知道?”

“我要是知道,就不會來聽妳把相親說成資產清算。”林知夏往後靠了靠,語氣仍甜,尾音卻帶刺,“周顧問不如直接點。柏年被做空前,有人抽走銀行授信,有人操控供應商集中追債,有人在星潮數據池裡給相關話題推流。這些事跟海晟姻盟有什麼關係?”

周曼青眼底第一次有了細微變化。

林母驚惶地抬頭:“知夏,妳在說什麼?”

二姑臉色發白:“什麼星潮?這跟妳直播有什麼關係?”

“我也想知道。”林知夏看著周曼青,“海晟一邊包裝婚約,一邊拿柏年舊債當籌碼,還能連到星潮平台的數據池。周顧問,妳們公司業務範圍挺廣。”

周曼青沒有生氣。

相反,她像終於確認了什麼,慢慢合上手邊另一份文件。

“林小姐果然像妳父親。”她說,“總以為看見了幾根線,就能拽出整張網。”

“那也比把自己縫進網裡強。”

周曼青輕輕一笑:“妳父親當年也是這麼想的。可惜他最後明白得太晚。柏年的倒下,不是因為一筆做空,也不是因為一份授信,而是因為他碰了不該碰的資料。”

林知夏的呼吸停了一瞬。

“什麼資料?”

周曼青沒有回答,只將會談紀要推近半寸。

“簽了它,妳就能看見答案。或者拒絕,然後看著林先生名下最後一份保護性信託被債權人申請凍結。林小姐,我很欣賞妳,但欣賞不會改變現實。妳母親撐不住第二次上門討債,妳父親也撐不住第二次輿論圍剿。”

她說到這裡,聲音更柔。

“至於妳,星潮那個甜品主播身份,也經不起多少剪輯和熱搜。躺平廢柴、不孝女、為了男人放棄救父親……這些標籤妳應該很熟悉。流量寒冬裡,壞名聲也是資產,只看誰來變現。”

同一時間,林家老宅外兩百米處,黑色車內一片低壓。

顧沉舟坐在後座,膝上放著筆記本電腦。屏幕上是林知夏胸針傳回的音頻波形,另一邊則是幾條正在刷新的資金流向圖。

助理壓低聲音:“顧總,查到了。周曼青三年前從萬衡信託離職後,名義上入職海晟諮詢,實際控制一間空殼公司,接收過黑鷂基金兩筆顧問費。金額不大,但時間點很巧,一筆在柏年授信被抽走前,一筆在星潮數據池改版後。”

顧沉舟眼神沉冷:“沈既白呢?”

“沈家二房去年有一筆境外債務被人接盤,接盤方穿透到海晟旗下。沈既白應該被拿住了。他今天出席,更像是擔保品。”

顧沉舟沒有說話,指尖在膝上扣了一下。

他看著定位點。

那個代表林知夏的小紅點穩穩停在林家客廳中央。昨晚他把胸針交給她時,差點說出一句別去。可最後他還是放了手。

不是因為不怕。

是因為他知道,林知夏不是他的軟肋,也不該被他鎖在安全區裡。她走進去,是為了她父親,也是為了她自己。

但知道是一回事,忍住不衝進去是另一回事。

手機震了一下。

醫院那邊傳來消息,是阮星棠發的語音,背景裡有急促的腳步聲和監護儀的滴答。

“顧沉舟,蘇眠還沒醒,醫生說失血多但命暫時保住了。U盤我交給你的人了,你們最好真能解出東西,不然我就把你那破辦公室口紅塗滿。還有,她手裡那半枚袖扣,我不信是程嶼白乾的。那小白臉雖然混蛋,但膽子沒那麼髒。”

顧沉舟聽完,回了一句:“守好她。”

發送後,他抬眼:“經偵的人到哪裡?”

“十分鐘。”

“太慢。”顧沉舟聲音極低,“盯住周曼青帶來的兩個保鏢。只要定位異常,立刻進去。”

老宅客廳內,周曼青將筆放在林知夏面前。

銀色筆身,乾淨明亮,像一把細小的刀。

“林小姐,簽字吧。簽完會談確認,我們可以帶妳去書房見林先生。很多事,妳也該親口問他。”

林知夏看著那支筆,沒有動。

她忽然笑了:“周顧問做事這麼專業,會談紀要不讓我拍照留底嗎?我記性不好,回頭直播間抽獎都能把口味記錯,這麼大的文件,我總得發給律師看看。”

“今天的資料涉及信託隱私,不方便外傳。”周曼青說,“會後可以提供節選版。”

“那我總能看完整吧?”

“當然。”

林知夏伸手拿起文件,翻頁速度不快不慢,像真的只是在閱讀條款。她的視線每一次落到右下角,都在心裡記下一串編號。

HS-MA-0917-BN37-LX02。

HS-TR-0917-LS04-QY11。

HS-JY-0917-BN37-SC09。

0917反覆出現。

BN37是柏年,LS可能是林氏,SC是星潮。

而第三段0917,不是日期,更像同一扇門的索引號。

她翻到第三份婚配方案,頁面上甚至有她和沈既白的照片,旁邊列著家族背景、風險承接比例、婚後資產隔離建議。荒謬得像把一場人生切成冷冰冰的表格。

林知夏低聲笑了下。

“沈先生,我們倆的婚後一年財務規劃寫得比我人生計劃還完整。你看過嗎?”

沈既白淡淡道:“看過。”

“有什麼感想?”

“排版不錯。”他說,“內容噁心。”

林知夏差點笑出聲。

周曼青終於皺眉:“沈先生。”

沈既白不再看她,卻在林知夏翻到第一頁時,聲音極低地補了一句:“別簽第一頁。”

很輕。

輕得像窗外水珠從樹葉上落下。

可林知夏聽見了。

她的手停在第一頁身份授權處,目光掠過密密麻麻的條款,終於在一行小字裡看見了真正的陷阱。

簽署人確認授權海晟諮詢及其合作機構,以本人身份核驗碼接入相關信託及債權資料庫,調取、校驗、備份並處置歷史檔案。

處置。

不是查閱,不是校驗,是處置。

只要她簽下去,第三份資料或許會被打開,但也會被海晟同步銷毀或轉移。

林知夏抬起眼:“周顧問,簽這一頁之前,我能先見我爸嗎?”

周曼青看著她,目光像柔軟的網重新收緊。

“林小姐,順序不能亂。”

“那我不簽。”

二姑猛地站起來:“林知夏!妳到底懂不懂輕重?妳爸現在這樣,全家都指著這個方案,妳還在鬧什麼脾氣?”

林知夏也站起來。

她沒看二姑,只看向樓上那扇緊閉的書房門。

“我不懂輕重,所以才要問清楚。爸如果真的同意,讓他下來親口告訴我。只要他說讓我簽,我可以考慮。”

母親眼淚一下子掉下來:“知夏……”

周曼青慢慢收起桌上的部分文件,只留下那份會談紀要。

“林小姐,妳現在情緒不穩定。也許我們應該先暫停會談。”她轉頭看向身後一名助理,“請林小姐把手機交由我們暫時保管,避免資料外洩。等她冷靜後,再繼續確認。”

助理立刻上前。

林知夏的手指摸到包帶,心底陡然一寒。

交手機是假,切斷她與外界聯繫是真。下一步也許是帶她去書房,也許是把她隔離在某個沒有錄音的房間。胸針還在,可如果周曼青已經察覺……

她正要退後,胸口那枚奶油花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電流雜音。

像被什麼干擾了。

同一瞬間,車內的音頻波形驟然拉直,定位點閃爍兩下,從林家客廳中央偏移到老宅側翼,又猛地消失半秒。

顧沉舟的臉色瞬間沉下去。

“進去。”

客廳裡,林知夏看見周曼青朝她伸出手,依舊溫柔,依舊得體。

“林小姐,手機。”

沈既白卻忽然往前一步,擋在她與助理之間。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只有林知夏能聽見。

“別簽第一頁,也別上樓。”

林知夏瞳孔微縮。

樓上那扇一直緊閉的書房門內,忽然傳來一聲沉悶的撞擊。

像有什麼東西倒在了地上。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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