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霧港

第8章 第 8 章

霧港 · 向日葵 · 4,710 字 · 2026-05-28
急救車的尾燈在霧裡拖出兩道濕紅的光。

林知夏站在老宅門廊下,手指還保持著握住父親的姿勢,掌心空了,卻像仍有那點虛弱的溫度殘留。林母隨車上去前回頭看了她一眼,眼裡全是驚惶和依賴,像一夜之間失去了所有主心骨。

“知夏,妳……”

林知夏喉嚨發緊,卻先笑了一下。

“媽,妳陪爸去醫院。”她把聲音放得很穩,“到了立刻讓醫生做完整毒理和心梗排查,不要簽任何非醫療必要的文件。顧沉舟會派人過去。”

林母愣愣點頭,眼淚又掉下來:“那妳呢?”

雨後的風從門外捲進來,吹得林知夏胸前那枚奶油花胸針微微發涼。

她看著霧港遠處高樓外牆上滾動播放的星潮平台廣告,屏幕裡的女孩笑著舉起婚戒,旁白甜得發膩,說愛情也能成為人生最好的投資。畫面亮得刺眼,和剛剛從她家書房裡抬出的擔架形成一種荒誕的對照。

“我去把他們想毀掉的東西留下來。”

車門關上,急救車嗚咽著駛離林家老宅。

顧沉舟站在她身側,沒有說“我陪妳去醫院”,也沒有再說“妳不能去”。他只是轉頭對身後的人交代,語速冷靜得近乎無情。

“周昀,跟救護車去醫院。所有醫囑留痕,任何授權書、知情同意書先拍照回傳法務組。不要離開林太太視線。”

“是。”

“陳律,老宅現場交給你。會談紀要、海晟留下的文件、書房拍攝記錄全部雙人封存,請公證處加急到場。任何人來取,先問警方案件編號。”

“明白。”

他停頓半秒,又看向另一名技術人員:“通知霧港組,星潮總部臨時風控預案啟動。機房、數據中心、董事會系統接口全部監控。把昨晚到現在所有0917、SC09相關調用記錄拉鏡像,不要碰原庫。”

技術人員臉色一凜,立刻低頭打電話。

林知夏側頭看他。

霧色把顧沉舟的輪廓磨得更冷,黑色長大衣袖口濕了一片,他卻像完全沒有感覺。只有垂在身側的手背青筋微微繃起,暴露了他壓著的怒意。

“你早就準備了?”她問。

顧沉舟看著她:“從周曼青出現在霧港開始。”

“那你為什麼不一開始告訴我?”

“因為妳不會喜歡自己被安排。”他聲音低下去,“我也不想讓妳以為,我收購星潮只是為了把妳關在安全區。”

林知夏怔了一下。

這句話落進霧裡,比任何解釋都重。

她一直以為顧沉舟不動聲色地收購平台,是資本局裡又一場精準獵殺。她甚至想過,他是不是也把她當成某個棋盤上的變量。可此刻,他調動法務、技術、安保,鋪開的每一條線,都不是為了奪權,而是替她把即將塌下來的天多撐一刻。

她垂下眼,低聲說:“我要去星潮。”

“我知道。”顧沉舟說,“但妳不能單獨去。”

林知夏抬起頭,像要反駁。

顧沉舟先一步打斷她:“不是阻止。是條件。”

他的目光沉穩而銳利:“林知夏,妳要做主導,我給妳空間。妳要進0917,我把路鋪到門口。但從現在起,任何門後面站著什麼人,妳不能一個人扛。”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還不是什麼被罵躺平的甜品主播,他也還不是顧總。那時候林家年會,她被幾個親戚家的孩子堵在後院,笑她只會做蛋糕、以後等著嫁人。少年顧沉舟把她拉到身後,冷著臉把一整盤灑了奶油的甜點放到那幾個人面前,說,不會尊重別人的人,連吃甜的資格都沒有。

那時她覺得他太兇。

後來才知道,他的兇永遠朝外。

林知夏把那張父親留下的索引紙夾進手機殼裡,指尖壓得很緊。

“好。”她說,“但如果要選,我先保證證據。”

顧沉舟眼底微不可察地柔了一瞬:“我陪妳選。”

車子駛出林家老宅時,天色已經完全亮了,卻沒有陽光。霧港的上午像一塊被海水泡皺的灰布,沿海高架兩側的樓宇一棟棟從霧裡浮出來,外牆大屏輪播著直播帶貨榜單、婚戀綜藝招商、平台融資路演倒計時。

流量寒冬裡,每一張笑臉都被標好價格。

林知夏坐在後座,膝上攤著從海晟會談紀要裡拍下的幾頁照片。她沒有回醫院的方向,卻每隔幾分鐘就看一眼手機上母親發來的定位。

顧沉舟坐在她旁邊,正在聽技術組匯報。

“顧總,星潮內網半小時前啟動了合規清理模式,理由是董事會年度審計。清理計畫原本排在下周,現在被提前了。”

“誰批的?”

“流程顯示是運營中心聯合風控部,最終電子簽名是程嶼白。”

林知夏翻文件的手停住。

車內一時安靜下來。

前排的沈既白靠著椅背,臉色蒼白得像一夜沒睡的人。他聽見那個名字,扯了下嘴角:“看來你那位青梅竹馬,今天很忙。”

林知夏沒有接他話。

父親昏迷前那句“星潮……程……”一直在她耳邊反覆響。她不願意用一個未說完的字給程嶼白定罪。她認識他太久了,久到知道他十八歲時會把家裡司機偷偷塞給他的零花錢拿去替她買材料,久到知道他被程家父兄壓著去酒局談融資時,回來還能笑嘻嘻地說“少爺我今天又從資本嘴裡搶出半口氣”。

可她也知道,人被逼到沒有退路時,會做出什麼。

顧沉舟看向她:“妳可以現在給他打電話。”

林知夏握著手機,片刻後搖頭:“如果他乾淨,電話會把他推到更危險的位置。如果他不乾淨,他有足夠時間把門關死。”

沈既白側過臉看她,語氣帶著一點疲憊的嘲弄:“妳倒是比那些嘴上喊信任的人聰明。”

林知夏看向他:“你剛才在車上說,周曼青拿沈家二房債務威脅你。具體是什麼?”

沈既白沉默了幾秒,從公文包裡抽出一個薄薄的牛皮紙袋。

紙袋邊角有水痕,顯然他早就帶在身上,只是之前沒有找到合適的時機拿出來。

“境外可轉債,名義上是我父親生前用二房控股公司擔保的。但我查到,債權轉讓鏈條裡有三家殼公司,一家掛在海晟的關聯顧問名下,一家曾經接過黑鷂基金的盡調費,還有一家……”他頓了頓,“三年前短暫持有過柏年實業供應鏈票據。”

林知夏的眼神一緊。

沈既白把文件遞給顧沉舟,聲音冷淡:“周曼青告訴我,只要我今天配合她完成聯姻框架,沈家二房那筆債務可以被重組。否則,債務會直接暴雷,連帶我母親留下的基金會也被追償。”

“所以你來了。”顧沉舟翻看文件。

“所以我來看看,他們打算用什麼模板再殺一個人。”沈既白笑意很淡,幾乎看不見,“沒想到林小姐沒喝茶,也沒簽字,比我想像中難騙。”

林知夏抬眼:“謝謝誇獎,我直播間黑粉也常說我腦子不好但命硬。”

沈既白愣了一下,竟然短促地笑出聲。

就在這時,顧沉舟的手機跳出阮星棠的視頻請求。

畫面接通時,阮星棠坐在醫院走廊盡頭,頭髮亂得像剛跟鬼吵過架,眼下青黑,手裡端著一杯便利店咖啡。她身後是蘇眠病房的玻璃窗,裡面的監護儀綠光一下一下跳著。

“各位資本亡命徒早上好。”阮星棠啞著嗓子開口,“首先,蘇眠暫時死不了。其次,我再不睡可能會死。最後,U盤裡的東西比我昨晚卸妝棉還髒。”

林知夏立刻坐直:“解到哪裡了?”

“直播事故源文件有三次改動。”阮星棠把鏡頭轉向電腦屏幕,“第一次是正常排程,第二次插入了延遲推流腳本,第三次有人手動覆蓋了審核標籤,讓那段足以毀掉蘇眠的畫面在關鍵時間被推薦到廣場流。”

顧沉舟問:“帳號?”

“表層是已離職審核員,早被拿去當死人背鍋了。”阮星棠冷笑,“但我扒到調用路徑的索引段,0917後面接了SC09。更好笑的是,系統標記它不是備份庫,是鏡像通道。也就是說,當年蘇眠的事故不是單點操作,是有人拿整個數據池做過灰度演練。”

林知夏心臟像被什麼攥住。

灰度演練。

她父親公司被做空前,網上忽然爆出柏年供應鏈斷裂、拖欠工人工資、林柏年轉移資產的輿論潮。那些消息真假摻半,像是被同一隻手精準投餵到不同平台。她那時還在讀書,只能看著父親一夜白頭,看著所有合作方在輿論與資本壓力下撤離。

如果星潮數據池也參與過那場輿論做空……

她慢慢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只剩冷。

阮星棠盯著屏幕,忽然壓低聲音:“還有一個怪事。程嶼白的權限確實出現在調用鏈附近,但不是執行端,更像是……有人用他的營運密鑰給入口加了一道鎖。”

林知夏低聲問:“加鎖?”

“對。要麼他怕人查,要麼他怕人刪。”阮星棠揉了把臉,“我討厭替那個笑面狐狸說話,但目前證據只能說,他很可疑,不一定是兇手。”

顧沉舟看向車窗外:“我們快到了。”

星潮直播基地矗立在霧港新區,像一艘停在城市邊緣的巨大郵輪。玻璃幕牆反射著陰沉天光,門口掛著“星潮年度盛典招商開放日”的橫幅,幾個新人主播撐著傘在外面排隊試鏡,臉上貼著精緻亮片,眼神裡全是緊張和渴望。

林知夏下車時,有人認出了她。

“那不是夏夏甜品屋嗎?”

“她不是躺平主播嗎?今天怎麼跟顧總一起來?”

“聽說平台要被收購了,不會真是抱大腿吧……”

細碎的議論像雨後潮氣鑽進耳朵。

從前林知夏會低頭假裝沒聽見,笑著說“今天不播啦,布丁也要休息”。今天她只是抬眼看過去,目光安靜得讓那幾個人下意識閉了嘴。

顧沉舟身後的安保迅速散開,法務拿著文件進入前台。前台系統刷出紅色提示。

臨時合規清理期間,非授權人員不得進入數據中心。

下一行倒計時刺眼地跳動著。

距離冷備清理,十九小時零七分。

程嶼白就是在這時從電梯裡走出來的。

他穿著淺灰色西裝,領帶打得一絲不亂,臉上還是那副熟悉的、能在任何尷尬酒局裡把氣氛圓回來的笑。可林知夏太了解他了。他左手拇指一直在摩挲袖口,那是他極度焦慮時才會有的小動作。

“知夏。”程嶼白先看她,又看向顧沉舟,笑意薄了些,“顧總,星潮今天內部審計,不接待臨時參觀。”

顧沉舟語氣平靜:“我不是來參觀。”

他身後法務把文件遞上:“根據星潮平台股權收購過渡協議,顧氏資本享有重大合規風險臨時監管權。數據池涉及刑事案件線索與債權詐欺嫌疑,我方要求立即中止清理程序,封存0917、SC09相關鏡像。”

程嶼白沒有接文件。

他看著林知夏,聲音低了些:“妳爸怎麼樣?”

這一句太像從前了。

像他在她摔碎蛋糕模具時第一個蹲下來問她手有沒有割到,像他在林家破產後偷偷把她曾經喜歡的甜品書寄到宿舍,署名只寫“某位不願透露姓名的有錢人”。

林知夏心裡某處被刺了一下。

“還在搶救。”她說,“他昏迷前提到了星潮,還有一個程字。”

程嶼白的笑終於徹底僵住。

大堂裡人來人往,招商部的工作人員、妝造師、主播助理全都裝作忙碌,卻忍不住用餘光偷看。玻璃門外的霧更濃了,像整座城市都在等待一場爆裂。

程嶼白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所以妳懷疑我。”

林知夏看著他:“我來問你。”

“那我回答妳。”程嶼白抬手按了按眉心,聲音仍試圖維持輕鬆,“數據中心不能進。沒有董事會授權,任何人不能調閱歷史數據池。妳拿著不知道哪裡來的索引闖進去,明天周曼青就能告妳非法入侵、竊取商業機密。妳想查真相,不是把自己送上斷頭台。”

顧沉舟冷冷道:“這些話周曼青教你的?”

程嶼白看向他,眼神也冷下來:“顧總,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你一樣砸錢買保護傘。星潮背後有董事會、有對賭、有銀行授信。今天這個清理程序一停,明天平台現金流就會被抽乾,到時候幾千個主播和員工誰來養?你嗎?”

“我來。”顧沉舟說。

短短兩個字,讓程嶼白噎住。

林知夏看著他:“嶼白,0917到底是什麼?”

程嶼白避開她的目光:“我不知道。”

“SC09不是備份,是鏡像。”她一步一步走近,“蘇眠的事故源文件最後一次調用有0917。柏年的歷史債權索引也有0917。我爸留下紙條說第三份資料在星潮。你告訴我,你什麼都不知道?”

程嶼白的喉結滾了一下。

“知夏。”他聲音有些啞,“有些門打開了,就關不上。”

林知夏忽然笑了,眼底卻沒有笑意。

“我爸躺在擔架上時,也關不上眼。”

程嶼白臉色猛地白了一分。

顧沉舟上前半步,擋住旁邊兩名安保想靠近的動作,語氣森冷:“程總,讓路。”

程嶼白看了他一眼,又看向林知夏。那一瞬間,他眼底像有什麼東西被硬生生撕開,痛、恨、疲憊,還有一種深埋太久的絕望。

可他最終只是側身,按下電梯權限。

“我只能帶你們到外層審計室。”他說,“機房門禁已經凍結,核心數據池需要三重核驗。林知夏,別怪我沒提醒妳,第三重過不去,系統會自動記錄入侵。”

林知夏擦過他身邊時,聽見他幾不可聞地補了一句。

“如果真要試,別用妳直播帳號。”

她腳步微頓,回頭看他。

程嶼白已經重新戴上那副圓滑的笑,對顧沉舟說:“顧總,請吧。既然你要給星潮兜底,就先看看這艘船漏水漏成什麼樣。”

電梯一路上行,數字冷白地跳動。

外層審計室位於基地頂層與數據中心之間,四面無窗,牆上大屏顯示著平台實時流量、GMV、主播在線數、風控告警。無數曲線在屏幕上起伏,像一座城市的心電圖。

技術組接入臨時終端,顧沉舟的人與星潮內部工程師隔著一張長桌互相盯防。程嶼白站在門邊,雙手插兜,看似散漫,實則視線從未離開主控屏。

林知夏把父親留下的索引紙展開。

SC09不是備份,是鏡像。

第三份不在我手裡,在星潮。

技術人員輸入第一段索引,系統彈出身份核驗。

請確認關聯身份:林知夏。

林知夏深吸一口氣,按下指紋,又通過人臉識別。屏幕短暫閃爍後,跳出綠色通過。

第二重核驗出現。

歷史授權人:林柏年。請輸入舊授權碼或等效信託索引。

林知夏手心微汗。她按照紙上那串潦草數字輸入0917後綴的八位碼,又補上父親曾經常用的港口合同編號。屏幕停滯了漫長的三秒。

阮星棠的聲音從耳機裡傳來:“姑奶奶,別手抖,我在醫院替妳祈禱,雖然我看起來比較像要超度誰。”

下一秒,第二重核驗通過。

審計室裡所有人的呼吸都輕了一瞬。

大屏上,SC09鏡像入口緩緩展開,露出灰色目錄樹。

柏年債權包。

林氏信託。

蘇眠事故。

流量標籤池。

黑鷂轉讓鏈。

每一個文件夾名都像一把刀。

林知夏眼眶發熱,卻沒有眨眼。

顧沉舟站在她身後,低聲說:“繼續。”

她點開總入口。

屏幕忽然暗下,跳出第三重核驗提示。

請輸入星潮運營高權限密鑰。

授權人:程嶼白。

倒計時同時從角落彈出。

合規清理已啟動,剩餘十九小時零一分。

全場死寂。

林知夏慢慢回頭。

程嶼白靠在門邊,臉上那點笑不知何時已經消失。他看著屏幕上的名字,像早就知道這一刻會來,又像終於等到它來。

顧沉舟的聲音冷得沒有一絲溫度:“程嶼白。”

程嶼白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一片壓抑到極致的黑。

“我說了。”他低聲道,“有些門打開了,就關不上。”

林知夏看著他,聲音很輕,卻像刀尖落地。

“那你現在,是要幫我開門,還是親手把它鎖死?”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9章 第 9 章

🔐 登入收藏

讀者留言 (0)

📋 發表留言即表示您同意遵守本站留言規範,本平台保留刪除違規留言之權利。
登入 後即可發表留言

還沒有留言,來當第一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