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雨沒有要停的意思。
舊碼頭倉庫外臨時拉起警戒線，黃色膠帶在風裡繃緊又鬆開，水珠沿著字跡往下滑，把“禁止進入”幾個字沖得模糊。警車頂燈一圈圈掃過濕漉漉的水泥地，照見被扣下的攝像機、補光燈、兩台偽裝成充電寶的推流設備，還有幾個低著頭不肯說話的拍攝者。
熱搜像另一場更大的雨，已經落進每一部手機裡。
獨立週刊發出的聲明被轉發到十萬以上，三十秒變聲錄音在各個平台循環播放。經過處理的聲音沙啞而機械，卻足夠讓人聽清幾個詞。
長青基金，星橋兩單，明遠刪稿。
三個詞像三枚釘子，把原本針對姜晚寧和獨立週刊的輿論釘回了更深的牆上。有人開始翻長青基金過去十年的公益項目，有人扒星橋公關與多起企業危機的關聯，也有人把十五年前明遠報業突然撤稿的舊聞截圖發出來。
但更多的，是渾水。
“週刊危機公關反咬資本？”
“姜明棠舊案是否被女兒消費？”
“沈氏繼承人深夜現身碼頭，私會獨立週刊主編？”
姜晚寧坐在警車旁臨時搭起的雨棚下，手裡捧著一次性紙杯。杯子裡是熱水，水面冒著白氣，她卻一口沒喝。
做筆錄的年輕警員剛收起本子，語氣比一開始緩和許多：“姜女士，U盤和錄音筆要作為證據暫時封存。我們會出具扣押清單，後續如涉及新聞材料保密，你們可以由律師補充提交申請。”
姜晚寧點頭：“清單我會逐項核對。何牧的身份請不要出現在初步通報裡，他是我們的採訪線人，不是事件嫌疑人。”
警員看了她一眼：“這一點需要程序判定。”
“程序可以判定責任，不能替他擋刀。”姜晚寧抬眼，語氣平靜卻不容退讓，“今晚如果不是我們提前到場，他可能已經被推到直播鏡頭前。你們扣下的剪輯工程文件時間戳是下午四點二十七分，那時候我們根本還不知道他約見地點。這說明有人提前設局，目標包括他。”
旁邊，周律披著雨衣趕來，正好接過話：“我們會提交匿名證人保護申請，以及媒體線人資料保密函。姜主編，程澈那邊在等你回電。”
姜晚寧把紙杯放下，拿起手機。
程澈的聲音聽起來像一根被拉緊的弦：“晚寧姐，聲紋老師初步回覆了，三十秒錄音裡至少有兩個拼接點，變聲前原始聲紋缺失，對方應該是故意丟掉了母帶。但工程文件時間戳能證明，碼頭直播前就有人做了剪輯預案。”
“好，發簡版鑑定說明，不下結論，只列事實。”姜晚寧看著雨幕裡被警方帶走的偷拍者，“標題不要寫反轉，不要寫驚天黑幕，別給對方送素材。”
“明白。還有廣告部問，能不能把姜老師舊照片放在聲明配圖裡，情緒上更有……”
“不可以。”姜晚寧打斷得很快，“我說過，任何人不准用我媽賣慘。她留下的是稿子，不是遺像。”
電話那頭靜了一瞬，程澈低聲說：“知道了。我們守證據。”
姜晚寧“嗯”了一聲，掛斷時指尖才覺出冷。雨棚漏下一滴水，正落在她手背上，涼得發麻。
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遞來新的紙杯。
“這杯沒涼。”沈既白說。
他剛做完筆錄，黑色襯衫袖口濕了一半，外套搭在臂彎裡，臉色比雨夜更冷。可他遞水的動作很穩，像小時候把熱牛奶塞到她手裡那樣，不問她要不要，只把她能用得上的東西放在最近的位置。
姜晚寧沒有接：“沈總，你這算干擾證人情緒？”
“算後勤失職補救。”他垂眼看她泛白的指節，“你的手在抖。”
“凍的。”
“我沒問原因。”
姜晚寧抬頭瞪他。
沈既白面不改色，把紙杯放到她面前的塑料箱上，沒有再逼她接。這種分寸比直接關心更讓人煩，像他總能準確避開她的防線，又不越過她劃出的線。
陸青野從另一輛警車旁走過來，手裡提著電腦包，溫和的臉上少見地多了幾分嚴肅。
“離線備份做完了。警方封存的是原始U盤，我這邊留有鏡像哈希值，時間戳已經同步公證平台。”他看了兩人一眼，“另外，裡面有隱藏分區。”
姜晚寧立刻站直：“能打開？”
“還不完整。隱藏分區不是常規加密，像是用舊系統生成的索引表，和明遠報業當年的資料庫格式接近。”陸青野把聲音壓低，“我只讀到幾段文件名。除了那個‘既白父親’音頻，還有一條外部備份路徑，指向明遠資料室。”
沈既白眼神一沉：“明遠舊樓？”
“地址是舊樓地下二層資料室，卷宗櫃編號B7，標籤名叫姜明棠專欄廢稿。”陸青野頓了頓，“音頻本體不在U盤裡，U盤只有索引。要解密，可能需要舊密鑰，或者直接找到那卷磁帶盒。”
姜晚寧心口一緊。
姜明棠專欄廢稿。
那是母親生前最討厭的四個字。她說深度報導沒有廢稿，只有暫時不能刊出的證詞。
沈既白看向陸青野：“明遠資料室十年前封存後，誰還能登錄？”
“按理說只有檔案管理員和董事辦授權終端。”陸青野說，“但我讓平台技術同事查了今晚直播推流鏈路，發現其中一段跳板IP很怪。它不是商用機房，是明遠舊域名下的一台歷史終端，今天下午五點十三分有異常登入。”
姜晚寧冷笑：“下午四點二十七分剪好預案，五點十三分用明遠舊終端跳板，晚上在碼頭直播。這局搭得比新聞選題會還完整。”
“還有後巷那輛白色麵包車。”陸青野補充，“我的人追到城西高架入口，車換牌後進了星橋外包常用的攝影棚園區。司機還沒抓到，但平台有監控截圖，已經交給警方。”
沈既白的手機震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屏幕，董事會秘書處的第二封郵件跳了出來，語氣依舊公文而冰冷。
沈既白先生，臨時董事會將於十八時零五分正式開始。您可列席，不具表決權。請於會前關閉對外通訊，停止一切未授權調查行為。
姜晚寧站在他身側，看見了最後一句。
“停止未授權調查？”她語氣淡淡，“看來你們家很怕你敬業。”
沈既白收起手機：“怕我不夠聽話。”
“那你現在還查？”
“我從十一歲開始就不太聽話。”他看著她，聲音很低，“尤其是你出事的時候。”
雨棚下忽然安靜了一拍。
陸青野很自然地低頭看電腦，像剛才那句話只是風聲。姜晚寧卻覺得那杯熱水的白氣忽然變得礙眼，逼得人眼眶發熱。她偏過臉，重新把情緒壓下去。
“沈既白，你說你知道一部分。”她說，“現在可以講了。”
沈既白沒有立刻回答。他看向遠處被雨水淹沒的碼頭鐵門，像在辨認一段不該被打開的記憶。
“十五年前明遠刪稿記錄裡的‘沈既’，不是我的簽名，也不是我的系統賬號。”他說，“那兩個字來自一份舊授權書掃描件。授權書上有我的名字，因為我父親當年為了給我設立信託，讓我作為未成年受益人簽過一份家族文件。有人截取了‘沈既’兩個字，嫁接到刪稿審批記錄裡。”
姜晚寧目光一冷：“誰能拿到那份授權書？”
“董事辦，家族基金會，還有明遠財務線。”沈既白停了停，“內容線沒有權限。”
真正簽字刪稿的人不在內容線。
姜明棠手記裡那句話，像在雨夜中忽然回聲。
姜晚寧問：“你父親呢？”
沈既白眼底的冷意更深了些。
“我父親在那年之後離開沈氏核心層，對外說是健康原因。兩年後車禍去世。”他的聲音沒有明顯起伏，像把傷口拆成了可供查閱的檔案，“我一直以為他輸在內部權力鬥爭。直到今天看到那個音頻名。”
陸青野抬頭：“所以音頻可能與他失勢有關。”
“也可能與姜明棠被刪稿有關。”姜晚寧說。
沈既白看著她：“所以我需要進明遠資料室。”
“不是你。”姜晚寧糾正，“是我們。”
他似乎想說什麼，最後只低聲道：“好，我們。”
同一時間，沈氏傳媒頂層的燈亮得像另一種白晝。
十八時整，線上董事會的視頻窗口一格格亮起。董事們有的在辦公室，有的在車內，有的背景是海外酒店的套房。每一張臉都被屏幕光修飾得理性、克制、利益分明。
沈知蘅坐在主位，米白色西裝一絲不亂，面前攤開明遠資料室封存清單。她剛看完地下二層B7櫃的條目，指尖停在“姜明棠專欄廢稿”那一行上，停留不過半秒，便移開了。
董事會主席開門見山：“既白今晚的行為已對集團造成重大輿情風險。併購部簽批權暫停，獨立週刊破產資產預案由知蘅接手，是否有異議？”
有人立刻附和：“沒有。獨立週刊現在是負資產，輿論又牽出長青和明遠舊事，再拖下去只會擴大損失。”
“我有異議。”沈知蘅淡淡開口。
視頻裡幾張臉同時頓住。
她端起咖啡，語氣依舊優雅：“我同意暫停沈既白權限，也同意預案轉交。但破產程序暫緩四十八小時。”
“理由？”
“現在推進破產，只會坐實外界對沈氏借輿論壓價的質疑。獨立週刊聲明裡提到星橋兩單，星橋與集團存在合作關係。如果我們此時清算它，法律上未必輸，輿論上一定難看。”沈知蘅把文件翻過一頁，“更何況明遠刪稿四個字已被推上熱搜。各位應該不希望十五年前的舊資料，在我們沒有盤點之前，先被外部拿到。”
一名老董事皺眉：“知蘅，你是說要清理資料室？”
“我說的是盤點。”她微笑，目光卻冷，“清理這個詞，不適合出現在會議記錄裡。”
會議室裡靜了靜。
有人試探道：“那沈既白呢？他今晚明顯站到了姜晚寧那邊。再讓他碰明遠資料，風險太大。”
“所以封鎖明遠舊樓。”沈知蘅說，“今晚起，未經董事辦和法務雙重授權，任何人不得進入地下資料室。包括沈既白。”
她說得冷淡，像一刀切斷所有可能。
只有她自己知道，在說出“包括沈既白”四個字時，她想起的是十五年前雨夜裡姜明棠打來的最後一通電話。
“知蘅，如果我明天不能把稿子發出去，你至少要記得，我們曾經不是為了贏才做報紙的。”
那時她沒有回答。
或者說，她回答得太晚。
視頻那頭，主席點頭：“通過。四十八小時暫緩破產，封鎖明遠舊樓，法務進場盤點。至於舊資料，如涉及集團商業機密……”
沈知蘅打斷：“任何資料不得銷毀。”
她抬眼，笑意很淺：“至少在我看完之前。”
董事們彼此交換眼神，最後沒有反對。沈知蘅關掉會議窗口，辦公室重新安靜下來。秘書推門進來，低聲道：“沈董，明遠舊樓安保已通知，二十分鐘後封鎖。資料室的封存清單電子版已傳到您的內網。”
沈知蘅看著屏幕上B7櫃那一行，問：“加密音頻的舊密鑰找到了嗎？”
“沒有。檔案員說，當年的密鑰由姜明棠本人和明遠董事辦各持一半。姜明棠那半應該隨她遺物失蹤了。”
沈知蘅沉默片刻，從抽屜最底層取出一個舊信封。
信封泛黃，封口已經起毛，上面是姜明棠的字跡。
知蘅親啟。
她沒有拆，只用指腹按了按那四個字，像按住某段仍在流血的過去。
“派人去明遠舊樓。”她說，“守住B7櫃。不要讓任何人先動那卷磁帶。”
秘書猶豫：“如果沈總去呢？”
沈知蘅將信封放回抽屜，聲音平穩得聽不出情緒。
“攔下。”
舊碼頭這邊，何牧終於被勸上了警方的車。
他臉色仍白得嚇人，手指攥著周律遞給他的名片，像攥著一根浮木。臨關車門前，他忽然看向姜晚寧。
“姜主編，我真的不知道那段直播是要害你。”他嗓子啞得厲害，“有人說只要我把U盤交出去，就能讓長青的事曝光。我怕，我也想自保。”
姜晚寧走到車門邊，隔著雨看他。
“害怕不是罪。”她說，“但下次害怕之前，先找你的律師，或者找我。不要找鏡頭。”
何牧眼眶紅了，用力點頭。
警車開走後，周律把雨帽往下壓了壓：“匿名程序我去跟。你們三個接下來去哪？”
姜晚寧還沒回答，沈既白的手機又震了一下。
這一次不是郵件，是他留在沈氏內部的一個舊線人發來的短訊。
明遠舊樓二十分鐘後封鎖。地下二層資料室B7櫃列入董事辦盤點。沈董親令。
沈既白把屏幕給姜晚寧看。
姜晚寧只掃了一眼，眼神就冷了下去：“她動得真快。”
陸青野合上電腦：“從碼頭到明遠舊樓，最快二十五分鐘。雨天路況不好，正常走過去我們一定晚。”
沈既白說：“我有車。”
姜晚寧看他：“你現在被董事會要求停止未授權調查。”
“我沒看見。”沈既白淡聲道。
“你手機剛亮過。”
“雨太大，屏幕花了。”
陸青野終於沒忍住笑了一聲：“沈總，這個理由放在法庭上不太好用。”
“所以別上法庭。”沈既白拉開車門，看向姜晚寧，“上車。”
姜晚寧站在雨裡沒有動。
她知道這一步意味著什麼。從今晚開始，她和沈既白不再只是收購案兩端的對手，也不只是被舊事牽連的兒時故人。他們要一起闖進沈氏不願被打開的資料室，去找一段可能會傷到他、也可能會重新撕開她母親死亡真相的錄音。
合作不等於信任。
可證據正在被封鎖，時間只剩二十分鐘。
她拉開後座車門，把濕發撥到耳後：“先說好，找到東西後，週刊保留獨立發稿權。”
沈既白坐進駕駛座，從後視鏡裡看她：“我保留要求你先看完證據再發稿的權利。”
“沈總，你要求挺多。”
“姜主編，你風險挺大。”
姜晚寧正要反駁，手機忽然震了一下。
一封新郵件跳進她的私人郵箱。發件人是一串亂碼，沒有署名，沒有附件，只有一句話。
不要讓沈既白聽那段錄音。
雨刷猛地掠過擋風玻璃，刮開一片短暫的清晰。車外警燈、江水、倉庫和人影被重新拉回模糊裡。
姜晚寧握著手機，抬眼看向前方。
沈既白從後視鏡裡捕捉到她一瞬間的沉默。
“怎麼了？”
她把屏幕扣下，聲音仍舊冷靜，像什麼都沒有發生。
“沒什麼。開車。”
沈既白看了她一眼，沒有追問，車燈刺破雨幕，向明遠舊樓的方向疾馳而去。
舊碼頭倉庫外臨時拉起警戒線，黃色膠帶在風裡繃緊又鬆開，水珠沿著字跡往下滑，把“禁止進入”幾個字沖得模糊。警車頂燈一圈圈掃過濕漉漉的水泥地，照見被扣下的攝像機、補光燈、兩台偽裝成充電寶的推流設備，還有幾個低著頭不肯說話的拍攝者。
熱搜像另一場更大的雨，已經落進每一部手機裡。
獨立週刊發出的聲明被轉發到十萬以上，三十秒變聲錄音在各個平台循環播放。經過處理的聲音沙啞而機械，卻足夠讓人聽清幾個詞。
長青基金，星橋兩單，明遠刪稿。
三個詞像三枚釘子，把原本針對姜晚寧和獨立週刊的輿論釘回了更深的牆上。有人開始翻長青基金過去十年的公益項目，有人扒星橋公關與多起企業危機的關聯，也有人把十五年前明遠報業突然撤稿的舊聞截圖發出來。
但更多的，是渾水。
“週刊危機公關反咬資本？”
“姜明棠舊案是否被女兒消費？”
“沈氏繼承人深夜現身碼頭，私會獨立週刊主編？”
姜晚寧坐在警車旁臨時搭起的雨棚下，手裡捧著一次性紙杯。杯子裡是熱水，水面冒著白氣，她卻一口沒喝。
做筆錄的年輕警員剛收起本子，語氣比一開始緩和許多：“姜女士，U盤和錄音筆要作為證據暫時封存。我們會出具扣押清單，後續如涉及新聞材料保密，你們可以由律師補充提交申請。”
姜晚寧點頭：“清單我會逐項核對。何牧的身份請不要出現在初步通報裡，他是我們的採訪線人，不是事件嫌疑人。”
警員看了她一眼：“這一點需要程序判定。”
“程序可以判定責任，不能替他擋刀。”姜晚寧抬眼，語氣平靜卻不容退讓，“今晚如果不是我們提前到場，他可能已經被推到直播鏡頭前。你們扣下的剪輯工程文件時間戳是下午四點二十七分，那時候我們根本還不知道他約見地點。這說明有人提前設局，目標包括他。”
旁邊，周律披著雨衣趕來，正好接過話：“我們會提交匿名證人保護申請，以及媒體線人資料保密函。姜主編，程澈那邊在等你回電。”
姜晚寧把紙杯放下，拿起手機。
程澈的聲音聽起來像一根被拉緊的弦：“晚寧姐，聲紋老師初步回覆了，三十秒錄音裡至少有兩個拼接點，變聲前原始聲紋缺失，對方應該是故意丟掉了母帶。但工程文件時間戳能證明，碼頭直播前就有人做了剪輯預案。”
“好，發簡版鑑定說明，不下結論，只列事實。”姜晚寧看著雨幕裡被警方帶走的偷拍者，“標題不要寫反轉，不要寫驚天黑幕，別給對方送素材。”
“明白。還有廣告部問，能不能把姜老師舊照片放在聲明配圖裡，情緒上更有……”
“不可以。”姜晚寧打斷得很快，“我說過，任何人不准用我媽賣慘。她留下的是稿子，不是遺像。”
電話那頭靜了一瞬，程澈低聲說：“知道了。我們守證據。”
姜晚寧“嗯”了一聲，掛斷時指尖才覺出冷。雨棚漏下一滴水，正落在她手背上，涼得發麻。
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遞來新的紙杯。
“這杯沒涼。”沈既白說。
他剛做完筆錄，黑色襯衫袖口濕了一半，外套搭在臂彎裡，臉色比雨夜更冷。可他遞水的動作很穩，像小時候把熱牛奶塞到她手裡那樣，不問她要不要，只把她能用得上的東西放在最近的位置。
姜晚寧沒有接：“沈總，你這算干擾證人情緒？”
“算後勤失職補救。”他垂眼看她泛白的指節，“你的手在抖。”
“凍的。”
“我沒問原因。”
姜晚寧抬頭瞪他。
沈既白面不改色，把紙杯放到她面前的塑料箱上，沒有再逼她接。這種分寸比直接關心更讓人煩，像他總能準確避開她的防線，又不越過她劃出的線。
陸青野從另一輛警車旁走過來，手裡提著電腦包，溫和的臉上少見地多了幾分嚴肅。
“離線備份做完了。警方封存的是原始U盤，我這邊留有鏡像哈希值，時間戳已經同步公證平台。”他看了兩人一眼，“另外，裡面有隱藏分區。”
姜晚寧立刻站直：“能打開？”
“還不完整。隱藏分區不是常規加密，像是用舊系統生成的索引表，和明遠報業當年的資料庫格式接近。”陸青野把聲音壓低，“我只讀到幾段文件名。除了那個‘既白父親’音頻，還有一條外部備份路徑，指向明遠資料室。”
沈既白眼神一沉：“明遠舊樓？”
“地址是舊樓地下二層資料室，卷宗櫃編號B7，標籤名叫姜明棠專欄廢稿。”陸青野頓了頓，“音頻本體不在U盤裡，U盤只有索引。要解密，可能需要舊密鑰，或者直接找到那卷磁帶盒。”
姜晚寧心口一緊。
姜明棠專欄廢稿。
那是母親生前最討厭的四個字。她說深度報導沒有廢稿，只有暫時不能刊出的證詞。
沈既白看向陸青野：“明遠資料室十年前封存後，誰還能登錄？”
“按理說只有檔案管理員和董事辦授權終端。”陸青野說，“但我讓平台技術同事查了今晚直播推流鏈路，發現其中一段跳板IP很怪。它不是商用機房，是明遠舊域名下的一台歷史終端，今天下午五點十三分有異常登入。”
姜晚寧冷笑：“下午四點二十七分剪好預案，五點十三分用明遠舊終端跳板，晚上在碼頭直播。這局搭得比新聞選題會還完整。”
“還有後巷那輛白色麵包車。”陸青野補充，“我的人追到城西高架入口，車換牌後進了星橋外包常用的攝影棚園區。司機還沒抓到，但平台有監控截圖，已經交給警方。”
沈既白的手機震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屏幕，董事會秘書處的第二封郵件跳了出來，語氣依舊公文而冰冷。
沈既白先生，臨時董事會將於十八時零五分正式開始。您可列席，不具表決權。請於會前關閉對外通訊，停止一切未授權調查行為。
姜晚寧站在他身側，看見了最後一句。
“停止未授權調查？”她語氣淡淡，“看來你們家很怕你敬業。”
沈既白收起手機：“怕我不夠聽話。”
“那你現在還查？”
“我從十一歲開始就不太聽話。”他看著她，聲音很低，“尤其是你出事的時候。”
雨棚下忽然安靜了一拍。
陸青野很自然地低頭看電腦，像剛才那句話只是風聲。姜晚寧卻覺得那杯熱水的白氣忽然變得礙眼，逼得人眼眶發熱。她偏過臉，重新把情緒壓下去。
“沈既白，你說你知道一部分。”她說，“現在可以講了。”
沈既白沒有立刻回答。他看向遠處被雨水淹沒的碼頭鐵門，像在辨認一段不該被打開的記憶。
“十五年前明遠刪稿記錄裡的‘沈既’，不是我的簽名，也不是我的系統賬號。”他說，“那兩個字來自一份舊授權書掃描件。授權書上有我的名字，因為我父親當年為了給我設立信託，讓我作為未成年受益人簽過一份家族文件。有人截取了‘沈既’兩個字，嫁接到刪稿審批記錄裡。”
姜晚寧目光一冷：“誰能拿到那份授權書？”
“董事辦，家族基金會，還有明遠財務線。”沈既白停了停，“內容線沒有權限。”
真正簽字刪稿的人不在內容線。
姜明棠手記裡那句話，像在雨夜中忽然回聲。
姜晚寧問：“你父親呢？”
沈既白眼底的冷意更深了些。
“我父親在那年之後離開沈氏核心層，對外說是健康原因。兩年後車禍去世。”他的聲音沒有明顯起伏，像把傷口拆成了可供查閱的檔案，“我一直以為他輸在內部權力鬥爭。直到今天看到那個音頻名。”
陸青野抬頭：“所以音頻可能與他失勢有關。”
“也可能與姜明棠被刪稿有關。”姜晚寧說。
沈既白看著她：“所以我需要進明遠資料室。”
“不是你。”姜晚寧糾正，“是我們。”
他似乎想說什麼，最後只低聲道：“好，我們。”
同一時間，沈氏傳媒頂層的燈亮得像另一種白晝。
十八時整，線上董事會的視頻窗口一格格亮起。董事們有的在辦公室，有的在車內，有的背景是海外酒店的套房。每一張臉都被屏幕光修飾得理性、克制、利益分明。
沈知蘅坐在主位，米白色西裝一絲不亂，面前攤開明遠資料室封存清單。她剛看完地下二層B7櫃的條目，指尖停在“姜明棠專欄廢稿”那一行上，停留不過半秒，便移開了。
董事會主席開門見山：“既白今晚的行為已對集團造成重大輿情風險。併購部簽批權暫停，獨立週刊破產資產預案由知蘅接手，是否有異議？”
有人立刻附和：“沒有。獨立週刊現在是負資產，輿論又牽出長青和明遠舊事，再拖下去只會擴大損失。”
“我有異議。”沈知蘅淡淡開口。
視頻裡幾張臉同時頓住。
她端起咖啡，語氣依舊優雅：“我同意暫停沈既白權限，也同意預案轉交。但破產程序暫緩四十八小時。”
“理由？”
“現在推進破產，只會坐實外界對沈氏借輿論壓價的質疑。獨立週刊聲明裡提到星橋兩單，星橋與集團存在合作關係。如果我們此時清算它，法律上未必輸，輿論上一定難看。”沈知蘅把文件翻過一頁，“更何況明遠刪稿四個字已被推上熱搜。各位應該不希望十五年前的舊資料，在我們沒有盤點之前，先被外部拿到。”
一名老董事皺眉：“知蘅，你是說要清理資料室？”
“我說的是盤點。”她微笑，目光卻冷，“清理這個詞，不適合出現在會議記錄裡。”
會議室裡靜了靜。
有人試探道：“那沈既白呢？他今晚明顯站到了姜晚寧那邊。再讓他碰明遠資料，風險太大。”
“所以封鎖明遠舊樓。”沈知蘅說，“今晚起，未經董事辦和法務雙重授權，任何人不得進入地下資料室。包括沈既白。”
她說得冷淡，像一刀切斷所有可能。
只有她自己知道，在說出“包括沈既白”四個字時，她想起的是十五年前雨夜裡姜明棠打來的最後一通電話。
“知蘅，如果我明天不能把稿子發出去，你至少要記得，我們曾經不是為了贏才做報紙的。”
那時她沒有回答。
或者說，她回答得太晚。
視頻那頭，主席點頭：“通過。四十八小時暫緩破產，封鎖明遠舊樓，法務進場盤點。至於舊資料，如涉及集團商業機密……”
沈知蘅打斷：“任何資料不得銷毀。”
她抬眼，笑意很淺：“至少在我看完之前。”
董事們彼此交換眼神，最後沒有反對。沈知蘅關掉會議窗口，辦公室重新安靜下來。秘書推門進來，低聲道：“沈董，明遠舊樓安保已通知，二十分鐘後封鎖。資料室的封存清單電子版已傳到您的內網。”
沈知蘅看著屏幕上B7櫃那一行，問：“加密音頻的舊密鑰找到了嗎？”
“沒有。檔案員說，當年的密鑰由姜明棠本人和明遠董事辦各持一半。姜明棠那半應該隨她遺物失蹤了。”
沈知蘅沉默片刻，從抽屜最底層取出一個舊信封。
信封泛黃，封口已經起毛，上面是姜明棠的字跡。
知蘅親啟。
她沒有拆，只用指腹按了按那四個字，像按住某段仍在流血的過去。
“派人去明遠舊樓。”她說，“守住B7櫃。不要讓任何人先動那卷磁帶。”
秘書猶豫：“如果沈總去呢？”
沈知蘅將信封放回抽屜，聲音平穩得聽不出情緒。
“攔下。”
舊碼頭這邊，何牧終於被勸上了警方的車。
他臉色仍白得嚇人，手指攥著周律遞給他的名片，像攥著一根浮木。臨關車門前，他忽然看向姜晚寧。
“姜主編，我真的不知道那段直播是要害你。”他嗓子啞得厲害，“有人說只要我把U盤交出去，就能讓長青的事曝光。我怕，我也想自保。”
姜晚寧走到車門邊，隔著雨看他。
“害怕不是罪。”她說，“但下次害怕之前，先找你的律師，或者找我。不要找鏡頭。”
何牧眼眶紅了，用力點頭。
警車開走後，周律把雨帽往下壓了壓：“匿名程序我去跟。你們三個接下來去哪？”
姜晚寧還沒回答，沈既白的手機又震了一下。
這一次不是郵件，是他留在沈氏內部的一個舊線人發來的短訊。
明遠舊樓二十分鐘後封鎖。地下二層資料室B7櫃列入董事辦盤點。沈董親令。
沈既白把屏幕給姜晚寧看。
姜晚寧只掃了一眼，眼神就冷了下去：“她動得真快。”
陸青野合上電腦：“從碼頭到明遠舊樓，最快二十五分鐘。雨天路況不好，正常走過去我們一定晚。”
沈既白說：“我有車。”
姜晚寧看他：“你現在被董事會要求停止未授權調查。”
“我沒看見。”沈既白淡聲道。
“你手機剛亮過。”
“雨太大，屏幕花了。”
陸青野終於沒忍住笑了一聲：“沈總，這個理由放在法庭上不太好用。”
“所以別上法庭。”沈既白拉開車門，看向姜晚寧，“上車。”
姜晚寧站在雨裡沒有動。
她知道這一步意味著什麼。從今晚開始，她和沈既白不再只是收購案兩端的對手，也不只是被舊事牽連的兒時故人。他們要一起闖進沈氏不願被打開的資料室，去找一段可能會傷到他、也可能會重新撕開她母親死亡真相的錄音。
合作不等於信任。
可證據正在被封鎖，時間只剩二十分鐘。
她拉開後座車門，把濕發撥到耳後：“先說好，找到東西後，週刊保留獨立發稿權。”
沈既白坐進駕駛座，從後視鏡裡看她：“我保留要求你先看完證據再發稿的權利。”
“沈總，你要求挺多。”
“姜主編，你風險挺大。”
姜晚寧正要反駁，手機忽然震了一下。
一封新郵件跳進她的私人郵箱。發件人是一串亂碼，沒有署名，沒有附件，只有一句話。
不要讓沈既白聽那段錄音。
雨刷猛地掠過擋風玻璃，刮開一片短暫的清晰。車外警燈、江水、倉庫和人影被重新拉回模糊裡。
姜晚寧握著手機，抬眼看向前方。
沈既白從後視鏡裡捕捉到她一瞬間的沉默。
“怎麼了？”
她把屏幕扣下，聲音仍舊冷靜，像什麼都沒有發生。
“沒什麼。開車。”
沈既白看了她一眼，沒有追問，車燈刺破雨幕，向明遠舊樓的方向疾馳而去。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5章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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