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 9 章

潮聲寄舊年 · 南風知我意 · 4,218 字 · 2026-06-14
黑暗壓下來的那一秒,長廊盡頭有人低低驚呼。

不是尖叫,是被潮濕夜色突然捂住口鼻後,本能漏出的一聲氣音。幾扇房門裡傳來老人翻身與床欄碰響的聲音,睡眠監測儀的提示燈在門縫裡閃爍,備用夜燈一盞接一盞亮起,光線低而蒼白,貼著地面鋪開,像退潮後留在石縫裡的水。

林知夏的手腕還被沈聞舟握著。

他的掌心很冷,指節卻用力克制,沒有把她往身後拉,只是穩穩扣住她,像在提醒她,他在旁邊。

“所有人不要移動。”沈聞舟的聲音在黑暗裡落下,冷得像一把刀背,“外勤封兩端,確認老人房情況。院方護理員按原巡房路線安撫,不准進拆封區。內控調電力和總務系統日誌,現在。”

他的命令很短,卻壓住了走廊裡浮起的慌亂。

林知夏也立刻開口:“老院長,請護理長先查有無老人受驚離床,所有安撫過程開院內記錄,不要關閉房內設備。第三方見證,鏡頭保持在透明板和夜燈底座上,儲存卡、缺頁、封條都不要離開畫面。”

老院長的呼吸沉重,片刻後才應:“好,我來安排。不能讓老人受這個罪。”

他轉身時腳步比剛才急了許多,卻仍刻意放輕。那個花白頭髮的老人院管理者站在長廊中央,壓著怒火低聲吩咐護理員,每一句都先問房號,再問老人姓名,像是用熟悉的人名一個個把這條被黑暗撕開的長廊重新縫回去。

透明板旁,那粒微型儲存卡靜靜躺在證物燈下,黑得幾乎與陰影融在一起。

女隊員已經戴上新的手套,卻沒有直接碰。她把證物編號牌推到旁邊,讓遠程公證鏡頭、院方監控補光和自己的執法記錄儀形成三個角度。

宋祈的聲音從耳機裡傳來:“先拍整體,再拍特寫。取卡人員姓名、時間、現場見證人全部報清。卡面不要擦拭,不要插入任何私人設備。用只讀取證盒封存,外層索引讀取也要在公證端授權下完成。”

林知夏看著那粒卡,心裡那句牆上的字仍在撞。

第一套遺囑不在紙上。

不在紙上,那會在哪裡?

錄影,錄音,探視系統,老人照護雲端,或者外公留給她的那些未拆完的家書裡。林鶴年病中已經無法久坐寫字,卻仍把許多事拆成碎片藏在不同地方。他像早知道家族裡有人會撕紙、換頁、栽贓,於是乾脆把最初的意願留到紙之外。

可缺頁上那行“真遺囑備份位置知悉人”,仍讓她無法忽視。

林鶴年,周明岑,沈聞舟。

她沒有看沈聞舟,只低聲問:“舊碼頭那邊,血跡確認了嗎?”

耳機裡的外勤背景聲全是風浪。片刻後,對方回覆:“初步檢視,地面血跡量不大,呈拖擦狀。牆上那行字不是血寫,像紅色標記液,混有消毒水味。現場有破碎眼鏡一副,左鏡片裂開,鏡腿內側刻了周明岑的名字縮寫。還有一段被剪斷的束帶。”

林知夏閉了閉眼。

不是血寫。

周明岑也許還活著。

沈聞舟立刻接話:“休息站周邊擴三百米搜索,舊碼頭地下冷庫、觀潮平台下方排水通道、港區廢棄值班亭都查。不要只追黑色商務車,找能避開主路監控的小型轉運車。血跡、眼鏡、束帶全部進證據鏈,牆字做成分檢測。”

“明白。”

宋祈補了一句:“也要留意這可能是對方反向設局。周明岑若還有行動能力,他留下的信息會符合他的習慣,謹慎、留餘地、不直接指認。牆字本身不等於真相。”

林知夏睜開眼,聲音平穩:“他在拖。他知道我們會先理解‘第二套在潮聲裡’,所以才把第一套這句話留在舊碼頭。他不是要我們立刻跑過去,他是在提醒我們,儲存卡裡未必只有帳冊。”

沈聞舟看她一眼。

黑暗裡,他眼底的緊繃比燈熄前更深,卻沒有打斷她。

“你想到什麼?”他問。

“外公留遺囑時,如果知道紙面會被動,就會做一套不能被簡單抽換的東西。”林知夏望向拆開的夜燈,“海安有老人照護系統,病房探視有影像留存,早年還做過公益床位的口述檔案。第一套不在紙上,可能是他親口說過的意願,或者他把遺囑和企業初心綁在某段影像裡。”

老院長剛從兩間老人房門口回來,聽見這句,猛地停住。

“影像……”他喃喃說,“林老先生病重前,有一陣子總讓我們把舊探視室收拾乾淨。他說那間房靠海,錄出來能聽見潮聲。他還笑,說人老了,說話容易被晚輩當成糊塗,得讓潮聲一起作證。”

林知夏心口一震。

沈聞舟的神色也變了。

老院長像被那句話牽回幾年前,愧疚和憤怒一起浮上臉:“那時候海安剛換新照護系統,總務說舊設備占庫存,要統一報廢。林老先生不讓拆,特意留了三樓夜燈,說晚年人的路,不能為了省錢變暗。我以為只是老人家心軟,沒想到……”

他看向那盞被拆開的壞燈,嗓音發啞:“有人連這點光都拿去做帳。”

公證端很快完成取卡授權。女隊員在鏡頭下報出時間,將微型儲存卡放入透明只讀取證盒,再交由第三方設備連接離線取證終端。螢幕被投到便攜防窺屏上,所有人只能看見授權後開放的外層索引。

幾秒鐘後,屏幕亮起一行文件列表。

大部分文件名都是代碼,像採購批次和床位補貼周期。二零二七海安夜燈留樣,公益床位申報差額表,十三門暫存對照,海晟下游冷鏈往來。

林知夏一眼掃過,指尖慢慢收緊。

夜燈採購、公益床位補貼、十三門暫存與海晟下游公司,終於不再是散落的點。它們被周明岑或林鶴年放在同一張索引裡,像一條從養老院長廊延伸到港區冷鏈門禁的暗線。

宋祈在耳機裡沉聲說:“外層索引已足夠支持擴大調查,但內容仍未讀取,不要現場解密。先完整鏡像。”

就在眾人以為索引到此為止時,屏幕底部跳出一個加密影音檔。

文件名很短。

給知夏的第一封家書,潮聲版。

林知夏的呼吸滯住。

長廊蒼白的備用夜燈貼著她鞋尖,她忽然想起祖宅木匣裡那封寫著她親啟的信。外公病中顫抖的字,舊木桌上半開的匣,還有她多年來寫了又不寄出去的信。原來林鶴年也寫了信,只是那一封不是紙,是一段藏在潮聲裡的影像。

取證終端彈出密碼提示。

需要口令。

下方有一句提示文字。

問明岑,或問聞舟,若都不在,就等潮水退後。

林知夏終於轉頭看向沈聞舟。

走廊裡沒有主燈,只有應急光從地面反上來,照得他的臉比平時更冷。他看著那行提示,喉結微微動了一下,像有什麼話早被壓在胸口多年,終於被迫頂到唇邊。

“你知道口令嗎?”林知夏問。

她問得很輕,卻沒有迴避。

沈聞舟沒有立刻回答。

遠處護理員正低聲哄一位受驚的老人,說只是檢修,燈很快會亮。外勤扣著兩名假維保蹲在牆邊,工具袋被封存,鞋底砂粒正在拍照。長廊裡所有事情都在向前推,只有他們之間像忽然退回三年前。

那一年,她在機場等過一條沒有回覆的訊息。她以為沈聞舟選擇站在林承業那邊,以為他默認她出國是逃避,也以為他從未把她的方案、她的夢想、她這個人放在真正重要的位置。

而現在,缺頁告訴她,他可能很早就被放進了更深的秘密裡。

“我不知道完整口令。”沈聞舟終於開口,聲音壓得很低,“但我知道有這段東西存在。”

林知夏的眼底微微一動。

沈聞舟看著她,沒有躲:“三年前,林老先生讓我去病房。他說如果有一天你回來,不要把紙上的東西直接交到你手裡。因為那時候已經有人在查他的病房探視、查公證安排。他讓我先擋住董事會,等你有能力自己站到桌前。”

“所以你什麼都不說?”林知夏問。

她聲音依然穩,可沈聞舟聽得出那裡面壓著的疼。

“我說了,你就會被提前推上去。”沈聞舟的手垂在身側,指尖繃得發白,“那時你在國外的項目剛過融資審查,你家裡房貸已經壓到最後一輪。林承業的人盯著你母親,也盯著祖宅。我以為我能替你把最髒的那段熬過去。”

林知夏安靜了幾秒。

“你又替我決定了。”

沈聞舟眼神一沉:“是。”

這個字落得很重,像承認,也像道歉。

“所以今晚我不會再說讓你走。”他看著她,“你問,我答。我不知道的,陪你查。”

林知夏胸口那根繃緊的線沒有斷,只是被他的坦白磨出一點酸澀。她想起剛才他說,她要的是並肩,不是被安排。這句話不是漂亮話,是真正從三年前的錯裡長出來的。

她沒有再追問。

不是原諒,也不是放過,而是現在還有更重要的事。

“口令不能猜。”林知夏轉向取證終端,“封存影音檔,鏡像後交公證端。周明岑既然被寫在提示裡,他手裡一定有第二重保險。”

宋祈立刻說:“同意。林小姐,另外通知你一件事,你母親在安全點已開始補錄證詞。她承認三個月前見過林承業的司機一次,對方以送舊物為由來祖宅後門,但她沒有委託對方取任何文件。那次之後,窗台舊鑰匙不見。這部分目前更像接觸誘導,不是委託事實。”

林知夏閉了一下眼:“先保護好她。所有問詢不要讓林承業的人接觸。”

“已安排。”宋祈說,“但對方動作很快。董事會秘書處剛發了緊急函,指控你和沈總深夜帶人闖入海安,驚擾住民,破壞院區秩序,要求明早九點召開臨時會議,暫停你參與任何接管程序。”

老院長聽見這話,氣得手抖:“他們還敢說驚擾?要不是你們來,這幾個假維保就把證據拆走了!三樓的燈也是他們弄滅的!”

沈聞舟抬眼,聲音冷下去:“回覆秘書處,三樓停電由總務系統遠端異常觸發,假維保人員持偽造工單進入留樣室,院方、第三方見證、內控與公證端全程在場。明早會議照開,但議題不是暫停林知夏,是審查總務權限、冷鏈關聯交易和董事利益衝突。”

他頓了頓,對內控人員說:“查到登入源沒有?”

內控人員蹲在牆邊,終端螢光照亮他的臉:“總務帳號在零點五十九分遠端下發了夜燈組區斷電命令,登入設備經過跳板,但第一層出口在海晟下游冷鏈的辦公網。更早前,這個帳號查詢過三樓維保權限,時間和黑色商務車進海安後街前後一致。”

林知夏低聲說:“海晟下游、十三門、夜燈,串上了。”

“還差人。”沈聞舟看向被按在牆邊的兩名假維保,“工單誰給的?”

其中一人低頭不語,另一個嘴唇抖了抖,仍死死咬住牙。

女隊員冷聲道:“工具袋裡有冷鏈封條殘片,鞋底有港區砂,電子工單來源指向海晟網段。你們現在沉默,只會讓上面的人更容易把所有事推給你們。”

那人臉色瞬間白了。

他抬頭看了一眼走廊盡頭,又很快低下去:“我們只接了拆換維保件的活,說是院裡舊燈漏電。車是在後街停的,人不是我見的,是一個司機給的工牌。”

“司機姓什麼?”沈聞舟問。

那人吞了口唾沫:“不知道。別人叫他老曹。”

林知夏眼神微變。

林承業的司機,也姓曹。

宋祈立刻提醒:“先不要合併認定。同姓或外號都可能被利用。問時間、地點、付款方式。”

外勤接手詢問,節奏冷靜而密集。那名假維保交代,他們在港區堆場旁的臨停點拿到工牌和工單,付款走一個冷鏈外包維修平台,任務備註是“拆除第三盞故障件,回收留樣標籤”。至於微型儲存卡,他聲稱完全不知道。

林知夏聽到“回收留樣標籤”時,忽然想起周明岑那段斷裂語音裡的背景聲。

海浪,燈管聲,還有人問他,你還要替林知夏拖多久。

“舊碼頭休息站附近有冷庫嗎?”她問。

內控人員很快調出港區平面圖:“觀潮平台下方有一座早年停用的地下冷庫,原屬海晟冷鏈前身,後來改成設備倉,但登記狀態是封存。距離休息站一百八十米,能聽見海浪,裡面有老式防潮燈管。”

沈聞舟已經明白她的意思:“周明岑可能不是在休息站被控制,而是在地下冷庫錄下那段語音後,被轉移到別處。休息站的眼鏡和牆字,是他或對方留下的第二現場。”

耳機裡外勤立刻回報:“我們派人下冷庫入口,門鎖有新撬痕。需要支援。”

沈聞舟沒有遲疑:“等支援到齊再進。冷庫可能有監控盲區和化學消毒殘留,帶防護和取證箱。”

林知夏看著取證盒裡那張儲存卡,胸口的寒意和一點微弱的希望纏在一起。周明岑一向謹慎,如果他真的留下口令,就不會只留在自己腦子裡。他會放在帳冊、封條、某個不容易被人理解的編號裡。

她低頭翻開筆記本,終於寫下一行字。

外公,第一封家書,我還沒聽見。但我會等潮水退。

筆尖停住片刻,她又在下面添了一句。

這次,我不一個人猜。

沈聞舟站在她身側,沒有看她寫了什麼,只把自己的外套往她肩上攏了一點。動作很輕,也很克制,像怕驚動這條剛被黑暗和真相碾過的長廊。

主電源在一點二十七分恢復。

暖黃夜燈重新亮起時,第三盞仍空著,只剩被拆開的底座和封存標籤。那一小片黑暗留在整排光裡,反而像一個被保留下來的證詞。

取證人員完成儲存卡鏡像,缺頁、封條、工具袋、冷鏈殘片和假工單全部分袋編號。老人房重新安靜下來,只有遠處海風偶爾拍著窗縫。

林知夏剛要跟沈聞舟確認下一步,耳機裡忽然傳來舊碼頭外勤壓低的聲音。

“沈總,林小姐,地下冷庫外門打開了。裡面沒有周明岑,但發現一台正在運行的舊式放映設備,投影牆上停著一幀畫面。”

風聲裡,對方停了一下,似乎也被畫面驚住。

“畫面裡是林鶴年的病房。床邊站著一個女人,背影很像林女士。時間戳是三年前,你出國前一晚。”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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